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

  徐义德很快就知道郭彩娣到工会报告去了。他料到工会方面马上一定会派人来,便对梅佐贤说:

  徐义德利用大家都到饭厅吃晚饭的时候,把梅佐贤叫进了办公室。梅佐贤忐忑不安,不知道总经理要谈啥。严志发今天给他谈话的内容估计总经理不会知道,那为啥突然找他来呢?他摆出若无其事的神情,坐在长沙发上,等候总经理的吩咐。除义德亲自把门关好,紧靠着梅佐贤坐下,亲热地小声对他说:

  杨健仔细听完了余静的汇报,没有表示意见,在静静深思。他所率领的“五反”工作队像是一只航行的船,刚开出去就遇到危险的暗礁,幸亏发现了,但不突破这个暗礁,船就不能继续航行了。他早就知道徐义德的为人,到了沪江纱厂,又有了深一层的了解。

  “你让他们给我送一碗阳春面来。”

  “佐贤,我现在一切全靠你了……”

  郭彩娣对杨健寄托了很大的希望,以为一到杨健这里,问题马上就可以解决了。她没料到他一言不发,大概也没有啥办法。她感到屋子里的空气沉闷得很,大家都不说话,真急死人哪!她一个劲瞅着杨健。他的脸色十分安详,看郭彩娣想讲话,笑着问:

  “阳春面?做啥?”

  梅佐贤听了这话心头一愣,对自己说:总经理知道严志发来找过他吗?总经理知道他和严志发谈啥吗?他竭力保持着镇静,微笑地对徐义德说:

  “你有啥意见?”

  “其中自有道理。你给我照办好了。”

  “我的一切都是总经理的。你的事情也就是我的事情。我能有今日,全靠总经理的提携。现在正是报答总经理的辰光,你有啥事体,吩咐好了,赴汤蹈火,我梅佐贤决不推辞。”

  “徐义德岂有此理,我看他一心想破坏‘五反’!”

  “那容易。”

  “事体还没那么严重……”

  “你说得对。”杨健见郭彩娣一针见血地指出徐义德的心思,便鼓励她,说,“我们让他破坏吗?”

  梅佐贤刚走出厂长办公室没有一会,余静带着严志发和郭彩娣走了进来。余静刚才在路上想,过去上了徐义德的当不止一次了,这一次得牢牢记住杨部长的话,好好研究徐义德的言行。一个单纯而又老实的人,对付像徐义德这样的人,实在感到棘手。她想不到世界上竟有像徐义德这样的人。但是也很有兴趣,可以得到非常宝贵的斗争经验。杨部长亲自到厂里来领导,她的信心更高了。

  梅佐贤听了这句话心里稍为轻松一些,仔细听徐义德往下说:

  “哪能行。”

  徐义德见他们三个人走了进来,立刻从办公桌那边走过来,把他们三个人让到迎窗那边的咖啡色的皮沙发上坐下。他自己坐在下面那张单人沙发里,正好靠近余静旁边。他向他们敬香烟,没一个人会抽的。他自己点燃了一支中华牌香烟,跷起二朗腿,暗暗向严志发扫了一眼,脸上堆起一片假笑,说:

  “我今天准备不回家了……”

  “那么,让大家饿肚子?”

  “这位还没有请教,贵姓是——”

  “不回家?为啥?”

  “这也不行。”

  余静给徐义德介绍了严志发。徐义德笑着说:

  “杨部长带了‘五反’工作队进厂检查,今天停伙,明天停工。你说,那位杨部长会放过我吗?”

  “可是没有钱买菜呀,也许过几天米也没有了。”杨健对郭彩娣说,眼光却向余静、严志发和汤阿英扫了一下,好像对他们说:听听郭彩娣的意见看。

  “我们早一会在会客室见过。”徐义德看见郭彩娣坐在上面那张单人沙发里,正和他面对面,一直在盯着他望。他早猜出他们的来意,但是他装出完全不了解的神情,弯着腰,低声问余静,“诸位光临,有啥指教吗?”

  “总经理估计的正确。”他又怀疑严志发来看过徐义德了。

  “我就不相信徐义德没钱。要是他真的没钱,算我看错了,你们把我两只眼睛挖掉!”

  “有点事想和你商量。……”

  “我想,他们可能不让我回家。我不如主动不回家。根据军管会颁布的法令,三停是违法的。现在印把子捏在人家手里,人家要立啥法,就立啥法,我们做生意买卖的人有啥办法呢?共产党根据法令,随时可以逮捕我。也好,我就在厂里等共产党来抓,把我关进提篮桥,好得很,用不着担心五反不五反了。”

  “事情没那么严重,用不着挖眼睛,”杨健看郭彩娣涨红着脸,真是快人快语。他喜欢她的直爽。他幽默地说了两句,有意没有说下去,使得她有点怀疑了,不知道说的对也不对。她正想问个明白,他接下去说道,“你说得对,彩娣,我同意你的看法。徐义德确实有钱,在这点上,我们看法一致。问题是怎样揭露他的阴谋。”

  余静还没有讲完,徐义德就接上去说:

  “会有这样的事吗?”梅佐贤感到事情严重,万一总经理给抓进去,那么,沪江纱厂的全副担子都压在他的肩胛上了!他没有这个膂力,也没有这个胆量。这么一来,倒真要给总经理想想办法了。只要有总经理在,天塌下来,有总经理顶着。他即使有点责任,也不怎么严重。他安慰徐义德,说:

  “揭露阴谋,这个,我可没有办法。”郭彩娣皱着眉头,瞪着两只眼睛在动脑筋。半晌,她眉头开朗,脸上微微露出得意的笑意,说,“想起来了,我有个法子。”

  “欢迎,欢迎。请问,啥事体?”

  “总经理,不会的。”

  她的话引起了严志发的兴趣:

  “伙房里今天晚上没有钱买菜了,你晓得啵?”

  “共产党说到哪里,做到哪里,——他们啥事体做不出来?不过,倒希望他们把我抓起来,我就好避开‘五反’了。请你今天到我家里去一趟,叫她们放心,我今天住在厂里,明天也可能不回去。”

  “说出来大家听听。”

  “啊!”

  “我一定给总经理办到。”梅佐贤同情地看着徐义德,表示愿意和他共患难,说,“我也住在厂里。”

  严志发离开办公室,心里就一直在想怎样和徐义德斗,没有想出什么好主意来,就一直没有开口。郭彩娣对他点点头,说:

  “希望你早点发钱给他们。”

  “为啥?”

  “徐义德天天吃山珍海味,在厂里吃阳春面,是装给我们看的。今天晚上没菜金,他家里一定有钱,我们全体工人开到他家里去……”

  “哦……”徐义德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陪总经理。”他的声音有点呜咽。

  余静觉得这不是个好办法。工人都到徐义德家里去,厂里的生活谁做呢?中共上海市委号召:要五反运动和生产两不误,工人不能随便离开生产岗位。凭气愤不但不能解决问题,可能使得问题复杂。她问严志发:

  郭彩娣看徐义德这副腔调心头早就冒火了,见他不慌不忙的劲,更叫她忍受不住。她大声叫道:

  “谢谢你的好意。”徐义德感激地点点头,觉得梅佐贤究竟是厂长,在紧要关头没有忘记他。在注视梅佐贤穿着一身深蓝咔叽布的人民装,长方型脸庞上那两个酒窝好像为他隐藏着忧虑,感觉梅佐贤比过去更可爱了。现在他更需要梅佐贤这样的人。他说:“你不要住在厂里。厂里,有我顶着。你每天照样回家,好在外边探听探听风声,和我家里联系,省得叫她们待在家里担心受吓。”

  “你看,行吗?”

  “你还不晓得吗?别装蒜了,你想停伙吗?”

  “我白天可以出去给你办事,晚上在厂里陪你。”

  严志发认真地想了想:

  徐义德欠身说道:

  “不。不能够让共产党把我们一网打尽。我要是出了啥事体,守仁年纪还青,办厂、维持这份企业,全要拜托你了,佐贤。”徐义德说到这里很激动,声音十分低沉。

  “这也是一个办法……”

  “不敢,不敢。”

  “我,我……”梅佐贤认为自己是厂长,也有义务留在厂里,但是总经理那么恳切,要是自己坚持,反而显得自己推卸责任了。他只好说:“我听总经理的吩咐,总经理要我做啥,我就做啥……”

  “大家都到徐义德家去,厂里的生产谁管呢?”余静问严志发。

  郭彩娣对着徐义德说:“今天晚上要开伙。”

  “很好,以后完全靠你了。”徐义德说到这里,把头低了下去。

  “这个,我没想到。”严志发摇摇头,觉得那不是办法。“不怪你,我也没有想到这些。”郭彩娣插上来说,“徐义德太欺负人,我才想出了这个主意。给余静同志一说,看样子,行不通。”

  “当然,当然。”徐义德坐在沙发上,抽了一口烟,慢吞吞地说,“不开伙哪能行呢,那大家会饿肚子的。”

  梅佐贤见总经理对他那么信任,想起和严志发谈话的情形,不禁感到内疚,脸上热辣辣的了。他坐在那里,想原原本本地告诉总经理,又怕总经理怀疑自己;不讲呢,心里又不安。他吞吞吐吐地说:

  “不是行不通,而是不能这样做。”杨健说,“市委有指示,要‘五反’生产两不误,工人不能停止生产。”

  “那你快点发菜钱吧。”余静以为问题解决了。

  “总经理,严志发今天找了我……”

  “那么,就让徐义德耍死狗吗?”郭彩娣问杨健。“当然不能。”杨健看严志发在思考,便问他,“你有啥好办法吗?”

  “钱吗?实在对不起,我没有了。”

  “他找你?”徐义德警惕地抬起头来,两只眼睛注视着他。

  严志发沉毅的脸庞上慢慢露出了得意的神情,扬起了眉头,说:

  “你会没有钱?”郭彩娣嘴上溅着白沫,说,“鬼才相信!”

  梅佐贤一看到那眼光,他就有点心虚、徐义德炯炯的眼光仿佛可洞察一切,啥细微的事物也瞒不过他的视线。梅佐贤慢慢地说:

  “我倒想出了一个主意,不晓得行不行,杨部长。”

  “实在没有钱。”徐义德不动声色地说。

  “唔,他要我负责继续开伙,维持生产……”

  “你不说,我们一不是神仙,二不会神机妙算,哪能晓得行不行呢?”

  “徐先生,我希望你讲话老实点。”一直没有吭气的严志发开口了。

  “你哪能讲?”徐义德每根神经都紧张起来了,全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都循环到他的脸上了。他涨红着脸,急切地想知道下文。因为他对付杨部长和“五反”工作队,主要靠这一着。这一着万一突破,五反运动不可避免地要在全厂展开了。

  “你说给大家听听。”余静鼓励他说,“我们研究问题,啥意见都可以提。”

  “我讲话从来老实的。没有钱,我说有钱,那不是骗你们吗?”

  “我说总经理在厂里,你们可以找他去交涉……”

  “对。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杨健说,“有时我的意见也不对,经过大家一讨论,意见就比较完整、正确了。”

  工友送进来一碗阳春面。徐义德要他把面放在沙发前面那张长方形的矮桌上面。徐义德看见阳春面上撒了一些碧绿的雪白的葱花,随着面的热气,散发出一股清香。徐义德问大家:

  徐义德脸上的皮肤松弛了,换了一口气,赞扬地说:

  严志发理直气壮地说:

  “诸位用过早点了吗?”

  “你回答得对。他们有本事,找我徐义德好了。就是杨部长亲自出马、我也不在乎。没钱就是没钱。我没有点石成金的法术。别逼人太甚,顶多我把厂献给政府,省得我担这份心事!”

  “徐义德违反军管会的法令,有意三停,应该把他抓起来,杀杀他的威风,看他再耍不耍死狗?”

  大家点点头。

  “他们当然不是总经理的对手。”

  “这一着再绝不过了!”郭彩娣高兴得啪啪鼓起掌来了。

  “对不起,我还没有吃早点,”徐义德端起那碗阳春面来,吃了两口,说,“一个钱逼死英雄汉。没有钱也实在没有办法。老实讲,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吃过阳春面,也不晓得阳春面是啥滋味。可是没有钱,我今天也不得不端起这碗阳春面了。”说到这里,徐义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好像不胜伤心似的。他吃了一口又停了下来,仿佛没有浇头,很难咽下这碗面。

  “严志发要来找我吗?”

  汤阿英认为这也是个办法,但她看见杨健皱着眉头在聚精会神地沉思,说明问题不是这么简单。她觉得徐义德这家伙真是坏到骨髓里去了,叫你奈何他不得。她在思索,看杨健想啥办法。

  郭彩娣不满地瞅了徐义德一眼:

  “不,他不肯找你,硬要我和勇复基负责……”

  大家没有言语。余静打破了沉默:

  “吃阳春面有啥稀奇?我们工人天天吃。有的吃还算好的呢,有的人连阳春面也吃不上。”

  徐义德打断他的话,插上来问:

  “按照军管会的法令,我们随时可以逮捕徐义德。抓起来以后,怎么办?菜金还是没有,花衣也没有,徐义德更不会管了。徐义德下决心三停,你说,他没想到这一层吗?把他抓起来,正中了他的计。他一进监狱,把手一甩,啥也不管了。沪江‘五反’怎么进行呢?”

  “那是的,那是的。”徐义德避着郭彩娣的眼光,低着头又很快吃了一口。

  “你说啥?”

  “让他这样横打霸道?……”郭彩娣憋了一肚子气,急得话也讲不下去了。

  余静看徐义德一口一口地在吃阳春面,这无论如何不是假的。难道徐义德真的没有钱了吗?徐义德有钱余静是了解的,是不是徐义德一时没有现款了呢?这一点,余静就不清楚了。

  “他硬要我和勇复基负责……”

  “他横行霸道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杨健很有把握地说。

  “你吃阳春面,你吃海参鱼翅,你爱吃什么就吃什么,同我们都没有关系。”严志发看徐义德这位演员又在他们面前表演了,心中做呕,忍着一肚子气,指着阳春面,对徐义德说,“徐先生,你的态度要老实点。”

  “勇复基?”徐义德咬着下嘴唇,气愤地说,“他们想的真绝,啥人不好找,要找勇复基!”

  “徐义德给我们的颜色看……”郭彩娣愤愤不平地说。

  “严同志说的真不错,现在是新社会,每个人都应该老老实实的。我徐义德一向老老实实的,在同业中没有一个人不晓得的。严同志刚到我们厂里工作,大概还不十分了解敝人的脾气。敝人办事从来都是老老实实的。不信,你问问余静同志。她了解人最深刻细致了。她是了解我的。”

  “他还要我们保证明天不停伙不停工!”

  “那我们就看吧!”杨健微笑地说。

  余静上过他的当,尝过滋味,听他这么说,特别提高了警惕,说:

  “你保证了吗?”

  “你受得了这个气,杨部长,我可受不了。”

  “我过去不了解你。最了解你的是你自己。不要再花言巧语的了,老老实实地解决问题吧。”

  梅佐贤给总经理突如其来的一问,没有想好怎么说法,当时愣得说不出话来。徐义德感到事体有点不妙,逼紧了梅佐贤也许不敢说真话了。他放慢了语调,轻轻地说:

  “现在人家要给我们颜色看看,我们怎么可以不看呢?”杨健轻松地笑着说,“当然,以后我们工人阶级也要给他颜色看看,这叫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

  徐义德大吃一惊:余静居然讲出这样的话来。他不相信是余静讲的。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线,向余静瞟了瞟,千真万确是出自余静的嘴。他预感到“五反”检查队进厂以后的变化,连余静也和过去不同了。他在余静身上看到杨健的影响。他对自己说:今后得小心点。他不正面回答余静的话,只是说:

  “保证了也没有关系。”

  “我们有办法吗?”郭彩娣的眼光一直盯着杨健,流露出有点不满的情绪。她站了起来,想一个人去找徐义德,把他问个明白。

  “余静同志的话真有道理,最了解一个人的是他自己。这说法再对也没有了,再对也没有了。”他接着哈哈奸笑了两声。

  梅佐贤从总经理的口吻里,了解总经理并不知道严志发找了他,当然更不晓得他们谈了啥。他心里有了底,情绪稳定一些,便笑了笑,说:

  “彩娣,别急,坐下来好好商量,”汤阿英对她按一按手,说,“当然有办法。”

  梅佐贤从外边走了进来,看见厂长办公室里的气氛很紧张,他站在门那边,没有往前走,眼光落在徐总经理的身上,想从他的表情上来判断自己该不该进去讲话。徐义德料他有事情,因为他们谈得很僵,来个梅厂长,正好做自己的帮手。

  “我哪能保证?我一口回绝了他。”

  “我在这屋里待不住。”

  他便对梅厂长点点头:

  “你做得对!”徐义德靠到沙发背上,悠闲地跷起二郎腿来,穿着黑乌乌皮鞋的右脚左右摆动着。

  “你想到啥地方去?”

  “进来坐吧。”

  “他还缠着勇复基不放……”

  “找徐义德算账!”

  余静往长咖啡色的沙发角上一靠,让出点地位给梅佐贤坐。他知趣地端了一张椅子,坐在徐义德旁边。徐义德想把刚才的事岔开,特地问梅佐贤:

  “啊!”徐义德的脚停止了摆动,把腿放下,问,“他怎么说?”

  “你这个账哪能算法?”杨健想好了主意,他劝郭彩娣坐下,说,“还是我们先算算账,自己算好了,再去找徐义德不迟。”

  “有啥事体?”

  “他,”梅佐贤想到勇复基是他手下的人,如果说了什么不妥当的话,他这个做厂长的也有一份责任,便说,“他见我口气很硬,就没吭气。严志发再三要他想办法,他说这一阵厂里银根确实紧,头寸不够,他是小职员,没有办法想。严志发还要他动动脑筋,他往我身上推,要厂长出点子。他能办到的,一定办。”

  这一回轮到郭彩娣问杨健了:

  “有。”梅佐贤的眼光对着余静,没有说下去。

  “想不到勇复基的本事也不小。”徐义德心中深深感到每月给勇复基那点暗贴,是完完全全值得的。杨部长真是无孔不入,连勇复其这边也想去动摇,幸亏勇复基应付的好,不然坏了他的事,那就很难收拾了。

  “你说:哪能算法?”

  “说吧。”

  “我在旁边相帮他,递眼色给他看,暗示他有啥事让我负责……”

  “徐义德从心里反对‘五反’,但他嘴上又不得不赞成。我们现在不能急躁,办事要谨慎,不然就要上他的圈套。他吃阳春面,他哭穷,当然是表演给我们看的。要是让他停伙停工,就要影响‘五反’,说不定他还会煽动部分工人和工会对立,怪‘五反’不好。”

  “工务上报告,明天花衣不够了,再不进花衣,明天要关一部分车……”

  “怪不得他的胆子这么壮哩!”

  “这个道理我懂,”郭彩娣说,“我们不让他停伙停工!”

  郭彩娣一听要关车,不等梅佐贤说完,便跳了起来,指着徐义德的鼻子说:

  “这全靠总经理的栽培,从前他可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啊!”

  “可是他不听我们的话。我们现在面临着一场严重的斗争。这个问题不解决,就别想进行‘五反’。”

  “徐义德,你好厉害啊!停伙不算,又想停工!”

  “你也有一份功劳!”

  “是呀!”汤阿英点头同意。

  “讲话斯文点,不要动手动脚的。”

  “多承总经理的夸奖。”梅佐贤想起严志发的话,试探地说,“你看,停伙停工下去,行吗?”

  “装假总是装假,徐义德不能持久的。时间对他不利。我们要想办法叫他继续开伙开工,老严,你去找梅佐贤和勇复基,他们一个是厂长,一个是会计主任,两个人都是怕事的,特别是勇复基,更是个胆小鬼,要他们两个人负责开伙。如果他们也说没钱,你就透露出去:我们准备查账。这么一来,他们态度一定会软下去。账面要是真的没有现金,可以设法向人民银行贷款。但是像沪江这样规模的大型纱厂,会忽然没有现金买菜,谁也不相信的。他们两个人一定有办法,万一没有办法也不要紧,可以分化他们内部,不至于一致对付我们。我们也要想好下一步,这是个群众问题。这是徐义德和我们斗争的第一个回合。这个问题不解决,‘五反’工作就很难展开了。我们不能要工人饿着肚子搞‘五反’。”“对,解决了这个问题,厂里才好进行‘五反’。”余静同意杨健的看法。

  “你为啥要停工?”郭彩娣并没有给徐义德吓倒,仍然指着他的鼻子,丝毫也不放松,气呼呼地说,“你讲!”

  “这个……”徐义德想了半晌,反问道:“为啥不行?”

  “全体工人不必到徐义德家里去,余静同志,你到徐义德家里去一趟。徐义德在厂里装穷,他家里却装不了穷。”

  “这件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和大家一样,希望每部车子都转动。没有花衣,那是工务上的事,为啥不早进,我刚到厂里来,也没把花衣藏到家里去,怎么质问我呢?”“你是总经理,厂里的事,你不负责,要我们工人负责吗?

  “停伙停工,工人闹起事来,怎么办?”

  “我现在就去……”

  没有花衣,要我们工人空手纺出纱来吗?”

  “闹事正好,‘五反’就没法进行了。”

  “不,”杨健对余静摇摇手,说,“徐义德今天一定有布置,现在去,看不出真相来。今天一天不去,他家里以为没事了,明天突然去,可能看到一些真实情况。”

  徐义德见郭彩娣一步不让,他的口气缓和了一些,说:

  梅佐贤看这一点没打动徐义德,改口说:

  “你想的真周到。”余静脸上露出钦佩的神情。“不是我想的周到,是徐义德布置的周到。他和我们斗法,布置了圈套,要我们上。我们不得不多想想。我得把厂里的情况向区委汇报,防止徐义德再耍出啥花招来。不怕他有天大的本事,我们有军管会的法令管着,必要的辰光,可以按老严的意见做,逮捕法办。”

  “厂是我办的,我当然要负责。没有花衣,可不能怪我。这是工务上的事。为啥早不报告?我正要查……”他转过来,一本正经地对梅佐贤说,“你要工务上写份报告给我,没花衣为啥早不报告?办事太不负责了。”

  “停伙停工,大家都没饭吃,高级职员和工程技术人员会有意见,还有总经理……”

  严志发听到这里兴高采烈,眉头一扬,大声说道:

  “是呀,我也这么说。”

  “你怕我们饿肚子吗?这没关系,我们可以准备点干粮。”

  “这个最省事,也最灵光。”

  郭彩娣怕徐义德往郭鹏身上一推,自己滑过去,接着说:

  “我们当然没有问题。”梅佐贤说,“我担心怕坚持不下去。”

  “这是最后一着,能够不用,还是不用的好。”

  “不管哪能,不能停工。别往工务上推,你不设法,今天可不能放你过去!”

  “为啥?”

  严志发的脸上恢复了平静,低声说:

  徐义德见她直蹦直跳,指手划脚,他越是显得冷静和安详,不慌不忙地说:

  “万一杨部长要查账,账面上是有现金的……”

  “那我现在去找梅佐贤、勇复基去!”

  “不放我过去,那好,我就不过去。”

  “你说啥?”徐义德打断他的话,问。

  “不,”郭彩娣拦住他的去路,对杨健说,口气里有些不满的情绪,“杨部长,你把工作都分配了,我做啥呢?”“你不提起,我倒忘记了。”杨健对她笑了笑,说,“你想做啥?”

  严志发懂得对徐义德这样的人发脾气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他让她坐下来慢慢谈。她一屁股坐到沙发里去,身子给弹簧一震,又跳了起来。她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严志发对徐义德说:

  “我说,万一杨部长要查账……”

  “你要我做啥就做啥,我不能闲着。”

  “你看过军管会开展五反运动的四项规定吗?”

  “查账?”徐义德脸上的肌肉顿时绷紧了,说,“杨部长提了吗?”

  “倒有一件工作,就是性子不能急!急了要误事的。

  “看过,看过。”

  “杨部长没有提,从严志发的口气里听出来,好像已经想到这一层了。”

  ……”

  “徐总经理可关心政治哩。人民政府的政策法令他都要看上几遍。”梅佐贤在旁边帮腔说。

  “哦!”徐义德半晌没有做声,等了一会儿,说,“查账也不怕,要勇复基想办法明天把现金支付出去。我们能停伙多久就停伙多久!”

  “啥事体,杨部长,你快说,我一定不急。……”

  “看过了,很好。那你为啥要违反军管会的规定?今天停伙,明天停工,我看过几天就一定要停薪了。”

  “那当然。”

  “你看,你又急了!”严志发指着她说。

  “是呀,”余静给严志发一提醒,顿时察觉出徐义德的阴谋,涨红着脸说,“你有意三停!”

  “你要稳住勇复基。”徐义德的二郎腿又跷了起来,他看到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通向大门的路上的电灯已经亮了,便说,“时候不早了,你快上我家去一趟……”

  “好,不急,不急。杨部长,你慢慢说,我耐心地等着。

  “没有这回事。”

  “今天你睡在啥地方呢?”

  这,对啵?”

  严志发逼紧一句:“那为啥停伙停工?”

  “就在这里!”徐义德指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

  “很好。”杨健没有说下去,有意试式她的耐心。她果真屏住气,一言不发,纹风不动地坐在板凳上。杨健看她那副严肃认真的神情,暗中忍不住要笑,便对她说,“徐义德早上吃了阳春面,中饭、晚饭一定到饭厅去吃。你和汤阿英坐在他附近吃,看他还有啥花招。你们要仔细观察他,不动声色,不要让他发觉你们在注意他。他耍啥花招,你们不要理他,赶快回来给我报告就行了。你的行动要听汤阿英的指挥,她比你沉着冷静,看问题也比你全面周到。”

  “这是误会。”

  “你给我送张行军床来?”

  “我以为是多么困难的事体,原来是这个,那容易。”

  “那你要开伙开工。”

  “也好。要是没有现成的行军床,千万别去买,我在长沙发上也好过一夜。”

  “不容易,性急要误事的。”

  “当然要开伙开工。”

  “有现成的,一会叫他们送来。”

  “杨部长,你放心好了,一定误不了事。”郭彩娣充满信心地拍拍胸脯。

  “先发菜金,后进花衣。”余静紧接着说。

  梅佐贤走出了厂长办公室,严志发的话有力地在他耳际萦绕。他在严志发面前答应下来,明天一定想办法继续开伙、开工,今天晚上日子好过,明天白天难熬。这话不能告诉徐义德,幸好勇复基不清楚个中底细,徐义德就是找到勇复基,他也说不出啥名堂来。但自己夹在徐义德和杨部长之间,这个夹心饼干的日子可不好受啊!不开伙开工,杨部长那边交代不过去;不停伙停工,徐义德这边不答应。他深深叹息了一声,低着头,喃喃地说:这本是徐义德的事,为啥推来推去推到我的头上来呢?他想起刚才徐义德的口气松了些,明天杨部长要是真的派人查账,逼得徐义德非让步不可,让他们面对面去斗,他就可以跳出夹心饼干的处境了。

  “这回该让我走了吧?”严志发站了起来。

  徐义德对余静这两句很同意:“这样安排很好。”

  他回过头去,向办公室望了一眼:里面的电灯亮了,门轻轻地给关上了。

  郭彩娣让开路,弯着腰,对严志发说:

  “钱呢?”严志发问。

  徐义德走到窗口,把天蓝色的窗帷拉起,旁边留下一些空隙,这样,外边的人看不清屋里的动静,他在屋里却可以清清楚楚看见窗外的一切。梅佐贤在楼下待了一会,交代了几件事,跨出总办公室的大门,在通向大门的煤渣路上踽踽地走着。他今天没有坐那辆黑色小奥斯汀汽车回去。汽车停在他家的车房里。“五反”工作队进了厂,不是坐汽车的辰光,生活应该朴素点。徐义德的眼光一直把梅佐贤送到大门那边,见他顺利走出大门,没有遇到一丝的阻碍,他完全放心了。

  “不送,不送!”

  “没有。”徐义德把门关得紧紧的。

  徐义德反剪着两手,从窗口走了回来。他走到墙那头,又走回窗口:看到日班工人已经吃过晚饭换了衣服慢慢回家去了。夜班工人断断续续地从门外走进来。他见到那些精神抖擞的工人,要是在从前,心头马上涌起喜悦,做了一班之后,许许多多的棉花就变成无数的棉纱了。可是今天晚上啊,心里充满了无名的仇恨!

  “你会没钱?”郭彩娣的声音又高了,“哼,鼎鼎大名的徐义德忽然一个钱也没有了,就是三岁小孩子也不相信啊。”

  “你们都来吧,来吧,反正把我这爿厂糟蹋完了就称心如意了。你们在厂里生产的蛮好,要搞啥五反、五毒,五毒?这算啥毒?多少年来,哪一家工厂不是这样做的?我徐义德还算是好的哩,哼,别的厂,你们去看看,比沪江厉害的多啊!别说中国,外国可更厉害。美国那些资本家,哪一家厂不是一年赚很多美金,有的赚上十亿八亿也不稀奇!政府官员都听资本家的话,这多么好哩!不像中国,做个资本家一点也不威风,赚了一点钱,政府就眼红了,要三反五反,一定要反得个净光才甘心!好吧,爱怎么反就怎么反,就是锅里这些面,煮干了拉倒!你们来得很好,都来吧,呸!看你们明天能开工!”

  “这是事实。”

  他轻蔑地对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得意地走回来。他有意叫梅佐贤不进花衣,像是在厂里埋了个定时炸弹。这个炸弹明天就要爆炸。没有花衣,所有的车子都得关上。工人进饭厅没有饭吃,不怕杨部长有天大的本事,看他怎么领导“五反”?他仿佛已经看到明天厂里发生的事,脸上浮着胜利的微笑。

  “我晓得,徐总经理真的没有钱。”梅佐贤堆下满脸的笑容说。看见严志发气呼呼的,他连忙收敛了笑容,阴沉着脸。

  他在室内踱着方步,计算梅佐贤离厂的时间,现在大概已经见到他家里三位太太,只要家里那道防线不被突破,他料到杨部长对自己是没啥办法的。他脸上显得十分安详,想起在家里安排的后事,他的眼光自然而然地向右边墙上望了一下,但立刻警惕地把眼光收回,怕给啥人发觉似的。他匆匆走到门口,向门外一看:办公室里一个人也没有,每一张办公桌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人们下班回家去了。电灯的光亮很弱,照得办公室显得静幽幽的。他缩回头来,轻轻把门关好。他的眼光这才毫无顾忌地盯着右边雪白的墙壁。他轻手轻脚走过去,站在墙跟前,像是忽然给人发现自己的秘密,慌忙两手下垂,一言不发,脸孔如同雕塑的石像一样,毫无表情。半晌,他的眼光从墙壁移开,向室内扫射了一番:整个办公室除了他以外,一个人也没有。他于是举起手来,向墙壁轻轻敲了一下,用耳朵贴墙仔细听听。接着在墙的另一个地方又敲了敲,凝神地用耳朵去听。这次脸上堆满了笑容。他点点头,仓皇地退了回来,倒走了三两步,又走到墙跟前,认真地望了又望,不放心地再敲了一下,才满意地退了回来,坐在长沙发上,眼光却还斜视着右边的雪白的墙。……

  “事实?”严志发也有点忍不住,他大声质问。“事实,”徐义德不动声色地说,“这两天头寸紧,同业中拉不动,行庄又不放款,人民银行要押款,再借,我厂里机器脚上都要贴满了人民银行的封条了。没有钱,这是铁的事实。”

  汤阿英和郭彩娣到饭厅里去等徐义德,第一批吃饭的人走了,第二批吃饭的人也吃完陆陆续续走去,可是不见徐义德的影子。饭厅里闹哄哄的人声逐渐消逝了,现在只听见洗碗洗箸子的响声。桌子上空荡荡的,吃饭的人留下没有几个了。汤阿英心里想:难道徐义德回家去了吗?她到饭厅来以前,他还在厂长办公室呀!难道徐义德不在饭厅里吃饭了吗?

  “真的一点钱也没有了吗?”余静不相信徐义德哭穷。

  中午却在饭厅里吃的啊!徐义德又有啥花招吗?

  “真的一点钱也没有,我要是骗你,余静同志,我可以对天发誓……”徐义德把希望寄托在余静身上。

  郭彩娣的眼光在整个饭厅搜索,找不到徐义德,她笃笃地走到饭厅门口,慌慌张张赶回来,对着汤阿英展开两只手,神情紧张,小声焦急地说:

  “一点办法也没有吗?”余静不相信的眼光注视着徐义德。

  “糟糕,徐义德溜走了!”

  “要是有办法早就想了,何必费这些口舌哩。如果有钱,早就拿出来了。我不是那种耍手段的人。”

  “你看见他走的吗?”汤阿英以为郭彩娣刚才在饭厅大门外边发现徐义德溜走了。

  “徐总经理办事从来是爽爽快快的。”梅佐贤对大家说,“这一点请各位放心。”

  “我没看见。”

  严志发懒得听徐义德这些鬼话,他直截了当地说:

  “哪能晓得的?”

  “我们不管你办事爽快不爽快,简单一句话,你应该遵守军管会的规定。违反规定,人民政府会依法处理的。请你好好考虑。”

  “饭厅里没有,那还不是溜走了!”

  徐义德料到严志发会有这一手,这几句话打中他的要害。

  “也许他又要了一碗阳春面去吃哩!”汤阿英估计徐义德不会溜走,张小拴领导的纠察组从厂的大门到各个车间都布置了人,徐义德一溜走马上就会发觉的。她低声对郭彩娣说,“他可能还待在厂长办公室,我们去看看。”

  他连忙解释道:

  她们上了楼。厂长办公室的门紧紧关着,里面的电灯却开着。汤阿英好奇地轻轻走过去,侧着耳朵去听:没有人声,但是一种悠然自得的脚步声时不时传出来。她哈着腰,从钥匙孔里向里面窥视,屏住呼吸,两只眼睛炯炯发光,看出了神。她看见徐义德从右边墙跟前走过来,举手轻轻向墙壁敲了一下,用耳朵贴墙仔细听听,仓皇地退了回来,倒走了三两步……汤阿英悄悄地把郭彩娣拉过去,指着钥匙孔要郭彩娣看。郭彩娣睁大两只眼睛细心地向里面看,她的脖子红了,那一股红潮一直涨到脸上,心也急剧地噗咚噗咚地激烈地跳动,看到刚才汤阿英所看到的一样的情形,马上转过身来,诧异地低声问汤阿英:

  “这方面还要请各位帮帮敝人的忙,我绝对不是违反军管会的规定,敝人对于人民政府的政策法令从来是完全遵守的。这一次实在是太困难了,我自己要是有一点点的办法,我早就想了,绝不会麻烦诸位费这许多的时间,实在过意不去。”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把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叹了一口气,说,“要么,把这爿厂押给人民银行,拿些现款来救急。”

  “啥事体呀?”

  郭彩娣脸上露出了笑容,她高兴交涉胜利了,停伙停工问题可以解决了。她问:

  汤阿英指着她的嘴,摇摇手,她懂得是叫她不要啧声。她伸了一下红腻腻的舌,蹑着脚尖,轻轻走到汤阿英身边,附着汤阿英的耳朵说:

  “真的吗?”

  “徐义德搞的啥鬼把戏?”

  “当着诸位的面还能说假话吗?请诸位帮帮忙,只要人民银行答应,我一定签字。”

  “小声点点!”汤阿英把她拉到靠墙的写字台那边,轻轻地说,“墙里可能有物事……”

  “这是你自己的事。”严志发怕徐义德将来反咬一口,说工人逼他押厂,便往徐义德身上一推,“我们设法帮你的忙。”

  “有物事?”郭彩娣兀自吃了一惊,圆睁着两只眼睛,焦急地说,“我们冲进去,当面问他!”

  “当然是我自己的事。”徐义德见严志发和郭彩娣都没有反对的意思,内心忍不住地高兴。这一来不但真的解决了停伙停工的问题,而且可以得到一大笔现款,不管五反运动怎么厉害,他也不必担心自己的厂了。工会方面不帮忙,人民银行肯押款吗?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但有了这个主意,至少可以把他们搪塞过去。严志发既然不肯帮忙,只有自己动手了。他对梅佐贤说,“你快和银行联系一下……”

  “他不会讲的。”

  “好的,我马上就去……”

  “我们把墙挖开!”郭彩娣拉着汤阿英的手,想朝厂长办公室的门那边走去。

  梅佐贤迈步要出去,走到门口那儿,给余静叫住了:

  “你又性急了,忘记杨部长怎么对你说的吗?”

  “等一等。”

  郭彩娣顿时想起临走时杨部长的吩咐,她稍为冷静了一些,慢慢说:

  梅佐贤退回来,坐在椅子上,不安地瞅着余静,不知道她要说啥。他见她的眼光一个劲盯着徐义德,料想事情没有想的那么顺利,铁算盘今天也遇到了对手。办公室里静悄悄的,不时传来门外会计找算盘的清脆的声音。余静冷冷地问道:

  “好,我听你的。”

  “你真的准备押厂吗?”

  “现在别惊动他,”汤阿英沉着地说,“我们马上回去,向杨部长报告,请杨部长决定,想好了再动手。”

  “当然不是讲笑话。”

  “对!”

  “‘五反’工作队进了厂,你就要把厂押给人民银行,这是啥意思?”

  郭彩娣慌慌张张退回来,和汤阿英一同悄悄下了楼,一出了总办公室的大门,她们两个飞也似的跑到杨健的办公室去了。

  余静几句话说得徐义德的面孔忍不住绯红了。他认真看了她一眼,旋即又很自然地避开,显出无可奈何的神情,说:

  杨健和余静正在听严志发的汇报,郭彩娣抢先一头闯进去,见了杨健劈口就说:

  “一个办厂的人当然不愿意把厂押出去,眼看着没有钱买菜,也没有钱进花衣,不得已想出这个下策,解决目前的困难。”

  “杨部长,告诉你一件怪事……”

  “你看,人民银行肯吗?”

  杨健看见汤阿英也走了进来,他不慌不忙,让郭彩娣她们坐下,对她们说:

  “这个,很难说。工会方面帮忙说两句,也许可以……”“大家都把厂押给人民银行,‘五反’可以不必进行了。”

  “老严快谈完了,等他谈完了,就听你们的,好啵?”

  “像沪江这样困难的厂不多……”徐义德感到现在和余静讲话比过去吃力,得好好想想,一边留神她的脸色。

  “好的。”汤阿英坐了下去。

  “所有困难的厂都把包袱甩给人民银行?”

  “老严,你快说。”郭彩娣站着等,有点不耐烦。

  这一句突兀有力的话把徐义德问住了。他脸上漾开了笑纹,竭力保持着镇静:

  严志发汇报完了和梅佐贤、勇复基谈话的情况,最后说道:

  “不是这个意思。”

  “梅佐贤在我面前表示:他一定想办法维持生产,继续开伙,看上去,问题快解决了。”

  “是啥意思?”余静逼紧一步。

  “不,现在还不能乐观。梅佐贤这种人,是西瓜装在油篓里——又圆又滑!”

  “这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度过了目前的难关,让我喘口气,我还是要想办法赎回来的。”

  “他说话不算数吗?”严志发感到有点奇怪。

  “人民银行不要呢?”

  “对这些人的话要仔细听。他不是说一定想办法吗?他可以想出办法来,也可以说想是想了,还是没办法。”

  徐义德一时答不上来。他的眼光转到梅佐贤身上。梅佐贤会意地说:“事在人为,人民银行不要,私营行庄也可以活动活动,……”

  “那我马上去找他,把话说死,叫他一定要想出办法来。

  “哪个私营行庄?”

  否则,不答应。”严志发心里很气愤。

  梅佐贤信口答道:

  “用不着了,看他明天哪能办,再说。”杨健转过脸来,对汤阿英和郭彩娣说,“现在该听你们的了,什么怪事?是人咬了狗吗?”

  “金懋廉的信通银行和我们有往来……”

  杨健最后一句话引得大家都笑了。郭彩娣站在杨健旁边,笑弯了腰。她两只手按着腹部,说:

  梅佐贤发现徐总经理瞪了他一眼,他发觉提出信通银行来不好,就没说下去。

  “杨部长,你真会开玩笑,把我肚子都笑痛了。我只听说狗咬人,没听说过人咬狗。”

  “信通银行也不要,”余静对徐义德说,“那么,今天停伙?

  “狗咬人就不是怪事了。”杨健微微笑了笑,说,“那么,你的怪事是啥?”

  明天停工?”

  郭彩娣把她刚才在钥匙孔里看到的一切详详细细叙述了一番,然后反问道:

  徐义德兀自吃了一惊,想不到余静话题一转,又把问题摆在他的面前,叫他躲闪不开。大家的眼光都对着他。他毫不在乎,慢慢地说:

  “杨部长,你说怪不怪?”

  “当然不能停伙停工。”

  “你有啥补充?”杨健望着汤阿英。

  郭彩娣心里想:幸亏有余静在旁边,差点又要上徐义德的当了。她一直在观察徐义德的表情,见他那个不慌不忙的样子,恨不得骂他两句。她憋不住,心直口快地说:

  “情况就是这样,没啥补充的。”

  “说话少绕弯子,快发菜钱!”

  杨健深深陷入沉思里去了。从郭彩娣刚才的叙述里,他想起在山东参加土改时候地主的一些情形,同时,他又想起最近别的厂里资本家的一些活动。他感到“五反”检查队在沪江纱厂任务的沉重,如果不提高警惕,说不定要出大乱子。敲墙壁一定有蹊跷,里面不是藏了武器,一定藏了金银财宝,也许是个假墙,里面有个另外的世界?窝藏了啥?他越想,越发觉得这个墙壁很危险,必须立刻打破这个谜。他把他的想法告诉了大家,说:

  “刚才敝人已经说了,别的事好办,就是没有现钱。”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征候。墙壁里肯定藏了东西,也许是武器,也许是金银财宝,也可能还有其他东西。徐义德这个人不简单。我们应该做最坏的打算,不能麻痹大意。”

  “停伙你负责!”

  “我也猜想墙里一定有物事,可是没有杨部长想的这么仔细。”汤阿英说。

  “我当然要负责。”徐义德对郭彩娣点点头,说,“我这爿厂能办到今天,全靠党和工会的领导。现在厂有困难,我想余静同志一定会帮忙的。好在杨部长也在厂里,只要党和工会肯想办法,一定可以度过难关的。”

  余静和严志发都同意杨健和汤阿英的看法。郭彩娣起初没有想到这么严重,给杨健一说,脸上气得铁青,破口骂道:

  “你呢?”余静的眼光对着徐义德,冷静地质问他,“你这个总经理就不管吗?”

  “徐义德这人狼心狗肺,干脆把他抓起来,省得让他搞鬼!”

  “我实在无能为力!”

  “没有证据,怎么好随便抓人?”汤阿英反问郭彩娣。“他违反军管会法令,三停有了两停,为啥不能抓他?”严志发赞成郭彩娣的意见。

  “你无能为力?”郭彩娣气得霍地站了起来,冲着徐义德,指着他的鼻子说,“问题不解决,你今天别想跨出沪江的大门!”

  余静觉得情况越来越严重,她也认为应该先下手:

  “我正想睡在厂里,和工人同志们一道度过难关!”

  “迟了怕误事。杨部长,你看要不要马上报告区委,还是抓起来好,别出乱子。”

  “现在要抓,当然也可以。让徐义德这个狡猾的狐狸再表演一下他的丑态,证据更多,那时抓他也不迟。刚才我谈的只是几种可能,究竟哪一种可能性大,目前还很难说。现在报告区委要抓人,区委要是问这方面的证据呢?我们哪能回答?抓人是大事,不能鲁莽。”

  “万一出了乱子,哪能办法?”余静有点担心了。

  “是呀,杨部长。不抓他,传询一下该可以吧?”严志发不放弃他的意见。

  “对,传询一下,我去把他叫来!”

  郭彩娣越想刚才徐义德的一举一动越觉得可怕,仿佛那个办公室随时可以爆炸似的。她赞成传询,便想去叫徐义德,见杨健没有吭气,便站在那里木愣愣的盯着杨健。杨健听余静和严志发议论,他没吭声,心里在打主意。他想了又想,说:

  “我们现在到徐义德那里去!……”

  “对,现在就去!”郭彩娣感到有点突然。

  “你别急,杨部长的话还没有讲完哩。”汤阿英拉住郭彩娣,凝神听杨健说。

  “现在就要去。”杨健对大家说,“过了今天晚上,可能发生变化。”

  “变化?”郭彩娣惊诧地问。

  “今天夜里他可能把墙里的东西挖走。”

  “那我们走吧。”余静站了起来。

  “不忙,等一会。”杨健也站了起来,但是没走。他把汤阿英拉到面前,附着她的耳朵低声说了一阵,生怕给门外啥人听见似的。汤阿英一边听着,一边点头。

  杨健和余静她们走进厂长办公室,徐义德暗暗吃了一惊,以为梅佐贤出了事,可是自己分明看见梅佐贤顺利走出了厂,该不会出岔子。那么,要逼他保证明天继续开伙维持生产吗?不然,为啥这么晚了,杨部长亲自出马呢?在梅佐贤和勇复基那里没有突破,休想在徐义德这里找到一丝进攻的空隙。他显得十分镇定,把杨健他们迎进了屋,一边让坐,一边不胜钦佩地说道:

  “杨部长真了不起,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实在太辛苦了。”

  杨健坐在沙发上,直摇头:

  “不。做这点工作,算不了啥,我们的工作也没有做好……”

  “杨部长,你做的工作很好,自从你到了我们厂里,厂里都有了新气象,个个生气勃勃,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可是明天饭厅开不了伙,车间里要关车,……”

  徐义德料到杨健要谈到这个问题,马上皱起眉头,深思地说:

  “我正在愁这桩事体哩,无论如何不能停伙停工。今天白天,我和余静同志谈过。我这爿厂能办到今天,全靠党和工会的领导。现在厂有困难,正好杨部长也在厂里,只要党和工会肯想办法,一定可以度过难关的。”

  “那么,你准备袖手旁观吗?”

  杨健简单一句话把徐义德问的一时答不上话来。他愣了一下,立刻顺口答道:

  “我当然也要想办法。”

  “你想啥办法?”郭彩娣忍不住劈口问道。

  “我要梅厂长和私营行庄商量商量,能不能把我这爿厂押点款……”

  “你是不是还打算把厂卖掉?”

  “这,这,”徐义德感到杨健这句话的分量很重,连他心里想的事杨健也了解,对杨健这样的人讲话不能马马虎虎。他否认道:“绝没有这个事,绝没有这个事。”

  “除了押款没有别的办法吗?”

  “我挖空心思,实在想不出啥办法来。”

  “银行里一点存款没有吗?”

  “真的没有。”

  “手里一点现钱也没有吗?”

  “实在没有。”

  “人家欠沪江的款子收不回来吗?”

  “要能收回来,早就想办法了。”

  “黄金,外钞有没有呢?”

  “这,”徐义德心头一愣,但马上沉着地接着说,“早就没有了,过去,倒是有一些。”

  “你自己一点现款也没有吗?”

  “唉,每家有本难念的经。”徐义德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叹息地说,“别人总以为我们徐家是殷实富户,实在是天晓得。一个钱逼死英雄汉。说没钱,可真是一个钱也没有。”

  “像你这样的总经理,厂里连买菜的钱也没有?”

  “可不是,说出去,谁也不相信。最近银根紧,月底轧了一些头寸付到期的支票。要是在平时,也不至于把我逼成这副狼狈相。老实说,这事传出去,我徐义德脸上也不光彩。”

  杨健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有说下去,注视着徐义德。徐义德刚才应付杨健,没有注意汤阿英她们。现在杨健没有说话,他发觉汤阿英靠着右边的墙站着,两只手反剪着。他心头有点纳闷,她为啥站在那边?他不动声色地说:

  “尽顾谈话了,也没招呼你们。来,大家坐下,喝点茶……”

  他指着沙发前面的长方矮几上的茶望着汤阿英。汤阿英站在那里,在背后用右手食指轻轻敲了敲墙,没有发现啥,但又舍不得离开。她移动了一步,又敲了敲墙,也没有发现啥。她心里有点奇怪了:徐义德为啥敲了墙那么得意呢?难道自己眼花,看错了吗?不,她和郭彩娣亲眼看见,一点也没有错。她站在那里,脊背靠着墙,稳稳不动,摇摇头,对徐义德说:

  “我不渴。”

  “那么,请坐下。”徐义德指着一张空着的皮沙发说。

  “我们不坐。”郭彩娣代汤阿英回答。她站在汤阿英的左前方,有意挡着徐义德的视线。

  “站着,怪累的。”徐义德看汤阿英又机警地靠墙移动了一下,他心里有点发慌,但表面上一点痕迹也没有露出来,说,“坐下来,歇一歇。”

  “我们在车间里站惯了,”汤阿英仍然靠墙站着,说,“不用歇。”

  “你……”

  徐义德还想说下去,杨健插上来说:

  “主随客便,汤阿英喜欢站着,就随她去吧。”

  徐义德哈哈大笑一声,那笑声仿佛震动了整个屋子。笑声消逝了,他说:

  “杨部长说得好,主随客便,那么,你就站着吧。”

  汤阿英的右手的食指在背后又敲了两下,这次让徐义德发觉了。他的脸色有点红里发白,但装着若无其事的神情,质问她:

  “你为啥敲墙?”

  “为啥不能敲?”

  “好好的墙,敲坏了,算谁的?”

  “墙还会敲坏吗?”汤阿英继续在敲。

  “心里没鬼,就不怕人敲墙!”郭彩娣瞪了徐义德一眼。

  徐义德没法阻止她,又怕露出内心的恐慌,便镇静地说:“那你就尽量的敲吧。”他转过脸来,向杨健进攻,“现在厂里的事全靠党和工会的领导了。杨部长,你是不是可以给我想点办法?”

  杨健心里想:徐义德简直在和他开玩笑。鼎鼎大名的徐义德,上海有名的铁算盘,办厂的老手,忽然发不出菜金,进不了花衣,谁能相信?他自己有办法不想,反而推在党和工会的头上,这不是欺人太甚?杨健本想当面戳穿,可是察觉他对汤阿英敲墙眼色有点慌张,肯定墙里有问题,权且顺着他扯一下,好让汤阿英和郭彩娣她们方便行事。他语义双关地说:

  “可以想点办法。”

  “杨部长今天晚上来,就是给你想办法来的。”余静说。“那太感谢杨部长了。”徐义德转过来对余静说,“过去余静同志给我们厂里很多帮助,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他说完了话,暗暗觑了汤阿英一眼,见她站在那儿稳稳不动,生怕给人们发觉,马上很快收回眼光,向杨健点点头,表示对他衷心的感谢。杨健反问他:

  “你要我哪能帮忙呢?”

  “这个,”徐义德想直截了当请杨健给他向人民银行贷款,但已经碰过钉子,再谈,不一定有效,可是自己又不死这条心,因为真能办到的话,那就太好了。他转弯抹角地说道,“杨部长肯帮忙,办法太多了。你是区委的领导同志,你在区里说一句话,哪个不听你的?市里你的熟人又多,不管是党的方面和政府方面,也不管是银行界和工商界,你都是朋友。

  只要杨部长肯出面,一定十拿九稳。”

  “我没那么大的本事。”杨健很严肃地说,“你谈得具体点,要是能办到,可以帮忙。”

  “具体点?”徐义德这一着没有成功,不得不直接说出来,“银行方面要是肯帮忙,事情就好办了。”

  “你说得对。”杨健想起早一会余静汇报的内容,说,“信通银行金懋廉经理不是同你很熟吗?”

  “有点交情。”

  “你向他商量商量,一定成功。可见得最有办法的还是你……”

  “我?”

  “唔。”

  “我要是有办法,早就想了。”

  “你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是呀!”徐义德认真地说,“杨部长,你不相信,我可以向你发誓……”

  “我对发誓没有兴趣,主要看行动。”

  “咦!”

  汤阿英忽然大叫一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杨健撇下徐义德,急着问她:

  “发生了啥事体?”

  “杨部长,快来,”汤阿英向杨健招手,等杨健不慌不忙走过去,她用手敲墙,说“你听!”

  杨健曲着背,侧着耳朵,仔细在听:墙里面发出啌啌的声音。他问徐义德:

  “这是怎么回事?”

  徐义德脸色铁青,但是勉强保持着镇静,有意把话岔开:

  “这些房子建造的质量不好,偷工减料。杨部长,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向金懋廉贷款?现在向私营行庄贷款,他们可能也要征求党和工会方面的意见。如果你同意,我可以试试……”

  杨健没有答腔,他自己用手对着汤阿英指的地方又敲了敲,里面啌啌的声音说明墙壁是假的。杨健征求徐义德的意见,是不是打开了来看看。徐义德硬着头皮说:

  “当然要打开来看看……”

  严志发出去找了人来,他相帮着打开墙壁,里面果然是空的,再挖下去,那儿端端的放着一个长方形的白铁盒子。郭彩娣眼明手快,首先发现那盒子,马上伸手进去把它抱了出来,放在沙发前面的长方形的矮桌子上。她打开一看,里面闪着耀眼的黄嫩嫩的金光,很整齐地排列着十根金条。她把它拿出来,里面还有十条,每层十条,齐臻臻的一百根金条。墙里面另外一个白铁盒子,也整整齐齐装了一百根金条。郭彩娣脸气得发青,指着金条问徐义德:

  “这是啥?”因为太气愤,她激动得讲话的声音有些颤抖。

  沪江纱厂建造那年,徐义德埋藏下了这二千两黄金,他是准备万一自己经营失败宣告破产,最后还能够保存这二千两黄金,作为自己东山再起的资本。早几天他预感到自己会有突然不幸的下场,在家里安排后事的辰光,曾私下把藏在办公室右边墙壁里的二百根条子许给林宛芝。他很奇怪: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为啥让汤阿英发觉呢?面对着这二百根条子,徐义德陷入狼狈不堪的境地里:不承认吧,这是自己的金子,而且是二千两啊;承认吧,那就完全证实他刚才那一番话是欺人之谈。

  杨健见徐义德尴尬地望着金子不言语,问道:

  “这金子是不是你的?”

  徐义德立即皱起眉头,慢慢思索地说:

  “让我仔细想想看,”他用右手肥肥的食指和中指不断地敲着自己右边的太阳穴,好像在唤回久远了的记忆。过了半晌,他的眉头开朗,恍然大悟一般,说,“记起来了,你看我这个人多糊涂,还是盖厂那年放进去的。这是一位阴阳先生教我的,说是墙下埋黄金,前途日日新。我居然会把它忘得干干净净。幸亏汤阿英郭彩娣帮助,否则忘记了多可惜。谢谢你们。”

  “你这样聪明的人会忘记,我才不相信呢。”汤阿英望了徐义德一眼,说,“你不是讲黄金外钞也没有吗?”

  “这个,这个……”徐义德不知怎么说才好。

  余静对徐义德说:

  “这金子是你的,可以由你支配。你要保证按时开伙,不准停车。”

  徐义德拍拍自己的胸脯,说:

  “这没有问题。”

  “不要再说没有钱了。”杨健幽默地说,“我晓得你一定有办法的。”

  徐义德忸怩地说:“过去的事别提了,杨部长。”

  郭彩娣跟在余静和杨健后面跨出了厂长办公室,她回过头去轻蔑地对徐义德狠狠地盯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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