边荒传说,第十一章

会稽。太守府。徐道覆独坐内堂,一脸陰霾。自懂事以来,他很少感到孤独,可是此刻的他确是感到无比的孤独,失去了一切的孤独。他没有吃晚饭,因为他没有胃口。想的只是喝酒,有坛雪涧香就更好,但又克制着自己,清楚绝不该喝得酩酊大醉。有时他真的痛恨自己的身份,若他不是孙恩之徒,便不会和纪千千分手,生命亦会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径。这想法成了他生涯中最难忍受的负担。近几天他有点怕面对手下,因为看到是一张张迷惘的面孔。他是明白原因的,有关天师命丧于燕飞剑下的消息,正传得沸沸扬扬的,彻底地摧毁了他们的士气。如果事情属实,他唯一选择是解散天师军,然后有多远逃多远。卢循推门而入,一脸凝重之色地来到桌子对面坐下,道:“事情大不简单。”徐道覆听得精神一振,问道:“如何不简单?”卢循道:“我刚从翁州赶回来,看到令人难以相信的事。你还记得边荒的天袕吗?”徐道覆不解道:“这和天袕有甚么关连?”卢循道:“在天师失踪后,有渔民经过翁州西面的水域,发现在西滩有个巨大的坑袕,此事立即广传开去,到我赶到翁州,虽然坑袕被潮水带动沙石填塞了大半,但坑袕的痕迹仍是清楚分明。”徐道覆听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卢循以带点兴奋的语气道:“天师绝不可能斗不过燕飞,照我看天师终如愿以偿的飞升道化去了。”徐道覆道:“那天师究竟曾否与燕飞决战呢?”卢循道:“这个可能性很大,上次边荒突然而来的出现天袕,正是发生于天师与燕飞决战期间,今回亦然。自天袕事件后,天师除了燕飞外对其他一切事都不感兴趣,而可令天师全情投入的事,便只有成仙成道,可见他与燕飞的斗争,亦与成仙成道有直接的关系,比对起燕飞曾向我们透露的话,我的猜测当离事实不远。”徐道覆顿然有焕然一新的感觉,点头道:“对!如果胜的是燕飞,依他的作风,会把天师的头颅割下来示众,如此我们将像弥勒教般不战而溃,可是他并没有这么做。”卢循现出崇敬的神色,道:“天师肯定是飞升占了。”徐道覆道:“由于确有渔民目睹翁州西滩的大坑袕,所以我们说出来的就不是空口白话,而是有事实支持。此事至关紧要,就说天师大功告成,水解去了。”卢循道:“没有一年半载,翁州的坑袕痕迹亦不会被潮水洗去,此事我们必须搞得大一点,以振奋军心。我会亲领一批信徒,到翁州坑袕旁举行祝贺天师水解成道的隆重仪式,你则筹划全力反扑北府兵的计划。”徐道覆欣然道:“师兄的喜讯来得及时,我刚收到消息,刘裕已返广陵去,现在北府远征军的主持者是朱序,比起刘裕,他差远了。”卢循道:“如此我们分头行事,绝不能灭了天师的威名。”※※※燕飞躺在床上,脑袋仍在运转,想着刘裕的事。终于,他开始有点相信来自卓狂生“刘裕一箭沉隐龙,正是火石天降时”这两句谶语。一切是否注定了的呢?如非隐龙曾大闹建康,刘裕虽然确实以姬别特制的超级火箭把她射沉,效应不会如此彰显;天地心三佩的合一,也是注定于该夜与一箭沉隐龙同时发生,开启仙门。他燕飞、孙恩和尼惠晖都是有“仙缘”的人。两件事的发生并非偶然的,而是受到某种凡人不能明白的缘力的牵引。只有他明白,刘裕现在拥有的东西,是在没可能的情况下得到的。刘裕一直在失败的边缘挣扎打滚,直至任青-提出“交易”,胜利的契机方出现在刘裕的一方。燕飞一意赶回南方助刘裕对付魔门,正因晓得魔门在长时期的部署下,一旦发动,势会令桓玄尽占上风。但任青-的策略,却可从内部动摇魔门的部署,把本一面倒的形势扭转过来。对任青-他一直没有恨意,说真的反要多谢她的所作所为,若非与她因缘际会,他绝不会服下丹劫,致有今天。一阵睡意袭来,模糊间,他似听到呼唤他的声音。燕飞睁开眼来,卧室睡状全消失了,他正置身于嫩绿湿润的草原上,便像儿时的情景,金色的雨正绵绵密密的从天而降,天地充满奇异的色光?他清楚明白正从梦中“醒”过来,这是个清醒的梦,他晓得自己正在梦境中,却不会梦醒。“燕飞!”燕飞心神一颤,差点守不住梦境。竟然是纪千千在呼唤他,呼唤在梦境里的他。燕飞梦中的心灵开始延伸,景物不住的变化,下一刻他发觉坐在一块巨岩上,前方百丈许处是一道从上方冲奔而下急泻数十丈的大瀑布,形成了一个水潭,清澈的水腾奔而来,在坐处巨岩的两旁流过,天地尽是“隆隆”的瀑潮声,水流撞上岩石,激起晶莹的水花。他感到与纪千千的心灵结合在一起,就在那-刻,他知道今回与以往任何一回的心灵感应并不相同,纪千千是在梦中召唤他。景像又变,出乎他意料外,更令他欣喜如狂的是,他倏地发觉正和纪千千并肩坐在边荒白云山区天袕之旁,共赏奇景。天地一片苍茫,似是艳阳照耀的白天,又似是明月高挂的晚夜。但一切都不重要了,最重要是纪千千在他身边,她是如此的真实,如斯的美艳不可方物。两人四目交投。纪千千“嘤咛”一声,伏入他怀里,用尽所有气力把他抱紧,感觉是如此真实,如此有血有肉,令燕飞生出想哭的街动。燕飞一双手爱怜地抚摸她,还吻上她香唇,黑夜和白昼同旋共舞,爱情的烈焰熊熊燃烧着,一切又变成纯粹的感觉,分不清楚是梦境还是现实。纪千千搂着他脖子,坐到他的腿上去,香吻像雨点般落在他脸上,满足地叹息道:“燕郎啊燕郎,千千成功哩!我们又在一起了。”燕飞爱抚着她香背,叹息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纪千千欣然道:“千千是受到上次梦中见你的经验启发,想出这个办法来,幸好燕郎亦在梦中,令我们能在梦中相见,共醉梦乡。今夜临上床前,千千下定决心要在梦里召唤燕郎,遂只让这个念头陪人家人寝。千千自小便迷醉于梦里的动人天地,但却没想过梦境竟可变成这个样子,巳这么真实,有点像出窍化为梦躯来与燕郎相会。噢!这就是天袕吗?为何并不稳定的呢?千千明白哩!我现在看到的,是燕郎记忆和印象里的天袕。”燕飞忍不住又吻她丰润的红唇,一股无可比拟的满足感觉,从身上每一个毛孔渗涌出来。纪千千反应热烈,肆无忌惮地向他展示今他销魂蚀骨的媚态娇姿,似要把自己挤进他的身体里,融和起来。四周的景象开始模糊,被黑暗逐渐吞噬,但纪千千仍是有血有肉,挥散着诡异神秘的彩芒。燕飞知道她的心灵力量正在减退,全赖自己的能量,在支撑她的梦体。问道:“慕容垂有甚么动静呢?”纪千千也意识到灵能转弱,道:“这正是千千召唤燕郎的原因,慕容垂该是胸有成竹,有把握打赢这场仗,燕郎千万要小心。唉!千千多么希望能与燕郎在梦中共赴巫山,那会是名副其实的绮梦。”燕飞用力抱她,叹息道:“我要在清醒的现实里与千千合体交欢,梦中总有点变幻难测的虚无感觉。”纪千千道:“孙恩的事情解决了吗?”燕飞扼要的叙述了如何成全孙恩的经过,然后道:“我已掌握到破空而去的窍诀,时间到了,我便和千千、玉晴穿越仙门,去探索洞天福地的秘密。”纪千千雀跃道:“千千正期盼苦那一刻的来临,当我们活厌了之后,便离开这里。照千千看,燕郎亦是喜欢玉晴姐的,对吗?不如我们两个同时嫁给你,效娥皇女英,共事一夫。千千不会妒忌的,自晓得人间世或许只是幻象,千千一切都看开了,感到很多心魔都是不必要的。”燕飞一呆道:“我真的从没有想过要娶玉晴,只感到她是我的红颜知己,千千在说笑吗?”天旋地转,肉体再不存在,只剩下心灵结合后,两情缱绻的醉人感受。纪千千在他心灵内失望的叹息一声,表达了对刚才动人梦境恋恋不舍的心意,轻柔的道:“千千是认真的,此刻说出来的是心底里想说的话。千千对爱情的看法已起了变化,爱情是没有保留的,那是人世闾最珍贵的事。只要燕郎快乐,千千便开心。明白吗?呆子!安玉晴如果不是爱上燕郎,是绝不会和你携手到任何地方去的,明白吗?”燕飞正要答话,纪千千已离开他的心灵,传回来是一声“燕郎珍重”。燕飞睁开眼睛,目光所见是卧室的梁柱,但感觉上仍像没有醒过来,只是从一个梦域转往另一个梦域。纪千千的想法比他更大胆创新,竞给她想出元神梦会的神奇玩意,令燕飞的心情登时大为改善,如果梦境能持久-点,就更美好了。最令他想不到的,是纪千千主动提出要成全他和安五晴,而事实上他从没有认真去想这方面的事,只隐隐感到最终会朝这个方向发展。安玉晴会怎么想呢?纪千千说得对,他更明白纪千千的想法,当你晓得眼前的人间世,只是生命旅途短暂的栈道,你便不会像以前般执着。只希望能好好享受这段充满爱恨和悲欢离合的旅程,勿要错过美好的事物,全心全意的去欣赏和品尝、经历这种人的经验。生命从来没试过这般美妙。纪千千对慕容垂的判断该接近事实,慕容垂当有打赢这场仗的把握。一直以来,慕容垂均以擅用奇兵名慑天下,今次他有甚么出奇制胜的策略呢?最令人意外的,当然是在时间和路线上,出奇不意地攻拓跋圭之不备。如此荒人根本无从援手,当得到消息时,拓跋圭早被慕容垂的奇兵以雷霆万钧之势打垮,他们的“救美行动”亦完蛋大吉。他必须警告荒人,再由荒人知会拓跋圭,看如何配合。他想到向雨田。若光靠向雨田一个人的力量当然有限,但他却是个超卓的探子,兼之聪明狡猾,如果有他帮忙,肯定可识破慕容垂的计策。想到这里,差点立即起槿フ伊踉;蛲婪钊商量,着他们立即派人到边荒集传话。当然他不会真的这么做,待至天明的耐性他还是有的。心湖不由自主的又浮现安玉晴的玉容和她那双神秘如星夜的美眸。向她提出世俗男女之间的要求,她会如何反应?这种话说出口后便收不回来,会彻底改变他们之间微妙动人的关系,这样究竟是破坏还是更使其趋向完美?他真的没有肯定的答案。他和安玉晴之间一直被一堵无形的墙分隔着,谁都不敢逾越。纪千千寥寥几句话,这堵墙便崩塌下来,他们之间再没有障碍。想到这里,他下了决心,一切任其自然而然的发展,既不用着意,更不用着迹,便像仙缘临身,要推也推不掉。

马车忽往右转,驰上一道斜坡,如若方向不变,可以投进颖水去。纪千千骇然睁开美眸,与小诗隔窗外望。窗外漆黑一片,隐见人影幢幢,蹄音密集。纪千千颓然挨往椅背,花容惨淡。小诗大吃一惊,抓着她手臂呼道:”小姐!”纪千千似是费尽力气方勉强挤出点声音道:”诗诗请你探头往后看,再告诉我是甚么情况。”小诗依言把头探出车窗外,报告道:”车队继续前进,只有我们的马车偏离了路线。”纪千千道:”你看得这般清楚,是否因我们的马车在高处,而车队仍是灯火照耀通明呢?”小诗点头道:”小姐猜对了,若是在平地,我们这样被大批骑士包围着,会看不清楚的。”纪千千道:”成哩!”小诗把身体缩回座位里,发觉纪千千像很辛苦的模样,闭目不住喘气,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马车终抵丘顶,不旋踵开始下斜坡,颖河的水声在前方淙淙作响。纪千千叹道:”慕容垂诡计多端,恐怕燕郎今趟要中他的计哩!”小诗惶恐道:”怎办好呢?”纪千千道:”我早从慕容垂要我们登上这辆与众不同的华丽马车,猜到是个陷阱。若我再次猜对,现在原先的车队里会出现另一辆和我们这辆一模一样的马车,使人误以为我们仍在车队裹,而事实上我们将改为乘船北上,且不会在敌人的北站逗留。噢!我很累!”小诗扑在纪千千身上,慌得哭起来道:”小姐啊!我们怎办好呢?”纪千千探手搂着她肩头,柔声道:”不用害怕,我要好好睡一觉。希望我可以及时醒过来,好通知燕郎慕容垂的奸计。”马车缓缓停下。外面的骑士四散守护。纪千千搂着她的手无力地下垂,看她的样子,若不是疲极而眠,便是昏迷过去。小诗生出可怕的感觉,似孤零零一个人陷身于猛兽浦校绝对地孤独无助。蹄声传来。不须片刻,慕容垂的声音在车门外响起道:”为免千千小姐路途颠簸之苦,朕特别安排小姐改为乘船北上,可顺道欣赏沿岸美景。请小姐下车。”小诗颤声道:”小姐她睡着了。”火把燃亮,门开。慕容垂钻进车厢来,先向小诗展露友善的笑容,接着目光投往纪千千,锐利的眼神射出无限深情,充满爱怜的神色。自责道:”是我不好,以禁制手法唐突佳人,幸好一切过去哩!”小诗完全不明白他最后一句话是甚么意思。慕容垂向她道:”小诗姐请先下车。”小诗急道:”小姐她需要人照顾哩!”慕容垂柔声道:”小诗姐放心。”小诗无奈下车,发觉已抵颖水岸旁,靠岸处泊着三艘中型风帆。两名鲜卑战士来到小诗身前,客气的施礼道:”姑娘请随我们来。”小诗回头望往车内,方察觉车内空无一人。再朝颖水瞧去,慕容垂威武的背影映入眼帘,横抱着纪千千,朝中间的两桅风帆掠去。小诗悲呼道:”小姐!”待要追去,整个人被那两名战士抓着手臂,提得双脚离地的朝泊在队尾的风帆走去。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慕容垂那句话的背后含意,纵使慕容垂解开纪千千的禁制,纪千千也会因她而没法独自逃生,又或自尽。※※※燕飞全速掠行,大地在他脚下不断后泻。他毫不费力地尽展身法,天上的星辰和大地的林野,似正为他歌舞欢呼。月儿爬上了深远的夜空,高高在上地洒下金黄的色光,丘原林野在四周延伸无尽,令他生出御气飞行的畅块感觉,大大减轻心内沉重的负担。他有信心可赶在敌人之前,抵达由黄河帮建立的木寨。他会在离寨半里许处的颖河沿岸埋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突袭敌人,破马车救出千千主婢。然后利用预备好的浮木在瞬间横渡颖水。只要逃往对岸,便大功告成。金丹大法在体内不住运转,他产生出渐渐失去重量的奇异感觉。心神不住提升和净化,彷似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在独自奔跑,除纪千千外,其它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刘裕举步出门,忽然心生警兆,止步戒备。任青-的声音在后方道:”刘大人要到哪里去呢?不是想回边荒集去送死吧?”刘裕心中叫苦,这是个不能不敷衍的难缠恶女,若给她晓得自己是去和王淡真私奔,肯定会全力破坏。因为自己正是她不能失去的最后一个机会。刘裕装作若无其事的转过身来,仍不由眼前二兄,暗赞一句确是尤物。任青-秀发披肩,紧裹在漆黑夜行衣内的胴体尽显诱人的线条,就像来自黑夜的死亡诱惑。从她的俏脸望去,再没有丝毫因任遥之死而受到打击的痕迹。想起曾和她亲热过,且是生死与共地并肩作战,确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扮作面色一沉,不悦道:”你勿要来管我的事。你可知如此来找我,是会把我害死的。”任青-笑脸如花地直抵他身前,仰脸瞧着他淡淡道:”若谢玄没有受伤,宋悲风又未完全康复,我的确不敢来。哼!现在嘛……除你刘裕外,谁摸得着我的影子?我们不是好伙伴吗?你扮出凶巴巴的样子是为了掩饰甚么呢?可说出来让青-为你分忧吗?”刘裕暗吃一惊,知道若不采非常手段,肯定打发不了她,给她缠上个许时辰更是呜呼哀哉。他亦不忍让王淡真久候他。现出苦涩的表情,道:”你爱怎想便怎么想。我决定不干哩!现在立即离开,逃往深山野岭重过我樵夫的生涯。”任青-眯起双目瞧他好半],忽然”噗哧”笑起来,嗔道:”何须发这大的脾气?你不想给人管便不管你吧!快告诉人家,你不是认真的,只是说气话。”刘裕颓然往门坎坐下,沉声道:”你可知谢玄不再视我作继承人,还调我去刘牢之的营下?”任青-单膝着地的蹲下来,秀目亮闪闪地瞧着他道:”傻瓜!这是因谢玄自知命不久矣,为你作出免祸的安排,让刘牢之保护你。刘牢之也是有野心的人,谢玄把你转让与他,将令他的威势凌驾于何谦之上。所以刘牢之绝不会让人伤害你。明白吗?”刘裕听得头皮发麻,道理如斯简单,因何自己偏不朝这个方向去猜测谢玄的心意?他扪心自问,当然是心知肚明,自己是因为恋上王淡真,所以千方百计找借口去逃避责任。不过甚么也好,他刘裕绝不会放弃对王淡真的承诺。任青-瞧着他皱眉道:”你在想甚么?你是否真的是我认识的刘裕?”刘裕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心中想的只是如何不露痕迹地打发她走。道:”你倒想得简单乐观,纵使谢玄把刘牢之捧上北府兵统领的位置,他的才智声望均与谢玄有一段距离,难以压着司马道子。一旦本身权位因我而受拖累,会把我牺牲掉来讨好对方。你的曼妙以甚么身份和拿甚么借口来为我这小兵说好话呢?”任青-胸有成竹的笑道:”媚惑男人是曼妙的专长,她根本不用直接为你说话,徒惹人猜疑。司马曜为人愚柔,却比任何人更紧张自己的权位,曼妙对症下药,向他指出朝廷之所以与谢家弄得如此恶劣,乃司马道子一手造成。且道子过于专横,又信浮屠,穷极奢侈,以致嬖臣用事,贿赂公行,早招朝中大臣不满,所以司马曜对司马道子的宠信已大不如前。在曼妙的提点下,司马曜内则以王-、王雅两人任朝中要职,分道子之势;外以王恭为兖州刺史、殷仲堪为荆州刺史,对道子加以制衡。在这种情况下,道子纵然看你不颐眼,能奈得了你何吗?”刘裕刚从孙无终处知道朝廷人事上的变动,却没有联想过是与曼妙有关系,差点哑口无言。只好道:”任大姐对我的期望太高哩!今次我一事无成地从边荒集逃回来,边荒集更落入孙恩和慕容垂之手,使谢玄对我的看法转劣,我的地位已大不如前,恐怕有负大姐所托。”任青-双目精光电闪,狠狠盯着他道:”刘裕你在弄甚么鬼?男子汉大丈夫说过的话怎可以不算数?我可以捧起你,也可以一手毁掉你。你以为可以说走便走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不会放过你的。”刘裕哪敢真的惹火她,苦笑道:”为甚么动气呢?我只是以事论事,告诉你我所处的恶劣情况。没有了边荒集,我的影响力大幅下降。在北府兵裹,失去谢玄的支持我只是个地位低微的小将领。你给点时间我想想好吗?”任青-怒色稍缓,声音转柔道:”你以为边荒集完蛋了吗?事实刚好相反。”刘裕愕然道:”你勿要乱说话来安慰我。”任青-道:”我们曾是并肩出生入死的战友,我要骗人也轮不到你。和你分手后,我潜返边荒集去,趁你的好朋友与孙恩决战之际,偷袭孙恩,还令孙恩受了伤。”刘裕一震道:”燕飞?”在这一刻,他首次忘掉与王淡真的私奔之约。他的颓唐失意、壮志沉埋,起因正是边荒集遭劫而来,更痛恨自己没有赶返边荒集与燕飞等一众兄弟共生死荣辱。所以来到广陵后遭到谢玄冷对,立即变得心灰意冷,再拒绝不了王淡真的爱。任青-续道:”燕飞肯定没有死,他虽被孙恩一拳震落镇荒岗,仍有气力自行逃生,希望他吉人天相,能避过孙恩的追杀。至于边荒集的情况亦非如你想象般恶劣,纪千千成为边荒集联军的统帅后,表现之出色在敌我所有人意料外。于集陷之际,她以火牛阵突破敌人的重重围困,使联军的主力成功突围逃走,随时有卷土重来之势。只要你能说服谢玄予你一支精锐人马,助边荒集联军重夺边荒集,你刘裕可将功补过,回复淝水之战时的光辉。”刘裕听得目瞪口呆,道:”你来找我便为这件事。对吗?”任青提俯前凑到他耳边道:”对了一半!我还要向你献身,好以美色迷惑你。说出来你或者不肯相信,我仍是处子之躯,不信便抱人家到床上试试看。”刘裕虽是心情动荡,仍忍不住咽了-口涎沫,若可和此女携手共赴巫山,确是男人平生乐事。虽知蛇羯美人碰不得,但偏因她此特色而有魔异般的强大诱惑力。加上此刻香泽可闻,说不动心是骗人的。若没有与王淡真的私奔之约,事情会怎样发展下去,连他自己都不敢肯定。此际当然是设法拒绝,颓然道:”我只怕你献错身给我。这样吧!让我先去找谢玄谈话,试探他对我的态度,明晚你再潜进来找我,届时再商量如何。噢!”任青-封上他嘴唇,奉上第二个香吻,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全出于男女亲热的动机,蕴含火辣辣的情欲滋味。唇分。任青-水汪汪的眼睛凝视着他,道:”不要满怀心事好吗?谢安看人是不会错的,燕飞如是,你刘裕也如是。今晚真的不要人家吗?我会尽力讨你欢心哩!”刘裕差点失控,幸好他的自制力一向良好,叹道:”无功不受禄,希望明晚可以告诉你好消息,我现在只希望静心思索该怎样和玄帅说话。”任青-再在他唇上浅吻一口,柔声道:”你现在是世上我唯一可依靠的男人,千万勿要自暴自弃。人总会有失意的时候,不肯面对逆境者怎配称英雄好汉?你曾救我一命,又是我报孙恩之仇的唯一希望,我绝不会害你哩!”说罢盈盈起立,绕过他从正门闪出。刘裕仍呆坐门坎处,心内思潮起伏。怎办好呢?是否应为王淡真抛弃一切,置边荒集的好兄弟们不顾?辜负谢玄对他的恩情?他从未试过这般犹豫难决。假如他失约,王淡真会如何呢?不!他绝不能教王淡真失望。是否有两全其美之法?唉!多想无益,见到她再说吧!刘裕从地上弹起来,先肯定任青-确已离开,方朝后院方向潜去。※※※徐道覆在亲兵簇拥下,策骑驰入原是汉帮总坛的大校场。卢循正于校场内射箭为乐,连中三元,赢得热烈的喝采声。徐道覆甩蹬下马,与迎来的卢循走到一边说话。徐道覆面色陰沉,道:”铁士心和宗政良是明欺负我们,只肯交出从荒人手中夺来的二千匹战马,牛、骡、羊各一千,又不肯让我们点算牲口的总数目。哼!他们以为我徐道覆是那么容易受骗的吗?”卢循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慕容垂已去,我们怕他的娘。”徐道覆摇头道:”小不忍则乱大谋,铁士心并不是善男信女,敢这么做是看准我们不愿和他扯破面皮。”卢循皱眉道:”明天我便要领兵回海南,你有把握独力应付他吗?”徐道覆狠狠道:谅铁士心不敢太过分,在建起城墙前,我们必须互相容忍。最大问题是我们正处于下风,聂天还临阵退缩,使我们在粮资供应上有困难,只有向铁士心买粮,也因此我们没有向铁士心使硬的本钱。”卢循道:”幸好我们也从荒人手上抢到大批粮食,足可支持至少一个月的时间。”徐道覆问道:”一个月后又如何呢?”卢循为之语塞。徐道覆歉然道:”大师兄请恕我心情不好。哈!古时韩信有跨下之辱,我现在的遭遇算甚么呢?边荒集的粮食一向由南方供应,现在南方粮路被司马道子、谢玄和桓玄连手截断,走私掮客又不敢到边荒集来做生意。一天不把这个情况改变过来,边荒集休想回复以前的风光,我们得到边荒集又如何呢?”卢循道:”所以天师指示师弟你必须采安民怀柔之策,现在我方明白个中原因。”徐道覆叹道:”我们一天未能铲除边荒的残余势力,我们一天不能放任投降的荒人。这道理我们和铁士心都心知肚明,却是苦无良方,只能被动地等待荒人不顾死活地来反击。那时我们方有机会真正控制边荒。”卢循也大感头痛。边荒纵横数百里,成功突围的荒人化整为零,藏于边荒各处,静伺反击边荒集的机会,确是很难应付。他们或者力不足以大举反攻,但作蚤扰性的特袭却是绰绰有余,如此势令通往边荒集的水陆交通危机重重,边荒集变成一个孤集,还如何继续发挥其南北水陆转运贸易中心的特色作用?卢循道:”希望慕容垂引蛇出洞的计划奏效,荒人是绝不能容忍慕容垂把纪千千带离边荒的。”徐道覆心忖我倒希望荒人成功劫去纪千千,怎都好过让纪千千成为慕容垂其中一位妃嫔。想是这么想,口上却道:”大师兄明天放心去吧!荒人残军的粮食不见得会比我们多,他们更急于夺回边荒集。我或会与铁士心合力炮制决裂的假象,引他们冒失来攻,然后把他们一网打尽。”卢循一呆道:”难怪天师委你以重任,如此妙计确不是我可以想出来的。”徐道覆仰望夜空,心想纪千千应快抵北站,荒人残军是否已出手营救纪千千呢?若天师道成就统一大业,自己便是中土的帝君,结束自晋室南渡以来的纷乱局面,成就可以媲美始皇嬴政,因何自己心中却没有半点兴奋之情。是否因为自己晓得尽管能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可是如若失去纪千千,皇帝的宝座亦变得索然无味?自己为何会变得如此多情?

窗外仍是细雪飘飘。近日天气转暖,外面下的可能是这个冬天建康的最后一场雪。帐内温暖如春,不但因房内燃着了火盆,更因刘裕心中充满暖意。江文清蜷伏在他怀裹,沉沉的熟睡过去,俏脸犹挂着满足的表情,唇角牵着一丝甜蜜的笑意。刘裕心中填满对怀内娇娆无尽的怜爱,记起她骤失慈父的苦日子,那也是他最失意的时候,他们互相扶持,撑过荆棘满途最艰苦的人生路段,现在终于到了收成的一刻。她怀内的孩子,不但代表他们的未来,更代表他们深厚诚挚经得起考验的爱。刘裕清楚知道,寻寻觅觅的日子终于过去了,他现在要安定下来,珍惜所拥有的事物。不可以再感到犹豫、矛盾。幸福就在他手心内,只看他如何去抓牢。从边荒到盐城;从盐城到建康;接着是海盐、广陵、京口,到现在再次身处建康,刘裕一直凭复仇的意志坚持着,花尽所有精神气力,用尽所有才智手段,施尽浑身解数,争取得眼前的成就,创造了不可能的奇迹。可是谢钟秀的死亡,不论他如何开解自己,仍无情地把他推向崩溃至乎万念俱灰、生无可恋的边缘。甚么南方之主?对他再没有半丁点儿意义。就在这一刻,江文清抵达建康,还带来了天大喜讯,驱散了他的颓唐和失意。没有一刻,比这一刻他更感到自己的强大,纵使天掉下来,他也可以承担得起。为了江文清,为了他们的孩子,为了杀死桓玄,他会全心全意去做好他所处位置该做的事。再没有丝毫犹豫、丝毫畏缩。嗅着江文清发丝的香气,他忘掉了一切。高彦门也不敲欢天喜地地直街入房内,手舞足蹈的大嚷道:「攻陷建康哩!攻陷建康哩!」尹清雅被惊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棉被从她身上滑下去,露出只穿轻薄单衣的上身。高彦扑到床边,忽然双目放光,目不转睛地死盯着她露出被外起伏有致的娇躯。尹清雅「啐」的一声,娇羞的拿起被子掩盖春色,脸红红的骂道:「死小子!有甚么好看的?天未亮便到人家床边大呼小叫,是否想讨打了?」高彦吞了一口唾沫,道:「建康被我们攻陷哩!」尹清雅娇躯遽震,失声道:「甚么?」两手一松,棉被二度滑下,登时又春意满房。高彦无法控制自己似的坐往床上去,把她搂个软玉满怀,满足的道:「建康被我们攻陷了。」尹清雅颤抖着道:「不要胡说,我们在这裹,如何去攻陷建康呢?」高彦紧拥着她,叹息道:「我太兴奋哩!攻入建康是刘裕和他的北府兵团,大家是自己人,他攻入建康,不就等于是我们攻入建康吗?」尹清雅颤声道:「桓玄那奸贼呢?」高彦道:「好象逃返老家江陵去了。老刘真了得,返回广陵后,不用一个月的时间,便几乎把桓玄的卵子打掉。老刘派了个人来,嘱我们守稳巴陵,其它的事由他负责。真爽,我们不用去打仗冒险哩!」尹清雅泪流满睑,沾湿了高彦的肩头,呜咽道:「高彦高彦!你说的是真的吗?不要哄人家。」高彦离开她少许,心痛的以衣袖为她吹弹得破的睑蛋儿拭泪,道:「不要哭!不要哭!你该笑才对!这些事我怎敢骗你?据来人说,刘裕已派出征西大军,追击桓玄那奸贼,桓玄已是时日无多。」岂知尹清雅哭得更厉害了,似要把心中悲苦,一次过的哭掉。燕飞在边荒飞驰着。他不停地急赶了两昼一夜的路,现在是离开寿阳后第二个夜晚。雨雪在黄昏时停止,天气仍然寒冷,但之前北风呼呼,冰寒侵骨的情况已减轻。奔跑对他来说不但是一种修练,还是一种无法代替的享受。定下目的地后,他的「识神」退藏心灵的至深处,与「元神」浑融为一,无分彼我,没有丝毫沉闷或不耐烦的感觉,身体亦感觉不到疲倦。脚下的大地,似和他的血肉连接起来,边荒的一草一木,全活了过来般,变成有思想有感觉的生命,燕飞用他的心灵去倾听她们、接触她们,无分彼我。燕飞轻盈写意的飞奔,双脚仿佛不用碰到地上的积雪。皎洁的明月,孤悬在星夜的边缘,天地以他为中心,为他在边荒的旅程合奏出伟大的乐章。白雪山区出现前方,他的心神亦逐渐从密藏处走出来。天袕将在未来悠久的岁月襄,躺卧在山区之内,孤单却永恒,默默见证边荒的兴盛和没落。不同的人,会对天空生出不同的感觉、不同的猜测、不同的想法。但他们可能永远不晓得天袕的真相。这个想法,令他生出悲哀的感觉,对同类的悲哀。今回他是要到北方去,从慕容垂的魔爪内把他至爱的人儿和她亲如姊妹的婢女救出来,天下间再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过往他所有的努力,都是朝这个目标而付出的。他完全了解刘裕向桓玄报复的心境。为了能杀死桓玄,刘裕可以付出任何代价。他燕飞也是如此,为了舆纪千千重聚,他会用任何的手段,不惜一切。他感应到安玉晴;安玉晴也感应到他。一切是如此顺乎天然,不用经人力勉强为之,他们的心灵已紧锁在一起。安五晴盘膝安坐天袕边缘一块被熏焦了的大石上,并没有回头看他,直至燕飞在她身旁坐下,方向他展露一个温柔的笑容,轻轻道:「你来哩!」燕飞有点想告诉她有关刘裕的胜利,却感到安玉晴该超然于人间的斗争仇杀之外,遂按下这股冲动,道:「玉晴在想甚么呢?」安玉晴目光重投天袕,道:「我甚都没想,一直到感觉你正不住接近,脑子内才开始想东西。既想燕飞,想着千千姐,也想起我父母。」燕飞生出舆她促膝谈心的美妙感受,微笑道:「我明白那种感觉。」安五晴像没有听到他说的话,呢喃道:「我爹便像他的师傅那样,毕生在追求破空而去的秘密,如果不是我娘令他情不自禁,肯定他会终生不娶,那就不会有我这个女儿。他的内心是苦恼和矛盾的,其中的情况,你该清楚。」燕飞涌起没法形容的滋味,感到与安玉晴的关系又往前迈进了一大步,她少有谈及关于她家的事,现在却是有感而发,向他倾诉。安玉晴目泛泪光,道:「可是当他炼成洞极丹,又确实清楚的知道破空而去非是妄想,却把宝丹让给我服下,他对我的爱宠,令我……令我……」燕飞安慰她道:「玉晴肯接受你爹的好意,他一定非常欣慰。」安玉晴道:「我本来是不肯接受的,因为我晓得宝丹对他的意义。不过爹说了一句话,令我没法拒绝他。」燕飞好奇心大起,道:「是哪句话呢?竟可说服玉晴。」安玉晴正处于激动的情绪里,呜咽道:「我爹……我爹说,只有这样做,才可显示他对我们母女的爱。」尚未说毕,早泪流满面。燕飞自然而然地探手把她搂入怀内去,心中感慨,他明白安世清,明白他为何这样做,因为如果自己处于他的情况,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只恨当他处于那样的情况下时,并没有选择的自由,只好朝另一方向努力,幸好现在一切难题都解决了,只剩下纪千千和安玉晴培养元神的最后难关。他更庆幸自己向安玉晴提出与她和纪千千携手离开的保证,不但没有辜负安世清对女儿的苦心,更令他和安玉晴堕入爱河,得到美满的结果。拥抱着她,便像拥抱着一团能融化他心神的热火,一时间,除纪千千外,其它的事物他都忘得-干二净,便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安玉晴默默地流泪,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安玉晴从他怀里仰起螓首,轻柔的道:「当我第一眼看到你燕飞,便感到你是边荒的化身,你体内流的血脉便像边荒的大小河川。」燕飞深情的道:「你喜欢边荒吗?」安玉晴害羞的把俏脸重新埋入他被她泪水沾湿了的衣襟去,以微仅可闻的声音道:「我喜欢边荒,更喜欢边荒集,那是个奇异美妙的地方。夜窝子在白天是不存在的,只有当夜色降临,夜窝子才诞生于边荒集的核心处;白昼来时,夜窝子又会像l个美梦般消失。天下间,还有比夜窝子更奇妙的地方吗?」燕飞从没有想过,对边荒集,安玉晴有这么深刻的情怀,而换个角度去解析安玉晴这番话,她正以她独特含蓄的方式,采迂回曲折的路线,来响应自己对她的爱。她和纪千千的分别亦在这里。纪千千热情放任,她的直接大胆,可令人脸红心跳。安玉晴又道:「你现在是否正要北上去救千千姐呢?」燕飞点头应是。安玉晴道:「我有预感,燕飞一定会成功的。我会回到家里陪伴爹娘,等待你们的好消息。」燕飞呆了一呆,说不出话来。安玉晴浅笑道:「很奇怪人家没嚷着跟你去吗?如果玉晴连燕飞这点心意也不明白,怎配是你口中所说的红颜知己?」燕飞尴尬的道:「我只是不想玉晴卷入人世间丑恶的事里,而最丑恶的事,莫过于战争。战场上,所有平时看来正常的好人,都会变成无情的杀戮者,因为不是杀人,便是被杀,在那种时刻,人性最令人害怕陰暗的一面,会暴露无遗。」安玉晴轻轻道:「人家早明白哩!为何还要长篇大论呢?如果玉晴硬是坚持要随你去,才说出这番话来吓唬玉晴也不迟呢。」燕飞感受到安玉晴内在一直隐藏着的另一面,心中爱怜之意更盛,道:「玉晴不用返寿阳去,胡彬会安排支遁大师返回建康,保证路途平安,因为魔门的威胁再不存在。哈!胡彬对刘裕有一个请求,你道是甚么呢?」安玉晴兴致盎然的道:「不要卖关子,快告诉玉晴。」燕飞道:「他请求刘裕让他有生之年,安安乐乐的在寿阳当太守。」安玉晴欣然道:「看看寿阳充满生机朝气的样子,便知胡将军作出了明智的选择,他也是被边荒迷倒了。」又问道:「你有心事吗?何不说来听听。我吐露心事后,整个人都轻松起来。」燕飞皱眉道:「我的心事,你该知道得一清二楚。唔!还有甚么心事呢?」安玉晴随意的道:「说说你的爹娘吧!我从未听你提起过他们。」燕飞心中登时像打翻了五味架,各种滋味涌了出来,苦笑道:「这的确是我的心事,可能因我采取逃避的方式,所以似没有这方面的心事。唉!我真的不知该从何说起。」安玉晴道:「不说也不要紧。对不起!勾起你的心事。」燕飞道:「没关系。自出生后,我便只有娘没有爹。每次看到我娘眼内的忧色和寂寞,我心中便痛恨爹对娘的负心和无情。但现在我的想法已改变过来,爹对娘是情深如海的,他看我时的眼神绝不是骗人的。唉!我有点语无轮次了,玉晴肯定愈听愈胡涂。情况是这样的,我最近才晓得年幼时遇上的一个人,他就是我的爹。唉!」安玉晴紧抱着他,道:「不用再说了,你肯把心事说出来,玉晴已很感动。」燕飞道:「有机会再告诉玉晴有关我爹娘的事。现在有一件急事,是我必须和千千作心灵的连结,好弄清楚她现在的情况和位置。此事关乎到拯救她们主婢行动的成败,却会耗用玉晴大量的心力,恐怕玉晴在短期内难以复元。」安玉晴欣喜的道:「能为千千姐稍尽绵力,玉晴不知多么高兴呢!为甚么要说客气话呢?」燕飞微笑道:「如果千千正在安眠,效果会更为理想。」安玉晴柔声道:「那便让玉晴送你一程,好让你进入千千姐的梦乡。我从未想过生命可以这般有趣,燕飞你准备好了吗?」燕飞提醒她道:「记着要适可而止,妄用心灵的力量,会对你造成永久的伤害。」安玉晴微嗔道:「知道哩!首先我的至陰会与你的至陰结合,然后晋入至陰无极的境界,陰极阳生,你的至阳之气会强大起来,令你的元神能无远弗届。当你与千千姐的心灵结合为一,我们联手的至陰之气,会令她的元神得到裨益,补充她损耗了的精神力,令你们之间的传信再没有困难。」燕飞一震道:「且慢!」安玉晴从他怀襄仰起俏脸,讶道:「你想到甚么呢?」燕飞露出苦思的神色,遽震道:「我想到令你们的元神兼具陰阳的方法了。」安玉晴倏地坐直娇躯,呆看着他。燕飞看了她好半晌后,道:「关键处就在陰极阳生、阳极陰生两句话上。」安玉晴摇头道:「我仍不明白。」燕飞道:「安公送给我的道家奇书《参同契》内指出,陰之中永远藏有一点真阳,阳之中也永远藏着-点真陰,只是未显露出来吧!我想到的,就是把玉晴至陰之内这点真阳点燃的方法。至于能否成功,我们立即町以知道答案。」安玉晴皱眉道:「现今的当务之急,不是要和千千姐的心灵连结吗?」燕飞道:「两件事并没有冲突。当我们的至陰之气,浑融无间,我的太阳真火自然而然在真陰内发生,此为天地自然之理,不能勃逆。」安玉晴道:「可是水中火发,火中水生,不但非是自然之象,且是逆天行事,你的愿望落空的机会很大。」燕飞道:「那便真的要多谢著述《参同契》的魏伯阳。他在第三早便提出先天八卦和后天八卦的关系。由先天至后天,乾坤逆转,先天为体,后天为用。所谓无极而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天地一切变化尽在其中。我们正是要逆天返回浑沌前的先天状况,我们要顺应的是先天之道,而不是后天的道。」安玉晴沉吟道:「可是尽管你能令水中火发,可是那个真阳,只是你的真阳,与我并没有关系。」燕飞微笑道:「如果我真阳发生的地方,恰是玉晴至陰中那点陰中之阳又如何呢?」安玉晴娇躯遽震,秀眸明亮起来。燕飞道:「玉晴的至陰之气,经洞极丹改造后,由后天转化为先天,故能练成至陰无极。问题在玉晴那点陰中之阳,仍处于后天状态,故不能和先天之陰结合,生出水中火发的奇事。我要做的,就是令玉晴的陰中之阳,从后天转化为先天,令不可能的事变为可能。这期间玉晴可能还有一段路要走,但不可能的再非不可能了。」安五晴呼唤道:「燕飞啊!」燕飞再把她拥入怀里,道:「奇异的心灵旅程即告开始。玉晴不要害羞,我需要的是你全心全意、没有任何犹豫的心灵结合,双方间再没有任何界限。当你成为了我,我也成为了你,我方可捕捉侦测到你那陰中之阳,再加以改造和引发。玉晴须仅记着四句歌诀,就是「太极图中一气旋,两仪四象五行全,先天八卦浑沦具,万物何尝出此圈」。所有的可能性,无不被包含其中。」安玉晴用尽力气抱着他,心满意足的道:「燕飞啊!玉晴把自己托付给你。」燕飞心中燃烧着爱的焰火,那不单只是对纪千千和安玉晴的爱,而是一种广衍的爱;对天地万物的深情,无穷无尽的爱。天袕变得模糊起来。燕飞闭上眼睛,退藏往心灵的深处,肉体的感觉消失了,只剩下心灵的触感。在这片神秘的净土里,安玉晴在等待着他、期盼着他。一反上回与安玉晴作元神会合的步骤,燕飞把至陰真气注进她正全力运转的至陰无极内,便若千川百河,奔流进大海里去。他们的心灵紧密的结合在一起,再难分彼我,支持着他们的,是烈火般的爱恋。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或许只是-那的光景,一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这陰气的汪洋核心处冒起,登时激起阵阵涡漩,由内而外往汪洋扩展。天地旋转飘舞,他们两心合-的在这动人的世界里翱翔,一股莫以名之的火热,如旭日初升,打破了黑暗,光耀万物,为大地带来了无限的生机。安玉晴在他心灵至深处欢呼道:「燕飞!我们成功了。你预期的事,正如你所料般的发生。」燕飞响应道:「五晴快乐吗?」安玉晴答道:「玉晴从未试过这般满足和快乐,令我再不假外求,不作他想。至陰和至阳的结合,便像心灵的结合般,本身已是任何人梦寐以求的终极梦想,一切是那的动人,那么的完美无暇。」燕飞唤道:「我要去寻千千了。玉晴必须排除万念,一念不起的守着那点不昧的阳火,我自会懂得如何借取玉晴的至陰无极。」安玉晴欣然道:「燕郎放心去吧!玉晴全心全意的支持你。」燕飞感受苦安玉晴对他没有任何保留的爱。这种爱并不止于男女之情,而是超越了人类的七情六欲,-种对生命和存在的热爱。在安玉晴亲昵地唤他燕郎的声中,燕飞化作一股能量,越过茫茫的黑暗,寻找被万水千山远远分隔的另一个与他有亲密关系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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