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

  汤阿英细心地把一小包一小包中药打开,倒在药罐里,放了两饭碗冷水,搁到煤球炉上煮。一霎眼的工夫,药罐咕噜咕噜地响了,冒出蒸汽,一股浓烈的苦味飘荡在客堂间,飘进余大妈的卧房。她闻到药味,惊异地叫道:

  天空灰沉沉的,低的压得人透不过气来。蒙蒙的细雨越下越密。一阵阵狂风刮来,马路上电线杆子发出金属的唿唿的响声。天空更暗了,接着来的是豆大的雨点,啪哒啪哒落在地上。

  巧珠奶奶听完秦妈妈说明汤阿英诉苦的详细经过,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没有听见。她心里想:汤阿英做了丢脸的事,在家里说不过她,现在搬来了救兵,秦妈妈来了,连余静也来了。无事不登三宝殿。余静好久不来了,这回来了,一定和汤阿英的事体有关。不怕秦妈妈说得天花乱坠,她稳坐钓鱼台,不动声色。她看了坐在她斜对面的儿子一眼,张学海低着头,好像留心在听,又似乎没听。大家都不言语,屋子里静静的,只听见窗外秋风唿哨着。

  “阿英,你还没有走吗?”

  汤阿英住的那间草棚棚现在更暗了,从外边向里面看去,只是黑乌乌一片,啥也看不见。要在草棚棚里站一会儿,慢慢才看清楚一进门右首摆着的那两张床是用砖头砌成的,有一尺多高,上面都铺了一层稻草,算是褥子,灰黑了的褥单和打满了补钉的蓝印花布的被子全卷了起来。床对面贴墙摆着两张板凳。靠板凳的上头,放着一个洋铁炉子。锅里的饭已经焖熟了,散发出的饭的香味给浓重的潮湿的泥土的气息掩盖住了,一点也闻不出来。人字形的芦席的屋顶很低,给洋铁炉子的烟灰熏得黝黑。草棚棚里没有一张桌子。屋顶低也有它的好处,汤阿英的剪子和铅笔这一类的小物事就插在屋顶芦席里,抬起头一伸手便可以拿来用。

  巧珠奶奶不满意秦妈妈这一番话,可又不好意思当面得罪她,恨汤阿英不在场,不然,可以训汤阿英一顿,好出出她郁结在心头的闷气。她拿过热水瓶,倒了两杯开水放在秦妈妈和余静面前,冷冷地对秦妈妈说:

  汤阿英下了夜班,想起余大妈这两天身子不舒服,她没有直接回家,上余大妈家里去了。昨天晚上厂里有事,余静没有回来。今天一早,余大妈浑身无力,心里发慌,躺在床上起不来,正愁着没人给小强烧早饭。她想挣扎起来,刚勉强坐起,头一发晕,满眼是金星闪闪,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又躺下了。她躺在床上琢磨,要小强煮点稀饭吃,可是煤球炉子还没有生哩!汤阿英走到她的床边,抓住余大妈的手,关怀地问道:

  草棚栅外边下着大雨,草棚棚里面下着小雨。靠门口那张床上放着一个破搪瓷脸盆,里面是一幅黄嫩嫩的菊花图案,菊花已脱落一半,黑绿叶子也残破了。屋顶上的水不断地往下滴,转眼之间,装了大半盆。

  “你也说累了,该喝口水歇歇。”

  “今天好些吗?”

  啪,啪……屋顶上又有水滴在泥土的地上。

  秦妈妈开了一个头,决不能叫巧珠奶奶三言两语挡回去。她知道这个“头”不好“剃”,要耐心和巧珠奶奶谈。她笑了笑,说:

  “闹肚子,吃不下东西,人虚弱点,刚才想起来,浑身没劲,又躺下了。”

  “又漏了。”这是巧珠奶奶的声音,她指着靠洋铁炉子那边说,“你看看……”

  “我一点也不累。”

  “吃药了吗?”

  汤阿英正蹲在床上把被子卷得更紧,推到竹篱笆墙边去,免得搪瓷脸盆里的水溅到被子上。她回过头来看娘指的方向,果然又有一个地方漏了。从门口那儿起,地上一连摆了两个小瓦盆和三个菜碗,里面装着浑泥汤汤。巧珠奶奶在洋铁炉子旁边又摆上一个缺口的粗瓷饭碗。汤阿英焦虑地叹息了一声:

  “不,你累,嘴都讲干了,快喝点水吧。”

  “昨天余静陪我去看了中医,抓了两剂药,吃了一剂,心里舒坦些。”

  “是呀,又漏了。”

  秦妈妈端起条杯,喝了一口水,直截了当地说:

  “还有一剂呢?”

  雨水好像特别和这间草棚棚开玩笑,从屋顶上漏下来不算,水还从门口漫进来。门口那边有一块木板隔着,水仍然狡猾地从木板两头浸到草棚里来,紧贴着门槛那里已经汪着一摊水,并且逐渐扩张开去。巧珠蹲在那里,她头上的两根小辫子给风吹得摆来摆去。她低着头,用筷子玩弄着水,使得那摊水更扩张开去。汤阿英指着她的脊背说:

  “现在你对阿英该清楚了吧?”

  “在客堂间桌子上。”

  “没看看别人忙的样子,水都接不过来,你还在那里弄……”

  巧珠奶奶暗暗看了余静一眼,只见余静坐在她的侧面,窗外射进来的阳光照着余静的和蔼的面孔,那一双机灵的眼睛正对着她,嘴角紧紧闭着。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停了一会,她含含糊糊地说:

  “我给你煮去……”汤阿英站了起来。

  巧珠把筷子插在水当中,好奇地注视着外边漫进来的水。

  “唔,你讲的,我全听见了。”

  “不,你该上班了,别耽误了生产。”

  汤阿英见她蹲在那边不动,生气了,说:

  “那么,你明白了。”秦妈妈十分老练,决不轻易放过,进一步问,“你对阿英该没有意见了?”

  “这礼拜我做夜班……”

  “还不把筷子拿出来,把筷子弄脏了,等歇看你用啥吃?”“巧珠,”巧珠奶奶走过来说,“把筷子拿起来,洗洗好吃饭,别叫大人生气,奶奶喜欢你。”巧珠从水里把筷子拿出来了。

  “对阿英……”她竭力避开正面回答,企图混过去,没想到秦妈妈抓住不放,而且逼着她回答。她心一狠,憋着一肚子气,把门关得紧紧的,漫不经心地说。“你忙的很,我们家里这些琐琐碎碎的事体,不劳你操心哪。我自己会料理的。”

  “你刚下夜班,熬了一夜,该回去睡觉了。”

  “乖孩子。”奶奶得意地望着巧珠头上的两根小辫子。

  “讲句不客气的话,你这么说,可把我秦妈妈当成外人了。”秦妈妈按着桌子,正对着巧珠奶奶,激动地说,“你忘记了吗?阿英是我介绍她进厂的。学海和她结婚,我也喝了喜酒。阿英的事,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家在无锡乡下,在上海,我算是她最亲的人了。她被人误会,你说,谁能挡住我秦妈妈不过问呢?”

  “做惯了夜班,也没啥……”

  阿英嘴上虽然讲她,心里却很喜欢她,喃喃地对自己说:

  巧珠奶奶听了心头有些气愤,几句话没有挡住秦妈妈,反叫她质问起来了。她忍受不了这口气,把脸一沉,不客气地说:

  小强站在床前,听她们俩人一问一答,心里有点焦急了:他等着吃了早饭,好去上学,迟了,要误功课的啊!他用小手的食指指着自己的嘴,叫了一声奶奶。余大妈懂得他的意思,说:

  “这小丫头,……”

  “汤阿英嫁到张家,就是张家的人。秦妈妈待她好,我是晓得的。学海是她丈夫,该不是外人吧?我这个婆婆一向对她很好,就拿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也不能说是外人吧?”

  “我给你一点钱,自己买点吃吧。”

  她的话还没讲完,脚上忽然有水了,连忙回过头去一看,大吃一惊,劈口叫道:

  “没人说你们是外人。”秦妈妈连忙补充一句。

  “我要吃稀饭。”小强把身子一摇。

  “快,拿个碗来!”

  巧珠奶奶瞧自己这一着成功,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得意地又向秦妈妈反攻:

  “明天奶奶给你煮稀饭吃。”

  奶奶匆匆拿碗过去,她看到搪瓷脸盆里的水漫出来了,便急着说:

  “清官难断家务事。阿英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的。”巧珠奶奶把“我们”这两个字说得很重,并且望了儿子一眼。

  小强站在床前不吭气,低着头。余大妈耐心地劝他:

  “我用碗接上,你把水倒掉……”

  学海看到母亲的眼光不自然地轻轻点了点头。巧珠奶奶心里很满意。秦妈妈见巧珠奶奶门关的紧,干脆把她推在门外,拒绝她的帮助。她忍受不了,霍地站了起来,指着巧珠奶奶说:

  今天随便买点吃,快去上学。”

  阿英端起脸盆,一步步移下床来,向门口走去。门外一条狭长的小弄堂像是一条小河似的,到处汪着一摊摊的水,有的就流到左右的草棚棚里去了。她把满满的一盆水哗啦啦往外一倒,水里浮起无数的泡沫和被风吹落下来的屋顶上的茅草。一阵令人恶心的臭味,如同从陈年不修的臭阴沟里发出来一样,在空中浮散着。她已经闻惯了这种气味,没有感觉似地望着天空。雨还在下着。她深深叹了一口气,诅咒地骂道:

  “我和你们多年的交情,想不到你翻脸不认人,把过去的交情都忘记了。张家的事,姓秦的自然管不着,我也不想管。可是这桩事体和汤阿英有关系,汤阿英娘家上海没有人,我算得半个汤家的人,谁要是对汤阿英不住,我秦妈妈一定要站出来说话的,想堵住我的嘴,可办不到。”

  小强站在床前没有动。汤阿英一把抓住他的小手,说:

  “这倒霉的天!”

  巧珠奶奶仍旧坐在那里不动,似乎很平静,但她布满深深皱纹的额角,在阳光的照耀下,一根根青筋在微微跳动。她鬓角上的银丝似的白发,给窗口一阵阵凉爽的风吹起,飘荡在空中。她并不把秦妈妈放在眼里,冷言冷语还过去:

  “跟我来,我给你煮。”

  奶奶在里面接着说:

  “谁堵住你的嘴哪?我没做亏心事,坐的端,行的正,怎么说我也不在乎。”

  汤阿英把小强带到客堂间,马上生了煤球炉子,煮了稀饭,切了一点咸菜,又切了一个咸鸭蛋,招呼他吃饱了。他背上书包,走到卧房门口,叫了一声“奶奶”,说:

  “老天爷也应该睁睁眼睛,下成这个样子还不停。”“这天就像是漏了似的,下个没停。”她端着搪瓷脸盆,站在门口,发愁地盯着灰沉沉的天空。

  “那么,谁做了亏心事呢?”秦妈妈走上一步问。

  “我上学去了。”

  “阿英,快上工了,进来吃饭吧。”

  “自然有人啦。”

  汤阿英送走了小强,回到客堂间,又悄悄地给余大妈煮药。余大妈躺在床上,以为汤阿英和小强都走了。她闻到药味,便叫汤阿英。汤阿英在客堂间应了一声,说:

  阿英给奶奶提醒,立即退了回来,把脸盆放在床上原来的地方接水。奶奶把饭菜装到碗里。阿英把贴墙那两条板凳端到床面前,拼拢起来,算是饭桌,青砖砌成的床沿就成了凳子。巧珠从奶奶手里接过一碗豆腐,小手颤巍巍地拿着放到板凳上,她还想过去拿汤,叫奶奶止住了,怕汤烫她的手。她自己端了过来。这是一碗有点发黄了的青菜叶子汤,上面漂着几滴疏疏落落的油珠。她们坐在冰冷的青砖上吃饭了。

  “你是说阿英吗?”

  “我在煮药哩!”

  奶奶夹了一筷子的豆腐放在巧珠饭碗里,说:

  “谁做了亏心事,自家晓得。”

  “这孩子,不听我的话,快回去吧!”余大妈在卧房里焦急地说。

  “巧珠,快吃吧,饭都快凉了。”

  “你,你……”秦妈妈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等了一会,她才接下去说,“你不能冤枉好人!”

  “煮好药就回去。”

  巧珠坐在青砖砌成的床沿上,她夹不到板凳上的菜,吃了两口饭以后,用筷子指着碗说:

  “谁冤枉好人,那些丑事,不是她自己当着众人说的吗?”

  “待一会儿,等我自己起来煮吧。”

  “汤,奶奶。”

  “我不是告诉了你,那是过去的事,是地主的罪恶,不能怪阿英,阿英是受害的!……”

  “早吃药,早好。”

  她自己想弯下腰来倒汤,叫奶奶制止了:

千赢正规网址,  巧珠奶奶怕秦妈妈又扯开谈下去,心里好笑秦妈妈太老实,真的以为是过去的事。从最近阿英的行动上看,谁知道阿英和那些男朋友在一道做啥?她不愿意和秦妈妈谈下去,冷冷地说道:

  “你熬了一夜,再不回去睡觉,别累坏了身子。”

  “别动,奶奶给你倒。”

  “怪不怪阿英,是我们张家的事!”

  “不要紧,你放心吧。”汤阿英一边搭括,一边巡视了一下客堂间,看见一堆脏衣服泡在木盆里,大概昨天余大妈打算洗的,因为身子不舒服,就沤在那里了。她走过去,蹲在木盆旁边,不声不响地把这些衣服洗了,用清水过了两遍,晾在竹竿上。她擦干了手,又去倒了药,端着走进卧房,坐在床边,轻声地对余大妈说:

  奶奶倒了半碗汤给巧珠,叹了一口气说:

  “你,你,”秦妈妈涨红着脸,生气地说:“你这是啥闲话?”

  “药煮好了。”

  “人家不像个人家,吃饭连张桌子也没有,唉,啥辰光有张桌子吃饭就舒服了。”

  巧珠奶奶依旧不动声色,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秦妈妈看到她这种态度越发生气,求救的眼光望着余静。余静一直观察巧珠奶奶的神情,仔细听她的意见,希望尽量让她发泄出来,好给她分析。等了好久,巧珠奶奶不但没有说出心里的话,而且一再关紧了门,左说是张家的事,右说是张家的事。秦妈妈虽然很生气,但没有打开巧珠奶奶谈话的大门。这样下去,会闹成僵局的。她把秦妈妈拉到桌子跟前坐下,说:

  “你还不走?”

  阿英赶着吃饭,她没吭声。

  “大家都不是外人,别急,有话慢慢谈。”

  “你吃完了药,我一定走。”

  “你说,”奶奶絮絮叨叨地问,“阿英,你说,可以吗?”

  秦妈妈一屁股坐在板凳上,脸红脖子粗,气呼呼地说:

  “唉,你们这些年青人,总不听老人的话,非要照你们的意见办事不成!好,好,我马上吃,你马上走!”

  “当然可以,上海解放了,人民翻了身,生活一天会比一天好的。”

  “真叫人生气!”

  汤阿英端着一碗深黄色的苦药送到余大妈面前,在半道上,又缩了回来,说:

  “谁来了,还不都是做工,工钱还不是那些,日子哪能会好呢?”

  “大家心平气和地谈。”

  “烫,等一会再吃。”

  “那要看谁来,日本鬼子来,侵略我们,占领上海,当然不会有好日子过;国民党反动派来,也没有我们的好日子过;现在共产党来了,完全不同了,共产党代表工人阶级说话,要解放穷人。”

  “余静同志说的对啊,”巧珠奶奶得意地望着秦妈妈,说,“天大的脾气我也见过,生气可吓不倒我这个老太婆。”

  “你先走吧,等药凉一点,我自己吃好了。”

  “我们的日子为啥还不好呢?”

  “你……”秦妈妈又急了。

  “不,你让我陪你一会。”汤阿英用嘴吹着那碗热腾腾的药汤。

  “上海解放才多久,你性子就那么急,事体要一桩一桩办哩。别的不说,现在钞票值钱了,就和从前不同了。”“那倒是的,”奶奶还是有点怀疑,说,“啥辰光有张桌子呢?”

  “你们暂时都别说话,听我讲两句,好不好?”余静用手向双方一按。

  “我听余静说,你们快搬家了吧?”

  这句话可把汤阿英问住了,她不知道啥辰光有桌子;只是含含糊糊地回答:

  她们两人这才住嘴,听余静说:

  “过两天就搬。漕阳新村好是好,可是草棚棚这儿熟人多,真舍不得离开你们。你们要是和我们一同搬过去就好了。”

  “等生活做多了,钱挣多了,就可以买桌子,日子也好过了。”

  “阿英是我们厂里的工人,她这次诉苦是响应党的号召,在民改运动中起了带头作用。她的品行有啥不好,巧珠奶奶应该过问,我们厂里的党支部和工会也要过问。我们要用共产主义的思想教育职工。这是我们的责任。”

  “本来厂里分了房子给余静,她不肯搬。”

  啪,右边墙上的一块泥巴掉了下来。风像个贼似的从那个洞闯进草棚棚里来,吹得奶奶身上凉浸浸的。

  “余静同志说的对呀!”巧珠奶奶看了秦妈妈一眼。

  “为啥?”

  “唉,又掉下一块。”奶奶望着那个洞口发愁。

  “啥人讲余静同志说的不对?阿英的事体想不让厂里管,那可不行。”秦妈妈气呼呼地说。

  “她说我们现在住的地方也不错,应该让那些房子差的人家先搬,便让给秦妈妈了。”

  阿英走过去,望了望,想把它糊起来,奶奶摇摇手,说:

  “谁说不让厂里管的?”巧珠奶奶听余静那番话,心里有点发慌,又有点喜悦:一方面觉得余静的道理驳不倒;另一方面又高兴余静要教育职工,一定会帮助她教育阿英一下。

  “怪不得哩!原来讨论的辰光,没有秦妈妈的,后来秦妈妈又有了。你不说,我还不晓得是余静同志让出来的哩!”

  “你去上工吧,我来弄……”

  “你不是说,这是张家的事,不用旁人管吗?”“我啥辰光说不让厂里管的?幸亏有余静同志在场,不然,我给冤枉了,还无处去诉说哩!”

  漕阳新邨工人住宅造好之后,沪江纱厂也摊到四户。工会生活委员布置,让各个车间展开讨论和评选,到处张帖了标语:“一人住新村,全厂都光荣。”汤阿英由于工作积极,祖孙三代住在一间草棚棚里,下雨天漏的不好住人,分配给她家一组。余静也分配到一组,但是她无论如何不肯要。因为细纱间工人多,这一组也交给细纱间,经过讨论,这一组便分给秦妈妈了。

  “好。”

  “清官难断家务事,是不是你说的?”

  “余静这孩子做的对,秦妈妈早就该搬家了。”

  “到厂里碰到学海,要他下工以后早点回来。”奶奶惦念着儿子,希望他早点回来好帮帮忙。

  “姓秦的管不着,也不想管,不是你说的吗?”巧珠奶奶避免正面回答她。

  “秦妈妈确实该搬家,她的草棚棚一下雨就漏水,蹲不下去。你们也应该搬到新村去住。”

  张学海是沪江纱厂保全部的青年工人,思想进步,对机器特别有兴趣,有空就钻研技术,一分一秒钟的空隙也闲不下他,不是修修这个,就是擦擦那个,不知疲倦地做生活,充满朝气勃勃的精神。他像是头铁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头。他办事正派,待人忠厚,一个心眼看人,从不计算别人,也很少想到别人对他耍花招。他以为别人也像他那样待人接物。从秦妈妈的嘴里,他了解汤阿英的悲惨身世,对朱暮堂在乡下横行霸道剥削农民的罪恶行径,满腔仇恨,衷心盼望有一天能够到无锡乡下给汤阿英她们报仇雪恨。他住在秦妈妈的草棚棚对面,厂礼拜常到秦妈妈家里来白相,相帮秦妈妈搬搬弄弄,收拾收拾。秦妈妈有啥用力气的活,总少不了他。汤阿英没进厂以前,由秦妈妈介绍,两个人就认识了。最初,张学海到秦妈妈家来白相的辰光,汤阿英不声不响地做她的活,给秦妈妈洗洗弄弄。张学海和她搭讪两句,她也只是简单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言不多语。他看她做事体那样严肃认真,那一双灵巧的手把草棚棚收拾得整整齐齐,秦妈妈换下来的衣服,她给洗得干干净净,虽然没有经过熨斗熨过,可是她折叠得平平整整,仿佛是熨过一般,心中对她暗暗敬佩。她年纪虽小,但悲惨的经历,使她懂得事体不少。她头上几绺乌而发亮的刘海短发从额头披下,显得鸭蛋型的面孔更加红润,那一对机灵的大眼睛,明镜一般,好像啥事体经过她这对眼睛都可以看得透彻。她比他矮不到半个头光景,身子很灵活,虽没有他的身子那样结实,却十分健壮,苗条而不虚弱,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她穿着一身浅蓝的布衣布裤,背上拖着两根辫子,脸上没有一点脂粉,也没有任何修饰,可是朴素天然,出落大方,保存着农村少女的那种自然风韵。她的性情像水一般的温柔,可是她的意志却比钢铁还要坚强。她仿佛是一块吸铁石似的,把张学海这个铁牛一样的人深深地给吸引住了。张学海每次路过秦妈妈的草棚棚,即使明知秦妈妈到厂里去了,他也要走进草棚棚,去找秦妈妈。汤阿英察觉他的用意,便嫣然微笑,指出他又忘记秦妈妈早就上工去了。他于是便借故来向她借个碗箸,或者还个啥物事,看她一眼,就心满意足地到厂里去了。

  秦妈妈觉得巧珠奶奶这个老太婆真难缠,上海解放几年了,她蹲在她的小天地里,变化不大。余静见谈话的大门已经打开,不让她们再纠缠下去,单刀直入地说:

  “现在不忙,等草棚棚里的人搬完了,那辰光,我们再搬也不迟。”余大妈望着汤阿英说,“你们物事收拾好了吗?”

  汤阿英进了厂,张学海经常到她那个车间去修理车子,两个人更熟了。他一到了汤阿英那排车子,仿佛光滑的地板上铺满了胶水,把他的一双脚给粘住了,走不动了。他细心地给她检查车子,看有啥地方出了毛病,看过来,又看过去;车间机器的转动发出雷鸣般的轰轰巨响,讲话也不容易听得见,更何况车间的生活很忙,姊妹很多,他想和她讲话,但不大方便,他每次检查完车子,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快走到弄堂口的辰光,总回过头来暗暗再看她一眼。

  “奶奶,最近发现阿英有啥不对的地方吗?”

  “还没有哩。”

  张学海做的是常日班,逢到汤阿英上白班的辰光,常常在路上碰到他,一道上工,又一道下工。修长的煤渣马路上,没有机器的轰鸣,没有喧嚣的人声,静幽幽的,路边的田野图画般的从眼前一直展向碧蓝的天空下,一片一片白云悄悄从天空缓缓地掠过。

  巧珠奶奶“唔”了一声,听余静说下去:

  “把药给我……”

  张学海望着平静的绿油油的田野,喃喃自语地诉说他家的情况:他爹在上海郊区给日本鬼子用刺刀挑死了,他是个独生子,家里除了娘以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人了。娘年纪大了,身子倒还算硬棒,家里大小事体全靠娘一个人维持。娘希望他早点结婚,抱个孙子,给寂寞的草棚棚里增加生气和欢乐。他说到这里便口吃了,仿佛有啥物事堵在嘴里,把心中要讲的话给挡住了。他怯生生地没有往下说,不晓得汤阿英心里的想法,暗中窥视着她面孔的表情。

  “哪些地方不对,希望你告诉我们,我们有责任帮助她改正。”

  “烫啊!”汤阿英不断用嘴吹碗里腾腾的热气。

  汤阿英早就洞察他对自己的情景。她认为张学海努力向上,是个好样的,对她的态度不错,每逢她有啥困难和需要,他都主动地过来帮助和照顾;并且他为人忠厚诚实,不是一个轻浮的青年。她内心已默默地同意了,平时她听他的关于家庭生活和婚姻问题的谈吐,她虽然没有表示态度,可是从未拒绝,也不讨厌。他像影子一样地紧紧追随着她,不管在啥地方,是在秦妈妈的草棚棚里,还是在弄堂里,回过头去,时常发现他就在她的身边。时间久了,他如果不到秦妈妈的草棚棚里来,她倒盼望他了,有时甚至径自到张学海的草棚棚里去,相帮他娘做点家务,或者偷偷地给张学海洗洗换下的衣服,折叠好,放在他的枕头底下。最初,张学海还以为是娘洗的,后来发现是汤阿英洗的,他穿到身上感到特别舒适和愉快。他想念她的感情愈来愈浓了。他终于大胆提出他的要求,虽然是通过他娘的愿望表达出来,也没有直接点出是谁,但她心里早就一明二白了。她当时没有正面回答,鸭蛋型的面孔顿时发烧,红润润的,两个丰满的腮帮子如同两片朝霞,含羞地低下头去,半晌,微微抬起头来,含情脉脉地望了他一眼,然后飞一般地跑了。

  “余静同志说的对,”巧珠奶奶感到余静站在她这一边,不像秦妈妈帮助汤阿英说话,现在正是一个机会,说不定从余静的嘴里可以知道阿英在厂里的一些不正当的事体。她想了想,说,“我晓得的也不多。她整天在厂里,你比我了解的多。她年纪轻,不懂事,一定有些不对的地方,请你告诉我。我们家里也要好好帮助她哩。”

  “搁在这里,凉一会吃。你回去收拾吧。”

  晚上,秦妈妈和汤阿英都上了床。汤阿英依偎在秦妈妈的身边,望着门缝里透进来水一般的月光,她的心怦怦跳动,话到嘴边,几次想讲又忍住了。秦妈妈发现今天夜晚汤阿英的神情和往常不一样,好像有啥重要的事体要对她讲,可又吞吞吐吐地欲说还休,她已猜到几分,忍不住点破问汤阿英是不是和张学海的事。汤阿英暗暗点点头,却又不好意思言语,娇嗔地抓着秦妈妈的手,没头没脑地问:“你说,好吗?”秦妈妈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有意逗她:“啥事体呀?我不晓得,怎么说好还是不好?”汤阿英摇着她的手说:“你晓得,啥事体都瞒不过你,你啥都晓得。”秦妈妈打趣道:“那我成了能知道过去未来的大神仙了。张学海最近对你哪能,详细给我说说,才好给你出主意。”汤阿英在枕边低声细语说了最近的往来,时断时续,还是有些羞答答的,怕难为情。其实秦妈妈早就同意她和张学海要好了,现在不过试试汤阿英的决心下了没有。听完汤阿英的叙述,她已经晓得汤阿英的决心了,笑声朗朗地对汤阿英说:“你们小两口子相好,我秦妈妈难道会反对不成吗?”秦妈妈喜爱地抚摩着汤阿英乌黑的头发。

  “不,还是先听你的。你们最近不是闹了一阵,有啥事体,给我说,没有关系。”

  “不忙……”

  张学海和汤阿英结了婚,当时汤阿英十七岁多一点,长得像是二十岁的人了。汤阿英从秦妈妈的草棚棚里搬到张学海的草棚棚里,度着幸福的新婚生活。当年,汤阿英生下了巧珠,今年快七岁了。现在,汤阿英肚里又有了孕。

  巧珠奶奶觉得躲闪不过去了,看样子阿英一定把家里的事告诉了余静,瞒也瞒不过去,别让余静听一面之辞,借机会赶紧表白表白自己:

  “我病倒了,你们搬家,不能帮你们忙,不该再耽误你的事啊!”

  刚才巧珠奶奶要她叫学海下工早点回来,她“唔”了一声,连忙拿起一把有点破的雨伞,匆匆走出去。

  “自从阿英到我们张家来,我这个做婆婆的可没有亏待过她,就拿她当亲生的女儿一样看待。问她寒,问她暖。家里大小事体,我都做在头里。他们小夫妻两个上班去,家里的事全靠我这双手顶着。他们从厂里回来,早就给他们准备了热茶热饭,好的尽挑给他们两口子吃,阿英生下了巧珠,身体不好,多少事都放在我一个人的肩胛上,照顾大的,又要养活小的。解放前那几年日子过的像黄连,吃了上一顿,没有下一顿;外边下大雨,草棚棚里下小雨;好容易巴到外边不下了,草棚棚里还是下。穿没穿的,吃没吃的,全靠我这个婆婆一手维持。年青人上班不吃饱,没有力气,哪能把生活做好?我宁可少吃点,让他们多吃点。有时我就饿一顿两顿,让他们吃,好做活。你说,我哪点亏待过阿英?”

  “余静同志在厂里忙工作,你病了,我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

  雨淅淅沥沥地落着。

  “我晓得,你待他们很好。”

  余大妈感激地望着汤阿英手里那碗药汤,热气已经少了,她不好意思要汤阿英再等下去,而汤阿英又不肯走,便勉强坐了起来,端过那碗药,送到嘴边,想快点吃掉。汤阿英对她摇摇手:

  路边的电线上挂着一连串的圆圆的透明的水珠,不时无声地落在煤渣路上。路两旁的菜田里种着碧绿的青菜,菜叶子上好像刚刚撒了油一样,闪闪发光;有的菜畦汪着一摊摊的水,反射出来的亮光,远远望去,地上如同铺了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各种形状的玻璃。

  秦妈妈跟着余静说:“我也晓得。”

  “别烫着,再凉一会儿。”

  从黄浦江边吹过来的风,一路呼啸着,电线发出唿唿的金属声,风助长了雨势。雨像一个顽皮的孩子,直向汤阿英的身上扑来。她手里那把伞有的地方破了,走了一段路,身上那条裤子已经透湿,像从水里捞起来似的。她没有钱买套鞋,脚上那双破布鞋湿渌渌的,走在煤渣路上有点吃力,发出噗哧噗哧的响声。

  巧珠奶奶心里舒畅一些,接着又唠唠叨叨地说:

  “太凉了不好,”余大妈一口一口吃着药,吃完了,把碗交给汤阿英,说,“这该放心了吧?快回去吧!”

  她低着头,用力迈开大步走去,怕慢了碰不上张学海。走到沪江纱厂的门口,她浑身透湿,浅蓝布褂子变成深蓝色了。她看看门房的闹钟,离上工还有十分钟,这才松了一口气。刚才赶路过分紧张,到了厂,她松松劲,感到有点疲乏。但是,她还是鼓起劲道,连忙到保全部告诉张学海一声,然后才放慢了步子,向细纱间走去。

  “我们家里穷虽穷,过的倒也欢乐。啥事体,我都让阿英一步,有时在气头上讲她两句,过后也就算了。学海这孩子,你们都晓得,他是个老好人,宁可自己吃亏,从来不给别人计较,对待阿英更是体贴,遇事总是让她三分,……”

  “你躺下睡一会,我就走。”

  陶阿毛穿着一身粗蓝布的工装,脚上穿着长统胶皮靴,手上打着把黑洋布雨伞,精神抖擞地迈着大步走来。他一见汤阿英浑身透湿,连忙加紧脚步,赶上去,关怀地说:

  秦妈妈见巧珠奶奶尽说自己好,也代儿子说好话,显然想把一切过错都推到阿英身上。她不耐烦听巧珠奶奶这样巧嘴巧舌地夸耀自己,忍不住问道:

  余大妈躺下去,有意闭上眼睛,好让她快走。汤阿英走到客堂间,倒了碗里剩下的药渣,把它洗了,顺便把小强刚才吃早饭的碗筷也洗了,封了煤球炉子,扫了客堂间,一切都收拾得妥妥当当。她悄悄走进卧房,余大妈真的睡着了,发出轻微的舒适的鼾声。她这才放心,悄悄离开了。

  “阿英,看你身上湿的……”

  “阿英呢?”

  汤阿英回到自己的草棚棚,巧珠奶奶已经等待不耐烦了。汤阿英做夜班,早该回来了,为啥这么晚才回来,到啥地方去了?巧珠奶奶阴沉着脸,忍住一肚子的气,等待机会,随时要爆发的样子。汤阿英没有注意,她看巧珠头上的辫子没打紧,下巴那儿有油迹没有揩掉,便对巧珠奶奶说:

  “谁?”她回过头来,看见是陶阿毛,便搭了一句,“给雨淋的。”

  “阿英吗?”巧珠奶奶一肚子话还没有讲完,给秦妈妈一问,打断她的话头,差点忘了下面要说的话,怔了一下,说,“我正要说到阿英,凭良心讲,阿英这孩子到了我们张家,也不错。她在厂里做生活巴结,回到家里来,手脚不闲着,相帮我做这做那,也不大出去串门子。生了巧珠,下了班就回到家里,忙了饭菜,就洗洗补补,做点针线。人也贤慧,我有一句说一句,不能冤枉人。”

  “你看,巧珠今天辫子没打好,脸也没有洗干净,到学校里去,叫人家笑话。”

  “我带你打伞,”他走到她的左边,肩并肩地走着,把她的伞挤在一旁,说,“这伞破的不能用了,为啥不买把好伞?”

  “这才是呀,”秦妈妈插上来说,“为啥吵闹呢?”

  “你为啥不早回来给她收拾?”

  “唔,”她低着头想:买伞要钱啊,这伞虽然破了,可是还能挡点雨哩。她把破伞小心地收起,说,“是呀,陶师傅,要买伞了。”

  “谁说我们吵闹的?”

  “你在家里,没有帮她打辫子吗?”

  “有困难吗?”

  秦妈妈微微一笑:

  “你说的倒轻巧,”巧珠奶奶有点忍不住了,“你们只晓得嘴一动,手一指,事体就办了;可晓得我在家里多忙啊,刚给她做了早饭吃了,哪有闲工夫给她打辫子?”

  “困难?没有。”

  “纸包不住火。闹得阿英都不能回家了,还说没有吵闹吗?”

  “我也没有闲着。”

  “别客气。”

  “就是有点争吵,也怪不上我这个婆婆。她现在变了,能说会道,谁晓得她把我这个老婆子编成啥样子呢?她有两条腿,哪个能挡住她回家?她不回张家来,那是她自己的心变了。我这穷老太婆也没有办法想啊!不能强迫她回来哟。现在不是讲平等了吗?婆婆媳妇平起平坐哩。”

  “你不看看,家里的事体,全靠我一个人,忙了这个,又忙那个,我没有三只手啊!人家放工,就抢着回家,帮助料理家务事。不像你,这么晚才回来,还要闲言闲语的,怪张三怪李四!”

  “不,没啥困难。”

  “你看她的心啥辰光变的呢?”余静撇开别的不谈,抓紧她无意当中流露出来的这句话问。

  巧珠奶奶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火气也越来越大,只要汤阿英再顶撞她一句两句,一场争吵便要爆发了。汤阿英听巧珠奶奶口气不对,见形势不妙,便忍不住了。她觉得巧珠奶奶在家里的确忙,也够辛苦的。她和张学海每天上工,家里杂务事的重担全靠巧珠奶奶一个人挑,就是有些事体没有注意,也不能怪巧珠奶奶。她自己年青力壮,应该早点回来相帮巧珠奶扔,体贴巧珠奶奶一些。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起来,大家不开心,会影响生产和学习,更重要的是大人这样争吵,巧珠不跟着学吗?常言说的好:要树长的直,树秧子栽下去就要育,要孩子好,养下来就要教。从小就应该培养巧珠的好习惯,不能让巧珠在家里学坏了。她让巧珠奶奶一步,抱歉地说:

  “这点小事体有啥关系,我同学海是老朋友,阿英,别见外。”

  “那要问她自家呀!”

  “你说的对,这一阵厂里忙,我回来的晚,帮助你不够,怪我不好。”汤阿英拉过巧珠,拆了辫子,给她重新打过。

  她不愿意随便接受别人的帮助,宁肯自己受点苦,也不向别人开口,谦辞道:

  “你们天天在一道,总看出一些苗头啊。”余静不让她躲闪,说,“阿英最近常和啥人往来?”

  “这才像话啊!”巧珠奶奶一肚子气忍住了。

  “真的不需要,谢谢你。”

  “这个,”巧珠奶奶见余静问到节骨眼上,她认真想了想,并没有看见阿英和不三不四的人往来,提不出具体的人来,但她不愿说,反问道,“你比我清楚啊,她整天在厂里。”“厂里的事,我很清楚。家里的事,你可比我清楚啊。”余静一点也不放松,“你看到她和啥人往来吗?”

  “忙不过来,有些事,你留着,等我回来做。”汤阿英给巧珠打好辫子,又倒水给巧珠洗脸。

  “有啥需要,跟我说一声,没关系。”他望着她那身湿渌渌的衣服说,“那么,到车间里快换身衣服,这样要受凉的。”

  “这个……”巧珠奶奶说不下去了。

  巧珠奶奶肚里的气慢慢消了,望见巧珠的脸洗干净了,心里也高兴了,帮助巧珠收拾好书本和铅笔啥的,指着巧珠的小鼻子说:

  她心里感到温暖,觉得陶阿毛关心人真是无微不至。她感激地“唔”了一声。

  “说吧,没有关系。”

  “你自己也要学会打好辫子,别老依赖大人!”

  陶阿毛在工人当中有相当的威信。他不但技术好——他平的车没人有第二句话讲。他的人缘比他技术更好,不管哪个车间的人他都合得来。比他技术稍为高明一点的人,他叫人家老师傅;比他本事差的,他也乐意帮别人的忙。他关心别人生活就像是关心自己一样。他在厂里的威信差不多快赶上细纱间的秦妈妈。上海解放以前,得到大多数工人的选票,当沪江纱厂的伪工会的副理事长,别人靠活动,或者勉勉强强当上工会的干部,他完全两样。上海解放以后,伪工会理事长逃到川沙,给上海市公安局逮捕回来法办了。陶阿毛不再是工会的负责人,回到保全部工作,在群众中威信仍然相当高。

  “对余静同志有啥不好说的?快说吧。”秦妈妈感到余静真有办法,一方面顺着巧珠奶奶谈,一方面又抓住要害,不放过重要的关节,使得巧珠奶奶不得不谈。她坐在旁边静静听她们谈。看巧珠奶奶一再不答,她才忍不住插了一句。

  “今天是我自己打的啊!”

  在黑洋布雨伞下面,陶阿毛听汤阿英“唔”了一声,没再言语,便进一步说:

  张学海觉得今天自己的地位难处,这边是威严的母亲,只要她固执地看定一个人一件事,就很难改变她的看法;那边是敬爱的党支部书记,在他脑筋中有无上的威信,认为她做的事讲的话都十分正确,没有一点不对。夹在这两边当中,他自己很难说话了。一开头,他就怕任何一方面问他这个那个,幸好,大家谈论,都没有提到他。他原先低着头,不大看别人,好像这样别人就忘记他也坐在屋里了。现在余静和奶奶正面谈论,也还没有提到他,他稍稍放心了,微微把头抬起。

  “松了,晓得啵?小鬼头。”巧珠奶奶拍了拍她的脊背,高高兴兴地说,“快去上学吧。”

  “我们劳动,资本家享福,徐义德和酸辣汤的生活多舒服,吃的好,穿的好,汽车出,汽车进……下雨,我们工人连把好伞也没有!”

  巧珠奶奶给问得无处躲藏,她不得不讲道:

  巧珠一蹦一跳走了。汤阿英对巧珠奶奶说:

  她听他的话蛮有道理,答了一句:

  “在家里么,往来的人倒不多,张小玲呀,谭招弟呀,郭彩娣呀,管秀芬呀……”

  “以后我有啥不对的地方,你批评我好了。”

  “你说的,倒也是……”

  “这些大半是细纱间的姊妹们。”余静说,“还有男的来吗?”

  “比品,啥比品?”巧珠奶奶诧异地问道。

  “我们要向工会提提意见,解放了,工资也该提高点。”

  “男的有,赵得宝老师傅呀,还有一个姓钟的青年,名字我可忘记了。”

  “你讲我好了!”

  “这个,”她愣住了。她随大家一道做厂一道领工资,没有提过意见。一九四八年初冬那次罢工,她跟秦妈妈一同摆平的。斗资本家,她总是站在前面。现在解放了,有共产党当家做主,如果有需要会考虑工资问题的。他这么热心和她谈,她也不好当面拒绝,只是说,“这个,需要的话,工会会考虑的。”

  “是钟珮文吗?”秦妈妈问。

  “讲你,你不对的地方,当然要讲你。”巧珠奶奶振振有词地说,想起阿英做了夜班,还没有睡觉,她说,“快去睡觉吧。”

  “工会,他们可忙哩,大家不提,他们哪能想的起……”

  “对,对,就是他。他和赵师傅一同帮我们搬家的……”巧珠奶奶一提到钟珮文,眼前便显出一个活泼的青年来了。

  “不,我帮你收拾东西,准备搬家哩。”

  “余静同志他们会想起的……”

  “那次是老赵带他们来的,你忘了吗?”

  “这些事,你放心好了,我来收拾。”

  “余静同志?唔,她一定会想起的,提醒她们一下,不是更好吗?”

  “我没忘记,”巧珠奶奶对余静说,“真要谢谢他们,给我们搬家,连杯水也没喝。”

  “你一人忙不过来……”

  “这个,”她迟疑地没有说下去。

  “这不算啥。”余静说,“还有啥人?”

  “快去睡吧,累坏了身子,上不了工,误了生产,这是大事体啊!”

  “工会就是代表我们工人利益的,工人有啥要求都可以告诉工会,要他们代表我们去争……”他鼓励她向工会提,听到身子后面脚步声越来越多,步子越来越急,知道夜班工人赶来,快上工了。他便简单地说,“工资暂时不提高,工会多给我们办点福利也好,生活总要改善改善……”

  “没有了。”

  汤阿英躺在床上睡了。巧珠奶奶细心地收拾草棚棚里的物件。

  她没言语,只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你觉得这些人和阿英的关系怎么样?”

  汤阿英睡了一觉醒来,已是黄昏时分。她想起余大妈该吃二遍药了,小强回来也该吃晚饭了。她自己饭也没吃,就到余大妈家去张罗,给他们做了饭,煮了药,又把晾的衣服收拾好,大人小孩都安顿好了,才回到自己的草棚棚里来。

  夜班工人在雨中有说有笑地超过他们两个人,分别走进自己的车间。陶阿毛陪着汤阿英向细纱间走去,突然把手里那把黑洋布雨伞放在她手里,说:

  “这要问你了,余静同志,他们都是厂里的。”巧珠奶奶想起陶阿毛对她说的风言风语。

  第三天早上,轮到汤阿英休息,她帮助巧珠奶奶收拾物事,准备搬家了。

  “你留着用吧。”

  “有没有厂外的人来?”

  巧珠奶奶觑着眼睛对草棚棚仔细地东张西望:放在地上的板凳椅子的都集中在一块了,碗筷和锅铲铁勺啥的也扎好了,衣服、袜子和布头包在一道了,挂在墙上的什物全取下来了……她心里想:她家里的物事数过来的几件,但一搬家,却觉得草棚棚里的物事不少,生怕丢了这样忘了那样,仿佛东西多得带不完似的。张学海看见放在锅铲、铁勺一道的破脸盆,拣了起来,说:

  她吃了一惊,说:

  巧珠奶奶仰起头来,望着雪白的屋顶和汤阿英卧房的门,仔细想了想,说:

  “脸盆这么破了,带去做啥呢?”

  “这怎么可以!”

  “这倒没有。你觉得那些人怎么样?”

  汤阿英看到那个脸盆,里面的黄嫩嫩的菊花图案几乎看不见了,有的地方破了一个窟窿,是她用棉花塞住,勉强用到现在。从这个脸盆,她想到从前用它接水的情景,不禁恋恋不舍地说道:

  “我家里还有一把,”他在撒谎,说,“你用这把,没关系。”

  “这些人,我都熟悉。我可以告诉你,巧珠奶奶。他们都是规规矩矩的人,有的还是党员,他们和阿英往来,主要是谈工作谈学习,没有别的事。”

  “还是带上吧。”

  她把伞退还给他,直摇手,说:

  “这些人,我也晓得是好人。”巧珠奶奶放低了声音,生怕窗外有人听见,“你不晓得,近来她不按时回家,厂礼拜也不待在家里,每次出去都讲究穿戴打扮了,不像过去那么随便了,老实说,我都不好意思告诉你。”

  “带上,”张学海把脸盆拿过来,抽掉棉花,指给汤阿英看:阳光从窟窿里透过来了,说,“这么大一个洞,还能用吗?”

  “我不要,我自己有伞。”

  “你说吧,都是自家人,没啥关系。”

  “塞上棉花不是照样用吗?”

  “你这把破了,挡不住雨,你的裤子都淋湿了。”

  “她一出去,谁也不晓得她到啥地方去了,连他也坐在鼓里。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体,为啥不告诉我们呢?”巧珠奶奶指着张学海。张学海马上又低下头了。他怕妈妈问他。她叹了一口气,说,“谁晓得她和哪些人在一道鬼混呢?在乡下都有那样的丑事,到了上海这样的花花世界,你说,她的心会不变吗?”

  “到新邨买个新的,省得带来带去,麻烦,又不顶用。”“你有钱买新的,可是这个旧的,你有多少钱也买不到。”

  “挡的住。裤子淋湿了,没有关系,烘一烘就干了。”她坚决不要他的伞,怕他再把伞送过来,连忙和他分开,说,“不早了,得赶快到车间去了。”

  “你看出苗头吗?”余静并不马上提出自己的意见。

  “这是宝贝?”张学海笑着说。

  她加快了步子,向细纱间门口走去。他的慌惘的眼光盯着她正直而又坚定的背影,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对着她迅速远去的背影,不满地撇一撇嘴。

  巧珠奶奶给这么一问,振振有词地说:

  “对啦,这是宝贝。”汤阿英无限感慨,回忆地说,“我一看到它,就想起我们过去的穷日子来了。那辰光,草棚棚外边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外边不下了,里面还下;墙根长绿草,棚里养青蛙;全靠这脸盆接雨水,也靠这脸盆把淹到棚里来的水倒出去,这不是宝贝吗?”

  “这些苗头还不够吗?她没有在厂里诉苦,我就发觉苗头不对了,哼,真没想到。”

  “你说的也有理。”

  “你还看到别的吗?”

  “把它带到新邨,就是不能用,做个纪念也是好的,常常看看它,不会忘记过去受的苦难。”

  巧珠奶奶很奇怪余静还要追问,她再也没有看到别的,但她做出看到却不愿讲出来的神情,说:

  “我懂了,你别再说了。”

  “别的不必说,这些尽够了。”

  “就带上吧。”巧珠奶奶说。

  “别的没有了吗?”秦妈妈学着余静的口吻,耐心地问。

  汤阿英从张学海手里拿过脸盆来,用棉花把窟窿堵住,把锅铲铁勺放在里面,像是对待贵重物品似的,轻轻地放在地上。张学海看见巧珠奶奶和汤阿英把破破烂烂都收拾起来,脸盆带上虽有道理,可是还有不少物事不一定带走,带过去也没有用场。他指着马桶对巧珠奶奶说:

  巧珠奶奶认为单是这些,任你秦妈妈和余静怎么说,也驳不倒了,她于是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余静不慌不忙,亲切地说:

  “这个也带上?”

  “巧珠奶奶,我觉得你疑心是多余的。阿英这一阵,确实经常出来,连厂礼拜也常常不在家。我晓得她到啥地方去了。厂礼拜,张小玲她们约她去过团日,姊妹们在一块儿谈谈,也是好事。有时她去上党课。从‘五反’到民主改革,我们厂里的工人都提早到厂里,很晚才回去,学海也是这样,他们夫妻两个经常在厂里开会呀谈话的。特别是党员团员和积极分子,工作更忙。不信,你问学海。”

  “你光吃饭不拉屎了吗?”巧珠奶奶好生奇怪。

  巧珠奶奶望着张学海。他抬起头来,对巧珠奶奶“唔”了一声。巧珠奶奶怀疑的眼光对着余静。余静说:

  “那边有厕所。”

  “刚说我们的沪江厂,别的厂的职工也很忙。我忙得好几天不回家,就住在厂里,最近连我娘生病,也顾不上回去看,还是阿英到我家把娘接到厂里来的,靠了她,我娘的病才慢慢好起来的。”

  “有厕所?”巧珠奶奶怀疑的眼光对着汤阿英。

  “她整天在厂里吗?”巧珠奶奶怀疑地问。

  汤阿英点点头。张学海说;

  “是呀!”

  “带去没用场。”

  “不到别的地方去吗?”

  “不是钱买的吗?”

  “唔。”

  “当然是钱买的。”

  “脚长在别人的身上,你哪能晓得呢?余静同志,你又那么忙。”

  “丢下?”巧珠奶奶说。

  “她哪里有时间到别地方去?她上班下班常和学海一道走,不信,你问他。”余静指着学海。

  汤阿英认为带去用处确实不大,丢下也太可惜了,眼睛一动,看到草棚棚外边的邻舍,便说:

  “是吗?”

  “这样好了,住在草棚棚里的人还是有用的,送给斜对面刘阿姨吧。她们想买个大点的马桶,一直没钱买,送给刘阿姨再合适也没有了。”

  “是。”他望望巧珠奶奶,又望望余静,回忆陶阿毛给他讲那些话,仔细想想,觉得没有根据。

  巧珠奶奶和张学海都不反对。汤阿英提着马桶到刘阿姨家去了。

  “到厂里去那么忙,为啥现在那么爱好打扮呢?”巧珠奶奶自信在这一点上,余静是驳不倒的。

  汤阿英回来,张学海帮着巧珠奶奶把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巧珠插不上手,走来,走去,东摸摸,西碰碰,不断地向草棚棚望来望去。她在这草棚棚里长大的,临走了,也流露出留恋的心情。但一想到要搬到新房子去住,又盼望早点搬过去。她乖乖地靠在奶奶身上,得意地一摇一摇。巧珠奶奶抚摩她的头,和蔼地说:

  余静笑了笑,对巧珠奶奶说:

  “别摇,我头晕。……”

  “别说阿英啦,就是秦妈妈和我,也包括你在内,不是都比过去爱打扮吗?过去没吃没穿,有啥好打扮呢?现在生活好了,出门收拾收拾,也是很自然的事啊。别说人啦,连屋子也不同了,过去你们住在草棚棚里,现在住在工人新邨里,你看,屋子不是比过去也收拾得漂亮了吗?”

  巧珠奶奶的话没讲完,弄堂口传来了咚咚锵的锣鼓声。汤阿英走到门口,望了一下,对张学海和巧珠奶奶说:

  出乎巧珠奶奶意料之外,连这一点也叫余静驳得无话可说了。她看看自己身上那件蓝细布褂子,和住在草棚棚里的穿着也不一样了。可是她心里还是不服帖,嘴上却说:

  “他们来了,快去迎他们。”

  “你真会说话,我这个老太婆说不过你们年青人。”

  工会今天特地借了厂里的卡车,组织几个人,带着锣鼓,帮助工人搬家。这条弄堂太狭,卡车开不进来,赵得宝率领大家敲着锣打着鼓,欢天喜地走进来。汤阿英跑上去,用两只手紧紧握住赵得宝的右手,感激地说:

  “不,讲道理么。你说的对,我们就听你的。现在你该不怀疑阿英了吧?”

  “老赵,你自己也来了,谢谢你们。”

  “这是他们小夫妻两口子的事体,我管不着,也用不着我夹在当中管这些闲事。”说完了,她的严厉的眼光盯着张学海,那眼光非常坚定,非常有把握,因为她和他说好了,不要再理阿英这丫头,家里的事,她一个人完全可以顶住。

  “工人住新邨是件大喜事,我该来道喜。余静同志要不是上区委开会,她也要来的。”

  张学海一见奶奶的眼光,他就微微转过脸去。余静对秦妈妈说:

  “哎哟,她的事体多,不能惊动她。”

  “你看,巧珠奶奶多开明,和过去完全不同,究竟是解放了好几年,有了很大进步。年青人的事由年青人去管,真对。”

  汤阿英简单地答了一句,赶紧和别人去握手。她在赵得宝身后,发现韩工程师手里拿着个小锣,她连忙过去给他握手,惊喜地说:

  秦妈妈却认为她进步不大,但顺着余静说:

  “怎么,你也来了?”

  “当然啦,在新社会里,大家都变了,巧珠奶奶也进步哩!”

  “奇怪吗?我不能来?”

  “再过两年,要超过我们哩!”

  “不奇怪……”

  “余静同志,你这话可要把我折坏了。我哪能和你们比?你们都是党员,你们进步,带我老太婆一把,别把我扔下就很好了。”说到这里,她不放心地望了儿子一眼。

  汤阿英给韩云程一问,一时说不下去了,幸亏站在他旁边的郭彩娣代她接过去说:

  “阿英的事,由学海他们自己去处理,好不好?”

  “你头一回给我们工人搬家,当然有点奇怪,多来几次,人家就不奇怪了。”

  “好哇,余静同志,只要他们小两口子好,我这个老太婆还有啥闲话讲?”巧珠奶奶心里笃定,认为儿子一定听她的话,不会理阿英的,她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她这几句话把韩云程说得脸通红,不好回她的嘴,不得不支支吾吾地说:

  秦妈妈心里很高兴,忍不住问道:

  “是呀,是呀……”

  “真的吗?”

  钟珮文从他身后走过来,给他解了围,笑着说:

  “这么大年纪的人,难道说话不算话?”

  “韩工程师可积极哩,今天八点钟还没到,就来工会集合了。他同我说,以后工会有啥活动,他要经常参加。今天他头一回敲小锣,以后要成为我们报喜队的健将了。”

  “巧珠奶奶说的对,”余静说,“她说一句派一句用场。”

  韩云程不好意思地微微低着头,说:

  “一点不错。”巧珠奶奶见余静恭维她,更加高兴了。

  “我不会敲锣鼓点子,是文教委员教我的,不对的地方,请指点指点。”

  张学海在旁边急得满头满脸是汗珠子。他知道妈妈的脾气,一件事唠叨来唠叨去,要是不如她的意,她要在你面前说一辈子哩。现在她说好听的,等余静和秦妈妈一走,那他的日子可不好受啦。他急得结结巴巴地说:

  他抱歉地向大家望了一眼,希望大家原谅他这个新手。钟珮文鼓励他:

  “不,你有啥意见,趁余静同志她们在这里,说出来,好商量……”

  “不错,不错。”

  “我的话不是早说了吗,还有啥闲话要讲?这孩子!”巧珠奶奶狠狠看了他一眼。

  那边巧珠奶奶和赵得宝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完:

  余静看出她眼光的意思,紧接上去说:

  “哎哟,老赵,惊动你们,我真过意不去。昨天关照学海阿英跟你们说,不要来了,我们家里东西不多,叫两个三轮就搬家了。怎么,你们还是来了,一定是学海他们没有告诉你们,我待会可要讲他们……”

  “你还有啥意见?巧珠奶奶,也许我们没想到的,希望你老人家指点指点。”

  赵得宝怕巧珠奶奶真的去批评他们,连忙解释:

  “我没有意见了。他自己倒是有意见,你让他说。”

  “不,阿英跟我们说了,这是我们工会的一点小意思,不算啥,你别记在心上……”

  “我,我……”张学海没有说下去。

  巧珠奶奶望着这么多人,发痴发呆一般的笑个不停,一边说:

  “说呀,余静同志在这里,怕啥!”

  “这怎么好啊,这怎么好啊,你们都是忙人,还来帮我们搬家!工会分配了新房子,又来帮着搬家,真是太周到了,太周到了……”

  “我没有意见。”

  秦妈妈听着锣鼓声也走出来了。秦妈妈家里早已收拾好,就等卡车来搬动。她看到巧珠妈奶一个劲和赵得宝说话,弄得大家都站在那里聊开了,把搬家这件事给忘了。她走过去,站在巧珠奶奶旁边,指着暖洋洋的太阳说:

  “你说啥?”巧珠奶奶把眼睛一瞪,质问儿子,“你说啥?”

  “不早了,快搬吧!”

  “我没说啥。……”张学海吞吞吐吐地又想把话收回去。

  她这句话提醒了大家。赵得宝接着大声叫道:

  巧珠奶奶放心了,刚才大概是她的耳朵听错了。她的口气缓和一些了:

  “动手搬吧,分两头,一部分给秦妈妈搬,一部分人跟我来……”

  “你说吧。”

  巧珠奶奶和张学海把大家迎了进去。巧珠奶奶向桌子上一看,马上抱歉地说:

  张学海默默地坐在那里,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要是学海没有意见,”余静打破了沉默,说:“你还有意见吗?”

  “这怎么好哇,上次来报喜,连茶也没喝一杯就走了;这次来搬家,干脆,连茶杯也没有了,都叫学海给扎好了。阿英,你到余大妈家里借几个杯子,我烧点水给大家喝。”

  “他都没意见,我还有啥意见呢?”巧珠奶奶等了一会,暗暗望了他一眼。他还是紧紧闭着嘴。她不得不说道,“不过,我晓得他有意见的。”

  汤阿英刚迈开两步,就叫钟珮文拦住了:

  “我有啥意见?”他急了,怕她说出一些不得体的话。“你忘了对我讲的话?”巧珠奶奶也急了,怕他不肯讲,有意点他一下,说:“你不是不愿意再理阿英了吗?”

  “别去,我们不渴。”

  “我对余静同志都讲了……”

  “水总得喝一口,现成的炉子,点起火来,你们歇一会,喘口气,就烧好了。”

  “啥辰光讲的?”巧珠奶奶睁大两只眼睛,吃惊地问。这样大的事体,她竟然一点风声也不知道,简直是大逆不道。

  韩云程对赵得宝说:

  “就是今天上午……”

  “还是搬吧?老赵。”

  “讲了更好,余静同志晓得你不愿和阿英好,她也好从旁相帮相帮……”巧珠奶奶还没有完全失望,她怕儿子噜哩噜嗦和余静没说清楚,特地把主要意思说出来,同时也让余静了解,并不是她有意和阿英为难。

  “好的,大家动手搬吧。”

  “我,我……”张学海吞吞吐吐说不下去。

  赵得宝首先提起一只木箱子,钟珮文过去掮上铺盖卷,郭彩娣左手拎起炉子,右手抱着一垛碗,韩云程见笨重东西都叫他们拿了,自己赶紧抓住两条板凳,跟在他们屁股后头走出了草棚棚。巧珠奶奶望着大家那股热情劲头,乐得格格地笑了:

  余静开口了:

  “这些年青人真棒,像自家人一样,说一声搬,都叫他们搬走了,我们自己空着手走吗?”

  “学海的意见谈了,我们谈了一个上午,经过解释,他对阿英的误会消除了,对阿英没有意见了,愿意永远和阿英好下去。你也没有意见,那么,你们一家人像过去一样好下去,不,应该比过去更好。阿英进步了,在厂里是积极分子,在家里也一定是积极分子。你们也进步了,大家自然生活得比过去更好。”

  “我们只好拿点零碎东西了。”

  巧珠奶奶听得晕头转向。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儿子居然变了,而且变得这么快!她对阿英很多猜疑,给余静一一解说,也渐渐冰释了。这桩事体,确实是地主朱暮堂的罪恶,不能怪阿英,而且事体过去许久了。不过阿英不该在大庭广众去说,把丑事说出来叫做进步,她确实想不通。大家都这么说,她也没有办法。她自己又说不干涉小两口子的事,话说出去了,再也收不回来。现在没有理由一定要小两口子不好,余静和秦妈妈又坐在她身边,想来想去,没有好说的。

  赵得宝最后上了卡车,把后面那根铁链子扣上。钟珮文和韩工程师他们又打起锣鼓。卡车里充满着欢乐的咚咚锵的音乐和恣情谈笑声,飞快地向漕阳新村驶去。

  她说:

  “只要小两口子好,我还不情愿吗?”

  余静暗示地望了秦妈妈一眼。秦妈妈站起来,不声不响地走出去了。一眨眼的工夫,秦妈妈和汤阿英一同走了出来。巧珠奶奶大吃一惊,她像是做梦一般的,怎么阿英在这个辰光突然出现呢?秦妈妈好像是位魔术师,手一招,阿英就来了。她不知道余静和秦妈妈来谈,事先和阿英说好,要她在秦妈妈屋子里等消息。余静走上去,紧紧握住汤阿英的手,笑嘻嘻地说:

  “一切误会过去了,巧珠奶奶对你没有意见了,学海愿意永远和你好。”

  “怪我不好,”阿英哭着说,“我没有及时和奶奶谈清楚,难怪她误会。”

  “是呀,”巧珠奶奶觉得对汤阿英不住,不该乱怀疑她,抱歉地说,“鼓不打不响,话不说不明么。”

  “你们多谈谈,”余静站了起来,说,“运动快到民主建设阶段,厂里的事山样的堆着,我得赶快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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