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血罗霄

  呜呜哇哇的喇叭声,由小而大,由远而近。迎面而来的人群,簇拥着一顶花轿。轿子是三尺立方形,下半截用木板,上半截是各种形状的方格。轿顶锤形,由四块锤形板组合而成,最顶端还有个葫芦顶,葫芦顶用红布包裹,垒轿漆红。花轿里面不时传出尖嫩的少女哭声。轿的前面有五六个吹鼓手,吹吹打打。轿的后面有五六个十多岁至三十左右的儿童、青年跟着,有的穿学生装,还有穿农民衣服的,也有穿长袍的。他们后而,又有十几个青壮年,抬了三个抬盒,里面各有一套被子和垫被,还有的抬桌子,抬凳子和其它家具的。这一群人除了轿里的人在哭外,其余都是喜眉笑脸,高高兴兴。
  “娶新媳妇的。”走在前面的便衣侦察员,很高兴地向同伴说。
  “是。今天长见识了,我们家乡自革命以后,就没有见到这种怪样子了。”冯进文参谋说。
  这群人没有看出从前而走过的是红军便衣侦察员,照旧吹吹打打,走自己的路。正走着,忽然有个人仓皇地叫了一声:“糟了!糟了!前面来了好多老总。”
  这一声马上惊动了所有的人,吹鼓手停止了吹打,花轿中的哭声也停止了,他们站在路上。茫然不知所措。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许多人都仓皇地说。
  刚刚走过他们行列的便衣侦察员,急忙回头对他们说:“老表,老表,不要怕,后面的队伍是共产党,是工农红军。”
  这一群人中,有些曾经听说红军共产共妻,有些听说红军很好。这回亲眼见到红军,不免都在怀疑观望。
  “老表,快走!不要耽搁你们的喜事。”大队红军到了他们面前,一个骑马的红军,向他们和气地说:“老表,恭喜!恭茸!你们走吧!”
  他们又惊又喜,领头的小心地回答:“等老总过了再走。”
  “老表,”骑马的红军又说,“走吧,我们队伍多,不要耽搁你们的喜事。”
  几十个惊慌的人忽然活跃起来,他们见红军真心实意让他们走,感激得大叫起来:“恭喜红军得胜回朝!”
  花轿在吹吹打打的欢闹声中过去了。人们又议论开了。
  “你们看到新娘的脚吗?”
  “怎么,你注意别人脚上去了?”
  “我看到是个小脚婆。”
  “我们都没有看见。怎么,只你看到了?”
  “刚才村里的姑娘们给新娘喝茶,揭开门帘的时候看到的。”
  “看到脸没有?”
  “没有。”
  “咦!美中不足。”
  “看到脚就够了,如果是小脚婆,不怕她脸上怎么漂亮,也要顶一个绵羊尾巴。”
  “唉!真作孽!”
  “你莫说吧,在白区这佯的老婆,还讨不起呢。”
  “那是真的,起码百把光洋。”
  “少不了,俗话说:‘高山有好水,平地有好花,人家有好女,无钱莫想她!’苏区在革命以前,还不是和这一样。”
  “是呀。不过我们苏区,好久没有看到这样的了,其实我们那里,往日比今天这样还难看的也有。”
  “是呀。古里古怪的事多呢,我们那里的姑娘,在出嫁前两天不吃饭——只吃一两个鸡蛋。出嫁那天,不喝水,她怕一到婆家大小便不好意思。”
  “真的!真的!”好多人都赞同地抢着说,“哈哈……你今天如果不说。我几乎忘记了。为了嫁人吃好多苦,难怪我们那里的老年妇女羡慕文明结婚呢,”
  “不只女的要吃亏,男的也一样,我们湖南。结婚的第二天早晨兴拜堂,戏弄新郎新娘的人,把锅底烟煤和油搅溶,等你拜堂的时候,在新夫妇脸上糊得象个黑面菩萨,可难看呢。”
  “那象什么?”
  “天晓得。据说那样就吉利了。”
  “什么吉利,是坏风气。现在苏区里面真自由,自己找个对象,到政府写个名字,女同志自己就去男家了。”
  “自由也不容易!我喜欢她的,她不干;她喜欢我的,我不来。”
  “呵!她喜欢你还不干,你不怕打单身?”
  “打单身就打单身。”
  “你打单身,等你老了,那时候就成了你喜欢她,她不来了。”
  “不要紧,不要紧,找不到漂亮的老婆,找个麻子老婆就行了……”
  “哈哈……”
  正走着,飞机到他们头上了,这时西方响起了枪声,士兵们对于常常在耳边震动的枪声,听得太多,听得太惯,不十分注意。他们觉得也许是地主武装、民团土匪在作怪,就是正规白军,也不要紧。
  担任前卫任务的朱彪一发现情况,立即意识到这是从潭上市方面来的敌人,便立即问刚刚归来的侦察员:
  “是地主武装还是白军?”
  “听不情楚。只听到是湖南口音。”
  朱彪想:湖南口音就不象地主武装,从敌人战斗动作来看,很象正规军。便马上报告司令部。自己带了两个连赶往响枪的地点。
  他带着部队离前卫尖兵排占领的阵地只有百多米远了,阵地突然被敌人夺去了。情况不好!他知道敌人还没有站稳脚。立即脱掉风衣,拿出驳壳枪,这时他身边只来了两个连,也不等展开散开,大声叫道:“跟我来!”
  队伍一拥而进,敌人虽然不断向他们射击,他们连头都不低一下,继续向前冲。两分钟后,红军的手榴弹打到敌人头上了,朱彪大叫一声“杀!”
  他没有等手榴弹爆炸,又前进了。他后面的人,都争先赶到他前面,他离敌人只十几步,驳壳枪连响了二十发,敌人跑了,他们夺回了阵地。
  朱彪不再前进了。他选择一个便于展望与指挥的地点,察看地形,把逐渐来到的部队,逐渐展开,摆成阵势。
  不久,红军主力部队分左右两翼向两侧高山展开。山脚是稻田,经千百年的修整和雨水冲刷,越到山脚越陡峻,遍地黄草夹着灌木岩石,他们挂着枪,两手抓着枯草灌木,攀着岩石,身子随着两手不停地向上攀登。飞机到头顶的时候,就暂时停止,好象许多长在墙壁上的长条瓜一样。
  越爬越高了,到了山腰就没有以前那样陡峻了,但飞机更加猖狂地朝他们扫射,可是,谁也没有停止,他们恨不能一气爬上山顶,加入火线。
  上到高峰了,大家迅速地抢占阵地。
  山的东西两端,是长不过四百步,宽不过百多步的驼形峰,右边是一座小山,连到东端的主要阵地;左边,有许多小的起伏地与双峰相连,高峰的西端是敌人。
  国民党飞机集中到红军主要阵地上活动了,这里没有树木,也少灌木,利于空中观察。一阵连续的轰隆声后,红军头上立即起了无数巨大的烟球,吞没了山顶。烟球随即向天空飞散,红军阵地上出现鲜血淋淋的尸首,在山岗上许多乌黑色圈内,东斜西歪的横陈着没有手的,没有腿的,没有一个四肢五官完全的人,有些树枝上、灌木叶上,挂着带血的衣服、帽子……朱彪在红军主力开始增援以前,只一心一意巩固阵地,这时飞机向东飞去了,他认为攻击时机到了,命令第二、三营为突击队,第一营以两个连控制阵地,掩护突击队进攻,其余一连暂作团的预备队。
  突击队准备好了,朱彪对部队发出了火力准备的命令。
  红军主阵地上枪炮声忽然空前地猛烈起来,隐藏在反斜面的队伍象闪电一样前进了,狭长的鞍部,从鞍脊及左右斜坡只看到雪白的刺刀在闪动。
  白军阵地上也响起猛烈的枪炮声,阵地前沿冒出一股股的白烟。这团烟球散了,那一团又起来,那一团散了,这一团又起来,构成了一阵烟幕。
千赢pt手机客户端,  红军一气突入烟幕中,与白军展开激战,几分钟后,云雾逐渐稀薄,突入到烟幕中的红军,又退回到烟幕危险界外,第一次攻击失败了。
  这时候,东方又出现微小的飞机声音,由小而大,由远及近,随即看见飞机成三个并列的品字队形飞来。红军地上进攻没有成功,空中来的敌人又比以前强大,优劣形势,非常分明。站在朱彪左边的是郭楚松,他看到飞机到头上的时候,就坐下来,把望远镜放下,对朱彪说:“飞机怎么回来这样快?”
  “离南昌只一百几十里。”
  “散兵线上倒不要紧,离敌人不到三百米远。”
  “是呀。”
  飞机除在红军阵地纵深活动外,不断地在双方阵地之间盘旋。郭楚松这时十分注意地面上的敌人,防止敌人陆军配台行动。忽然他手指敌人阵地说:“看!快看!”
  敌人都站起来,有两个人用小白旗左右摆动,旁边用白布摆着符号,仿佛是个“王”字。
  这一声惊动了他附近的人,他掉过头去,向大家说:“飞机来的时候,大家站起来,但对地上的敌人,却要注意隐蔽。”
  朱彪立即叫来参谋李云俊:“你准备白布,也摆成个王字形。要快!”
  李云俊有点为难的样子说:“没有白布,怎么办?”
  朱彪火了:“想办法,刚才过路那个新娘子,不是有好多嫁妆吗?把铺盖的裹布借用一下。”
  李云俊带了两个通信员立即向山下跑去。快到山下,有片小森林,是临时战伤诊疗所,看到顾安华和医务人员,正在包裹伤员。他叫了一声:“颐主任。”
  顾主任转过身,他抢着说:“朱团长要我来找白布,要三五丈,学敌人阵地上摆陆空联络符号,欺骗飞机。你这里有大白布没有?”
  顾安华抢着说:“没有!没有!只有纱布,伤兵要用。”
  “那我就到前面新娘子那里去借。”
  “好!带了钱吗?”
  “我走得急,没有想到用钱买。”
  “那不行,我马上凑十几块钱。”顾安华立即从身上拿出一块大洋,又向周围的后勤人员借钱,还说由他向供给处报销。
  钱很快凑够了,李云俊向着送亲的一群人赶去。事也凑巧,送亲的人因为红军后续部队向前赶路,又因左侧方打枪,就停在路旁休息。走到抬盒前,李云俊向送亲的人说:“老表,你们的新被子卖给我们,我们有急事。”
  “不行!我们是送亲的,送到婆家没有被子象什么样!红军是讲理的。”
  “你们有三台铺陈,我只买两床大被子。新娘子还有一床大被。”通信员拿出大洋六块、三十枚银毫子,分给两个抬抬盒的,不由分说就急忙把两床花面白里大被搭在肩上,送亲的都跺脚叹气,他们根本不看,回头上山去了。
  回到战壕,朱彪把花被面和白被里子用劲向左右一扯,四面撕开,伸开两手把白布纵横一拉,高兴地说:“阿床被里够了!够了!”
  他立即撕成三幅,按他规定的长度,叫几个通信员拿出针线包,大针大针地接好。为避免地面敌人看到,就在自己阵地的内斜面,摆个“王”字,郭楚松他们看到后,都喜形于色。
  李云俊拉出一条白手巾,拔断小灌木,插在手巾边上的夹层内,飞机飞到头上的时候,他站在王字形的头上,左手摆小白旗,右手举一只明晃晃的马号。看着飞机,高声叫道:“打那边!打那边!”
  飞机被地面的信号搞糊涂了,盘旋两了一圈无可奈何地飞走了。
  白军阵地上枪炮声咆哮起来,山头上结成一层薄薄的云雾,云雾中涌出很多人来,疯狂地向东前进,白旗迎风飞舞,雪亮的刺刀在太阳的照耀下不断地闪光。
  郭楚松立即发出就地抵抗的信号。
  于是红军阵地上沉寂起来,他们都伏在地下,既不打枪,也不说话,在敌人的射击下不断加固临时工事。
  不过一刻工夫,红军阵地的前沿,巨大的白烟球随着爆炸声向上滚来,烟球后面,无数的人紧紧追随着。“杀!杀!”的声音,配合烟球的爆炸声和飞机的呼呼声,好象可以吞没整个宇宙。
  但他们进到离红军阵地几十步的光景,就听到红军阵地上突然虎吼似的一声:“快放!”沉寂了好久的战场,又热闹起来。正在前进的敌人,接二连三地倒下了。云雾中立即钻出好多人来,他们挥着红旗,舞着刺刀,飞奔而前。这时候飞机还是呜呜呜呜地在低空盘旋,但无论红白两方,谁都没有管他。
  红军冲到白军阵地的前沿。白军的胸墙上,露出明晃晃的枪刺,胸墙内有无数的手榴弹飞沙走石般地飞出。双方阵地上都停止了枪声。只在烟球的前后左有,有两方投来投去的手榴弹声。红军冲不上去,又退回来。
  双方都似乎有点失望了,各死守各的阵地——他们在肉体及精神极度紧张之后,对于当前的严重局面,暂时失去敏感。这时飞机在红白两军最前阵地,成圆圈形不断盘旋,他们不仅不炸白军阵地,连红军的阵地也不炸,他们在天空看地下,相距三四百米远处,各占山头!都摆了同样的陆空联络符号,都有人站起挥小旗,谁是敌,谁是友,心中无底,只好观战。
  红军当然怕飞机下弹,白军也怕他们误会。两方面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看着飞机。飞机飞到白军阵地,红军希望它下弹,飞机飞到红军阵地,白军希望它下弹。于是,阵地上就在不知不觉中沉寂起来——似乎战斗已经结束了。此时无论哪方面都摆着三条路:一条是保持对抗的形势;一条是坚决进攻;一条是退出战斗。
  白军方面兵力居于优势,而且在南面会有友军来配合,有很好的条件走第二条路;但经过一天的痛苦教训,已经失去信心了。退却是不愿意的,因为这和作战的决心完全相连,而且当前的情况也没有理由和必要走这条路,只有保持对抗是最好的方法。他们估计先一天到达战场东南六十里的友军,可以在当天来打击罗霄纵队的左翼,纵然当天不能赶到,第二天上午是无论如何也会到的。其他方面的友军也有可能来增援。这种祈望,他们从战斗开始就存在着,特别在经过几次攻击还不能解决战斗时,更是这样。
  可是,红军是绝对不愿再对抗下去的,从当时军事环境来说,无论战略战术上。都没有必要,也不可能。放弃战斗吗?空中有成群的飞机截击退路,地上的白军会乘机追击,离他们不远还有许多追击堵截的敌人。这样就只有最后一条路了,而且也是最好的一条路。
  郭楚松这时候正坐在最前线的临时散兵壕内,看了看太阳正在西南。他觉得为了便于展开以后的行动,为了保存有生力量,必须争取胜利,纵然伤亡大一点,比撤退下去遭敌人追击的损失或遭敌机扫射要好得多。他观察右翼第三团的阵地,射界较好,又得到他们报告,能抵住敌人。他命令他们稳住阵地,有机会再前进。他在太阳偏西之前,对于敌人的援军是没有多少顾虑的,但由于打得太久,敌人的援军有可能来,纵然不敢大胆来打,就是摆到侧翼,也很危险。他一方面命令第二团派出一个连,前出十里左右,如敌前进,就边打边退;如不前进,就就地监视敌人。另一方面,决心迅速解决战斗。
  新的进攻号令下达了,红军第一线的火力队,很快完成了射击准备,以便突击队冲锋时掩护前进,同时防止敌人反冲锋。突击队接受了突击的命令后,完全轻装,并预定在突击时,不避飞机。
  散兵壕因为土质太硬,同时是在战斗中临时掘成的,正面既小,壕内又浅,郭楚松和杜崇惠、朱彪、张生泰,还有机关枪兵步兵,密密地挤在壕内。他们手靠手地连接起来,几乎没有空隙;不过也有好处,一声口令,全壕内所有的武器,都能同时开火,使几次接近到几十米远的敌人,不仅不能前进,而且也不能后退。本来郭楚松来到这里以后,感到这里不宜于他作指挥位置,这种把最高司令部和散兵摆在一条线上,是不艺术的;但又觉得已经到了这里,这里和敌人很近,飞机很难分清红白,可以减轻空中的威胁;后退一点,虽然可以减轻地上的敌人的威胁,但又增加了空中的威胁,同时后面也没有适当的地形便于展望战场和督促部队行动。此外,为着在紧张关头鼓舞士气,也以进到最前线为宜。这在表面看来是不恰当的,但在这种情况下,高级指挥员摆在散兵线上,正是争取胜利的妙诀,不妙中的妙处。
  飞机大部分向东飞去了,郭楚松和黎苏研究了一下,认为敌人的陆军在一定时间内没有空军配合,队形的纵深和后方也没有威胁——正是攻击的最好时机。
  飞机返回之前的时机,对于胜利地解决战斗,是非常有利的。郭楚松的精神在新的环境中更加紧张,好象为一种不可思议的引力所吸引,以全副精力来抓紧这一时机。他看到这种时机,在整天战斗中很短促,是会很快过去的,如果过去了,解决战斗将更困难,至少要延长到夜间。但在天黑之前,敌人也可以利用他的优势兵力,利用很快就会到来的良好时机——飞机再回来——及时地解决战斗。因此,要抓住这个一天难逢的好时机,他扼要地向就近的指挥员讲了他的看法。那些人都是战场老手,知道部队已经准备好了,于是立即决定进攻。
  朱彪指挥的部队,这时正在散兵线后面百多米远的斜面休息,他们在中午奉令撤到后面休整,已经有两个钟头没有参加战斗了,朱彪在接到进攻的命令的时候,向部队说:“司令刚才叫我们休息,现在就叫我们最后出一手了!”
  他明白郭楚松的用意,在休息中把已经减员的班排,加以调整:擦拭武器,整理草鞋,检查了手榴弹,还吃了饭。他向部队说了两句话后,把两个营长六个连长召到身边,指示进攻路线和方法,指定他的代理人。他为取得火力部队的充分援助,又和他们商定了配合动作。
  朱彪的部队隐蔽前进了,几分钟后,红军快冲到敌人面前,于是又出现了无数的白色烟球,先出现的刚刚飞散,新的又起来了,好象珠泉一般地不断地破灭,又不断地涌出。
  “哒哒哒哒!”红军阵地上所有的武器都怒吼着,站起来投手榴弹的国民党士兵通通倒下了,白色的烟球也稍稍减少了。红军乘机冒入白云里面,于是白军阵地内——最高的山头上——立即涌出好多黑烟球,红军趁着黑烟弥漫的时候,电流般地冲到白军的战壕边,这样,白云世界就逐渐消散,代之而起的,是山头上新起来的黑色世界。红军掩护阵地上,停止射击了,但他们仍作预备放姿势。
  双方主要阵地的枪声差不多都停止了,黑色烟幕也快消散了,代之而起的是双方的刺刀在山头上前后左右急速地飞舞。
  好些戴青天白日军帽的,吃了刺刀倒下了,其余的向后跑了,白军旗倒了,红旗插上去了。
  打败仗退下的军队,没有连没有排,千万条心指挥千万双腿,从荒山上争先恐后地向下面滚。没有其他动作,只有千万条腿的摆动;没有其他的声音,只有不断的喘息声;有时也夹着短促急速的“走呀!走呀!”的恐惧的叫喊声。有的不用脚走,顺着陡坡向下一滑一滚;有的丢了帽子枪支子弹,只身逃跑;有的停住缴枪,要求免死;有的窜入灌木杂草岩石下,避免后面的急追。官长们扯掉证章,抛弃刀带,准备混在兵士中一起当俘虏。
  在这没有次序向下乱滚的那群后面,又有一群也没有次序地跟踪向下面滚,他们虽然也是没有整齐的连排,也是争先恐后地滚,但千万条腿却是一条心所指挥。他们虽然也有不断的喘息声,但被他们喊杀的咆哮声所吞没,分不清叫的什么,喊的什么。
  那群在逃跑的人、跑得非常干脆,包袱、毯子、干粮袋、雨具等等用品,完全不要了。他们觉得只要能侥幸不当俘虏,就算是千幸万幸了。
  那些在后面追逐的人,看着敌人抛弃的一堆堆的军用品,谁也不去过问,他们的希望是活捉国民党的师长、旅长。
  两群人马正在奔驰的时候,大群的飞机又从东来了,这时红白两军,相距不及一箭,没有明显的界限和标志,他们都拼命地走,谁也不怕飞机,谁也不看飞机,更淡不上摆飞机符号了。飞机在他们头上无精打彩地飞了几个圈子,就向东飞回南昌了。

  郭楚松、黄晔春根据红军总司令部和苏区省委的指示,决心利用苏区的优越条件,在敌人从禾新城向其他地区进攻的时候,寻机伏击其继续深入的一路、两路,国民党军队集中在苏区中心的禾新城,力量大,声势也大,但他们四周在苏区人民及其武装的包围中,形成孤军,犯了兵家之忌。
  罗霄纵队除北上回来的两个团外,还有原来留在苏区的一个团和一个地方独立团。伏击敌人那天,他们完全轻装,每人除枪支子弹而外,什么都不带。他们着装并不整齐,有的穿红军军装,也有极少数穿白军军装,有的穿草鞋,有的穿布鞋。只有一件是整齐的,就是头上戴的是红军帽。指挥员穿着和士兵一样的衣服,如果不是身上有手枪的话,就和普通士兵分不清楚了。他们脸上洋溢着临战前激奋的情绪。高级指挥员们早晨起来的时候,还披了风衣,去集合的时候,却激动得脱下了。
  郭楚松到集合场,来到原来留在苏区的那个团前面,立即被眼前排列着的九挺重机枪吸引了,他看到九挺机关枪只有三个子弹箱,就问机关枪连长:“怎么只有三个子弹箱?”
  “没有子弹了,”连长立正回答,“其实三个箱子只有一个有子弹。”郭楚松走到子弹箱面前,打开一个箱子,里面空空如也;又打开一个,又是空空如也;等他去开最后的箱子的时候,连长先打开了,并小声说;“这一箱也只有一百四十一二发子弹。”
  他提起弹带头,看了看,的确是空的。他顿了顿说:“用三四挺枪上火线就行了。射手和弹药兵还是要去,以便缴到敌人机关枪或子弹时,随时有人可用。”
  离埋伏的位置还有十二里地,为了不因队伍过早到达,增加走漏消息的可能性。郭楚松命令队伍就地休息。
  这时李云俊带了九个人,都穿便衣,二人一组,每组带一支马枪,一支土枪,几个手榴弹,从郭楚松身旁走过。他们是担任在敌前进大队的中段的侦察任务的。郭楚松忙对李云俊说“五里一组,敌人来了,不要死顶,打枪报信就行了。”
  “是。”
  李云俊的小队走过后,郭楚松问黎苏“派到敌人行军纵队后一段的侦察队走了罢?”
  “早走了。”
  “谁带去的?”
  “张山狗带去的。”
  “也是五里一组?”
  “是,和李云俊的便衣队相连接。”
  半点钟后,下雨了。郭楚松很兴奋,说:“今天好天气!正利于我们伏击敌人。”命令队伍前进。只有点把钟,各团都到达离敌人前进路上的右侧约三里的起伏地段。他预定的主要突击方向是右翼,就是敌人的先头部队。他在担任突击队的三个团到达指定的位置后,叫他们在听到右前方甲石山上炮响的时候,就开始前进,并指定各团的攻击目标和前进路线、战斗正面以及预备队的位置。他说:“攻击的时候,各部队要迅速展开,分成多路纵队,在短时间内以全力投入战斗,以便迅速搞掉从杜合村到甲石五六里地段的敌人,”他用右手指着左前方三里远的高地,又转到右前方三里远的高地,“搞掉这一段,就协同独立团打他们的后续部队。”
  他叫大家隐蔽休息,只等前面响枪报信。自回苏区以后,他对苏区的战局,不敢有半点乐观,但对于捎灭敌人的先头部队,却有很大信心。他知道他们和敌人比较起来,不仅在战略上,优劣之势相差很远,就是从这一天的战术情况来说,自己的兵力也处于绝对劣势。但他却在敌人的优势中,找到了自己的优势,就是敌人无论有多少人,他从县城出发到甲石的四十五里中,只能单线行军。打他的前卫,他的后续部队不可能一下子集结上来。他们以全力对敌的先头部队,在数目上也不算优势,但他们是预伏于敌人行军纵队的侧面的,便于同时迅速展开所有兵力和火器,苏区利于封锁消息,红军可以发挥很大的突然性。关键决定于时间,就是不等敌人后续部队集结上来,不让他的前卫构成战斗队形。这种时间,是十分短促的,他把这个意思告诉他的干部,他们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或者说,他们早就大体理解了这种形势——这是他们从多年的战斗经验体察得到的。
  郭楚松又进到更前面的小土岗。土岗原来没有树木,不便隐蔽,但黎苏清早就派人在这些秃山上临时栽了些正长着青叶的灌木。他们到那里后,都坐在灌木下,用望远镜观察。
  不久,左方传来枪声和土炮声,随即响起了较密集的步枪声。有人喊道:“来了,到了。”
  郭楚松叫各团团长都回到自己的部队去。半点多钟后,左前方又有枪声和土炮声,他们都知道敌人离自己不过八九里的光景了。
  第二次枪响后不久,黎苏用望远镜观察,突然叫道:“看!敌人正拉着线从前面两个小山的空隙中通过。”
  郭楚松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下,问道:“那里离甲石还有多少路?”
  “大概四五里。”
  “发出准备前进号令。”他吩咐通信参谋。
  通信员站在土岗下,把旗语上下左右地摆动了几下,各部队也用旗语回答。
  刹那间,枪声土炮声又响了,这次枪声他们都认定是布置在甲石附近的侦察员打的。
  郭楚松又叫通信参谋:“发前进号令。”
  通信员又摇动旗语,各团立即前进,一个向左前方,一个向右前方,一个向正面——各团又分两三路展开前进。郭楚松的司令机关,紧紧跟着正面部队。
  二十分钟后,右前方山岗上枪响了,枪声越响越密,手榴弹声也连续地咆哮起来,岗上好多股青烟缭绕而上,斜面上冒出许多小团的白烟。向着小山岗前进的部队,展开成多路纵队,看到哪里有烟火,就冲向哪里。他们不停止,不打枪,也不勉强迁就地形地物。
  左前方山上也响枪了,更左的远方也起了剧烈的枪声,大家都明白这是独立团在箝制敌人的后续部队。
  右翼团钻入浓密的白烟中去了。利用浓烟的掩护,连续向上投弹,于是白烟中翻卷起黑烟团。这时候,刚到的白军,还来不及构成战斗队形,就被优势的红军打退了,后续部队,正遇着溃兵向后跑,既影响了士气,又扰乱了建制,红军一到,就象洪水冲来,一起卷走了。红军占领了山头,猛烈追击溃退的敌人。左前方向山上攻击的部队,也占领山头。只有从正面前进的红军,到了山脚,遭到山头上敌人的猛烈射击。他们前进到半山,山上投下好多的手榴弹,在烟火蔽天的时候,红军后退到离敌人两百米处的小岗上,他们都卧倒,准备继续前进。
  这个连是丁友山指挥的,前面八九十米处,有几块水田,这是敌我两个山岗的天然分界线。水田旁边播着三寸宽的木板,木板上写的什么宇,虽然看不清楚,但他们都意识到那是分田牌。这在苏区,举目皆是。
  敌人反冲锋来了。他们接近水田,到了分田牌附近,一个军官挥了一下指挥刀向左走了四五步,拔掉牌子,用力一丢,同时骂道:“他妈的!分田罢!”
  这时红军都看到了敌人的举动,听到了他们的恶骂声。丁友山不等敌人过来,首先对敌军官一枪,接着吐出沉重的声音:“快放!”
  他的口令一发,左右的战友都跟着他一齐快放,敌人停止前进了,他站起来叫道:“前进!”
  他走在前面,顺手捡起分田牌,又插起来,大声叫道:“前进!”
  离敌人三四十米处,双方都向对方投出了手榴弹,手榴弹爆炸后,红军都作预备用枪姿势,一阵大叫:“杀!杀!杀!”
  敌人向后退了,红军重上山岗。但山岗过去六、七十米处,还有个小岗,敌人增援上来,继续抵抗。红军队伍已经不整齐,要集结一下才能前进。
  郭楚松这时带着特务连来了,他看到右翼团已攻占敌人先头团阵地,正在侧击小岗上顽抗的敌人。他们认为只要把这个阵地夺取,打敌人前卫的战斗就可以解决。于是,他跑步来到丁友山的位置。丁友山看到郭楚松,立即向他报告:“司令,敌人动摇了!”
  郭楚松看了一下地形,指挥身边的预备队——两个连从丁友山连的左边向敌人攻击。丁友山乘势前进,在同敌人肉搏的时候,一连投了五六个手榴弹,红军一下子杀了过去,右翼团也有人打过来,截断敌人退路。山上烟火随即熄灭了,白旗换了红旗,死尸、白帽子、白徽章、步枪机关枪、子弹……遍地都是。丁友山和许多战士谁也没有去理会。又向前进了。
  国民党军队的前卫旅败退了,毫无秩序地向来路乱跑。红军左翼团向南截击,右翼团向东追击,许多指挥员和战士,都不管队伍,拼命抢到前面,向着溃退走的敌人叫道:“缴枪!缴枪!”
  人马太多,道路拥塞,加上红军越追越急,国民党的溃兵急不择途,越过大道南面,奔向禾河边,想渡过河南岸去。但刚刚走到河中,对岸的许多村子和小山包上出现了许多人,有拿洋枪的,有拿土枪和锄头的。他们有的是少年模范队员,有的是地方苏维埃工作人员,有的是赤卫军,有的是青年队,还有些是儿童团。他们在敌人前进的时候,隐蔽在村里和山上。战斗开始后,他们从原来以躲避敌人为目的转为配合红军作战。看到白军溃退的时候,不管男女老少,都欢呼跳跃地向河边围过来,他们一面前进一面叫道:“缴枪!墩枪!”
  于是“缴枪!墩枪!”的呼叫声,震动了禾水两岸,溃兵逃到了岸边,既不敢前进,又不敢后退,犹豫之间沉落水底了。还有些人,回头向来路跑,于是道路上更加拥挤起来。红军用手榴弹向着不缴枪的敌人投去,敌人死的死伤的伤,没死的都当了俘虏了。
  丁友山带两个战士扭着一个中年敌军官,弄得浑身是泥,郭楚松见那军官穿着秋绒服,挂三八刀带,问道:“是什么人?”
  “他不说,看样子是大官。”
  这时前面有许多士兵押着俘虏走过来,郭楚松对押俘虏的士兵说:“等一下,我问问他们。”
  俘虏停住脚步。郭楚松自视俘虏,指着穿秋缄的军官,问道:“他是什么人?”
  “他?他?是……是……”俘虏吞吞吐吐地说。
  “是什么?”
  “是,是……我们不认识。”
  郭楚松叫丁友山把军官带开,又向白军士兵说:“弟兄们,他是大官,有洋房子,小老婆,你们是条光棍,瞒着他也不会有你们的好处。”
  “是,是,我们说,他是江旅长。”
  “好,你们走。”
  郭楚松听说是江将军,回头走了几步,带着讥讽口气说:“久闻大名!久闻呀!”
  郭楚松见到后面的部队都追上来了,追在前面的是第三团一个营长。郭楚松忙对他说:“陈营长,快追到离山去。”
  “是!”营长急忙又说,“司令,我们捉到了敌人第八十五团团长。”
  “在哪?”
  “押到后方去了。”
  “好,赶快前进。”
  “是。”
  江将军从红军营长对郭楚松的称呼中,知道他是罗霄纵队司令,立即张开笑脸恭维地说:“你老哥,久仰!久仰!”
  “不客气,你们今天来了多少队伍?”
  “我们十五师三旅六个团和十六师一个旅两个团。”
  “你是前卫吗?”
  “是。”
  “禾新城还有多少?”郭楚松右手向东指一下,还没有等他回答,左手又向西一指,“鲁场有多少?”
  “禾新城还有十六师师部两旅四团,鲁场有补充旅两个团。
  又一批俘虏押下来了。一个红军押五个俘虏,俘虏虽然都有枪,但都卸下了枪机。
  郭楚松看到敌人兵力还十分雄厚,恐怕敌人反攻,没有再多盘问江将军就向前走了。他想乘敌人先头梯队溃退混乱的时候,一鼓气冲散敌人的后续部队。
  快到离山,枪声又逐渐剧烈起来,他看到山坡上,很多敌人占领了新阵地,正在构筑工事。
  郭楚松觉得自己的部队零散得很,敌人的后续部队,却还整整齐齐,这不仅没有可能一气打下去,假如敌人从左翼绕到北面,是很危险的。于是命令停止追击,并立即向北转移。
  在五小时内,大队人马在广阏的战场上,打了一个大战,走了三十多里,转了三个大方向,首先由东北向西南出发,再由北向南攻击,由西向东追击,最后又向西北转移,转移的目的地,是在甲石以北十二里的一个小山。小山和横在苏区中心的那条山脉相连,罗霄纵队转移到这里,背靠高山,向来路占领阵地,进可以战,退可以守。
  郭楚松和司令部也上了小山。他虽然走得气喘喘的,但没有休息,先看地形。这个小山上,有不久之前军区红军学校指导地方军构筑的野战阵地,很便于他们利用。小山后面,是一重一重的越上越高的大山,东西连绵,到目力所难达的地方。这山脉正横在苏区的中心,是中心区的屏障。小山正是大山的一个小突出部,这突出部因为后面和两翼都有高山依托,也不显得孤立。阵地的前面,是一块长约四五里宽约二里的稀疏的森林,森林的南端,一个小丘突起,虽然没有他们占领的小山那样高,但却和他们南北相对。他觉得这地形有利有弊,可以控制前面——敌人的方向,左右和后面都有依托。但是阵地前面的森林,不便于展望和发挥火力,且利于敌人接近。森林的南端,小丘突起,便于敌人配备机关枪和炮兵,掩护他们进攻。也必然是他的最高指挥位置;如果退却,就是好的掩护阵地。
  再看远点,早晨歼灭敌人的山头上,还有黑烟,左前方可以隐隐约约看到老司坳;右前方也隐约看得到驻有两团白军的鲁场,他觉得敌人兵多,虽然消灭了一个旅,但还有充分力量继续进攻。于是迅速布置队伍,把五分之一的兵力展开在第一道战壕里,其余的在后面隐蔽,准备反突击;他还从突击队中抽出一批机关枪加强第一线。
  部队的情绪发生了大变化。早晨,是强大的敌人来找自己决战,他们处在这严重关头,不得不背水一战,死中求生,这种决心,是被迫的。但也由于这样,就产生高度的自觉的战斗情绪,要求主动地打击敌人。这种决心,在下定之前及下定之后,都是战战兢兢的。但目前,他们不仅知道敌人损失了四分之一,面且挫伤了其他军队的士气,自己更加提高了胜利的信心。加上在这天战斗中获得了大量的弹药补充,因此对胜利的把握更大了,他们准备放胆再和敌人打一仗。
  郭楚松的指挥位置是在第一道壕内。他和参谋们用望远镜轮流观察,边看边口中念念有词:“伙计,财气又来了!”
  旁边的人也有点惊奇:“真来了吗?”
  “难道还有假!”他把望远镜放下来,用滑稽而紧张的口气说,“快快准备欢迎蒋介石派来的运输队吧。”
  果然,敌人由南而北,分成三路纵队由森林中运动过来了。接着,敌人各纵队疏开,构成进攻队形,目标都对着小山。
  郭楚松吩咐部队注意隐蔽,每个营只准一两个人伪装起来观察,等敌人进到离工事三四十米,就一齐快放,接着就反突击,黎苏又看了一下地形,觉得郭楚松的指挥位置较暴露,伪装不好。就向他建议,要他向右移动五六十步,说那里是张生泰的机关枪连,伪装很好,他立即同意了。
  郭楚松到了张生泰的位置,看到他指挥的三挺机关枪,各相隔十多步,枪身架在胸墙上,有伪装衣,还插了灌木枝。张生泰的位置,是在右边那挺枪的右边五六步处胸墙上面,有伪装网,网的上端稍高于胸墙,可以从网里看到外面的情况。张生泰知道郭楚松要利用他的指挥位置,就到枪的左边去了。郭楚松看见张生泰,笑着说:“张连长,你们今天吃饱了。”
  “是,每挺枪有五六箱子弹。”
  “今天还要好好来一下,”
  “准备好了。”
  国民党军队离红军工事里多路,就向山上进行侦察射击,但红军还是一声不响,也不暴露。
  等了一下,枪炮声更猛烈了,而且夹着冲锋号音,国民党军队继续前进,但前进不多远,又停止了。红军战士还是沉住气隐伏在战壕里面,他们刺刀上枪,子弹入膛,把手榴弹放在胸墙上,只等敌人上山。
  又等了好久,观察的人突然叫道:“哎呀!敌人开始退了。”
  郭楚松看了一下,马上明白敌人的撤退意图,敌人虽然上午遭到大损失,但余威没倒,一定要来报复,接近他们阵地后,却不见人了,敌人判断红军不是怕他们而溜走,而是隐蔽起来另有图谋,才停止进攻。他认为敌人这种判断和处置,是聪明的;但不应该马上走,而应坚持到黄昏才对。停止进攻,虽然聪明;马上撤退,又是愚蠢。他要再争取一个胜利!
  “赶快抓住敌人,”他头一抬,声音很大,“发反突击信号。”
  张生泰动作更快,没等郭楚松的攻击信号发完,机关枪就响了。
  部队伴随着浓密的枪声,从山上排山倒海地反突击下去。红白两军立即在森林中展开了恶战。郭楚松想乘敌人撤退的时候迅速解决战斗,把仅有的一点预备队都使用了。白军也不示弱,竭尽全力抵抗。
  红军分成许多小集团不断地向敌人冲击,白军拼命顽抗,好一场恶杀!可是,红军总是得寸进尺,退一步又进两步,直冲到森林南端的小山附近。红军认为只要夺取这个阵地,就可以全部击破敌人。他们向那里冲锋更猛烈了。白军一排排地端着白晃晃的刺刀一阵反冲锋,红军被迫退下来,又一阵冲上去,双方拉锯一样在森林里拉来拉去。
  战斗继续到黄昏,南面的小丘还是在白军手里。但红军从森林的北端打到南端,又缴获许多枪弹,捉了一些俘虏。
  黄昏后,红军准备利用夜暗进行攻击:他们虽然有些部队已乱了建制,有些人送武器和俘虏到后方去,有的失了联络。但大家都很明白,只要把敌人最后的抵抗阵地冲破,就可以扩张战果。
  战士一个跟着一个向前突击,他们不管敌人怎样打枪,也不回枪,只低着头向上爬,离小丘不远了,敌人打得更加剧烈。忽然枪声稀疏起来,代之而起的是无数的洪大的手榴弹声和喊杀声。随着声起,就有巨大的火球在夜幕中闪动。把黑暗的战场照得清清楚楚。红军为了争夺小丘,不断地冲击并向上投手榴弹,白军为阻止红军的冲击,手榴弹无限制的由上投下,于是双方发生了你来我去的手榴弹战。
  手榴弹交战了一阵,红军还是没有达到夺取小丘的目的。手榴弹声停止了,代之而起的又是浓密的枪声。
  红军后撤了几步,不再打枪。白军以为红军退下去了,也停止射击。于是,昏暗的宇宙,霎时变得死一般沉寂。
  郭楚松他们看到小丘打不下来,又没有机动部队,就命令部队除以一部和敌人保持接触外,其余稍向后撤,整顿一下。他觉得小丘正面不宽,又在夜间,不宜使用太多的队伍。命令在前线的两个团长,各以一个较整齐的营分左右两翼同时向小丘攻占。
  小丘和它的左右两侧不知有多少火球在闪,红军终于一股作气地冲上了小丘。他们大声喊道:“敌人垮了!敌人垮了!”
  敌人向孙威震将军的防御地带——离山方向撤退了。

  前卫是朱彪团。他和团政委罗铁生从司令部的敌情通报中,知道有两个师在两天前落在自己的后面,还有两个师位置不明,他跟郭楚松打电话,问这两个师的情况,郭楚松说,现在还不能证实,据说一个师到了修河中游一个县城,在东面约百里以上。另一个师,十天前发现在修河中游南面,估计明天也不会在我们的行动方向出现。但独立旅保安团就很难说,那些敌人,来得快也走得快,要多加注意。部队前进了二三十里,没有发现大的情况,后续部队便鱼贯而前。将到中午,尖兵打响了,右前方敌人也向他们射击。朱彪他们弄不清有多步敌人,他们就按着过去处理这种情况的习惯,不分青红皂白给敌人一个猛攻,打退了敌人的先头部队。俘虏几个敌人并收容了敌人遗下的伤兵,证实了当前的敌人是厉鼎的部队。此次堵击罗霄纵队,虽然归曾士虎指挥,但何键常常直接调动。在仙梅被红军击败后,曾士虎调他到刘江上游,当总预备队。红军从九宫山向西南运动,曾士虎命令他立即向东北堵击。他通过国民党地方政权和军事组织以及飞机的侦察,常能及时发现红军的行动。红军在和他们接触之前,不仅没有发现他们的行动,还以为他在自己东面百里之外。
  朱彪用望远镜向敌方远距离看了一下,就坐在斜面上,从图囊中拿出小本写起来:“首长:据俘虏说前面敌人为厉鼎师,已发现约两个团,似还有后续部队。你们不要前来。我们稳住阵地,待命行动。朱彪十一时三十分。”
  他叫通信员赶快送到司令部,并督促迅速构筑战壕。信送走不久,冯进文来了,向朱彪和罗铁生说:“情况已经知道了。司令指示:我们必须打开一条出路,才有利于今后的行动。第二团正向左翼展开攻击敌人,你们团等他们攻击的时候,也发起攻击。”
  朱彪立即回答:“坚决执行!”
  罗铁生说了一声:“好!”就到二梯队去了。部队正坐在地上休息,他面向大家,大声地喊道:“前面的敌人是湖南军阀何键的嫡系,是我们的死对头,我们一定要消灭他!我们要再来一个仙梅呀!同志们,勇敢一点吧!”
  “勇敢!”许多人跟着欢呼,“勇敢!”
  第二梯队向右翼运动了,朱彪特别注意左翼团的动作。他看到左前方的敌人成群向前运动,与左翼团接近,双方争夺小土丘。他立即对各营发出攻击命令,各营协同向敌冲击,一次冲不动,整顿一下,继续攻击。到日头偏西,攻击也没有奏效。只好退回原阵地,凭临时构筑的简单工事顶住敌人。左翼团也没有得手,敌人乘机从左翼和正面反击。朱彪看到右翼团溃退,即将危及司令部;他的团在边战斗边加强工事中,阵地还巩固。而敌人以密集队形攻击左翼团,正暴露在他团的左侧面。他退下几步,把机关枪连连长叫来,指着左侧面八九百米远处,从容地说:“左前方敌人以密集队形冲击我二团,我们要抓住这个机会,对暴露的敌人来个突然侧射。
  不一会儿,沉寂的阵地上咆哮起来,虽然是大白天,也可以看到机关枪口火光一闪一闪地和“叭叭叭叭”的声音交错起来,震耳晃眼。不出朱彪和机枪连长所料,敌人阵地上立即乱成一团,乱蹿乱跳,有的向后跑,有的向左斜坡走。我阵地上大家一阵欢呼。正在增援右翼团的预备队,乘机反击,把敌人打退。这时敌人后续部队继续增援,而罗霄纵队除郭楚松的警备连只有六个班外,没有别的队伍了。太阳还有一杆子高,敌人以优势兵力攻击左翼团,又一场恶战。朱彪这时没有一点预备队了,就从第一营抽下一个连,到团指挥位置后面。
  这个连是由教导员带来的,他见到朱彪,低声地说:“这个连的连长牺牲了,一排长丁友山为了不中断指挥,未及时报告营部,就自告奋勇代理连长,营长知道后,立即同意,请团长政委批准。”
  朱彪和罗铁生立即同意,朱彪还说:“好!好!”我早就看到他不错,所以从司令部警卫连把他挖了来。”
  这时,朱彪发现左后方我们的伤病员纷纷向西撤退,他的阵地虽然还可以稳住,但左翼已完全暴露。恰巧郭楚松及时发出指令:全军向西撤退,要他派队掩护。朱彪立即从战壕站起,命令左侧的一营:“你们快撤!”
  突然一颗子弹呼啸着击中他胸部,他向后一仰倒在地上,通信员喊两声团长,他没回答。李云俊过来帮助通信员用担架把团长抬到阵地后一里地的临时救护站。那里顾安华正和几个卫生员在一处刚能避流弹的土坎下,紧张地包扎伤兵,通信员走向前去以低沉的声音说:“朱团长带伤了,伤得很重。”
  担架放下了,顾安华拿着镊子,看护端着弯盘靠了过来。顾安华看了看朱彪的脸色,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脉搏显得缓慢无力,从伤口的进出处判断,是伤了内脏。
  “朱团长!朱团长!”
  朱彪没有声音。顾安华又叫:“老朱!老朱!”
  仍然没有声音,只是眼睛轻轻地张开一下,又闭上了。顾安华和看护兵解开他的衣服,受伤部附近,被血液浸透了,他们把衬衣上的血污剪掉,用冷开水浸棉擦干净,迅速上药包扎,叫担架员立即抬走,警卫员问他往哪里抬,他向西方看了一下,从他多年的军事生活中,知道这一天是打了败仗而且是被迫撤退;他意识到朱彪的生命已难于挽救,他很难过,但没有眼泪,在流弹不时从头上飞过的时候,也不恐慌,只简单地说:“往西去,看大家走的方向走就是。”
  朱彪被抬出火线后,罗铁生和团参谋长陈瑞云继续指挥,他们按朱彪受伤前的撤退部署,以第二营掩护。阵地是一片起伏地,团指挥所前面百米处,有个小土坡,对面和左右射界较好,是战斗中双方争夺要点,由第二营四连占领。一营营长命令丁友山连接替,这时左右的部队都撤退了,丁友山叫部队继续加强工事和伪装,他把全连的武器检查一下,叫大家把马尾手榴弹上上底火,木把手榴弹松开盖,他看到除了他原来当排长那个排外,其他排有些人缺刺刀,心里有点不快,但也没有办法,就坐下抽出马刀,用破布擦拭起来。
  国民党军队从四五百米处用重机枪向小坡及左右扫射,红军躲在单人战壕里,伤亡不大。接着,白军步兵都上刺刀成密集队形冲来,一面射击,一面吼叫。
  丁友山弯腰前进几步,观察敌情,他吩咐各排等敌人进到投手榴弹距离才射击。国民党军队一直冲到红军面前几十米处,丁友山突然站起夹,大叫一声:“快放!”
  红军阵地上所有的枪和手榴弹都响了,疯狗一样的敌人,通通倒下了。丁友山后退几步,他想,要有力掩护撤退,必须先打退前来进攻的敌人,他看到向小土坡前进的敌人,比较突出,人数不太多,如果自己接近他,敌人后面的机关枪就不好打了,他决心对当前的敌人猛冲一下。
  三个排马上接着丁友山指定的前进路线,以较密集的散兵队形前进,这时国民党军队先冲来的那群人,除了死的伤的以外,都趴在地下,他们看到红军冲来了,就向后跑,退回进攻出发地。
  红军乘胜冲击敌人,白军阵地上枪声更加猛烈,许多人倒下或卧下,没有死的伤的,被敌人火网封锁,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
  丁友山这时候也伏在那里,他指示各排,采取交替前进法,一个班射击,一个班前进,前进的班到适当地点,就停止射击,另一班前进。不到好久,就到敌人投手榴弹位置附近,全连包括丁友山都把手榴弹取出来,又前进几步,向敌人投去。这时国民党军队,看到红军快到身边,也投出手榴弹,于是双方的头上,都涌现了无数的烟球,一刹那,烟球逐渐破碎,变成稀疏的轻烟,缭绕而上,构成一层层的云雾。烟球虽不断地消散,又不断地涌出来。丁友山看到部队的手榴弹不多了,他觉得再不能停在原地了。于是,向左右看了一下,大声地叫道:“前进!”
  丁友山首先站起来,左右的战友也站起来,都作预备用枪姿势,冲出烟幕。国民党军队,也站起来,作刺杀姿势,也前进几步;双方相距十来步的时候,谁都不前进了,这时候在这一块地区——战场的一角,没有枪声,也没有炸弹声。红白两军互相怒目地对峙着,两方都排列得象长城一样,都露出雪亮的刺刀。
  “来呀!”国民党士兵喊。
  红军方面也说:“你来吧!”
  “你有本事就来!”
  “你有本事也来!”
  双方怒骂着,谁也不肯向前。突然丁友山的驳壳枪响了,敌人倒下了几个。
  “杀!”
  声尾还没有落,刺刀已经向前了,杀声响成一片,惊天动地。
  丁友山用马刀一连砍了两个敌人,可是,他们人少刺刀少,而且地形也略低,他和他的战友,劈开这里,那里又堵上了,他们有好些人倒下了,余下的人,被敌人压退了。丁友山还和三四个敌人拼着,脱不了身。他旁边一个战友,抡起大刀对着和他拼的敌人劈去,敌人倒了一个,伤了一个,其他的敌人吓得退了几步。这时丁友山听到这位老战友叫了一声:“连长,走!”便趁敌人不注意和敌人重机关枪正在向后转移不能射击那一会儿,迅速脱离敌人,退回到连的冲锋出发地。
  冲锋出发地就在小土坡附近,丁友山到的时候,那里已经有三四个战士,等了—下,又来了八九个人,他集合部队,恢复建制,又清查人数,知道一排长受伤了,三排长牺牲了,他对指导员讲“七班长代理三排长,一班长代理一排长。”
  指导员说:“好!等一会报告上级。”
  丁友山指定了两个代理排长,立即命令散开,向着前进的敌人射击。他大声叫道:“没有命令谁也不要退!”
  敌人排山倒海地冲上来了,他叫大家准备好手榴弹,等敌人拢到二三十米处,他突然大叫一声:“为排长复仇!为朱团长复仇!”
  声音刚刚落下,一排子手榴弹抛出去了。
  敌人被打退了,就改变进攻方式,从左右两侧包围上来,这时营部来的通信员说,二三连已撤退到西北面小山,营长要第一连撤退。丁友山乘敌人还没有形成包围圈,也退到小山上。营长走过来问他:“连里还有多少战斗兵?”
  “大概有六十个人。”他略一沉思,便答道。
  “王连生很不错吧?就是参加宁都起义的那个。”营长又问。
  “很忠诚,也有技术,我会用大刀,就是他教我的。刚才反击敌人他那把大刀就显了威风啊!”
  丁友山压低声音,带沉重而惋惜的口气说:“可惜又负伤了。只当了一个多钟头的排长啊!”
  营长叹息一声,就率部撤退。丁友山连为后卫,他们边打边退。
  黄昏,红军脱离了敌人的战场追击,整天震耳的枪声也听不到了。丁友山的队伍从容地走了二三里,刚到一村庄,看见营部通信员在等他们,从村中通过,又走了一两里,是个较大的村庄,他们团和罗霄纵队指挥机关大部分在这村里宿营,他的连住在村西头。
  丁友山进村以后,看到路旁有间大厢屋,两扇大门大开着,里面有灯光,堂屋地铺上躺着六七个人,有的头上还有绷带,他意识到这是卫生部门,立即想到团长朱彪,很想知道他的伤势。他叫部队继续走,自己则去看朱彪。
  丁友山找到朱彪时,朱彪已入殓,棺材已放到墓口的横木上,只等盖棺。二十位武装整齐的士兵,在棺材旁边立正着,罗铁生和几个干部战士,还在清理墓地。郭楚松举着马灯,瞻仰朱彪遗容。朱彪脸庞清瘦,浓眉深锁,头戴军帽,帽额是红色五星,身上穿着生前的军衣,平平躺着,象安详地睡觉。这个洞庭湖东的贫农子弟,参加过南昌起义、闽赣游击战争以及几次反“围剿”,这个临危不惧、气势昂扬的战士,现在却长眠在这地上了。郭楚松退到墓前,同黄晔春、罗铁生十几个站成一列,黄晔春轻声喊:“敬礼!”
  大家向着朱彪遗容行举手礼,礼毕,黄晔春以沉痛的口音说:“朱彪同志:放心吧!我们会干到底!”
  棺材两头各有个人,抬着棺盖放平,然后把棺材徐徐放入墓穴。丁友山如大梦初醒,喊着:“团长,团长没有死啊!”扑了上去。几个战士死死抓住他,任凭他撕心裂肺地哭喊……
  郭楚松和大部分人离开墓地。他平时虽然步履矫健,这时却走得很慢,他想起午时朱彪在火线亲自写给他的简单报告,已发现是敌人主力,如果处理得好,军队不会受这么大的损失,朱彪也不一定死。他心情沉重。回到驻地,他问了问情况,知道敌人离他们八九里地也停止了,似乎宿营了。他看到敌人同他们打了一天,伤亡也不小。便要黎苏通知部队拂晓前吃饭,准备出发,防敌人拂晓攻击。他安排妥当后,心神安定了一阵,但朱彪在墓地的遗容又浮在眼前。他解开右下袋扣子,掏了一下,朱彪的信还在里面,就在灯下一字一句地看,看着看着,郭楚松的眼睛湿了,他那字迹,虽然是火线上草草写就,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且言筒意赅,是标准的战斗文书。他知道他在家只读过两年书,参军后虽学了点文化,但对上级的通报、命令和报纸,看得似懂不懂,常常要文书解释。他在两年前当营长的时候,有一次和郭楚松等人喝酒,无意中说:“我朱彪就是少了点文才!”
  朱彪的口气,虽然是自谦,却有自负之意。因为只是缺文才而已。大家听了,不觉笺起来。团政委接上说:“缺文才就补一点,我没有多少,可以教你一点点。”
  郭楚松高兴地点头,朱彪虽然觉得不好意思,也同意了。过了两天,政委找了一套小学语文课本,要他一课一课读下去,还要他抄写生字。一、二年级课本只个把月就在业余中读完了,三年级课本,他难读了,政委指定营部书记分课教他,到四年课文读完,还不到一年,就能看文件、报纸和写简单信了。他提高了学习的兴趣和信心,早先一直压在箱子底层的《战斗条令》、《游击队怎样动作》和《社会进化史》等书籍都成了他的亲密伴侣了。近年来到白色区域,还找白区报纸看。有时,他还把有价值的材料送给郭楚松看看。大家开玩笑说,朱团长快成为
  吕蒙了。
  郭楚松想到朱彪说“少了点文才”时的模样,好象他还在自己的眼前一样。
  黄晔春来了,看到他在看信件,问道:“看什么信?”
  他低声而深沉地回答:“朱彪的信。”
  “就是今天上午火线上写的那封信吗?”
  “是。”
  黄晔春知道郭楚松的心情比自己还沉重,就以宽解的口气说:“睡吧!明天还要走路,还要打仗呢!”
  黄晔春有意不在他面前提起朱彪,就回政治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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