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夫人,花谢草凋

    生命在一天天逝去,对汤姆也不例外。转眼两年过去,尽管他思念着远方的一切,但也从未感到过异常痛苦,因为人的情感就如一架装备完善的竖琴,只有“崩”一声弦都断了,才可能彻底打破和谐之音。当我们追忆那些充满贫困忧愁的日子时,总忘不了每一刻悄然流去的光阴曾带给我们的那些安慰和乐趣,因此,即使我们不是十分快乐,也不至于特别痛苦。

生命在一天天逝去,对汤姆也不例外。转眼两年过去,尽管他思念着远方的一切,但也从未感到过异常痛苦,因为人的情感就如一架装备完善的竖琴,只有“崩”一声弦都断了,才可能彻底打破和谐之音。当我们追忆那些充满贫困忧愁的日子时,总忘不了每一刻悄然流去的光阴曾带给我们的那些安慰和乐趣,因此,即使我们不是十分快乐,也不至于特别痛苦。汤姆在他仅剩的《圣经》上读到了圣徒保罗的故事,他开始学会“在任何处境下都随遇而安了”,这对他是一条非常有用的原则,这也与他由阅读《圣经》而养成的深思的习惯很相称。上一章里我们提到乔治少爷已代为回复汤姆的家信,这封信是用小学生圆体字母写成的,十分漂亮,以至于汤姆称赞道:“即使把信放在屋子的那头,从这头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正如我们所知道的,信中提及家里发生的各种各样令人高兴的事情:克鲁伊大婶到路易斯威尔的一家糕饼店做雇工,她将凭手艺挣下一笔钱,这笔钱会全部储存起来做他的赎金;莫塞和彼得长得很快,在萨莉的照料下,小女娃已经能满院子跑了。汤姆的小木屋暂时上了锁,不过乔治在信上又说了,等到汤姆回来,他们就将小木屋重新布置一番,并对如何装饰扩建都作了一番绘声绘色的描述。乔治还在信尾罗列了学校的各项科目,每一科目都用大写的花体字母开头。另外,乔治还把新添的四匹小马驹的名字告诉汤姆。同一段里,也提到他的父母身体很健康。这封信其实简单明了,可在汤姆眼中却是当今文章中最美妙的一篇,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简直是爱不释手,甚至和伊娃商量是不是该镶在镜框里把它挂起来。只是,这项工程有一个障碍,信的正反两面没法同时看到。随着伊娃的逐渐长大,她和汤姆的友谊也日渐加深。伊娃在汤姆这位忠实温柔的仆人心中的神圣地位简直难以用语言来表达。汤姆一方面把她当作一个凡间的孱弱的孩童加以爱护,一方面又把她当作天上圣洁的天使加以崇拜。他敬慕而温柔的眼神望着她时,就像一个意大利水手凝视着自己的小耶稣神像。全心迎合伊娃的种种雅致的情趣,满足她成百上千种单纯可爱的向往,这是汤姆莫大的快乐。伊娃的种种憧憬就像一道彩虹一样笼罩照耀着她的孩童世界。汤姆变着法儿更换伊娃桌上的摆设,不时为她插一些奇异的花束。汤姆每天清晨到集市时,眼睛总盯着那些鲜花店,回去时,他就满载着为伊娃精心挑选的桃花或是香橙花。每当汤姆远远地看见伊娃从大门内探出金黄色的可爱的小脑瓜,天真烂漫地问道:“噢,汤姆叔叔,今天你给我带了什么?”时,总是欣喜若狂。伊娃的热情也不亚于汤姆,她处处为汤姆效劳。别看她还是个孩子,朗读起文章来却美妙悦耳。良好的音乐感受力,敏感诗意的想像力和对神圣崇高的事物的天生的向往使得她读起《圣经》来格外优美动听,汤姆还从未听过有谁读得像她这样棒的。起初,伊娃读《圣经》只是为了运这位出身卑微的朋友开心,可没多久,她自身真诚的天性显露出来,被这本神圣的经书所深深吸引。伊娃酷爱这本书,因为它在她小小的心灵中所唤起的神奇的向往和一些强烈而模糊的情感,是大多数富于激情和想象力的孩童所喜爱的一种心灵体验。伊娃在生活中最喜欢的是《启示录》和《预言书》,书中朦胧飘渺而又无比神奇的意象,热情洋溢的语言,正因为她不能完全理解,所以印象尤深。伊娃和她那位纯朴的朋友,一个老孩子,一个小孩子,有相同的感觉。他们只知道书中所描述的是天国里的荣光,他们的心灵为之欢欣鼓舞,却说不出为什么会这样。可是,在精神领域里,人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并非一无是处,尽管自然科学上并非全然如此。这是因为,当一个人的灵魂在两个模糊的永恒点(永恒的过去和永恒的现在)之间苏醒过来时,周围的一切是那么陌生,让人毛骨悚然,惊颤不已。光明只照到他周围一小块地方,他必然十分渴望遥远的未知世界。透过灵感的雾柱,他听到人声喧哗,看到人影摇曳,这些与他内心的企盼遥相呼应,那些神秘的景象犹如刻有无人辨识的象形文字的符咒和瑰宝。他将这一切深藏于心,殷切等待有一天能穿越这层雾障,细致地加以辨认。故事进行到这儿,圣克莱尔一家已暂时迁居到庞切特雷恩湖滨的别墅去了。所有能离开那闷热而肮脏的城市的人们,都受不住炎炎夏日而躲到湖滨去享受清爽的凉风去了。圣克莱尔一家暂住的避暑之所是一幢东印度式的小型别墅,它的四周用竹子编成精致的回廊,可通向各处花园和游乐场所。别墅的公共起居室正对着一座大花园,园子里来自热带地区的奇花异草争相斗艳,园中有几条小路蜿蜒而至湖滨,湖水在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宛如无数条小鱼在欢呼跳跃——这实在是一幅瞬息万变,美妙无比的图画。此刻正是日落时分,霞光万丈,地平线上金光灿烂,碧水中倒映出另一面天空,湖面上荡漾着一道道排红或金黄色的波纹。点点白帆,如幽灵般荡来荡去,小小金星在灿烂的光辉中频频眨眼,俯身看自己在湖面上不断跃动的倒影。花园里地势偏低的一顶藤萝架下,有一张长着青苔的小石凳。一个礼拜日的黄昏,汤姆和伊娃坐在这张石凳上,伊娃的膝盖上摊着一本《圣经》,她念到:“我望见一平如镜的海面,火焰跳跃,闪烁其中。”“汤姆,”伊娃忽然指向湖面,“那不就是吗?”“你说什么呢,伊娃小姐?”“你没看见吗,汤姆?”那孩子说着,一手指向那玻璃般的湖面。湖水上下波动,反射着天空中金色的光芒。“那不就是有火焰跃动的镜面吗?”“可不是吗,伊娃小姐。”汤姆说,接着唱道:噢,如果我有清晨的翅膀,我会飞向那迦南海岸;圣洁光明的天使啊,请把我送回我的家乡,那个叫新耶路撒冷的地方。“你知道新耶路撒冷在什么地方吗,汤姆叔叔?”伊娃问道。“嗯……在天空的云彩里,伊娃小姐。”“那我就能看见它,”伊娃说,“你看那些云彩,它们看起来就像珍珠镶嵌而成的一扇扇大门,透过它们,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噢,金光闪烁。来,汤姆叔叔,唱首《光明天使》吧。”汤姆就唱起这首美仑美矣的赞美诗来:我看见一群光明天使,享受着天国的荣光;身着纤尘不染的白袍,手拿象征胜利的芭蕉。“汤姆叔叔,我看见天使了!”伊娃说。汤姆一点都不怀疑,连惊诧都没有。假使伊娃说她曾光临过天堂,汤姆也会相信的。“这群天使呀,我在梦中经常看见他们。”伊娃的眼睛渐渐变得迷离,如梦幻一般,她轻声哼唱:身着纤尘不染的白袍,手拿象征胜利的芭蕉。“汤姆叔叔,”伊娃说,“我要到那里去。”“去哪里,伊娃小姐?”那孩子站了起来,小手指向天空。此时,晚霞照耀着她金黄色的头发和粉红的脸颊,呈现出圣洁的光辉。伊娃的目光热切地投向空中。“我去那儿,”她说,“我去光明天使那儿。汤姆,我不久就会去。”忠心耿耿的仆人霎时觉得撕心裂肺般痛楚。他想起这半年来,小姑娘的手越来越纤瘦,皮肤越来越透明,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以前她在花园里嬉戏玩耍,一闹就是几个钟头,可现在没玩多久就疲乏无力了。汤姆常听奥菲利亚小姐提到伊娃的咳嗽用什么方子都不见效,就是现在,她滚烫的脸颊和小手还发着潮热呢。想到这些,汤姆似乎才领悟到伊娃话语的真正含义。世上有过伊娃这样的孩子吗?有的,可他们的名字只出现在墓碑上。这些孩子甜美的笑容,圣洁的眼眸,不凡的谈吐都已像宝藏一样,深埋在人们眷念的心里。多少家庭流传着同样的故事啊!活着的人们的全部美德和优点,同某一个去世的亲人的不同凡响的美德比起来,多么微不足道啊!仿佛有那么一群特殊的天使,他们的使命只是在尘世间逗留一段时间,让误入歧途的心靠近他们,以便升天时把他们带回天堂。你若是看到一个孩子有着与众不同深邃而有灵性的目光,有着超出一般孩子之上的温柔聪慧的话语,请别指望留住这个孩子,因为天国的印鉴已盖在这孩子身上,永恒的灵光已在这孩子眼中闪现。亲爱的伊娃,你就要走上回家的旅程,可是你的至亲仍然蒙在鼓里。突然,奥菲利亚一阵急切的叫唤,打断了汤姆与伊娃的谈话。“伊娃,伊娃!你这孩子,下露水了,不能再呆在花园了。”伊娃和汤姆急忙往屋子里跑去。奥菲利亚是一个富有经验的护理能手,她从小在新英格兰长大,对于缓慢而可怕的疾病的侵袭最熟悉不过,这疾病曾夺走了人世间最美丽可爱的生命。当你还没来得及发现有一根生命线已经断裂时,死亡的印记已无可挽回地盖在了他们身上。奥菲利亚小姐早就注意到了伊娃轻微的干咳,日渐明亮起来的脸颊。即使伊娃眼睛里光芒闪烁,可那由发烧而引起的虚飘的兴奋劲却逃不过奥菲利亚小姐的眼睛。她把这忧虑告诉了圣克莱尔,可他却急躁不安地把她的疑虑给顶了回去,和他平常那种满不在乎或和颜悦色的态度不大相同。“别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了,姐姐,我讨厌这个。”他总是说,“你不是说孩子在长身体吗?孩子长个的时候,总会瘦一些的。”“可是她老干咳呀!”“噢,干咳?就算有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也许是着了凉了。”“可是,伊莉查-简,还有埃伦,玛丽亚-桑德思都因为这个送了命呀!”“噢,别再提那些护理人员谣传的恐怖事件了。你们这些护理老手啊,就是过于敏感自负了。孩子们不能咳嗽,打喷嚏,一有点事儿就惶惶不安。我想你只要好好照顾孩子,不让她接触夜晚的冷空气,不准她玩得太累,就不会有事的。”可是圣克莱尔虽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越来越紧张和不安了。他每天都反复强调:“这孩子好得很呢。”“这点咳嗽不算什么。”“她只是肚子有点小毛病,孩子们都是这样。”单就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内心的焦虑。他陪伴孩子的时间长了,带她出去兜风的次数也增多了。隔不了几天,他总是带回个药方或补药,嘴上却说:“这孩子并不需要这个,可吃吃总没坏处。”说起来,最让圣克莱尔感到痛心的是孩子的思想和感情一天天成熟起来。一方面,伊娃还保留着孩子耽于幻想的天性;一方面,她又时不时冒出一些让人诧异的,超凡脱俗的智慧的话语,听上去就像是圣谕一般。每当这种时候,圣克莱尔总是悚然若惊地一把揽住伊娃,仿佛这样无限的疼爱就能挽救她一样。他内心里涌出一股强烈的愿望,一定要保住这孩子,不让她离去。伊娃的心思全部放在了做善事上。她一贯慷慨宽容,近来又增添了一种女性特有的体贴温柔,让人感动。她还是和托普西及其他黑孩子们一起玩耍,只是现在更多的是站在一边看他们玩,并不亲自参加游戏。伊娃通常一坐就是半个钟头,先是含笑看着伙伴们奇特的恶作剧,后来脸上就蒙上了一层阴影,她的目光逐渐迷离,思绪也飘远了。“妈妈,”有一天她突然对她妈妈说,“为什么我们不教仆人们看书呢?”“什么话!你这孩子,可从来没有人这样干过呢!”“为什么?”伊娃问道。“因为读书对他们毫无用处,一点儿也不能让他们把活儿干得更出色。要知道,他们生来只是干活的。”“可是,妈妈,他们应该懂得《圣经》,了解上帝的旨意。”“有别人跟他们念就足够了。”“妈妈,可是我觉得每个人都要能自己弄懂《圣经》,即使没人读给他们听,他们也非常需要的。”“伊娃,你真是个古怪孩子。”她母亲说道。“奥菲利亚小姐就教托普西读书认字。”伊娃继续说。“是啊,可你也看到这样做的好处了吧?托普西可是我见过的最刁钻可恶的小鬼了。”“还有可怜的妈咪,”伊娃说道,“她顶喜欢《圣经》了,多希望自己能读懂它啊!我不能念给她听的时候,她该怎么办呢?”玛丽一边翻弄抽屉,一边回答说:“好了,伊娃。除了给仆人念《圣经》外,你慢慢会有许多事情要考虑的,哪里顾得上这个呢。我并不是反对给仆人念《圣经》,有空的时候我也那么做;可是,要是你得打扮得漂亮出去应酬时,就没那个闲功夫了。看看这个,”她继续说,“看这些珠宝,以后你进入社交场合,它们就是你的了。我第一次参加舞会就是戴这个。告诉你,伊娃,那天我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呢!”伊娃拿起珠宝盒,从中取出一条钻石项链,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些流光溢彩的钻石。她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头。“这些值很多钱吧,妈妈?”“当然,这些都是你爸爸特地让人从法国带回来的呢!它们可是一笔不小的财产。”“我希望,”伊娃说,“我能用它做点事情。”“你想做什么呢?”“我想把它们卖掉,然后在自由州买一块土地,再把我们家的仆人都带到那里去,我还会雇老师教他们读书认字。”伊娃的话被她母亲的笑声所打断。“我要教他们阅读《圣经》,让他们能看懂别人写给他们的信,”伊娃肯定地说,“我知道,起初这对他们很难,好像他们真的没法对付,汤姆是这样想的,妈咪也这样想,他们中的许多人都这么想,可我不那么认为。”“好啦,好啦,伊娃,你只是个孩子,这些你不懂,”玛丽说道,“你说话老惹得我头疼。”头疼是玛丽的护身法宝,只要谈话不称她的意,她就像搬救兵一样把它亮出来。伊娃悄悄溜出了房问。打那以后,她就开始全心全意地教妈咪识字了——

生命之花初绽,死神已然来临;世上幸存之人,切勿悲伤哭泣。伊娃的房间面朝着宽阔的走廊,和其他房间一样。屋子在圣克莱尔夫妇和奥菲利亚小姐的房间之问。这间房完全是圣克莱尔根据自己的眼光和喜好布置的,风格与小主人的性格正相宜。窗户上挂的窗帘是玫瑰色和白色细纹棉布的,地毯是从巴黎定做回来的,上面的图案是圣克莱尔自己设计的,图案中间是一丛欲放的玫瑰,四周是一圈含苞怒放的蓓蕾和繁茂的绿叶。竹制的床、椅子和卧榻式样别致,床顶的造型格外新颖,是一个雪花石膏托架上站着一位美丽的天使,天使的两只翅膀倒垂着,手中托着一个山桃叶的花冠。托架上挂着一顶银色条纹的玫瑰色罗纱帐,用来抵挡蚊子的侵扰,这是炎热气候中所不可或缺的,好几张竹榻上都挂着同样的玫瑰色蚊帐。房间中央那新颖雅致的竹桌上放着一只帕罗斯花瓶,插着待放的白色百合——花瓶里的鲜花从来没有断过。桌上还放着伊娃的书本和玩意儿及一件精美的雪花石膏文具架——这是圣克莱尔专为女儿读书写字用的。房间里有一个大壁炉,大理石的壁炉架上供着一尊耶稣接待儿童的小型雕像,两旁是一对大理石花瓶,花瓶里的鲜花是汤姆每天清晨采集的,这可是他尽心完成的一项工作。房间的墙壁上挂着两三幅精美的油画,画着神态各异的孩子。伊娃的房间,一眼望去就让人感到金色童年的美好,还有一种特有的宁馨。每天早上伊娃睁开眼,看到周围的一切如此美妙,总止不住悠然而升起许多遐想。先前支撑伊娃的那股虚飘劲已经过去,走廊里再也听不到她轻盈的脚步声了。家里人经常看见她斜倚在临窗的竹榻上,深邃的眼睛出神地凝望着窗外波光荡漾的湖面。一天下午,快三点钟的时候,伊娃也正这么躺着,她面前摊着一本半开的《圣经》,她的手指就漫不经心地夹在书中问。突然,她听到她母亲在走廊上失声叫嚷:“你在做什么,你这个小妖精,又捣什么鬼?唷,你竟敢摘花?”接着传来一个响亮清脆的耳光声。“上帝保佑,太太,这可是给伊娃小姐摘的。”是托普西的声音。“给伊娃小姐?你倒是振振有词,嗯?你以为她会要你的花?呸,你这小黑鬼!拿着花给我滚蛋!”伊娃赶紧翻身下了竹榻,跑到走廊里。“噢,妈妈,请别这样,我要这些花。托普西,把花给我,我要它们。”“孩子,你的房间里到处都是花咧!”“越多越好,”伊娃说,“托普西,快把花拿过来。”托普西原本丧气地耷拉着头,闷闷不乐地站着,听到这话,便向伊娃走过去,把花递给她。这孩子的神色有些迟疑不决,腼腆羞涩,和往常的那种怪诞、骄横和狡黠大不相同。“这束花美极了!”伊娃看着花说。这束花的确非常漂亮,浓翠欲滴的叶子托着娇艳无比的山茶花,再配上一支鲜红逼人的天竺葵。采花人显然对颜色的搭配具有独到的眼光,就连每一片叶子的排列都颇费心思。“托普西,你配的花漂亮极了,”伊娃说,“喏,这个花瓶我还从没见过呢,以后你就每天帮我插束花吧。”听到这些,托普西不由高兴起来。“哎,真搞不懂,”玛丽说,“你让她插什么花呀?”“您别管了,妈妈,您只要答应让托普西帮我插花就行了,您同意吗?”“那没问题,只要你愿意,我的宝贝。托普西,听见小姐吩咐了吗?”托普西鞠了个躬,垂下了眼睑。当她转身离开时,伊娃瞟到她脸颊上一颗泪珠正滚落下来。“噢,妈妈,您瞧,这可怜的小姑娘真想为我做点什么呢!”伊娃对她妈妈说。“吓!怎么可能呢?这孩子只会捣蛋。惟一的解释是,不让她摘,她就偏去摘。不过,你要高兴她帮你摘,那就摘吧!”“妈妈,我觉得托普西和过去不一样了,她在努力做个好女孩呢!”“她要能学好,可不那么容易呢!”玛丽不以为然地笑笑。“妈妈,您不知道,托普西真是事事不顺心呢!”“不过,我敢肯定,她到我们家后,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我们跟她讲道理,好好教育她,什么法子都用到了,可她还那么讨人厌,永远是那样,真是成不了器!”“可是妈妈,她从小生长的环境跟我们不同啊!我们有朋友,可以学到许多受之有益的东西,可是她呢,她一无所有,直到进了我们家才好一点。”“嗯,很有可能,”玛丽打着哈欠说,“唉,天气真热啊!”“妈妈,您说,如果托普西是个基督徒的话,她也会和我们大家一样变为天使的,对吧?”“托普西?真滑稽!只有你这个傻孩子才这么想……不过,也没准咧!”“可是,妈妈,基督是我们的天父,不也是她的天父吗?耶稣难道不拯救她吗?”“嗯,或许是吧。我想,上帝创造我们每个人!”玛丽说,“咦,我的香瓶呢?”“唉,可惜啊,真可惜。”伊娃眺望着湖面,喃喃自语。“可惜什么?”玛丽问道。“我可惜的是人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本来可以上天堂和天使们生活在一起的人不停地堕落下去,竟然没人伸手拉他们一把。哎,怎么不可惜呢?”“唉,我们也是力不从心呀。发愁也不管用,伊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我们有先天的优势,这就够值得庆幸了。”“我实在庆幸不起来,妈妈,”伊娃说,“一想到那些可怜的人一无所有,我就难受。”“那就太奇怪了,”玛丽说,“信仰上帝只是让我感到对自己的优越环境知足而已。”“妈妈,我想把头发剪掉一些——大部分。”“为什么呀,宝贝?”玛丽问。“妈妈,我想趁自己还能动的时候,把头发剪下来送给伙伴们,您叫姑妈过来帮我剪好吗?”玛丽抬高嗓子,叫在另一间屋子的奥菲利亚小姐。奥菲利亚小姐走进门时,伊娃从枕头上翻起身来,把一头金色带棕的长发披散下来,兴奋地说:“姑妈,来呀,剪头毛啊!”“这是干什么呀?”圣克莱尔说,他刚出去为伊娃买了些水果回来。“爸爸,我只是叫姑妈给我剪些头发下来,头发太多了,夏天捂得热极了。还有,我想把剪下来的头发送给大家。”奥菲利亚小姐拿着剪刀走进来。“小心别剪坏了,”圣克莱尔说,“剪里层的,从外面就看不出来,宝贝,你的这头卷毛可是爸爸的骄傲咧!”“噢,爸爸!”伊娃伤心地叹道。“可不是吗?你得把它们保养得好好的,到时候,我带你到伯父的庄园去,看恩瑞克哥哥。”圣克莱尔故作轻松地说道。“爸爸,我哪儿也去不了啦,我要到美丽的天堂去了,真的,难道您看不出来我已经一天不如一天了吗?”“为什么你一定要我相信这残酷的事呢,伊娃?”圣克莱尔痛苦地说。“因为这是事实啊,爸爸。如果您现在就愿意相信这是事实,就会和我想法一样。”圣克莱尔默不做声了,他只是心痛地看着自己女儿的一缕缕长卷发飘落下来,再被平放在她的衣兜里。伊娃拿着头发,仔细地看着,然后将它们缠在手指上,又时不时担心地看着她父亲。“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玛丽说,“我被这件事折磨得憔悴不堪,一天天向坟墓挨近!可是,谁也不关心我。我早就料到了,圣克莱尔,不久你就会发现我说的没错。”“这一定会让你感到心满意足的。”圣克莱尔冷冷地说,语气中充满了厌恶。伊娃那清澈无邪的眼睛一会儿转向父亲,一会儿又看向母亲。她的目光恳切,只有一个即将摆脱尘世羁绊的灵魂才会拥有这样平静而领悟的眼神。显然,她已经目睹并感受到父母之间的差别了。她招手示意她父亲过去,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爸爸,我的身体眼看着不行了,我想是时候了。可是,我还有很多话要说,很多事要做,心里像悬着块石头,轻松不下来,可一提起这些事您又不高兴,只好一天天拖着。但事情迟早得解决,不是吗?爸爸,请答应我,现在就让我一吐为快吧!”“孩子,爸爸答应你。”圣克莱尔一手蒙住眼睛,一手握住了伊娃的手。“谢谢您,爸爸。请您把所有的仆人们都召集过来,我想见他们,和他们说几句话。”伊娃说。“好的。”圣克莱尔强忍悲痛地说。奥菲利亚小姐派人去传了话,很快,所有的仆人都聚集到伊娃的屋子里来了。伊娃靠在枕头上,长长的头发披散在消瘦的脸颊旁。她肤色惨白,双颊却带着病态的潮红,五官分明,四肢却瘦若无骨,这些都形成了鲜明而凄惨的对照。她那双深陷的眼睛却灼灼发光,似乎要把周围的人都深深地看在心里,随她带走。仆人们忍不住触景伤怀。这些黑人,只要稍具悲天悯人的情怀,目睹这一幅场景——伊娃圣洁的面庞和刚剪下来的缕缕发丝,圣克莱尔伤心的背转过去的脸,玛丽断断续续的抽噎——谁不会悲从中来呢?他们止不住地唉声叹气,眼泪暗抛,不胜凄凉之感。屋子里一片死寂,仿佛在进行一个庄严的葬礼。伊娃坐起来,又一次长久恳切地凝视着大家。没有人不是不胜哀凄的样子,许多女仆掀起围裙掩住了脸。“我请大家到这里,亲爱的朋友们,”伊娃说道,“是因为我爱你们,爱你们每个人,我有些话要告诉你们,希望你们能记住,因为……因为我将不久于人世,也许只有几个星期,到那时,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屋子里顿时一片痛哭,完全淹没了伊娃那柔美的嗓音。过了片刻,她又开口了,语气郑重,令所有的哭声都戛然而止。“如果你们爱我,请别打断我的话。我想告诉你们有关灵魂的事……恐怕你们都对这个不以为然吧!你们只想着人间的事。你们应该记住,基督那边有另外一个世界,非常美丽,我就是要去那里。你们也可以去那儿,因为这个世界应该是人人平等的。但是,如果你们要去那儿,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浑浑噩噩,漫不经心地打发日子,你们得做一个基督徒。你们要相信,你们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天使,永恒的天使……如果你们愿意做个基督徒,耶和华会帮助你们,你们一定要向他祷告,要阅读——”伊娃突然顿住了,无限怜悯地扫了大家一眼,悲哀地说道:“噢,上帝啊!可怜的人,你们看不懂呀!”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跪在地板上的仆人们不敢哭出声来,但他们的哽咽声惊动了伊娃。“没关系的,”伊娃抬起头来,含着泪粲然一笑,“我已经为你们祈祷过了,虽然你们看不懂《圣经》,可仁慈的主会帮助你们的,你们凡事就尽力而为吧!每天你们都要做祷告,祈求主的帮助,一有机会就请人念《圣经》。我想,只要你们能做到这些,我就一定会在天堂里看到你们所有的人!”“阿门!”汤姆,妈咪和一些年长的教徒不禁小声念起来。那些少不更事,万事都无所谓的年轻人也完全被伊娃所打动,他们把头抵在膝盖上哀衷地哭起来。“我知道,”伊娃说,“你们都很爱我!”“是的,是的,我们实在是爱你啊!愿上帝保佑她吧!”大家不由自主地答道。“是的,是的,我知道你们都很爱我,人人如此。所以,我想送给大家一样东西,每当看到它,就会想起我来。我把头发剪了一些,你们每人拿一络,看到它,你们就会想:伊娃在天堂里注视你们,她爱你们,希望能在天堂里再见到你们。”此情此景真是难以言传。所有人都涕泪纵横,他们围在伊娃的床边,从她手中接过纪念物——一缕头发——最后的爱的标志。他们长跪不起,哽咽着,祈祷着,吻着伊娃的衣襟。年长的仆人向她倾吐着夹杂着祈祷的亲切的祝福——这是黑人特有的多情的表达方式。奥菲利亚小姐害怕这激动的场面对伊娃的病不利,就在仆人们接到纪念物之后,暗示他们出去。最后,仆人们一个个都退出去了,只剩下汤姆和妈咪。“汤姆叔叔,”伊娃说,“这一缕好看一点的送给你。噢,你不知道,一想到将在天堂里见到你,我就高兴得不得了。我相信,我一定会再见到你的,汤姆叔叔。噢,还有你,妈咪,我的亲妈咪!”她一面说,一面亲昵地搂住她的老奶妈,“我知道你也会到那儿去的!”“噢,亲爱的伊娃小姐,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眼看这个家就支离破碎了!”忠心耿耿的老女仆禁不住放声大哭。奥菲利亚小姐将她和汤姆轻轻地推出门外。本以为没人了,没想到一转身,托普西正站在那儿呢。“你从哪儿钻出来的?”奥菲利亚小姐问道。“我一直就在这儿!”托普西擦着眼泪说,“哦,亲爱的伊娃小姐,我一直都是个坏孩子,可是你也能送给我一终绺头发吗?”“当然可以啦,可怜的托普西。喏,这个给你,以后看见它就想到我是爱你的,希望你努力做个乖孩子!”“噢,伊娃小姐,你不知道,我正在努力呢!”托普西恳切地说,“只是我以前太坏了,想学好真不简单哩,大概我还有些不太适应。”“主知道会难过的,不过他会帮你。”托普西用围裙遮住了眼睛,奥菲利亚小姐无言地将她送出去。托普西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那绺珍贵的头发藏进怀里。所有的人都走了,奥菲利亚小姐关上了门。在刚才的场面中,这个让人肃然起敬的女人也不知流了多少泪,不过,她心里最急切的,是担心这过于激动的场面激化孩子的病情。圣克莱尔一直坐在旁边,他用手蒙着眼睛,仿佛石像一般,自始至终凝然不动。“爸爸。”伊娃轻轻地叫唤着,把手覆在父亲的手上。圣克莱尔一个激灵,身体颤了一下,仍然一言不发。“亲爱的爸爸!”伊娃又唤道。“不行!”圣克莱尔倏地站起来,“我不能再忍受啦!上帝啊,全能的上帝,你为什么对我这么狠心?”圣克莱尔的语气异常沉重。“奥古斯丁,难道上帝没有权力做他自己想做的事吗?”奥菲利亚小姐问道。“他或许可以,可是这却不能减少我的半分痛苦!”圣克莱尔转过脸去,艰涩地说着,一脸欲哭无泪的凄怆!“噢,爸爸,我的心都碎了!”伊娃坐起身来,一下扑倒在父亲的怀里。“您可不能这个样子呀!”那孩子泪如泉涌,肝肠寸断的样子吓得所有的人都手足无措。她的父亲,也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痛苦。“好的,伊娃。宝贝,别哭,别哭,都是爸爸的错!我是个坏爸爸。你让爸爸怎么想,怎么做,爸爸都依你,好不好?快别哭了,别难受,我愿意顺天安命。我刚才那么说实在太不应该了。”伊娃很快便像一只疲乏的小鸽子倒在了父亲怀里。圣克莱尔俯下身,用各种温言软语来安慰她。玛丽却跳了起来,箭一般冲出房间,向自己的房间跑去。接着,就听到她歇斯底里发作的声音。“你还没给我一绺头发呢,伊娃。”圣克莱尔惨然一笑。“剩下的都是您的,爸爸,”伊娃说,“都是您和妈妈的。您还得分出一些给姑妈,她要多少给多少。仆人的那些由我亲自来送是因为我担心,爸爸您知道的——他们会被忘掉。还有,我希望让他们记住……您是基督徒吧,爸爸?”伊娃犹豫地问。“你问这个做什么?”“我也闹不清。您那么仁慈,怎么会不是基督徒呢?”“怎样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基督徒呢,伊娃?”“最主要的是爱基督。”伊娃回答。“那么你爱吗?”“当然爱啦!”“可是你从来没见过他呀。”圣克莱尔说。“那有什么关系呢!我信任他,而且,过不了几天,我就会看到他啦!”伊娃眉飞色舞地说。圣克莱尔不再言语。这种感情,他曾经在他母亲身上见过,但当时并没有引起他的共鸣。伊娃的身体继续崩溃下去,死亡是在所难免的了。人们不再痴心幻想出现奇迹。伊娃美丽的房间成了众所周知的病房。奥菲利亚小姐日夜履行看护之职,她的堂弟一家无不感到任何时候都比不得她现在的可贵。她手眼灵活,对如何保持整洁舒适、消除疾病中的不快都了如指掌;她时间观念强,头脑清晰镇定,能准确无误地记忆医生的药方和叮嘱。对圣克莱尔来说,她简直就像是上帝。只是,她的脾气有些怪僻执拗,与南方人放任不羁的自由禀性格格不入。尽管如此,大家都承认目前她是最急需的人。汤姆叔叔在伊娃的房间里呆的时间也多起来。那孩子总是被神经衰弱折磨得睡不着觉,只有抱着才勉强好些。汤姆最大的快乐莫过于抱着伊娃羸弱纤细的身子,让她枕着枕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或到走廊里去转转。如果伊娃在早晨感到神清气朗,汤姆就抱她到花园里的那棵桔树下散步,或是在他们午间坐的凳子上坐下,为她唱他最拿手的赞美诗。圣克莱尔也时常抱着女儿到处溜达,不过他比汤姆瘦弱,所以每次他感到很累时,伊娃就说:“噢,爸爸,还是让汤姆来抱我吧!他最喜欢抱我了,而且,他想为我做点什么,这是他惟一能做的啦。”“爸爸也是呀!”圣克莱尔说。“不,爸爸,您什么都能做呀!您是我最亲的人,可以念书给我听,陪我熬夜。可是,汤姆除了唱歌之外就只能抱我了。而且,他抱我比您省力些,他抱得真稳咧!”不只汤姆一人竭力盼望为伊娃效劳,家中的每个仆人都想着能为她做点什么,都各尽其能地工作着。可怜的妈咪心里无时无刻不牵挂着她的小宝贝,可是却找不到半点机会去看她。玛丽心情烦闷,夜不成眠,于是也不让别人睡个安稳觉。每天夜里,她会把妈咪叫醒二十次,替她按摩脚啦,敷脑门啦,找手帕啦,或者去伊娃房间里看看有什么动静,光线太强替她放下窗帘,光线太弱替她拉开窗帘。白天呢,每当妈咪想找个机会帮忙去看护小宝贝时,玛丽总是异常灵敏,把她支使得不可开交,忙完了家里忙玛丽,总是没完没了。妈咪只得瞅准一切时机溜出去看她的宝贝,哪怕是瞟上一眼也好。“我看我真该好好留神我自己的身体了,”玛丽总是说,“我的身体本来就不好,现在又得照顾我的宝贝女儿。”“不得不这样啊,亲爱的,”圣克莱尔说,“姐姐一个人也照顾不过来呀!”“你们男人说话总是这样,好像一个母亲就真能把自己的孩子推给别人不管。哼,人人都以为我是那样子的,可是有谁能理解我的心情?我可没法像你一样把什么事情都推得一干二净!”圣克莱尔禁不住轻轻一笑。读者得原谅他,他实在是不能自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升天的路是那么平坦和愉悦,宛如一叶轻舟在芬芳、柔美的微风吹拂下静静地漂流,一直漂到天堂那幸福的彼岸。人们丝毫察觉不到死神将到的危险,那小姑娘也毫不感到痛苦,而只是一日比一日愈加感到宁和的虚弱。她是如此天真、快乐、充满爱心和信任,她身上的宁静安详感染了周遭的人,圣克莱尔也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这种平静不是幻想奇迹——这是不可能的;也不是豁达超脱;就只是眼前单纯的平静感。这种感觉是如此美好,他根本不愿去想未来。这就好像我们在明净和爽的秋林里所感受到的屏息凝神:枝头上挂着几片红灿灿的叶子,小溪边留连着几朵花儿。我们对这美景叹赏不已,但不去想以后,因为很清楚,转瞬之间这景致将不复存在。只有汤姆,这个忠心耿耿的仆人,对伊娃的种种猜测和预感了解最多。有许多话,伊娃怕引起父亲的不安而不敢说,却对汤姆毫不隐瞒。在灵魂要永远地离开肉体之前,伊娃把她所感受到的神秘的预兆,都告诉了汤姆。结果到后来,汤姆不愿睡在自己屋子里了,而是整夜地躺在伊娃房间外的走廊里,以便随时听见喊声就醒过来。“汤姆叔叔,你什么时候变得像个小狗一样,随地睡觉啦?”奥菲利亚小姐说,“我还以为你讲究整洁,喜欢像基督徒一样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呢!”“我是那样睡的,奥菲利亚小姐,”汤姆神神秘秘地说,“我平常就那样睡,可是现在——”“现在怎么啦?”“嘘,我们说话得小点声,我可不想让圣克莱尔老爷听到。现在,你知道吗,奥菲利亚小姐,得有个人迎接新郎呢!”“迎接新郎?这是怎么一回事,汤姆?”“《圣经》上不是说了吗,‘半夜有人大叫一声,新郎来了。’我现在每天晚上就等这个。奥菲利亚小姐,我可不能睡得太死听不见喊声呀!那是绝对不行的。”“汤姆,你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呢?”“是伊娃小姐告诉我的。她说上帝通过灵魂来报信,所以我必须守在这里,奥菲利亚小姐。这个有福的孩子一旦升天,他们会打开天堂的门来迎接她,这样,我们也可以看一眼天国的荣光了。”“汤姆,伊娃告诉你今天感觉特别糟糕吗?”“没有。不过,早上她说,她感觉离天国越来越近了。是有人报信给这孩子呢,奥菲利亚小姐,就是那些天使,是‘天将破晓前的号声’。”汤姆引用了一句他最喜欢的赞美诗的语言。“奥菲利亚小姐和汤姆说这些话时,是夜里十点至十一点之问。当时,她准备就寝,当她去关外面的门时,发现汤姆正躺在她房门外的走廊上。奥菲利亚小姐不是那种神经质和过于敏感的女人,但汤姆的严肃、深情和真诚却深深打动了她。那天下午,伊娃似乎异常的活泼:她坐在床上,把自己心爱的东西翻检出来,并一一指明把它们送给家里的哪些人。伊娃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这样精神了,说话也和常人一样,自从她得病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晚上临睡前,圣克莱尔吻着伊娃的额头,对奥菲利亚小姐说:“姐姐,我看我们并不是全无希望呢!她好像有点起色呢!”圣克莱尔去休息时,心情说不出的轻松,这是几个星期来从未有过的事。然而,到了午夜时分——一个奇妙而神秘的时刻,脆弱的现在和永恒的未来就悬于这个时刻——报信的天使却来了!伊娃的房间里响动起来,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是奥菲利亚小姐。与汤姆谈话后,她就决定通宵守护伊娃。半夜时分,她注意到一种“变化”——这是富有经验的护士含蓄委婉的说法。外面套间的门打开了,睡在外面的汤姆立刻惊醒了。“快,汤姆,快去找医生,耽误不得啦!”奥菲利亚小姐急切地说,然后她穿过房间,在圣克莱尔的房间上重重敲了几下。“弟弟,”她说道,“快过来一下。”这句话落在圣克莱尔的心头,就像泥土砸在棺材上。怎么会这样呢?他立刻跑到女儿的房间里,俯下身看还在睡梦中的伊娃。到底他看到了什么,使他立刻面如死灰,使姐弟二人沉默无言呢?凡是从亲人脸上看到过同样难以言喻的绝望表情的人都会明白:他深爱着的人不再属于他了。那孩子的脸上没有丝毫可怕的神情,有的只是一种让人肃然起敬的表情,那预示着神圣的天堂的大门即将敞开,这个幼小的灵魂将由此走向永恒的生命。姐弟二人呆呆地凝望着伊娃,屋里死寂一般,连手表的滴答声都嫌刺耳。过了会儿,汤姆带着医生回来了,医生走进未,看了伊娃一眼,也同样一言不发了。“这种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轻声地问奥菲利亚小姐。“大概是午夜时分。”奥菲利亚小姐答道。医生进来时惊动了玛丽,她立刻从隔壁房间出来了。“这是怎么啦,奥古斯丁?姐姐,发生了什么事?”她急忙问道。“嘘!轻点!”圣克莱尔用嘶哑的声音说,“她快不行了!”妈咪听见这话,飞奔出去叫醒了仆人们。整栋屋子都惊动起来,灯全亮了,杂乱的脚步声也响起来。走廊上挤满了一张张焦灼的面孔,大家泪水满眶,竭力从玻璃门外向里张望。可是,圣克莱尔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到,他的眼睛只是停驻在那可爱的昏睡者的脸上。“噢,但愿她能醒一醒,说几句话!”圣克莱尔说着就俯下身去对着伊娃的耳朵说,“醒醒,宝贝!”那双湛蓝的大眼睛睁开了,一丝微笑浮上了她的脸庞,她想抬起头说话。“还认识我吗,伊娃?”“亲爱的爸爸。”那孩子喊着,用尽仅存之力伸出胳膊来抱住了父亲,但随即就垂了下来。圣克莱尔抬起头,看见伊娃的脸因死亡的痛苦而抽搐起来,她挣扎得喘不过气来,痛苦地举起了小手。“噢,老天,这太残酷了!”圣克莱尔不忍目睹,痛苦地转过脸去。他使劲地拧着汤姆的手,可自己却一点也不知道。“噢,汤姆,我的仆人,这简直是要我的命啊!”汤姆握住主人的手,黑黑的脸颊上双泪长流。他抬起头来,像他平常仰视上苍一样,祈求上帝的帮助。“主啊!求你别再让她受罪了!”圣克莱尔说,“我真是万箭穿心啊!”“噢,上帝啊!快结束这一切吧!”汤姆说,“亲爱的老爷,您看她。”伊娃靠在枕头上精疲力竭地喘着气,她纯净的大眼睛朝上一翻就不动了。哦,那双从前述说天国故事的眼睛在说些什么呢?超度了尘世间的苦难,那张脸上带着胜利的光辉,多么静穆,又多么神秘啊!人们不禁被它所折服了,默默地围拢过来。“伊娃。”圣克莱尔柔声说。可是,她听不见了。“噢,伊娃,告诉我们,你看见了什么?”她父亲问。一束圣洁灿烂的光辉笼罩在她脸上。她断断续续地说:“我看见了……爱——欢乐——平安!”接着,她叹息一声,终于抛却尘世,升入天国了!“永别了,我亲爱的孩子。辉煌的天国之门在你身后紧闭了,我们再也看不到你纯美的面容了。噢!看着你进入天堂的人是多么痛苦啊,他们醒来后只看见尘世灰暗阴冷的天空,却再也看不到你了,你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汤姆在他仅剩的《圣经》上读到了圣徒保罗的故事,他开始学会“在任何处境下都随遇而安了”,这对他是一条非常有用的原则,这也与他由阅读《圣经》而养成的深思的习惯很相称。

    上一章里我们提到乔治少爷已代为回复汤姆的家信,这封信是用小学生圆体字母写成的,十分漂亮,以至于汤姆称赞道:“即使把信放在屋子的那头,从这头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正如我们所知道的,信中提及家里发生的各种各样令人高兴的事情:克鲁伊大婶到路易斯威尔的一家糕饼店做雇工,她将凭手艺挣下一笔钱,这笔钱会全部储存起来做他的赎金;莫塞和彼得长得很快,在萨莉的照料下,小女娃已经能满院子跑了。

    汤姆的小木屋暂时上了锁,不过乔治在信上又说了,等到汤姆回来,他们就将小木屋重新布置一番,并对如何装饰扩建都作了一番绘声绘色的描述。

    乔治还在信尾罗列了学校的各项科目,每一科目都用大写的花体字母开头。另外,乔治还把新添的四匹小马驹的名字告诉汤姆。同一段里,也提到他的父母身体很健康。这封信其实简单明了,可在汤姆眼中却是当今文章中最美妙的一篇,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简直是爱不释手,甚至和伊娃商量是不是该镶在镜框里把它挂起来。只是,这项工程有一个障碍,信的正反两面没法同时看到。

    随着伊娃的逐渐长大,她和汤姆的友谊也日渐加深。伊娃在汤姆这位忠实温柔的仆人心中的神圣地位简直难以用语言来表达。汤姆一方面把她当作一个凡间的孱弱的孩童加以爱护,一方面又把她当作天上圣洁的天使加以崇拜。他敬慕而温柔的眼神望着她时,就像一个意大利水手凝视着自己的小耶稣神像。全心迎合伊娃的种种雅致的情趣,满足她成百上千种单纯可爱的向往,这是汤姆莫大的快乐。伊娃的种种憧憬就像一道彩虹一样笼罩照耀着她的孩童世界。汤姆变着法儿更换伊娃桌上的摆设,不时为她插一些奇异的花束。汤姆每天清晨到集市时,眼睛总盯着那些鲜花店,回去时,他就满载着为伊娃精心挑选的桃花或是香橙花。每当汤姆远远地看见伊娃从大门内探出金黄色的可爱的小脑瓜,天真烂漫地问道:“噢,汤姆叔叔,今天你给我带了什么?”时,总是欣喜若狂。

    伊娃的热情也不亚于汤姆,她处处为汤姆效劳。别看她还是个孩子,朗读起文章来却美妙悦耳。良好的音乐感受力,敏感诗意的想像力和对神圣崇高的事物的天生的向往使得她读起《圣经》来格外优美动听,汤姆还从未听过有谁读得像她这样棒的。起初,伊娃读《圣经》只是为了运这位出身卑微的朋友开心,可没多久,她自身真诚的天性显露出来,被这本神圣的经书所深深吸引。伊娃酷爱这本书,因为它在她小小的心灵中所唤起的神奇的向往和一些强烈而模糊的情感,是大多数富于激情和想象力的孩童所喜爱的一种心灵体验。

    伊娃在生活中最喜欢的是《启示录》和《预言书》,书中朦胧飘渺而又无比神奇的意象,热情洋溢的语言,正因为她不能完全理解,所以印象尤深。伊娃和她那位纯朴的朋友,一个老孩子,一个小孩子,有相同的感觉。他们只知道书中所描述的是天国里的荣光,他们的心灵为之欢欣鼓舞,却说不出为什么会这样。可是,在精神领域里,人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并非一无是处,尽管自然科学上并非全然如此。这是因为,当一个人的灵魂在两个模糊的永恒点(永恒的过去和永恒的现在)之间苏醒过来时,周围的一切是那么陌生,让人毛骨悚然,惊颤不已。光明只照到他周围一小块地方,他必然十分渴望遥远的未知世界。透过灵感的雾柱,他听到人声喧哗,看到人影摇曳,这些与他内心的企盼遥相呼应,那些神秘的景象犹如刻有无人辨识的象形文字的符咒和瑰宝。他将这一切深藏于心,殷切等待有一天能穿越这层雾障,细致地加以辨认。

    故事进行到这儿,圣克莱尔一家已暂时迁居到庞切特雷恩湖滨的别墅去了。所有能离开那闷热而肮脏的城市的人们,都受不住炎炎夏日而躲到湖滨去享受清爽的凉风去了。

    圣克莱尔一家暂住的避暑之所是一幢东印度式的小型别墅,它的四周用竹子编成精致的回廊,可通向各处花园和游乐场所。别墅的公共起居室正对着一座大花园,园子里来自热带地区的奇花异草争相斗艳,园中有几条小路蜿蜒而至湖滨,湖水在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宛如无数条小鱼在欢呼跳跃——这实在是一幅瞬息万变,美妙无比的图画。

    此刻正是日落时分,霞光万丈,地平线上金光灿烂,碧水中倒映出另一面天空,湖面上荡漾着一道道排红或金黄色的波纹。点点白帆,如幽灵般荡来荡去,小小金星在灿烂的光辉中频频眨眼,俯身看自己在湖面上不断跃动的倒影。

    花园里地势偏低的一顶藤萝架下,有一张长着青苔的小石凳。一个礼拜日的黄昏,汤姆和伊娃坐在这张石凳上,伊娃的膝盖上摊着一本《圣经》,她念到:“我望见一平如镜的海面,火焰跳跃,闪烁其中。”

    “汤姆,”伊娃忽然指向湖面,“那不就是吗?”

    “你说什么呢,伊娃小姐?”

    “你没看见吗,汤姆?”那孩子说着,一手指向那玻璃般的湖面。湖水上下波动,反射着天空中金色的光芒。“那不就是有火焰跃动的镜面吗?”

    “可不是吗,伊娃小姐。”汤姆说,接着唱道:

    噢,如果我有清晨的翅膀,

    我会飞向那迦南海岸;

    圣洁光明的天使啊,

    请把我送回我的家乡,

    那个叫新耶路撒冷的地方。

    “你知道新耶路撒冷在什么地方吗,汤姆叔叔?”伊娃问道。

    “嗯……在天空的云彩里,伊娃小姐。”

    “那我就能看见它,”伊娃说,“你看那些云彩,它们看起来就像珍珠镶嵌而成的一扇扇大门,透过它们,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噢,金光闪烁。来,汤姆叔叔,唱首《光明天使》吧。”

    汤姆就唱起这首美仑美矣的赞美诗来:

    我看见一群光明天使,

    享受着天国的荣光;

    身着纤尘不染的白袍,

    手拿象征胜利的芭蕉。

    “汤姆叔叔,我看见天使了!”伊娃说。

    汤姆一点都不怀疑,连惊诧都没有。假使伊娃说她曾光临过天堂,汤姆也会相信的。

    “这群天使呀,我在梦中经常看见他们。”伊娃的眼睛渐渐变得迷离,如梦幻一般,她轻声哼唱:

    身着纤尘不染的白袍,

    手拿象征胜利的芭蕉。

    “汤姆叔叔,”伊娃说,“我要到那里去。”

    “去哪里,伊娃小姐?”

    那孩子站了起来,小手指向天空。此时,晚霞照耀着她金黄色的头发和粉红的脸颊,呈现出圣洁的光辉。伊娃的目光热切地投向空中。

    “我去那儿,”她说,“我去光明天使那儿。汤姆,我不久就会去。”

千赢pt手机客户端,    忠心耿耿的仆人霎时觉得撕心裂肺般痛楚。他想起这半年来,小姑娘的手越来越纤瘦,皮肤越来越透明,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以前她在花园里嬉戏玩耍,一闹就是几个钟头,可现在没玩多久就疲乏无力了。汤姆常听奥菲利亚小姐提到伊娃的咳嗽用什么方子都不见效,就是现在,她滚烫的脸颊和小手还发着潮热呢。想到这些,汤姆似乎才领悟到伊娃话语的真正含义。

    世上有过伊娃这样的孩子吗?有的,可他们的名字只出现在墓碑上。这些孩子甜美的笑容,圣洁的眼眸,不凡的谈吐都已像宝藏一样,深埋在人们眷念的心里。多少家庭流传着同样的故事啊!活着的人们的全部美德和优点,同某一个去世的亲人的不同凡响的美德比起来,多么微不足道啊!仿佛有那么一群特殊的天使,他们的使命只是在尘世间逗留一段时间,让误入歧途的心靠近他们,以便升天时把他们带回天堂。你若是看到一个孩子有着与众不同深邃而有灵性的目光,有着超出一般孩子之上的温柔聪慧的话语,请别指望留住这个孩子,因为天国的印鉴已盖在这孩子身上,永恒的灵光已在这孩子眼中闪现。

    亲爱的伊娃,你就要走上回家的旅程,可是你的至亲仍然蒙在鼓里。

    突然,奥菲利亚一阵急切的叫唤,打断了汤姆与伊娃的谈话。

    “伊娃,伊娃!你这孩子,下露水了,不能再呆在花园了。”

    伊娃和汤姆急忙往屋子里跑去。

    奥菲利亚是一个富有经验的护理能手,她从小在新英格兰长大,对于缓慢而可怕的疾病的侵袭最熟悉不过,这疾病曾夺走了人世间最美丽可爱的生命。当你还没来得及发现有一根生命线已经断裂时,死亡的印记已无可挽回地盖在了他们身上。

    奥菲利亚小姐早就注意到了伊娃轻微的干咳,日渐明亮起来的脸颊。即使伊娃眼睛里光芒闪烁,可那由发烧而引起的虚飘的兴奋劲却逃不过奥菲利亚小姐的眼睛。她把这忧虑告诉了圣克莱尔,可他却急躁不安地把她的疑虑给顶了回去,和他平常那种满不在乎或和颜悦色的态度不大相同。

    “别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了,姐姐,我讨厌这个。”他总是说,“你不是说孩子在长身体吗?孩子长个的时候,总会瘦一些的。”

    “可是她老干咳呀!”

    “噢,干咳?就算有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也许是着了凉了。”

    “可是,伊莉查-简,还有埃伦,玛丽亚-桑德思都因为这个送了命呀!”

    “噢,别再提那些护理人员谣传的恐怖事件了。你们这些护理老手啊,就是过于敏感自负了。孩子们不能咳嗽,打喷嚏,一有点事儿就惶惶不安。我想你只要好好照顾孩子,不让她接触夜晚的冷空气,不准她玩得太累,就不会有事的。”

    可是圣克莱尔虽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越来越紧张和不安了。他每天都反复强调:“这孩子好得很呢。”“这点咳嗽不算什么。”“她只是肚子有点小毛病,孩子们都是这样。”单就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内心的焦虑。他陪伴孩子的时间长了,带她出去兜风的次数也增多了。隔不了几天,他总是带回个药方或补药,嘴上却说:“这孩子并不需要这个,可吃吃总没坏处。”

    说起来,最让圣克莱尔感到痛心的是孩子的思想和感情一天天成熟起来。一方面,伊娃还保留着孩子耽于幻想的天性;一方面,她又时不时冒出一些让人诧异的,超凡脱俗的智慧的话语,听上去就像是圣谕一般。每当这种时候,圣克莱尔总是悚然若惊地一把揽住伊娃,仿佛这样无限的疼爱就能挽救她一样。他内心里涌出一股强烈的愿望,一定要保住这孩子,不让她离去。

    伊娃的心思全部放在了做善事上。她一贯慷慨宽容,近来又增添了一种女性特有的体贴温柔,让人感动。她还是和托普西及其他黑孩子们一起玩耍,只是现在更多的是站在一边看他们玩,并不亲自参加游戏。伊娃通常一坐就是半个钟头,先是含笑看着伙伴们奇特的恶作剧,后来脸上就蒙上了一层阴影,她的目光逐渐迷离,思绪也飘远了。

    “妈妈,”有一天她突然对她妈妈说,“为什么我们不教仆人们看书呢?”

    “什么话!你这孩子,可从来没有人这样干过呢!”

    “为什么?”伊娃问道。

    “因为读书对他们毫无用处,一点儿也不能让他们把活儿干得更出色。要知道,他们生来只是干活的。”

    “可是,妈妈,他们应该懂得《圣经》,了解上帝的旨意。”

    “有别人跟他们念就足够了。”

    “妈妈,可是我觉得每个人都要能自己弄懂《圣经》,即使没人读给他们听,他们也非常需要的。”

    “伊娃,你真是个古怪孩子。”她母亲说道。

    “奥菲利亚小姐就教托普西读书认字。”伊娃继续说。

    “是啊,可你也看到这样做的好处了吧?托普西可是我见过的最刁钻可恶的小鬼了。”

    “还有可怜的妈咪,”伊娃说道,“她顶喜欢《圣经》了,多希望自己能读懂它啊!我不能念给她听的时候,她该怎么办呢?”

    玛丽一边翻弄抽屉,一边回答说:

    “好了,伊娃。除了给仆人念《圣经》外,你慢慢会有许多事情要考虑的,哪里顾得上这个呢。我并不是反对给仆人念《圣经》,有空的时候我也那么做;可是,要是你得打扮得漂亮出去应酬时,就没那个闲功夫了。看看这个,”她继续说,“看这些珠宝,以后你进入社交场合,它们就是你的了。我第一次参加舞会就是戴这个。告诉你,伊娃,那天我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呢!”

    伊娃拿起珠宝盒,从中取出一条钻石项链,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些流光溢彩的钻石。她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头。

    “这些值很多钱吧,妈妈?”

    “当然,这些都是你爸爸特地让人从法国带回来的呢!它们可是一笔不小的财产。”

    “我希望,”伊娃说,“我能用它做点事情。”

    “你想做什么呢?”

    “我想把它们卖掉,然后在自由州买一块土地,再把我们家的仆人都带到那里去,我还会雇老师教他们读书认字。”

    伊娃的话被她母亲的笑声所打断。

    “我要教他们阅读《圣经》,让他们能看懂别人写给他们的信,”伊娃肯定地说,“我知道,起初这对他们很难,好像他们真的没法对付,汤姆是这样想的,妈咪也这样想,他们中的许多人都这么想,可我不那么认为。”

    “好啦,好啦,伊娃,你只是个孩子,这些你不懂,”玛丽说道,“你说话老惹得我头疼。”头疼是玛丽的护身法宝,只要谈话不称她的意,她就像搬救兵一样把它亮出来。

    伊娃悄悄溜出了房问。打那以后,她就开始全心全意地教妈咪识字了——

You may also like...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网站地图xml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