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

  梅佐贤汇报完了清估组的工作,最后说:

  当大家正在厂门口等候公方代表,余静和严志发在中共长宁区委统战部部长办公室里。杨部长谈完以后,指着他们两人说:

  汤阿英摘下头上的帽子,匆匆忙忙换了衣服,回到细纱间张小玲那条弄堂里,望见张小玲还在按部就班地扫弄堂里的花衣,奇怪地问道:

  “我们全厂的资财一共是五百六十万,其中四十二万是‘五反’退款,应该剔除的。阿英同志,你看,还有啥补充的。”“你说得很详细了,我没有补充。”汤阿英说,“这一次工人十分努力,抢着在轮流停电的辰光,做好清点工作,今天总算把总账轧出来了,没耽误时间吧?”

  “‘五反’的辰光,你们合作过,现在又在一道搞公私合营,可以说是老搭档了。志发同志对沪江厂的情况也熟悉,你们两人去,一定可以把工作搞好,不要胆怯,余静同志。”

  “时间快到了,还不走?”

  “时间倒来的及,”徐义德说,“工人这次出力很大,要不是全厂动员,老实讲,我这个总经理也不清楚沪江有多大的家当。这回比一九五○年重估资产那次彻底细致的多了,破天荒第一次弄清了沪江的所有资产。要谢谢工人同志们。”

  余静听到“不要胆怯”四个字,脸上绯红了。这是隐藏在她内心深处的秘密,从来没对任何人讲过,不料给杨部长一语道破了。她调到市里学习对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工作,听了市里许多首长的报告,经过反复讨论,对党的政策有了深一层的了解。她感到在训练班里短短几个月里提高了不少,心里十分高兴,以后回到厂里做党的和工会的工作更有把握了。学习完毕,市委组织部找她谈话,要派她到沪江纱厂担任公方代表。她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会当任公方代表。她虽然是在沪江长大的,解放后也没有离开过沪江,但她过去做的是工会工作和党委工作,从来没有做过行政工作,尤其是没有做过公私合营厂的行政工作。这个工作对她说来,是完全陌生的。何况行政工作要直接领导生产,按时完成生产任务。这样的经济建设工作,她根本没有负责过。她希望不做经济工作,还是做党委工作,再做工会工作也可以。她向市委组织部表示:自己能力差,怕不容易完成公方代表的任务,希望组织派另外的同志到沪江来工作。组织部的同志说:这次短期训练主要是训练公方代表的干部。全市许多行业申请公私合营,党要派干部去,如果她认为沪江工作吃力,那么,可以考虑调换另外一个厂家,不过,还是要担任公方代表的职务。余静好半晌没说话。她低着头在想:党的过渡时期总路线总任务,是要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基本上实现国家工业化和对农业、手工业及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在训练班里学习了很久,自己也完全拥护,在总路线灯塔的照耀下,可以看到祖国光辉灿烂的前途。

  张小玲看了看手表,不慌不忙地说:

  “这点事体算不了啥。”

  不管是工业化也好,对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也好,都要有人工作啊。她原来就在私营纱厂工作的,不回到沪江去,一定要到另外一个将要公私合营的纱厂里去。如果到别的厂去,情况一点也不熟悉,干部和工人也不了解,资方和公方代表更不认识,那困难更多。作为一个党员,应该服从组织分配,到工作最需要的地方去。要是大家都不服从分配工作,那算啥共产党员呢?她后悔刚才提了意见,可是又收不回来了。她惭愧地抬起头来,说:由组织决定好了。组织部的同志,反而征求她的意见,并且说:对工作有意见,提出来,组织上可以考虑的。她说没有意见,于是决定到沪江纱厂来,并且把训练班学习的严志发派给她,一同去工作。她总怕完成不了党交给她这样重大的任务,不仅要改造私营企业,还要改造私营企业的上层代表人物。徐义德和梅佐贤这些人物是不好对付的呀!虽然经过五反运动,和过去情况不同了,可是铁算盘还是铁算盘啊!酸辣汤也还是酸辣汤啊!

  “还有一刻钟哩。”

  “余代表,详细账册在这里,”梅佐贤把勇复基开了两个夜车赶出来的账册往余静面前恭恭敬敬地一送,说,“请你看看,有没有差错。”

  接受了党给她的光荣而又重大的任务,她拿着市委组织部的介绍信,到市人民政府纺织管理局报到,委派她到公私合营沪江纱厂担任公方代表。她回到家里坐在客堂间,皱着眉头在想。余妈妈看到了,问她为啥不高兴?她不啧声。余妈妈一问再问,她只好把心事向余妈妈倾吐。余妈妈也担心,她完成不了生产任务,责任可不小,要她再和组织上商量商量,派别人去不行吗?她说不行,现在人手少,训练班里的人都要做这样工作。余妈妈一听这话就愣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的坐着,谁也不言语了。后来还是余妈妈想起,问她为啥不找杨部长商量一下呢?第二天她就和严志发一同来看杨部长了。

  “应该早点去,迟到了叫人家笑话。”

  余静并没有看,她把那厚厚一本的账册推到徐义德面前,说:

  她简单地向杨部长汇报了学习收获和组织部分配工作的情况,要求杨部长指示他们怎样做好工作。杨部长分析了“五反”以后民族资产阶级有变化和徐义德目前的思想情况,鼓励他们去。余静听了,增强了信心,坦白地对杨部长说:

  汤阿英见了细纱间的姊妹们就问有啥意见,牢牢记在心里,准备带到劳资协商会议上去。劳资协商会议今天下午三点钟开会。她,在弄堂里巡回,简直没有停过,仿佛时间也会和她的脚步一样加快起来。走到车头,她老是向正对面的墙头望去,红灯老是不亮。她心里虽说这么急,手头的生活做得可是不马虎,一边接头,一边做清洁工作,把接班的工作准备得好好的。红灯终于亮了。她换好衣服来找张小玲,没想到张小玲还在做清洁工作。

  “还是请徐总经理仔细看看,查查有没有遗漏未列的,计算的妥当不妥当?有不合适的地方,可以提出来,大家研究研究。”

  “我原先确实有点胆怯,怕完成不了任务。”

  “迟不了,积极分子。”张小玲抬起头来,笑着对她说。“你笑话我吗?”汤阿英撇了撇嘴,不服气地说,“姊妹们看得起我,选我当代表,迟到了不好。”

  徐义德捧起那一厚本的账册,翻了一两页,就没有往下看了。勇复基把总账算出来之后,昨天晚上梅佐贤带着这个账册上徐公馆去。他们两个人在书房里待了好几个钟头,徐义德一页一页地仔仔细细审查,生怕漏了一项两项,一边看,一边问梅佐贤。梅佐贤详细地给他说明所提出的问题。最后看到总数比一九五○年重估资产的数字多出四十万来,徐义德嘴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点头赞赏梅佐贤在清估组的努力。梅佐贤表明这次清估,他第一步抓清点工作,把厂里角角落落里的物事都叫人搬了出来,一件也不遗漏,连一把扫帚和一块棉布门帘也不放过,一一记上,记上了就要估价。加上过去从来也没想到的旧东西,这回也发现了,清估了,总数自然增加。他一口气说下去,使得徐义德没法插话,只有赏识梅佐贤的才干,钦佩梅佐贤清估工作的丰功伟绩,感谢梅佐贤暗中帮助,赞扬梅佐贤是他的忠实助手。徐义德很满意清估组的工作,要梅佐贤今天当着余静的面正式提出报告来。徐义德把那本厚厚的账册轻轻放在长方桌上,表示无所谓的淡漠态度,说:

  “当然,担任一项新的工作,总没有原来的工作熟悉,如果能够在一项工作上深入钻下去,永远做这个工作,驾轻就熟,再理想也没有了。不过,我们是共产党员,要进行革命,完成一项总任务以后,就要提出一项新的总任务。既然叫新的总任务,就是没有做过的事。拿对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的工作来说吧,别说你们两位没做过,我也没做过,市委和区委负责同志也没做过,我们全党的干部没有人做过,大家都是新手。”

  张小玲见她认真起来,不再和她开玩笑,严肃地说:

  “这么一厚本,谁记的那么多?只要大体差不多就行了,就是上下差个万二八千,也没关系,将来到了社会主义,一切都归国家所有。这方面,我比一般资本家看的开,只要国家不吃亏,我是没有意见的。”

  “大家都是新手?”余静回味这句话。

  “你对。我把地扫好了就去。”

  “将来是将来的事。现在清产定股,应当实事求是,公平合理。如果我们清估组有遗漏的,不管数字多少,一定要补上。国家不在这个上面贪小便宜。”汤阿英说,“有啥意见,可以提出来,有遗漏的,我们清估组可以复查。”

  “你说谁做过?”

  汤阿英抢过张小玲的扫帚,把张小玲往弄堂外边一推,说:

  徐义德见汤阿英义正词严,态度又十分诚恳严肃,他不能再照刚才那样的说法,叫余静再点出,反而不好。他脸上堆着笑容说:

  “没人做过。”

  “我帮你扫。你换衣服去!”

  “刚才我不是说了么,我这个总经理,官僚主义也不少,厂里究竟有多少财产,也闹不清。这次清点出来的一些东西,过去根本不晓得。要我看这么一厚本账册,等于白看。梅厂长对厂里的事体比我清楚的多了,这次清估组除了他负责以外,又有汤阿英同志参加,工人一向大公无私,清估工作一定没有差错。清估工作企业有统一的原则,基层还可以因地制宜,方法简单易行,我们筹委会一同民主协商,清估组还及时了解检查联系汇报,使得整个清估组工作没有出现一点偏差。”徐义德对余静说:“余代表,你说,我还能有啥意见呢?”

  “那就对了。”

  张小玲工作认真,下班以前,总把弄堂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细纱间的人没有一个不喜欢接她的班的。她走到弄堂口,回过头来,说:

  “那么,在总数上是不是还有意见呢?”余静问。

  “干吧,”严志发精力充沛地说,“余静同志,多大的事,有党领导,天也塌不下来,怕啥!”

  “可要打扫干净,别急着开会,马马虎虎,鬼画符。”

  “也没有。”

  “谁说怕的?”余静挺着胸脯说;“当然干,马上就走!”

  “放心吧,快去换衣服。”

  “你们有啥意见吗?”余静望着韩云程、郭鹏、勇复基和秦妈妈。

  杨部长送他们到门口,握着余静的手说:

  汤阿英把弄堂收拾干净,和张小玲一同跨出车间。汤阿英想起余静和赵得宝讲工人阶级要领导民族资产阶级,她肩胛就感到沉重的份量,现在要监督资本家不犯五毒哩。

  “这次清估工作,完全公平合理,特别是对机器估价,尚可使用年限,加已使用年限等于耐用年限这个公式,它比另外两个公式要合理一些,因而也是公平一些。就机器的实际价值而言,是提升了的,因为一般机器,我以前说过,实际耐用年限,往往要超过原来规定的耐用年限。我们现在这样算法,机器所有者,实际上多拿了不少折旧费……”

  “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的任务完成了,以后,党一定还会有新的任务提出来的。”

  她看看快到办公室门口了,拉了张小玲的衣服下摆的角,问张小玲今天劳资协商会议要讨论哪些内容。张小玲说:

  徐义德听韩云程说到这里,忍不住插上来解释说:

  “你放心好了,杨部长,我接受党分配给我的任何新任务!”余静说,“以后分配工作,我再也不讲价钱了。”

  “今天谈的,就是上次工会干部扩大会议上讲的那些内容,中心是讨论生产问题。”

  “这个公式经棉纺公会再三讨论,反复协商,大家才一致同意,局方也同意这个公式。要是照另外两个公式计算,政府吃亏可大啊!”

  “组织上决定以前,允许干部提出意见,这是你的权利,为啥要放弃呢?”杨部长笑着说,“自然,讲价钱是不对的,党员不服从组织决定是不许可的。”

  她们两个人走进办公室楼下的会议室,张小玲坐在里面靠墙那一排椅子上,汤阿英紧紧坐在她的旁边。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所以说,这个公式比较公平合理。”韩云程现在对徐义德想强加于人的态度毫无畏惧,党委书记余静同志已经当了公方代表,他的勇气更足,好像浑身比过去更有劲头了。他对着徐义德和余静说下去,“我不是不赞成这个公式,我们计算机器,就依据这个公式求出来的。梅厂长和勇会计主任和我一道计算的。我是说政府对这一次清估工作是很宽大的。”

  他们挤上公共汽车赶到沪江纱厂,徐义德和赵得宝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梅佐贤代表厂方报告了下半月的生产计划,征求大家的意见。这个生产计划事先在劳资碰头会上交换过意见,做了一些修正,双方意见大体一致了。会上提出来,要正式通过。

  “政府对我们工商界一向是宽大的。”徐义德说。

  余静到了厂里,首先改选了中共沪江纱厂委员会,除了原有的委员以外,严志发、秦妈妈和汤阿英参加了党委会,余静担任书记,赵得宝担任专职副书记。赵得宝主要在党委会工作。厂里工会也改选了主席,由秦妈妈担任,从车间调到工会,脱产搞工会工作。汤阿英被选为工会副主席,做秦妈妈的助手。但汤阿英暂时还要兼顾一下车间的工作。接着沪江纱厂合营工作筹备委员会也成立了,徐义德是主任委员,副主任委员是余静。筹委会下面设立两个组:秘书组和清估组。

  余静问徐义德:

  郭鹏认为韩云程归了队,胆子大了,一心一意向着政府。不管怎么样,他们在沪江纱厂工作,总是捧徐总经理的饭碗,徐总经理对他们的今后工作有莫大的关怀啊。虽说就要公私合营了,可是徐经理的股份一定占多数,公方股份绝不会占到一半。徐总经理在厂里还是有很大的势力哩。合营后的人事安排还没有定下来,更不能得罪徐总经理。在人事安排上,徐总经理一句话,顶得上别人十句。这对自己前程的关系太大了。他对韩云程说:

  清估组的正副组长是梅佐贤和汤阿英。

  “有啥补充吗?”

  “我看徐总经理提的这个公式最公平合理,真正符合实际的,体现了党的实事求是公平合理的政策。我想不出比这个更好的公式了。”

  余静从党委会办公室搬到厂长办公室办公,她的桌子正好和梅佐贤的桌子面对面。严志发在行政工作上暂时没有名义,他在余静桌子右面放了一张小桌子,做余静的助手。徐义德最近特别积极,每天上午都要到厂来办半天公。他在厂长办公室里热情地对余静说:

  徐义德本来不想出席今天的会,生产不生产,认为和他毫无关系;不生产,关门大吉,那才好哩。这一阵,他一心想念富春江,要是林宛芝真心诚意和他一同去,住在严子陵钓台那样风景秀丽的地方,每天无事钓钓鱼,倒也逍遥自在。但大太太和二太太永远留在上海也不是一个办法,何况她们不肯,尤其是二太太态度很坚决,哪怕天涯海角,一定要和他在一道。上海滩上繁华的生活,他也舍不得离开。住在上海郊区吧,又太近,真是左右为难。他心里烦闷,想让梅佐贤代表他出席今天的会议。梅佐贤一听这话,心里噗咚噗咚地跳,万一劳资协商会议上临时发生枝节,徐义德不在,他负不了这个责任。他不好在徐义德面前暴露自己的考虑,眼睛一动,劝徐义德还是亲自出席的好,否则人家会说总经理态度消极哩。徐义德赞赏梅佐贤的才干,一语道破了他内心的秘密。他叹了一口气,说,“那就去一趟吧,不过是聋子的耳朵——摆个样子。生产计划我可不报告,一切由你代表。”梅佐贤见徐义德答应出席;他拍拍胸脯,一切由他办,显得十分勇敢。徐义德一进厂,看到车间和仓库,感到物是人非,好不伤心。路过车间大门,见工人进进出出,立刻想到“五反”的场面,怵目惊心,浑身吓丝丝的,把头一甩,迅速走进办公大楼,跨进会议室。他发现大家的眼光都注视着他,心里想:你们看吧,尽量地看吧,再过一阵,就再也看不到徐义德了。他希望快开会,快散会,快离开这个劳什子的厂。不能在富春江住,先到杭州去白相白相也好,一离开上海,心里就舒畅了,换换空气,见不到熟人,也别再到厂里来。过去,这个厂曾经给他生产了许许多多的利润,工厂一天天扩大,银行的存款随之一天天多了起来,在他面前展开辉煌灿烂的前途。现在这个厂,他以为不会再给他生产利润了,还要退补四十二亿多款子,不如让工人把厂吃光了拉倒。说不定啥辰光再来个运动,又要退补,他要这个厂做啥呢?这个厂变成一个沉重的包袱了啊!他根本没有注意别人在讲啥,余静问他有啥补充,兀自一惊,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看见梅佐贤手里拿着生产计划的草案,才慢慢想起今天会议的议题,等了一会,说:

  余静讨厌郭鹏阿谀奉承的话,觉得肉麻,可是她没有流露出来,只是指出:

  “你担任我们厂里的公方代表再理想也不过了。老实说,你没来以前,我担心我们厂里的公方代表,要是来个不懂业务的,我们要接受公方领导,公方代表又不懂,许多事体就不容易谈,我们私方就有些为难了。我早就想:如果像你这样的人来当公方代表,那就好办了。公方代表要纺管局委派,我也不好乱提意见。在厂门口听说你就是公方代表,我高兴的不得了,纺管局的首长真有眼光,果然派你来了。”

  “没啥补充。”

  “郭主任,我们现在并不讨论公式问题。这个公式纺管局同意的,的确比另外两个公式公平合理,当然也有可以研究的地方。我们现在讨论本厂清产定股问题,你对这方面有啥意见?”

  “徐总经理对我过分夸奖了。我能力不强,经验不足,组织决定了,我只好服从,我对厂里的情况倒是比较熟悉,有事体商量起来,确实方便些。”余静望望徐义德和梅佐贤说,“今后你们有啥意见,希望随时提出来。”

  他希望早点散会,江菊霞在家里等他的电话。今天是一个绝妙的机会,他真的到厂里开会,迟点回去,家里那三位太太不会怀疑他的。他感到刚才回答的太简单,别露了马脚,摆出很关心生产计划的样子,又补充了两句:

  “这个,这个,”郭鹏羞涩地有点口吃,半晌才说:“这个我没有意见。”

  “你太客气了,余代表,”梅佐贤从沙发上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子,说,“你是我们的老领导,老上级,沪江纱厂有了你这样好领导,保险公私合营工作一定很出色!”

  “韩工程师,你看,还有啥意见吗?”

  “勇主任呢?”

  “合营工作做的好不好,主要看党的政策贯彻执行的怎么样,单是我一个人起不了多大的作用,要靠党委,工会和大家的力量。这次棉纺织企业申请公私合营,徐总经理积极参加,我听到十分高兴。”

  “这个,”韩云程没有思想准备。他参加制订生产计划总是拉着赵得宝一道谈的。他怕直接和徐义德、梅佐贤往来,闹得不清不楚的,将来发生事情说不明白。他以为今天不过形式上通过一下,没想到还要讨论。他随口答道,“可以研究研究。”

  勇复基微笑地欠欠身子,低声地说:

  “你怎么晓得的?”徐义德脸上露出惊异的神情。

  “又要研究研究了。”这是钟珮文的声音,他说完了,得意地望了大家一眼。

  “这次清估,在梅厂长和汤阿英同志亲自领导下做的,所有的账,都算了三遍,没有重复,没有遗漏。我没有意见。慎重起见,还请各位审核审核。”

  “我在纺管局听说的。这次合营,许多问题都是你们自己提出,自己讨论,自己拟订方案,贯彻了民主讨论,充分协商的精神。”

  “快说吧,韩工程师,这不是试纺的辰光,要研究啥!”

  徐义德见余静仔细地一一征求有关人员的意见,他也问赵得宝、秦妈妈和严志发有啥意见。严志发没有意见。赵得宝说:

  “主要还是市委的领导好。我们学习了陈副总理的讲话,根据纺管局指示的裁并规格,经过反复协商,拟出了一个企业裁并方案。最初报上去,老实说,谁也没有把握。过了两天,局里批了下来,完全同意我们的方案:通达等三大企业,在原企业总管理处下进行合营;生产条件比较适合单独生产经营的单独合营,有我们沪江等四家厂;合并合营的共同有两类六家:原来和通达有关系的两个厂并股不并厂,归到通达系统进行合营,那些厂房简陋,设备陈旧,技术力量不足的小厂,和邻近条件好的大厂进行并股并厂合营,除了并人并任务以外,机器设备,分别情况,有的利用,有的搁置。经过合并改组,原有的十三个企业单位,并成七个;二十三个厂并成九个。这么一来,既有利于生产,也有利于进一步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实在太好了。”

  汤阿英细心听大家的发言,一有机会就插上来。她讲话不转弯抹角,心里想啥,就讲啥。韩云程听了钟珮文的话已经很不舒服了,经汤阿英点破,他的脸立刻绯红,辩解地说:

  “这次清估,厂里的破铜烂铁,零零碎碎,都点了,我看没有遗漏的。说到账册,这么厚的一大本,要我看两天也看不完,一时提不出意见来,只要账没算错就行了。”

  “由你们讨论提出方案,要比纺管局提出的好。你们最初为啥不肯提,反而要纺管局提呢?”

  “研究也不是坏事体呀?生产计划我亲自参加制订的,赵得宝同志了解这个情形。我的意见都在里面了,”他指着放在梅佐贤面前的生产计划书说,“现在要我提新的意见,不研究不好乱说啊。”

  “汤阿英同志亲自看了两遍。”勇复基说。

  “余代表,你不了解。”徐义德把声音放低,说,“当初有人企图通过合营趁机会捞一把,很多人积极活动找对象,大鱼想吃小鱼,小鱼要吃虾。不瞒你说,还有人想吃掉沪江哩!”

  赵得宝点头同意他的意见。

  “这方面倒可以放心。”梅佐贤说,“勇主任算账一向是仔细的,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那一定是一条大鱼。”余静笑着说。

  余静知道韩云程的脾气,怕钟珮文和汤阿英同他争执起来,她插上来说:

  徐义德问余静:

  “可不是一条大鱼么,就是鼎鼎大名的潘信诚,通达纺织公司的总经理。这位总经理平常不大吭气,好像与世无争,关于企业利益的事,他都躲在后面,从来不出头,一接触到他自己利益的事体,就伸出头来了。他是工商界的巨头,棉纺业的元老,市委又很重视他的意见。他要沪江和通达合并,我不同意。大家这么争来争去不是个办法。我们解决不了,只好请政府出来说话了。纺管局只提出裁并改合的规格,要我们讨论提出方案。有了规格,事体好办了,潘信诚就不提吃掉沪江的事了。”

  “韩工程师一时想不出意见,就等一会,有意见再说。”

  “我们筹委会是不是今天通过清估方案?”

  “凡事有了原则,就好办了。”

  韩云程紧接着说:

  “要是大家没有意见了,可以通过这个方案。”余静说,“四十二万‘五反’退款不必剔除了,我已经和纺管局商量好了,全部‘五反’退款转为公方投资,这样一来合营以后的现金周转也没有问题了。”

  “你这话再对也没了。余代表,这次裁并改合的方案,就是体现了纺管局的原则,大家没有话讲,一致赞成。”徐义德把话一转,说,“可是清产定股的问题就麻烦了。这问题和裁并改合一样重要,也可以说,比裁并改合还重要。”

  “有意见一定说。”

  “那再好也没有了。”徐义德一直操心这四十二万,转做投资,以后不必为这四十二万发愁了。他喜形于色,腮巴子下边的肉褶也高兴得一跳一跳的。筹委会通过清估方案。他对勇复基说,“那你们快去把账册誊清。”

  “那当然,这关系到每个厂的资产净值,股份数量。”

  张小玲一听这话很灵活,插上来,给韩工程师敲敲定,说:

  勇复基站起来,挟着那本重甸甸的账册走了。韩云程和郭鹏见事体谈完,也跟着走了。徐义德喝了一口茶,望着厂长办公室墙上的文征明山水和室内陈设,对这次清估工作十分满意。连自己最操心的办公室里的私人财产,也划出清估范围之外,那张捐献条子起了很大的作用。他认为这是自己的得意杰作。字画、沙发和写字台这些东西放在这里,再也不必操心了。现在办公室还增加了一张长方桌和十把椅子。这是余静提出的建议,梅佐贤亲自布置的。坐在这里开起会来,倒是很有气派。他赞赏地说:

  徐义德出神地看了余静一眼:余静离厂去学习了几个月,对上层资产阶级比过去熟悉的多了。连他们争论不休的清产定股问题,也看出了问题的实质,不禁流露出钦佩的神情,叹服地说:

  “不要等一会没有意见了,这是我们厂里的生产大事,对每一个人都有关系哩。你是工程师啊,修订生产计划,要多提意见啊。”

  “这次清估工作做得非常出色,梅厂长和汤阿英功劳不小,当然主要的还要归功于余代表,领导的好。”

  “你一语道破,这是有关资本家切身利害,有关社会主义改造,谁也不肯马虎。就是这个问题,在公会里讨论了很多次了,总没有一个结果。请示纺管局,这次纺管局更妙了,连个规格也不给了,要我们扩大讨论范围,并且说,各厂还可以自己讨论。”

  “一定说,一定说。”韩云程不再模棱两可了,谦虚地说,“生产计划,我当然有责任。不过,这计划,没有工人同志的力量,单靠我们在试验室里订,也订不完整。至于讲技术方面的事,郭主任也很熟悉,请他先谈谈。”

  “政策是党制定的,工作是大家做的,怎么能归功我个人呢?”余静说,“徐总经理,我不赞成你这个意见。”“当然是因为公方领导的好。”徐义德说,“余代表,你太谦虚了。你们不管做了多大的工作,都归功于党,归功于群众,个人从不邀功,实在令人钦佩。其实,要是没有你的领导,向工人同志做动员报告,再三讨论党的政策,又及时了解检查,那一定会出偏差的。有些厂的干部,宁左勿右,清产定股中左得厉害,把资产估低了。我们厂,你掌握政策很稳,一丝一毫的偏差也没有出。”

  “纺管局真的没有给规格吗?”

  今天徐总经理亲自出席劳资协商会议,正是表现能力的机会。郭鹏早就想讲话,可惜没人问他。韩云程往他身上一推,便毫不客气地站起来,说:

  “别的厂也不会出偏差,都有政策管着,中央的政策是统一的。”

  余静这么一问,徐义德顿时愣住了,纺管局给了规格?一定是马慕韩压下了,不向同业传达,怪不得他那么坚持哩。大概是政府照顾大户,有意给潘家和史家这些大户的机器升值。政府为啥不照顾中小户一下呢?他不能吃这个亏,要照顾,大中小户必须一视同仁,不能把中小户甩在一边。他要力争,质问马慕韩为啥不把纺管局指示的规格拿出来让大家讨论讨论,然后再根据规格向纺管局提意见。为啥不照顾中小户?难道中小户是晚娘生的吗?既而一想,他又觉得不像有规格,纵然马慕韩一手遮天,纺管局会不问起吗?何况江菊霞是合营工作组的副组长哩。马慕韩知道了,江菊霞一定知道,而江菊霞知道,就等于他也知道。一定没有规格。他肯定地说:

  “这个计划么,我和韩工程师一道参加制订的。照我个人看呢,觉得不错,比过去的,高明的多了。‘五反’以前,严格的讲,我们厂里的生产就没有计划,现在和过去不同了,徐总经理和梅厂长亲自领导我们订计划,真是大大的进步……”

  “那是的,那是的。就是有点小的偏差,一定也会马上改正的。”徐义德顿时转了话题;“最近,棉纺业公会举行全业合营学习座谈会上,曾经酝酿过人事安排问题,公会也提过初步意见,局方指示,人事安排问题要在基层协商。现在还有时间,是不是谈一谈?”

  “我没听说纺管局指示过规格,也许今天指示的,那我就不清楚了。”

  张小玲打断他的话,问:

  余静从纺管局那里已经看过棉纺公会提的初步方案,她想了想,说:

  “提出来很久了。”

  “你对计划本身有意见吗?”

  “大家都在这里,谈谈很好。你有啥方案,可以提出来谈。”

  “很久了?”徐义德皱起眉头,困惑地望着余静,仿佛在问:他怎么不知道呢?

  “草拟计划的辰光,我有许多意见都讲了。这个计划,我个人认为很好很好,没啥意见。”

  “方案?”徐义德看余静单刀直入地问他,心头一惊:余静老是处在主动的地位,啥事体都要他提,而她事先一般不大表示意见,叫人摸不清她的意图。人事安排是一件大事,定股定息不过是几年的事体,人事安排可是决定终身的大事呀!定职就是定薪。而定薪也就是定心。他曾经和梅佐贤商量过这件事。照他看来,正职当然非他莫属,这是毫无疑问的。梅佐贤担任副职,这大概也没有问题。他亲自当面许了愿的。余静怎么摆法?倒是个问题。论资格,不过是一个年青的女工,一个黄毛丫头,能懂得啥呢?谈管理经验,谈技术,更提不上。但她是共产党员,厂里党委书记,如今又是公方代表,不摆个副职,似乎说不过去。他这个方案,认为是自己让了步的。他摇摇头说,“我还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余代表一定有方案了,不妨拿出来协商协商。”

  “你没听说过吗?”余静也有点困惑了。

  郭鹏坐了下来,生怕徐义德和梅佐贤没有听见,歪过头讨好地朝他们那边望了一眼。梅佐贤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一方面欣赏郭鹏的赞美,另一方面因为表现出梅佐贤在郭鹏身上下了功夫的成绩。

  “我们没有方案,只有一个原则,参酌原有情况,量才使用。具体方案,要请私方提。”

  “没听说过。”徐义德心想马慕韩办事真是辣手辣脚。

  汤阿英和张小玲嘀咕了两句,然后大声地说:

  “私方提,”徐义德认为这是真主意假商量,公方一定早就有了方案,只是不拿出来,让私方瞎摸。公方既然有了方案,他又何必提呢?他说,“那你可为难我了,这问题我想也没想过,一时怎么提呢?倒是有点意见:希望全部实职人员一律安排,而且不要降低职位,因为这些职员,多年在厂里工作,原来的薪金也不太高,这次合营,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有波动的。如果合营时能做到原职原薪,大家一定欢天喜地。”

  “总经理如果晓得了纺管局指示了规格,早就给我们说了。”梅佐贤也感到这件事十分蹊跷,徐总经理是棉纺业消息最灵通人士,许多内幕新闻都是他首先知道的。这么重要的消息,徐总经理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对余静说,“纺管局指示的规格,你是不是可以给我们讲讲?”

  “你们没意见,我倒有个意见。”

  梅佐贤坐在长方桌的斜对面,不断对徐义德的话点头。原职原薪,他这个副厂长的位置大概没有问题了。他表哥裘学良一直重病在家,挂着厂长名义拿干薪。虽说他过去实际上就是厂长,可是拿的是副厂长薪水,负的是厂长的责任。合营后,他能做个名符其实的副厂长,也满意了。他说:

  “当然可以。清产定股是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又是很复杂的工作,要根据‘公平合理,实事求是’的原则来进行,公方领导,私方负责,职工参加,公私协商,最后送到主管机关批准。棉纺织工业公会没有给你们提起吗?”

  徐义德奇怪细纱间的挡车工对生产计划能有啥意见呀!

  “总经理对职员的心理了解透彻,大家当面不说,背后都议论这桩事体。合营了,担心降职降薪,怕生活维持不了。”

  “这个吗?”徐义德暗暗松了一口气。徐徐地说,“提倒是提过。”

  继而一想:汤阿英当劳方代表,怎么肯不发言哩!嘻嘻!

  “至于我个人,一点问题也没有,心里也不波动。”徐义德谦虚地说,“我能力不强,水平不高,社会活动又很忙,不必安排实职。我们厂里的主要职位,应该一律由公方代表担任。余代表,你觉得怎么样?”

  “那么,根据这个原则办好了。”

  余静看到会场上的人交头接耳地在开“小会”,没有注意汤阿英要发言,她要汤阿英站起来说。嘁嘁喳喳的声音没有了,大家望着汤阿英。郭鹏轻蔑地望了汤阿英一眼,觉得她太不识相,在坐的总经理、厂长、工程师都没有意见,一个细纱间小小的挡车工居然有意见,简直是目中无人,胆大妄为。他注意听她说啥:

  没等余静回答,严志发插上来问:

  “问题没那么简单,你不清楚我们棉纺织工业公会的事体难办的很。那些巨头们肚里另外有一本账。早些辰光公会里提到清产定股问题,潘信诚的儿子提出了一个计算公式。要是按照这个公式计算,潘家的机器要升值千把万也不难。这么一来,政府太吃亏了。大家说我们资产阶级唯利是图,一点也不错,临到企业公私合营了,潘信诚还要捞一票。特别叫人吃惊的是马慕韩,他是工商界进步分子,也赞成潘家的公式,你说,奇怪不奇怪?当时争持不下,大家同意留到以后再说,同时请示纺管局,最近纺管局的指示下来了,要我们扩大讨论范围,说各厂也可以自己讨论。”

  “我们细纱车间还有两千锭子没开,搁在那里多可惜啊!

  “徐总经理,你说的主要职位指的是啥工作?”

  “你不是说今天上午十点钟讨论吗?”

  要不要放在生产计划里,叫两千锭子转动起来。”

  “指的是经理厂长这些工作,正职应该一律由公方代表担任。”徐义德说完了,等候余静的回答,暗暗注意她面部的表情。

  徐义德看看表:十点还欠十分,他说:

  余静看徐义德心不在焉的神情,知道他对今天的会没有兴趣,出席是迫不得已的。她有意不点破他,遇有机会,就请他发言,使他没法躲闪。她指着汤阿英对徐义德说:

  余静的面部没有表情。她心里怦怦跳动,思潮汹涌澎湃,正职一律由公方担任?这话说得多漂亮,显然不是真心话。她想了半晌反问道:

  “十点快到了,他们也该来了……”

  “她提的这个意见很重要,我倒忘记了。”

  “为啥正职一律要公方代表担任呢?”

  徐义德的话还没有说完,韩云程、郭鹏和赵得宝、秦妈妈、汤阿英他们准时来了。徐义德等他们坐好之后,讲了一下棉纺织工业公会讨论三个公式的经过,说:

  “这个么,我倒是想到的,”徐义德坐着,露出不值一谈的神情,现在的锭子能够转动已经不错了,还要开两千锭子,真是无事找事,多此一举。他摇摇头说,“现在没法解决,是啵,梅厂长。”

  徐义德猜不透余静的心思。如果坚持下去,黄毛丫头没轻没重的接受下来,对于人事安排的协商有莫大的影响啊!他不露痕迹地慢慢改变了口吻:

  “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同意潘宏福的公式,你们说,是啵?”

  “是的,是的。”梅佐贤向徐义德哈腰点头,说,“一点不错,没法解决,现在前纺供应后纺已经很紧张,再把锭子开足,后纺更吃不饱了。何况人工也不够,开足了,要到外边去招工人,没有那么合适的。”

  “公方代表能力强,威信高,掌握政策稳,当然应该担任正职。政府人事安排的原则,刚才你提了:参酌原有情况,量才使用。我觉得这对公方代表也适用。当然,有些合营厂,私方能力很强,技术很高,贡献很大,也担任了正职,在工商界影响很大,不单在同业中起了安定人心的作用,在国际上也发生很好的影响。有些外宾和外国记者到上海访问资本家,一听到资本家在合营后还是担任厂长经理的正职,就赞扬共产党对资本家改造政策实在太好了。不过我们厂的情况不同,我本人能力很差,不能和那些厂的私方比。”

  “潘宏福为啥要提这个计算公式?”赵得宝知道潘信诚是上海棉纺业的大亨,他儿子提出来,大概有啥原因。“那还不明显吗?”梅佐贤早从徐义德那里了解了真相。他说,“通达的机器旧式的多,有的还是前清时代买进的,当然主张用这个公式计算。”

  “完全不能解决吗?”余静用怀疑的眼光望着梅佐贤,然后转过来,征询大家的意见。

  “这么说,总经理未免太客气了。”这是梅佐贤的声音,“我想,余代表一定不同意总经理的意见的。谁不晓得,沪江纱厂是总经理一手创办的,锭子虽然不算多,沪江出产的成品,谁都说好,过去在市场上大家抢着要。总经理不仅有丰富的管理经验,在棉纺技术上也十分精明,韩工程师都说技术上有啥问题,总经理一看就清楚了。棉纺公会有事,都要找总经理商量商量,一致公认总经理是上海棉纺界难得人才。我觉得,总经理过分谦虚了。我们对待问题应该实事求是,不要客气才好。”

  “原来是这样!”赵得宝没有说下去。

  郑兴发马上拍胸脯说:

  徐义德和梅佐贤画龙而没有点睛。汤阿英听徐义德口气在卖弄自己。梅佐贤接着吹牛拍马,她按下心里对他们的厌恶,直接说出自己的意见。

  “潘宏福的公式得出来的已使用年限,根本和实际不符,因而是不科学的。我们晓得任何一种机器,实际耐用年限,总要超过规定的耐用年限。”韩云程字斟句酌地说,“这样算法,既不公平,又不合理,从我们纯技术观点来看,也说不过去。

  “只要花衣供应得上,我们清花间没有问题。”他回想过去的情形,说,“沪江刚开办的辰光,锭子是开足的,清花间可以供应棉卷,现在为啥不可以?清花间,我负责。别的车间,那就要看大家的了。”他说得太快,有点吃力,不断地咳嗽。他的肺病还没有好。

  “我们根据党的原则办事,量才使用,哪个当正职,哪个当副职,大家讨论,领导批准,一定不会安排错的,能力技术重要,政治更重要。没有政治,没有路线政策,单有技术也不行啊!”

  我个人同意徐总经理的意见,这个公式不能成立。……”

  钢丝车间的戴海旺说没问题,粗纱间的吴二嫂说她可以打保票,剩下来的就是细纱间的挡车工了。梅佐贤认为这是一个没法解决的难题。汤阿英提出这个问题,一定是工会授意,想出梅佐贤的洋相。梅佐贤不能在徐义德面前丢这个脸。厂里大小事体,徐义德都交给他办,他不能承认没想到这两千锭子。他对余静说:

  “我赞成汤阿英的意见,道理很清楚,谁都明白。梅厂长有啥意见,爽爽快快掏出来,讲话不要绕弯子,叫人摸不着头脑。”秦妈妈说完了,盯着梅佐贤望。梅佐贤脸上显得十分尴尬,他眉头一动,嘻着嘴,说:

  郭鹏心里完全赞成韩云程的意见,可是在徐总经理和梅厂长面前,他不能附和别人的意见而没有自己的见解,一时又想不出新的说法,却又不甘沉默,他抢着说:

  “我早想到这个问题,就是因为人工不够,没有提出来。

  “还是听徐总经理和余代表的意见好。嗨嗨!”

  “徐总经理提的这个计算公式,比较公平合理,我赞成这个计算公式。不过已使用年限的历史资料倒是一个问题,如果历史资料不全,算起来确实有些困难。”

  余静同志,锭子开足,工会方面能解决人工问题吗?”

  徐义德不满地望了梅佐贤一眼:觉得在重要关头梅佐贤不敢正面直接提出意见,反而往他身上推,未免太滑头了。继而一想:梅佐贤是资方代理人,不正面直接表示态度也好,说了,余静以为是他授意的。他迅速地把问题推给余静:

  “我们厂里有历史资料。”秦妈妈说。

  余静可没有给他难倒,也不慌张,慢腾腾地说:

  “还是请余代表提吧,我们完全服从公方领导。”

  “对,我们厂里有历史资料很全,”梅佐贤得意地说,“我对这些资料一直很重视,锁在保险箱里。用的辰光,总是我自己拿出拿进,一点也没有遗失,这次果然派上用场。”

  “这事要厂方解决,工会当然可以帮忙。你打算怎么样?

  余静听了大家的意见,特别是汤阿英那句话:根据党的原则办事,给了她很大的启发,梅佐贤的话,使她对徐义德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徐义德不仅在区里是工商界的头面人物,就是在市里,也是有名的人物。梅佐贤虽然是徐义德的人,可是有一定能力,在管理生产上,她不如梅佐贤。组织上决定她到沪江来担任公方代表,她感到有些吃不消。她担任正职更不恰当。她对徐义德说:

  “有的老厂历史资料不完全的怎么办呢?”

  徐总经理。”

  “公方领导是一回事,协商人事安排又是一回事。希望你不要客气。把你初步考虑说出来,我当然会提意见的。”

  “这个……”梅佐贤给郭鹏问得说不下去了。

  “我打算?开足,当然是好事,可是得先有工人。”

  “提吧!”赵得宝刚才有点替余静担心,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个局面。徐义德和梅佐贤非常狡猾,分明有意见,可是不肯说,逼余静表态。余静很老练,不慌不忙地催徐义德,使他放了心。他说,“有意见提出来好了,客气啥?”

  “我就不相信没有历史资料,”汤阿英说,“资本家买机器办厂,会把资料扔掉?这是骗人的鬼话。”

  余静知道徐义德“将”她的“军”。她并不在乎,沉着地说:

  徐义德摸不清余静的意图,想到别的厂也是私方先提,不好再推了。他试探地说:

  “那也不一定,敌伪时期,把厂分散,搬来搬去,可能有些散失。”郭鹏见徐总经理一个劲注意听他的话,他又是高兴又是担心,一怕说错,二怕总经理误会。他说,“我提出这个问题来,只是希望大家多研究一下,把理由想的充足一些,说服别人更有力量。”

  “大家想想办法。”

  “合营后,经理这一级要不要保留呢?沪江虽说不是大企业,可是麻雀虽小,五脏齐全,向来有总管理处的。如果保留吧,也有它的好处。余代表,你看呢?”

  “啥资料全不全,”赵得宝说,“潘家马家一心想把机器多算钱。”

  她的话虽然这么说,可是眼光却对着汤阿英和张小玲。她们两个是细纱间的劳方代表,这事得要她们想法子,可是又不好公开要她们讲,那一来,责任就推到她们身上,叫徐义德在一旁看笑话了。

  “保留好了。”

  徐义德听了汤阿英和赵得宝的话,感触很深:他们简单几句话就说到资本家的心里,抓到问题的核心,比梅佐贤和郭鹏都强。而梅佐贤和郭鹏都是他得力的助手哩。他点点头,说:

  汤阿英果断地说:

  徐义德见余静回答的果断,肯定,他心上一块石头落下来了,总经理的位置大概没有问题。他进一步对余静说:

  “赵同志说的对,拆穿来讲,他们就是想把机器升值。真的没有任何历史资料可以证明已使用年限吗?我也不相信。”

  “有工人,是不是就开足?”

  “要是保留总管理处的话,我想正厂长应该是余代表,佐贤做你的助手,担任副厂长;同时你最好能够兼任总经理才好。”

  刚才韩云程本来要谈到徐总经理提出的计算公式,被郭鹏打断了他的话,又抢先赞成徐总经理的计算公式,便坐在沙发上默默不语,且听郭鹏夸夸其该。关于历史资料的事,郭鹏给徐总经理一反问,紧紧闭上嘴了,不再饶舌。汤阿英见大家默默地坐在那里,她冷静地回想她挡的细纱车,从车头一直想到车子底层部分,忽然得到启发,说:

  徐义德态度轻松,立即答道:

  “你自己呢?”汤阿英看徐义德虚情假意,有意问他。

  “历史资料真的没有吗?要说没有,那是骗外行的话。就是一点历史资料没有,也可以找出已使用年限的根据。”

  “这还能开玩笑吗?在劳资协商会议上讲的话,当然算数。只要对生产有利的事,我没有不赞成的。做总经理的总希望把生产搞好,把锭子开足。”

  “我挂个董事名义就差不多了。”

  “没有历史资料,也可以找出使用年限的根据?”梅佐贤惊奇的眼光对着汤阿英。

  “你对生产积极,我是晓得的。”余静语义双关地说。

  “你做挂名董事?”秦妈妈不信任地歪着头看徐义德。“大概问题不大。”徐义德轻松地笑着说,“我做个董事还不行吗?”

  大家的眼光都聚集在汤阿英的身上,连徐义德也用着惊诧的目光等待汤阿英的回答。汤阿英不慌不忙地说:

  徐义德一听这话,耳朵有点发烧,他沉住气对大家说:“余静同志最了解我了,我无时无刻不关心厂里的生产。”

  “行,当然行,就是太委屈你了,你说,我们会同意吗?”

  “如果历史资料没有,机器总还在吧?没有机器,那就不存在估价的问题了。既然有机器,问题很简单。你们忘记了吗?每一部机器上都有铸造的年号,一查年号,基本上就可以查出已使用年限了。”

  “总经理回到家里也惦记厂里的事,很晚了,还打电话问我厂里的生产情形哩,嗨嗨。”梅佐贤说完了,得意地笑了两声。

  严志发说,“还是直截了当把你的意见说出来好!”

  郭鹏萎缩到沙发里去了,这么简单的常识,他自己为啥没有想到呢?真没料到在汤阿英这个年青女工面前丢了这个脸,更糟糕的是徐总经理和梅厂长就坐在旁边啊!

  “你想介绍几个女工进厂呢?”徐义德赶紧把话题拉回,问汤阿英。

  徐义德身上感到一种压力,余静那锐利的眼光仿佛看到他的灵魂深处。他不能再绕弯子了,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严肃地说:

  徐义德暗暗吃惊:他竟然也没想到这一层,差点叫潘信诚和马慕韩唬住了。纺管局要扩大范围讨论实在是有道理。他想到上海滩上几度变动,有些工厂曾经停工,便望着韩云程,问道:

  “用不着介绍女工,只要资方积极生产,厂里开足锭子,我们细纱间的姊妹们放长木棍,调整一下班次,挡车没有问题。也不要增加工资。”

  “那我当个副总经理也可以。”

  “查出年号,有人说机器曾经停止使用过,要是没有历史资料,你说怎么办呢?”

  “一个工人不增加,挡车没有问题?”梅佐贤圆睁着两只眼睛望着汤阿英,他的舌头差一点伸了出来。

  “这也委屈了你。”余静说,“你仍然是总经理,梅佐贤可以担任厂长,这几年来,裘学良一直生病,不能工作,梅佐贤实际上做了厂长的工作。裘学良保留原薪,给他一个顾问的名义,照顾他的生活。等他病好了,再参加适当工作。”“你想的太周到了。”徐义德喜出望外,焦急地问:“你呢,担任副厂长未免太委屈了你?”

  “这也不难。凡是停止使用的,一定有资料可查,上海几个主要时期停工,完全可以算出来的。退一万步说,就算各厂情况不同,停工长短不一样,也可以折骨评定。只要有机器,总可以计算出来的。”

  “当然没问题。大家说出的话都要算数。”张小玲说。

  “我经验不多,能力有限,除了副厂长的工作以外,我还要管厂党委的工作哩。”

  “你说的完全对,”徐义德兴奋地站了起来,大声地说,“这么讲,潘信诚和马慕韩的理由更不充足了。比较起来,还是我提的那个计算公式公平合理,余代表,我们就定下来,怎么样?”

  她注视着徐义德。徐义德的脸上露出惊异的神情。他没有料到汤阿英会想出这个主意,而且连工资也不要增加,工人这样的生产热情使他惊奇,使他感动。他想起自己这一阵子的消极态度和工人不计报酬的生产热情成了一个强烈的对照。他像一个耍赖调皮的孩子,“五反”以后,躺在地上不起来,一边哭一边叫,要这个要那个。政府和工会就像是慈母对待子女,几乎是要啥就给啥。资方代理人和高级职员要辞职吗?余静帮助给解决了。没有周转资金吗?早几天,工会出面向人民银行交涉,给沪江借了两亿的信用贷款。生产计划没法订吗?赵得宝和韩工程师一道来和他商量。现在,为了要开足锭子,工人自动放长木棍。他还有啥闲话讲呢?一股暖流在他身上流动,他感激地站了起来,说:

  “韩云程,郭鹏和勇复基他们原职原薪不动,好啵?”

  余静一言没有啧声,她冷静地注意听每一个人的意见,并且把它仔细记在小笔记本里。徐义德问到她,她翻了一下小笔记本,想了想,说:

  “工人同志这样热爱生产,太使我感动了。‘五反’以后,梅厂长办事束手束脚,大不敢管事;我呢,对花司的加工订货也不大敢接受。因为厂长不敢管事,工程师要辞职,没有他们,成品就很难合规格,将来退货吃不消,吃批评还在其次。现在看到工人同志这样积极热情,我啥顾虑也没有了。余静同志,两千锭子一定开足。”

  “赞成你的意见。”余静对徐义德说。

  “今天谈的很好,把一些问题弄得更清楚了。清产定股的原则,刚才已经和徐总经理谈了,纺管局指示的很清楚。财产清点的原则,要以实事求是的态度,对企业合营时全部实有财产,认真清查核实,做到不重复,不遗漏。财产估价原则,应该以现值为率,参照一九五○年重估基础,再就资产折旧和其他实际变动情况,作一些必要的调查。这样公平合理,本来没啥司争论的。棉纺织公会既然提了三个不同的计算公式,大家的意见又不一致,我们今天暂时不定,还是请徐总经理拿到公会去讨论一下,然后再定,比较合适。”

  “只要你积极生产,有困难,工会一定支持你,帮你解决。”

  “严同志也要安排一个职位。”徐义德说。

  “你认为我提的那个计算公式怎么样?”徐义德见余静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楚,并且很有分寸,认为这位公方代表不推板,以后和她共事得小心点,眼前的余静又不是“五反”辰光的余静了,看她掌握政策讲话风度,举止老练,神态沉着,简直是另外一个杨健。他焦急地等候回答,热情地叫了一声“余代表”。

  余静说。

  “可以安排。”

  “这三个公式比较起来,你提的那个比较公平合理。”

  “我一向积极生产,这是没有问题的。”徐义德精神焕发,主动问道,“大家对生产计划还有意见吗?”

  “做啥工作好呢?”徐义德向严志发打量一番。

  “余代表真有眼力,啥事体都瞒不过你,一看就清清楚楚。”徐义德心里有了底,兴奋地站了起来,眉头上洋溢着得意的神情,胖呼呼的腮巴子上堆着微笑,愉快地说道,“明天我到公会找他们讨论去!”

  大家继续提意见,韩云程也提了点意见,修正补充了生产计划,全体一致通过了。勇复基提出最近厂里的资金问题,常常周转不灵,不能老是靠人民银行贷款过日子,希望大家想个办法。他其实是要徐义德想办法,但他怕得罪了总经理。自从他交出了黑账,心里有个疙瘩,处处防备徐义德对他打击报复,许多事不敢直接和徐义德讲,不是通过梅佐贤,就是当着大家的面提,好像这样才有个靠山。凭他了解,和在沪江担任会计的经验来说,徐义德手里从来不缺头寸的,沪江资金是充裕的,但近来的情形,和往常不一样了。他知道其中有鬼,可是又不敢告诉工会,更不敢当着徐义德的面戳穿。不过,资金短绌,支付不出,总要找到他的头上。他本来不想在今天的会上提出,看到刚才徐义德讲话很激动,趁着他这股热劲,顺便提出来。

  “他念过初中,有些文化,做过工,对纱厂又熟悉,在厂长办公室做个秘书倒不错。”

  韩云程支持他这个意见,说:

  “那太理想了,我完全赞成。梅厂长大概也不会反对。”徐义德望了梅佐贤一下。他点头同意。徐义德说:“快点把今天协商的人事安排方案写好,和清资定股方案一同送到纺管局去批,梅厂长。”

  “这也是我们厂里的一个大问题,因为资金不足,影响生产计划的完成。单订了生产计划,资金没有保证,执行起来也有困难。”

  梅佐贤听到“梅厂长”三个字和过去有了不同的感受。他做梦也没想到是余静而不是徐义德提他担任厂长,这简直是喜从天降。他感激地望着余静,发痴一般的竟说不出话来。徐义德大声催他,他像地苏醒过来一般的说:

  赵得宝同意他的看法:

  “我马上去办,我马上去办。”

  “勇复基同志提出这个问题很好,制订生产计划的辰光,韩工程师就提过了,现在要想办法解决才好。”

  “勇复基是我们沪江的老会计,我们厂里的一本账就在他肚里。他一定有办法。”郑兴发说。

  “办法倒是有一个,”勇复基避开徐义德的眼光,他不敢在总经理身上出主意,想了另外一个法子,说,“不晓得行的通行不通?”

  徐义德的眼睛一直暗暗盯着勇复基,怕他在自己身上打主意。

  “说出来,大家评评。”赵得宝说,“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

  “我想,从每个月盈余中拨一部分作为生产预备金,不晓得可以不可以?”

  徐义德松了一口气,首先赞成:

  “当然可以,拨个百分之三十,我看没有问题。余静同志,你说,是啵?”

  余静完全同意。会议确定从下个月开始积累。郑兴发从今天会议上才知道厂里原来资金还有困难,他想起仓库里老是堆得满满的,为啥不可以拿出去换点钱呢?他站了起来,说:

  “工务上好好计算一下,我们厂里每个月需要的物料多少,仓库里要不要存那么多?棉纱要不要存那么多?能减少一点,资金不是多了吗?”

  郭鹏一听见“工务上”三个字根根神经都紧张了,刚才汤阿英的意见虽说和他有关系,但是大家都有份;没想到小小汤阿英想的比工程师和工务主任还周到,真是出人意料之外。郑兴发是老工人,技术高,情况熟,更不可轻视。他生怕郑兴发戳他的蹩脚,凝神地一字不漏地听郑兴发说。经郑兴发一提醒,郭鹏伸出手来,兴冲冲地说:

  “对,郑师傅这个意见很好,是一个合理化建议。我最近也在想这个问题。”

  “算得上合理化建议吗?”郑兴发谦虚地问。

  韩云程钦佩工人想的周到,他对这一方面的问题从来没有动过脑筋。他点头说:

  “当然是个合理化建议。”

  郭鹏给他做了注解:

  “这联系到我们厂的管理制度问题,物料的存量,过去是多了一点,我们总怕需要的辰光不够用,其实,现在给花司加工,物料没有问题,大大可以减少积压,便利资金周转。棉纱库存也多了一点,过去怕每月完成不了任务,好抵上。会后,我计算一下,最近就可以减少存量。”

  “那好呀!”勇复基得到意外的收获,情不自禁,欢呼道。

  “这个办法好吗?”余静问徐义德。

  徐义德的眼光正停留在郑兴发的身上。他感到坐在左侧的郑兴发是另外一个郑兴发,而不是在厂里作了二十年工的郑兴发,因为过去的郑兴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关心沪江的生产呀!工人这样关心生产,沪江的前途还是大有可为,利润是很有把握的。他的眼睛闪出了得意的光芒,心情激动,兴奋地说:

  “当然好!过去我认为这些制度只能在国营企业里实行,今天工人同志主动提出,真是教育了我。今后我一定要在党和工人阶级领导之下,紧紧依靠工人,搞好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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