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

  徐义德的汽车一开出大门,司机回过头来问他“到啥地方”,他还没拿定主意,是找江菊霞还是冯永祥。这两位都是洋派头,事先不约好,不大容易见到。突然上冯永祥家里去了,也有点冒失;江菊霞那里不但需要约好时间,还得选择好地方,不然她会撒娇的,话也谈不进去。他于是对司机说:

  太阳的余辉照在绿茵茵的地毯一般的草地上,在草地上的北面有一个大金鱼池,池子当中站着一个石雕的裸体的女神像,她的左手托着一个花瓶,从花瓶里喷出八尺来高的水柱,一到上空就四散开去,雨点子似的落在池子里。四五寸长的“珍珠鳞”、“蓝丹凤”、“望天球”和各色各样的金鱼在雨点子下面愉快地游来游去。

  徐义德站在林宛芝卧房的窗前,望着窗子下面那一大片如茵的草地出神。他觉得马慕韩和冯永祥他们召集资方代理人座谈,不邀请他出席,偏偏又邀请了梅佐贤他们,无形之中给了他一个沉重的打击。特别是正在酝酿上海民建临工会改选,有意撇开他,更是一个不祥的讯号。而梅佐贤早会在电话里告诉他,给冯永祥谈徐守仁的事体,冯永祥推三推四,也是一个不好的兆头。他仔细想来,最近没有对不住冯永祥的地方,总设法找机会和他亲近。他有任何要求的暗示,也尽量满足他。他要抓住目前重要的时刻,好好做他的工作。他在电话里听了梅佐贤汇报,便决心请冯永祥今天晚上到他家里来便饭,好摸摸冯永祥的底盘。为了讨好冯永祥,他要林宛芝陪他们一道吃饭。林宛芝不了解他这个走方郎中,葫芦里卖的啥膏药,说她今天不舒服,要在楼上安安静静地休息一下,不想下楼陪客人。徐义德考虑到今天晚上这顿饭十分重要,简直可以说是决定他和徐守仁命运的关键。他站在窗前想了半晌,看看太阳已经从西边高大楼房后面沉落下去了,花园里光线暗淡下来,料想冯永祥他们的座谈会快结束了。他匆匆走到林宛芝面前,体贴地问:

  “到厂里去。”

  在金鱼池后边是一排葡萄藤架子。架子下面两旁放着四张绿色的长靠背椅子,都坐满了人。晌晚的微风徐徐吹来,吹得人们的脸上有点凉丝丝的,但并不冷,反而使人感到清醒和爽快。宋其文给风一吹,心里尤其舒畅,他一个人兴高采烈地说个不停:

  “要不要请个医生来看看?”

  熟悉总经理脾气的司机降低了车速,等候吩咐,听说到厂里去,顿时加足油门,那辆白克小轿车在衡山路平坦的柏油路上一阵风似的急驰过去。

  “陈市长的报告实在太好了,实在太好了:又诚恳,又坦白,又严厉,又宽大,又具体,又明确,五反就是五反,你看,多么明确!把我们工商界分为五类,严重违法户和完全违法户不超过工商业总户数百分之五,这个办法实在是公平合理仁至义尽了。我听了报告以后,心中好像放下一块大石头。陈市长这样宣布开始五反运动,人心定了。三月二十五号那天的《解放日报》,我整整看了一天,看完了就舍不得丢掉,放在口袋里,没事的辰光,我就拿出来看看。”

  “用不着找医生,休息一下就会好的。”

  他一到厂里,匆匆忙忙直奔经理室,好像有人在等他。经理室里空空洞洞,一个人也不在,他把门关上,连大衣也来不及脱下,便抓起话筒,打电话。他首先打给江菊霞,娘姨说江大姐出去了;再打给冯永祥,也说出去了。他看看手上白金的劳莱克斯手表:十一点还不到,怎么都出去了呢?难道今天工商界有紧急的事体吗?他为啥不知道?党和政府有集会吗?他并没有收到通知。

  宋其文从口袋里把刊登陈市长五反运动报告的那天《解放日报》拿出来给大家看,证实他的话句句是真的。“这也是陈市长厉害的地方。”唐仲笙说,“陈市长不但把上海十六万三千四百户工商业分成五类,而且把各类的百分比也大体做了估计:守法户,估计大约可占工商业总户数的百分之十五左右;基本守法户,估计大约可占工商业总户数的百分之五十左右;半守法半违法户,估计大约占工商业总户数百分之三十左右;同时,又放宽尺度,违法所得虽在一千万元以上,要是彻底坦白,真诚悔过,积极检举立功的,也算做基本守法户。这么一来,陈市长就把我们工商界的人心争取过去了,然后集中力量,对剩下来的百分之五进行工作。这百分之五的严重违法户和完全违法户在工商界就孤立了。这是陈市长的战略:团结绝大多数,集中优势兵力,进攻主要方面。”

  “你心里怎么不舒服?”

  他脱下大衣,往沙发上一扔,在室内不安地踱来踱去,走到窗口,望见余静向车间走去,他马上想起杨健。守仁的事拜托杨健想想办法,可能有点苗头。仔细一想,他觉得杨健只管长宁区,徐汇区的事他管不上,而且头寸不够,要找市里首长才行。市里首长他认得太少,就是认识的,也不太熟悉,何况这些事,不便亲自出马,要由第三者讲话才方便。他再打电话给冯永祥和江菊霞,家里不在,办公地方也没人。他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走投无路。他不断搔着头皮,望着经理办公室的门发愣。

  潘信诚点点头,觉得唐仲笙看问题比宋其文又深了一层,讲的句句有道理,忍不住赞扬道:

  “我心里……”她不清楚今天他为啥一定要她下楼。他在家里,她矜持地和冯永祥保持一定的距离,有时还表现出淡漠的态度。她防止他窥察她和冯永祥的暧昧关系,有意说心里不舒服,可没想到他一再追问。等了一下,她才说,“胸口有点痛,休息一下就好了。”

  门忽然开了,露出一个长方型的脸庞,透过那副玳瑁边框子的散光眼镜向室内窥视。一见徐总经理站在屋子当中,那长方型的脸庞上立刻堆上笑容,腮巴子上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他一进门,便弯腰鞠躬:

  “真不愧是智多星!”

  他已经看出她并没有病,就是不愿意下楼。他并不点破,指着她的胸口说:

  “总经理,您早!”

  宋其文心头一愣,他刚才没有想到这方面,给唐仲笙占了上风,又无从反驳,他望着女神左手里的花瓶,说:

  “我给你吃点止痛药,好不好?”

  “到啥地方去哪?佐贤。”

  “不管哪能,按陈市长的政策办事,我想,大家都肯坦白的。要是陈市长早些日子报告,叶乃传不会跳楼自杀了。他究竟是个干才,想起来,有点替他可惜。”

  “你倒变成医生了。”

  “到试验室找郭鹏他们去了。刚才碰到余静同志,说您来了,我就赶紧回来了。”

  “叶乃传吗,”马慕韩瞧了宋其文一眼,说,“再宽大也宽大不到他头上,像他这样罪大恶极的工商界坏分子肯坦白,那才是怪事体哩。”

  “在你面前,可以算做半个医生。”

  “我说怎么看不见你哩。”

  宋其文看马慕韩的脸色不对,马上转过口来说:

  “谢谢你,走方郎中。”

  梅佐贤听总经理的口气缓和一些了,他走过去说:

  “慕韩兄的话也有道理。”

  “休息一会,我们一同下楼去吃饭……”

  “没想到您这么早来上班,早晓得,我就在门口等您了。

  柳惠光自从“五反”以来很少看报,在利华药房楼上整天板着面孔,像是家里死了什么人似的。他就是到星二聚餐会来,也是愁眉苦脸提心吊胆的,看了陈市长的报告以后,脸上开始有了笑容。他和宋其文一样,把那张报纸藏在口袋里,整天带在身边。每逢听人家提到陈市长的报告,他就按捺不住地兴奋起来,激动地说:

  “为啥今天偏要我和你们一道吃饭呢?”

  为这爿厂,您真辛苦,日夜奔忙。”

  “政府的宽大,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基本守法户的数字以违法所得一千万元为标准,因为上海行业多,交易进出数字大,因地制宜,太正确了。”照柳惠光自己的估计:利华的违法所得可能不超过一千万,所以他对这一点特别感到兴趣。他说,“陈市长的报告,句句听的进。老实说,以前听见检查两个字就有点儿心惊肉跳,听过陈市长的广播,又仔细看了看报告,就希望赶快到我们利华来检查。我这两天饭也吃得下了,心也笃定了。‘五反’没啥了不起。我估计:我顶多是属于前三类的。”

  “这个,”他不能把自己的用意告诉她,一时又找不到理由,支支吾吾地说,“这两天没有和你在一道吃饭,很想念你。今天叫老王添些菜,约阿永老梅来,大家喝点老酒,痛痛快快地过他一个晚上。”

  “只要把厂办好了,倒也没啥,就是不断出事,”徐义德把徐守仁的事告诉了他,希望他动动脑筋,出点主意,说,“早晓得如此,就让他上美国,或者留在香港也好,省得让我操这份心。”

  柳惠光得意忘形,边说边笑,只顾谈自己,不知道话里伤了别人——仿佛别人是属于后两类的样子。潘信诚有涵养,只微微望了他一眼,内心虽不满意,却没有透漏出来。马慕韩没有注意听柳惠光说啥,他扶着葡萄架的栏杆凝神地望着那条浑身装饰着珍珠似的“珍珠鳞”游到水面上来争食吃。唐仲笙句句听见了,他忍不住刺了柳惠光一下:

  她一听到那亲热的“阿永”两个字,脸上微微发热,故意地说:

  “现在要想办法先把他弄出来再说。”

  “老兄,你现在轻松了,忘记早两天你那股紧张劲。你急起来,走投无路,唉声叹气;松起来就天下太平,嘻嘻哈哈;

  “请瑞芳陪你们吃饭不好吗?”

  “你说的是,我打了一早上的电话,谁也没找到。”

  真是落水要命,上岸要钱,现在又神气活现了。”

  “瑞芳?她哪里有心思和我们一块吃饭!吃饭的辰光,我还想和阿永谈守仁的事,请他帮帮忙。瑞芳参加不方便,让她在楼上待着吧,还是你和我一道下去。”

  “马慕韩不在吗?”

  柳惠光给唐仲笙一刺,这才感到自己话里语病太大,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他顿时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想法慢慢把话拉回来,抱歉地说:

  她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也不马上满口答应,妩媚地望了他一眼,娇嗔地说:

  “我没有找他。找到他,他会给我讲一套大道理,最后,还是不肯帮忙。”

  “我不过这么说说,其实我还是很担心的。”

  “我总是听你摆布,一点自由也没有。”

  “冯永祥和江菊霞呢?”

  这句话马慕韩听见了,笑着对他说:

  “你可不能这么说。你在家里可以说是太上皇,上下人等,哪个不听你的指挥?你如果没有自由,那我更没有自由了。”

  “都找过了,一个也没找到。”

  “惠光兄,你啥辰光不担心?你天天担心,事事担心。你说,对不对?”

  “哎哟,把我捧得这么高,可别把我折死啦!反正说不过你,到头来都是依你的。”

  “我今天倒可以见到他们……”

  “对,完全对。”柳惠光借此把话忿开去,说,“慕韩兄的话当然对。”

  “我在外边这样奔波,你说是为了谁?”

  “你!”徐义德大吃一惊。他想不到梅佐贤现在比他吃的开了,梅佐贤可以见到他们,而他自己一点还不知道哩。他勉强镇静,淡然地问道,“你们有约会吗?”

  “那倒不见得。”马慕韩并不在意柳惠光捧他。

  “啥人晓得。”

  “唔,今天下午两点钟公会执监委员会召开资方代理人座谈会,马慕韩、冯永祥和江菊霞他们都要去的。我刚才收到通知,到试验室去,就是约韩工程师郭主任一道去的。”

  唐仲笙没再理柳惠光,他对潘信诚说:

  “你说说看。”

  徐义德把眉头一扬,怀疑地问:

  “从陈市长的报告里可以看出:处理工商业者比处理公务人员宽;处理公务人员又比处理共产党员宽。幸而我们是工商界,犹得宽处。否则,‘三反’起来,真正吃不消,不管多大的干部都会撤下来。”

  “为,为——徐义德!”

  “棉纺业同业公会召开座谈会,为啥没有通知我呢?我大小也是个委员啊!”

  潘信诚信口答道:

  “你猜错了,我只为了一个人……”

  “也许通知还没有送到……”

  “不过,和共产党相处也不容易,随时要小心谨慎。”“是呀,”潘宏福给爸爸的话做注解,说,“不然要吃亏的……”

  “江……”

  “再过两个多钟点就开会了,现在没有通知,就不会送来了。”

  潘信诚怕儿子谈家里的事,连忙瞪了他一眼。他会意地没有说下去。唐仲笙不了解他们父子话里的意思。马慕韩正坐在潘信诚斜对面,他歪着头插上来说:

  她还没说下去,他生气地反问道:

  “是不是送到总经理家里去了?”

  “和共产党共事倒不难,只要为人民服务就行了,难就难在从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走上社会主义社会,这却实在不容易。”

  “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在业务上,我不能不和江菊霞往来。她是史步云的亲戚,也是史步云的耳目,在上海工商界混事,没有一个人不想高攀她。她厉害的像个雌老虎,我一点也不喜欢她,难道你还吃这个醋吗?”

  “不会,我刚从家里来……”

  “从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走上社会主义社会,实在不容易。”潘宏福觉得马慕韩说得对。

  “那么,你为了谁?”

  梅佐贤设想都不对,他既怕总经理生气,又怕自己突出,给总经理又想出一个理由:

  “道理容易懂,就是做起来难。”潘信诚接着对潘宏福说,“你年纪青青的,不懂事,少多嘴多舌的。”

  “我全心全意为了你。你不能辜负我这一片好心。”

  “可能只找资方代理人,要我们这些三四流人物去。巨头们没有请。”

  他说完话,微微重下眼皮,暗中睨视了马慕韩一眼。马慕韩扶着栏杆,想主意来驳他。

  她没有言语,不相信地向他瞟了一眼。

  徐义德心中十分不满,认为是冯永祥搞的鬼,挖他的墙脚,还不请他去参加,简直是岂有此理,手段未免太毒辣了。

  “那不是马慕韩吗?”

  “德公不在家吗?”

  梅佐贤的解释给他留个面子,他顺口应道:

  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马慕韩从女神旁边望过去:冯永祥站在草地那边,举着右手,向葡萄架这边指着。

  楼下传来冯永祥洪亮的声音。徐义德和林宛芝一同走下楼去,冯永祥一见林宛芝,精神抖擞地说:

  “你说的对。我今天还有事,就是通知我,我也没有空去。”

  草地那边聚集着两堆人,右侧那一堆里梅佐贤站在前面,唉声叹气地说:

  “我以为德公唱了空城计,原来诸葛亮在楼上和夫人谈心啊!”

  他说,“可惜冯永祥和江菊霞现在找不到……”

  “我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我们在等你,正要下楼,恰巧你就来了。”

  “没关系,守仁的事体,总经理,你交给我好了。我给你去办。”

  “为啥?”朱延年感到有点奇怪,说,“‘五反’也反不到你们资方代理人的头上。”

  “永祥兄开了座谈会没有回家,我就把他拉来了。”梅佐贤从冯永祥背后闪出来,邀功地说。

  “那你早点去,好找机会给他们谈谈,先摸摸对方的态度,不要一下子就摊牌。”

  “你说得好,延年兄,我们有我们的苦处。”

  “德公有请,小弟怎敢迟到。”他脉脉含情的眼睛暗中望了林宛芝一眼。

  “这个我有数,总经理,你放心好了。”

  福佑药房没有资方代理人,除了童进那些伙计,就是朱延年代表一切。他不用代理人,也不知道资方代理人有啥苦衷。他轻松地问道:

  林宛芝有意避开他的视线,把脸转过去,望着大客厅的窗帷。冯永祥和徐义德他们一同走进大客厅,坐了下来。徐义德忍不住问道:

  下午一点钟刚敲过,梅佐贤根据总经理的指示,便赶到棉纺织业同业公会去了。

  “你们苦在何处?工人斗资本家,资本家挨斗。你们苦啥?”

  “今天的会开的很不错吧?”

  在南京西路卡德路口那边,有一座乳黄色的西式洋楼,梅佐贤走到那里,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汽车了。马慕韩那辆黑色白克车子停在靠门口那里。梅佐贤匆匆走了进去。

  “你们当老板的,哪里晓得我们的苦处。”梅佐贤想起最近厂里各个车间工人高涨的斗争情绪,那紧张的空气,好像擦一根火柴就可以点着似的。他一想到这点,就怵目惊心,忧虑地说,“我们不是劳方,也不是资方,可是资方拿你当职员,劳方又拿你当资方。我们夹在当中,非劳非资,左右做人难。”

  “慕韩兄出马,会当然开的不错。”

  马慕韩从北京开会回来,对上海民建临工会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从全国工商联筹备会和民建二次扩大会议上摸到了中央的底盘,认为过去上海工商界怀疑私营企业没有前途,民族资产阶级马上就要消灭,这种想法是不对的。现在看来,民族资产阶级不但马上不会就消灭,而且私营企业也有可为,要振作起来。现在正是好机会,站稳上海工商界的阵地,有了广大的代表性,便可以一帆风顺,在工商界平步青云。他想把上海民建会和工商联抓到手里,就有了讲话的资本。工商联问题不大,绝大多数是工商界的巨头,问题在民建会。工商界巨头们过去对它太不热心,让工商界一些青年和知识分子在那里指手划脚,目前插脚进去不大容易。但也有个空隙:民建上海分会不能再是临工会了,应该改选。改选是变动人事的绝妙机会。他要团结工商界的朋友。冯永祥向他献了一计:五反运动以后,资方代理人问题成了劳资关系中比较突出的一个问题。资方代理人当中普遍存在怕负责任的苦闷心理,一直还未消除。正好把这批资方代理人拉过来,同时还可以把问题反映给政府和市委统战部。由他出面召集一次座谈会,顺理成章,一点也不露痕迹。他约了江菊霞和唐仲笙,通过江菊霞可以沟通史步云的意见,有了唐仲笙这位智多星,可以帮助他谋划。不但这些人和他没有利害冲突,而且他抓到上海民建会,总得有些人搭班子,也需要他们。在今天座谈会以前,他们约好在棉纺织同业公会楼上碰头,先交换交换意见。

  “这叫做夹心饼干?”

  “问题不少吧??”

  在公会的主任委员办公室里,马慕韩坐在靠近窗户的写字台面前,像煞有介事地发了一大通关怀资方代理人的议论,然后问冯永祥道:

  “不,”江菊霞很理解梅佐贤的心情。她虽然是大新印染厂的副经理,那是老板为了拍史步云的马屁,特地给她的干股。她认为自己不但在工商界是一位资方代理人,就是在大新印染厂也是一位资方代理人。她亲身体会这个处境,说:

  “问题成堆,相当严重。”说到这里,冯永祥有意卖关子,不说下去。

  “阿永,你看今天怎么谈法?”

  “工商界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勞方。”

  徐义德看冯永祥嘴很紧,不便再问下去,但又想从他的嘴里听听马慕韩的想法和作法,好考虑自己的下一步棋。梅佐贤坐在冯永祥左侧,他向徐义德挤眼睛耸鼻子,暗示冯永祥肚里有好多话;同时,他把肩膀一耸,表示自己也了解不少,可是当着冯永祥的面,他不能抢先。徐义德并不急于要梅佐贤谈,冯永祥一走,梅佐贤自然会点滴不漏地向他报告。他这时要从冯永祥的嘴里听出言外之音来。徐义德胸有成竹地说:

  冯永祥很久以来就想抓到民建上海分会,但他知道自己头寸不够,正副主任委员轮不到他头上,顶多不过是二把手。不得已,退而求其次:不计较名义地位,抓实权,这比较实惠。上面有那些大老板顶着,让他们高高在上,大权却抓在自己手里,这么一来,啥事体也离不了冯永祥。最近他观察出马慕韩不甘心只挂一名中国民主建国会上海临时工作委员会常务委员的空头衔,野心勃勃地想把民建抓在自己手里。他忖度史步云继续当选民建上海分会的主任委员是众望所归,已成定局,而马慕韩是在可能当选与可能当选不上副主任委员之间。自己呢,却更没有把握,这得看几位巨头的态度。史步云那方面,他早就通过江菊霞献过殷勤,希望史步老提携提携。估计问题不大。马慕韩这方面要下点功夫。他是实力派,思想比较进步,党和政府的首长都很器重他,认为是民族资产阶级当中年青有为的人物。能和他配搭上,不消说,冯永祥的前途也就有了。在冯永祥看来,与从说他献计,倒不如说他领导马慕韩前进。但表面上,他又让马慕韩三分。他意味深长地一笑,谦虚地说:

  “糟坊?”朱延年不解地问,“是不是糟糕的意思?”

  “慕韩兄这次亲自出来抓资方代理人问题,抓对了,也抓得及时。五反运动以后,资方代理人是个突出的问题,我听到不少同业反映……”

  “慕韩兄胸有成竹,还不耻下问,真是我们工商界的领袖人才。”

  “不是。这是一个新的词儿,这个字也是新的,把劳方的劳字上面的两个火字去掉,加上资方的资字上面的那个次字,连在一块儿,叫做勞方,又是资方又是劳方的意思。”

  徐义德说到节骨眼上,也学冯永祥,闭口不谈下去了。这一来,勾起了冯永祥浓厚的兴趣。他准备明天一清早抢先到中共上海市委统战部去反映资方代理人的问题,如果能从徐义德这里再听到一些新情况新意见,他可以反映得更完整一些,问题提得更高一点。徐义德这人,不给他一点甜头,他是不肯轻易谈的。他紧接上去说:

  “阿永,你怎么吃起我的豆腐来了?”马慕韩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很乐意。他也暗暗捧冯永祥一下,说,“阿永一定在思考,等一会,必有惊人之论。现在先听听我们江大姐的高见。”

  “这个词叫的妙,这个字也创造的好。江大姐真是天才,变成现代的仓颉了。”梅佐贤竭力赞扬江菊霞。

  “德公看问题真敏锐,啥重大的问题也瞒不过你的眼睛……”

  江菊霞今天来,担负了双重任务:一方面要拉马慕韩,给他出点力,自己的靠山多一点;另一方面,她还要把资方代理人存在的问题搜集起来,反映给史步云。史步云很重视自己的身份,一般场合是不大容易看到他的。同时,他也知道自己在工商界巩固的地位,不必去找别人,别人都要登门求教的。有些场合,他不去,会有人告诉他的,至少有江菊霞这个耳目,工商界的基本情况,他是了如指掌的。江菊霞就是有啥妙计高见,也不轻易透露,她要首先告诉史步云的。她嫣然一笑,客气地说:

  “这个词不是我取的,是大家凑的。”

  “过奖,过奖。我和你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阿永都不说,啥人敢开口。”

  “我想:一定是你首先想的。这个词儿实在太妙了,把我心里要说的话都包括进去了。”梅佐贤的心情很尴尬:他希望用掉资方代理人的身份,至少要辞去厂里劳资协商会议资方代表的身份,害怕在“五反”当中被当做斗争的对象。但他感到不好当面向徐总经理提。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哪能好在徐总经理困难面前临阵退却呢?要是在“五反”中出一把力,说不定徐总经理以后会提拔他哩,至少加点薪水是不成问题的。怎样过“五反”这一关呢?他向江菊霞求教,“江大姐,你是我们的领导者,我们勞方的日子难过。你得出点主意,领导领导我们。”

  “你是铁算盘,我连木算盘也不是……”

  “我给你介绍一位……”冯永祥对江菊霞说。

  她给他这几句话说得心痒痒的,觉得梅佐贤这个人倒是蛮讨人喜欢的。她俨然是个上级,认真地想了想,用教训的口吻鼓励他:

  “你是掌舵的,我不过是做点具体工作,打打小算盘。”

  “谁?”江菊霞环顾办公室里,除了他们三个人以外,只剩下唐仲笙一直没言语,她想一定指的是他,便说,“我晓得了。”

  “你说的倒是一个重要问题,应该很好解决的。不过,目前资本家自身难保,顾不上考虑资方代理人的问题,暂时只有代理下去。资方代理人当然代表资方,这一点,不用怕。”“代理没问题,”梅佐贤皱着眉头说,“就怕挨斗,那可吃不消。”

  “对,永祥兄是我们的领袖。”梅佐贤向冯永祥面前伸出了大拇指。

  “你说是谁?”

  梅佐贤无意之中流露出恐惧的心情。朱延年不以为然,他毫不在乎,耸一耸肩膀说:

  冯永祥毫不推辞,口气还算谦虚:

  给冯永祥这么一问,她又有点怀疑,不敢肯定,改口说:

  “大不了是开会斗争吧,共产党就喜欢这一套。怕啥?把心一横,让他斗,看他能斗出个啥名堂来?我早就想透了,心里很轻松。”

  “我不过和大家一道尽点力量罢了。今天帮帮慕韩兄的忙,摸出资方代理人的问题不少,大家感到很苦闷,阶级关系不明确,所处的地位不明确,前途也不明确,甚至连苦闷也没有地方去诉。……”

  “还是听你的吧,你说是谁?”

  朱延年怕梅佐贤顶不住,拆姊夫的台。他想了想,又说道:

  “这是一个大问题。资方代理人不安心工作,普遍怕负责任,不肯在劳资协商会议上代表资方,有的还想辞职。他们连提拔也怕,我们长宁区有一家棉纺厂,董事会准备把襄理提升副经理,把副经理提升经理,可是他们怕提升后更加孤立,谈了两个多月还没有谈妥。”

  “这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天大的事,有徐总经理在前面挡着,你大不了是个代理人。工人就是三头六臂,能把你怎么样?别以为工人斗志昂扬有啥了不起,尽是跟着瞎嚷嚷!”

  “你这个例子好极了,很典型,很有说服力。”

  江菊霞会意地点点头:

  “不见得吧?”梅佐贤不把朱延年的话放在眼里。

  “这种例子多的很,俯拾即是。”徐义德得意地说。他要在冯永祥面前露一手,说明徐某人对上海工商界的行情不是不了解,许多事体如果找到他,可以办得更好。他显出肚里的货色很多,却又不说出来。

  “对。”

  江菊霞却有不同的看法:

  “今天我本想请你参加的,慕韩兄说,人少点,可以谈得深一点,我就没有坚持了。”

  冯永祥又说下去:

  “延年兄的话,也有他的道理……”

  徐义德真的以为是马慕韩拒绝邀请他,流露出不满的情绪,说:

  “提起此人,大大有名,上海滩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仪态万方,能文能武,……”

  梅佐贤听到她的意见,不好马上转过来,也不好马上不转过来。他想了一个说法:

  “慕韩兄当然不欢迎我去的。有我在,他会感到碍手碍脚的。有些不同的意见,怕我当面开销。”徐义德不愿意在梅佐贤面前降低自己在工商界的地位,接着说,“不过,就是请我,我今天恰巧有事,也不能出席。”

  “确实不错,……”江菊霞差点要给他说出是唐仲笙来了。

  “当然,延年兄的话,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

  “能者多劳。”

  冯永祥得意扬扬地用脑袋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圈,伸出一个大拇指来,眉飞色舞地说:

  “共产党善于搞宣传攻势,不能叫他们给蒙住。但是共产党有个特点,说一句算一句,也不能不有所提防……”“江大姐的分析再正确也没有了。”梅佐贤一边热情赞扬,一边向江菊霞点头。

  “不过是穷忙罢了。你去了,也等于我去了。”

  “此人姓江名菊霞,大名鼎鼎的劳资专家!”

  朱延年不满地望了梅佐贤一眼:觉得他不把朱延年放在眼里,他大小也是个经理呀!他有意刺梅佐贤一句:

  “我怎能代替德公?你足智多谋,算盘珠子一动,要啥计策有啥计策。比方说吧,今天资方代理人在会上提出了一大堆问题,最后落到组织问题上,要成立资方代理人的文娱馆。

  她撒娇地把嘴一撇:

  “江大姐讲的话,没有不正确的。”

  慕韩兄当时便有点紧张,不知如何处理。”

  “不来了,你又拿我这个大姐开玩笑。”她举起手来,想打冯永祥。

  江菊霞红润的脸庞上闪着愉快的笑容。朱延年以为他这两句话讲到她的心坎里,发挥了作用,不知道她是因为看到徐义德从外边走进来了。

  “有你在,一定会处理很好的。这是一个抓群众的好机会。

  冯永祥眼明手快,早就看见了,连忙站起来,合起双手,向她一揖到底:

  徐义德和朱延年分手以后,立刻跑到一家糖果铺子里借了一个电话打到家里,说马上就回去,叫家里预备中饭,弄点好吃的菜。他回家吃过饭,洗了个澡,对林宛芝说,自己这几天神经紧张,过分疲劳,现在坦白书送上去,可以稍为安心一点了,要好好地养养神,美美地睡他一觉。他躺到床上,蒙头睡去。他翻来覆去哪能也睡不着,接待室那个青年工作同志的笑容和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如浪涛一般的翻腾着,滚来滚去,老是不散。他坐了起来,干脆不睡了,一看日历手表,已经是五点三刻了。他跳下床,早上那一套行头全部留下,穿上原来那套深蓝色的条子西装,林宛芝给他选了一条深黄底子印着大红枫叶的领带打上。他坐上一九四八年黑色的林肯牌轿车,像一阵风一样的急驶而去。

  慕韩兄想在工商界施展他的本领,不是很好的机会吗?”

  “恕罪,恕罪。”

  他在车上想起应该先打个电话约江菊霞早点到思南路来,好闲聊聊,轻松轻松。他看车子开得那么快,忽然叫司机停下来也不好,就改变主意:到了那里再打电话也来得及。谁知道他一走进去,花园里已经有很多人了,而且江菊霞比他先到了,就站在靠大理石台阶附近的草地上,正和梅佐贤、朱延年他们在聊天。江菊霞今天在徐义德眼里显得更加美丽动人。她上身穿的是一件大红色的兔毛拉绒衫,下面穿着一条淡青色的西装裤子,裤脚管很长,一直罩到脚面上,几乎把黑高跟皮鞋的后跟全遮上了。她站在台阶右前方,给绿茵茵的草地一衬,远远望去就像是盛开着的一朵大红花。

  冯永祥听了徐义德这番话,心头不禁一愣:铁算盘果然名不虚传,凡事经过他的算盘一算,没有不清楚的。为了掩饰马慕韩的企图,也保护自己的用意,他故做不知,惊诧地说:

  她给弄得又好气又好笑,望了他一眼,说:

  徐义德悄悄走过去,站在朱延年的背后,正好斜对着江菊霞。她看见徐义德盯着她望,她的眼睛向他转了一转,微微笑了笑,没有吭气。离他们左边三四步远近的地方,金懋廉和冯永祥谈得兴高采烈,不断发出格格的笑声。江菊霞借故对梅佐贤说:

  “这一点我倒没想到。”

  “阿永,以后谈正经的,不要再开玩笑了。”

  “阿永在谈啥消息,我们听听去。”

  “徐总经理想的深远。”梅佐贤露出钦佩的眼光望着徐义德。他刚才在座谈会上还以为马慕韩真是工商界的代表人物,连别的厂资方代理人问题也那么关心,原来还有他自己的目的啊!

  “快谈吧,别闹了。”马慕韩望着唐仲笙说,“还是我们的智多星先谈吧。”

  大家走过去,徐义德也不声不响她跟过去,站在冯永祥背后,听金懋廉高谈阔论:

  “要成大事,实力越雄厚越好。”

  唐仲笙早就想好了主意,但并不抢在冯永祥和江菊霞前头说。他们是工商界的红人,自己不能和他们竞争,只好等待马慕韩请他谈。他不慌不忙地说:

  “马慕韩讲话究竟有力量,他向陈市长反映市场情况,真起了作用。国营企业都在收购、加工、订货了,华东区百货公司收购了三千六百五十多亿,华东区工业器材公司设了一千多亿,花纱布公司除加工订货不算,单是棉布一项,就收购了六百多亿,连市的贸易信托公司也收购了二三百亿……这一来,工商界开始松动,有生气了,连我们银行也沾了光,行庄存款都转稳了。”

  “德公高见,小弟十分佩服。”冯永祥说,“我当时给慕韩兄说,问题越多越好,这样才能引起当局的重视。成立文娱馆也是应该的,工人有文化宫,资方代理人为啥不可以有文娱宫呢?”

  “我先提个意见,不对的地方,请各位指教。我看,今天的会先请慕韩兄讲讲座谈会的目的,号召大家有啥说啥。这一点非常重要。‘五反’过后,工商界朋友发言没有过去踊跃。言多必失。虽然到了同业公会,大多数人也不肯随便讲出心里的话。这就要引——事先要暗定几个人带头发言,启发大家。这个关一过,问题摊开,那就好办了。”

  冯永祥等金懋廉说完,他鼻子一哼,不同意金懋廉的意见:

  “这个道理对呀!把资方代理人组织起来,力量大了,有事就好办了。”说到这里,徐义德暗示地望了梅佐贤一眼。

  马慕韩点头称是,大家自告奋勇,每人布置一个人,会前谈谈。冯永祥向马慕韩伸出两个手指:

  “市场好是好些,可不是马慕韩反映的。”

  梅佐贤领会他眼光的意思。在棉纺织同业公会的写字间,梅佐贤刚把徐守仁出事的经过简单讲了,冯永祥就打断他的话,要他以后再谈,先研究资方代理人座谈会怎么开法,并且要他在座谈会上发言。梅佐贤当然愿意遵命照办,再要提徐守仁的事体,已经到了开会的时间。徐义德和梅佐贤在电话中商量好了,要梅佐贤约到徐公馆,在适当的时机,再把徐守仁的事体提出来。梅佐贤马上插上去说:

  “我找两个。”他不满意唐仲笙毫不客气抢了先,但又要摆出领导者的身份,既要用唐仲笙,又不得罪他,还得高他一等。他眼睛一转,沉思地说,“单找了人还不够,要进一步研究谈啥问题,把大家引到哪里去,座谈有个结果才好。”

  “那么,是谁?”金懋廉奇怪地问。

  “一方面把我们这些资方代理人组织起来,一方面还要工商界的巨头们出面领导。有些事体,只要大老板们讲一句话,比我们的作用大多了。”

  唐仲笙伸出大拇指在冯永祥面前一晃,露出五体投地佩服的神情,说:

  冯永祥有意卖关子,笑而不答。

  “那是啊,阿永一句话的份量和老梅的简直不能比。如古人所说的,阿永讲话,一言九鼎!”

  “阿永究竟比我们高明,问题看的深刻。”

  “是你?”江菊霞问,“阿永。”

  冯永祥的脸上露出骄傲自满的笑容。梅佐贤抓紧机会,进一步说:

  “那还要听吴用的高见。”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冯永祥开口了,“那天大家不是请慕韩兄反映的吗?我为啥要和他抢生意呢?”

  “徐守仁的事体,只要永祥兄一句话,问题便解决了。

  江菊霞诧异的眼光转过去看主任委员办公室的门,以为有人进来了,没有见到人影,困惑地问:

  “究竟是谁?说吧,阿永。你讲话总是说一句留一句,叫人家听了老是心里痒痒的。”

  ……”

  “吴用?谁?”

  “好,我说,”冯永祥生怕别人偷听去似的,放低了声音,说,“那天协商会开会,休息的辰光,慕韩兄走过去,刚提起工商界的情形,你猜,怎么样?陈市长早就晓得市场的情况了。他了解工商界有困难,开协商会前好几天,陈市长就通知华东财委和上海财委共同商议,帮助解决工商界目前的困难了。”

  冯永祥脸上的笑容顿时消逝了,像是给一阵大风刮走了。他陷入深沉的思索里。梅佐贤约他来,他就料到有这一着。他本来不想来,但到徐公馆吃顿饭喝点老酒,有珍馐美味,连小账也不用付,还有人两厢侍候,何乐而不为?梅佐贤来请,正中下怀。可是梅佐贤不早不晚,在他兴头上提出徐守仁的事体,真扫兴。他谦虚地说:

  “我的江大姐,劳资问题专家,你没读过水浒,吴用的绰号不是叫智多星吗?”

  金懋廉吃惊地问:“工商界这些情况,陈市长早晓得了?”

  “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

  “哦,你指的是仲笙兄,差点把我闹糊涂了。仲笙兄,你看,谈啥问题好?”她自命棉纺织业的行情数她最熟悉了,为了在马慕韩面前表现表现自己,有意先不说,推在大家身上。

  “当然早晓得了。陈市长是华东军区司令员,曾经率领百万雄兵,在淮海战役中消灭了蒋介石匪帮主力部队好几十万,每个连队的情形他都晓得,不然哪能指挥这许多的军队打胜仗?孙子早说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陈市长是战略家,他亲自指挥五反运动,你说,他会不晓得我们工商界的具体情况?”

  梅佐贤发觉冯永祥的眼光里含有责备他的意思,不好再一个劲上。但总经理委托的事又不好不卖力气。他摘下鼻梁上那副玳瑁边框子的散光眼镜,用嘴在镜面上哈了一口气,拿雪白的手帕擦来擦去,一边说:

  等大家说不出来,她再说不迟。

  金懋廉的眼睛里露出惊异和钦佩:

  “永祥兄太客气了……”

  唐仲笙听说马慕韩约他参加今天这个座谈会,他找了几个棉纺界的朋友聊了聊天,心中早就有数,给她一问,便从容不迫地说:

  “陈市长了解的比我们详细。”

  冯永祥有意不搭腔,从面前的矮脚的圆桌上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嘴角上,燃起,悠然自得地抽着。徐义德生怕失去这个机会,接上去说:

  “首先是个定义问题。目前资方代理人大体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本身占有大量股份的董事兼总经理,经理,或者是厂长;一类是本身虽然没有投资,但是兼了董事职务;另外一类是既无投资,也非董事的纯资方代理人。我看第一类很难算做资方代理人,不过他们自己都愿意从资方降为资方代理人,只是一种愿望。这个问题的产生是因为私营企业暂行条例规定的不清楚。”

  “这还用讲?人民政府对工商界的大事体,没有不晓得的。政府经常注意各界人士反映的。政府的干部不是常常问我们有啥反映吗!不然,人民政府怎么订政策呢?”冯永祥俨然在代表人民政府讲话,接着反问金懋廉:“你说,这能算是马慕韩反映的吗?”

  “那天夜里的事,我连做梦也没想到,忽然来了两个人民警察……”

  冯永祥暗自吃了一惊,他这两天稀里糊涂地和林宛芝在一块鬼混,教了京剧就吃饭,吃了饭又教京剧。他脑海里除了京剧就是林宛芝,除了林宛芝就是京剧。他刚才还和林宛芝通了一个电话,足足讲了二十分钟才来的。他根本没有查看私营企业暂行条例,但又不能露出自己不知道,他点点头,说:

  徐义德站在冯永祥背后一直没做声,这辰光他答了一句:

  冯永祥不让徐义德说下去,打断他的话,说:

  “你说的对,给大家讲讲你的看法。”

  “阿永说的对,当然不能算是马慕韩反映的。”

  “我听老梅说了,真是不幸。现在人民政府根据法律办事,不会错的。守仁在外边搞的啥名堂,恐怕你老兄也不大清楚。”“那是呀。”徐义德怕他推辞,迫不及待地恳求道,“不过父子总是父子,抓进去,到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希望老兄大力帮个忙……”

  “我认为条例规定的不清楚也有好处,我们就按照它来解释。私营企业暂行条例第二十三条说:企业中执行业务之负责人或其代理负责人(经理人厂长等)如有违反政府法令、合伙契约、公司章程或股东会决议而致企业亏损资本达三分之一以上未向股东会报告者,应负法律责任。”他一口气背下来后,喘了一口气说,“条例中所称的经理人厂长范围如何?资方代理人是否指不占有股份的资方代表人,占有股份的董事等负责企业工作,是否也包括在内?资方代理人和资方的区别何在?应该要求政府修改私营企业暂行条例,把资方代理人的定义明确规定在条例之内,这方面的问题就可以得到解决。”

  冯永祥听见徐义德在他背后说话,奇怪地问:

  “我?”冯永祥惊愕地说。

  “名不正,言不顺。仲笙兄的意见很对。”冯永祥捧了他两句。

  “咦,德公,你啥辰光来的?我哪能不晓得。”

  “唔,你和政府首长很熟,最适合不过了。”

  江菊霞发现唐仲笙早有准备,谈的头头是道,显然要在马慕韩面前亮一手,实际上是想压倒江菊霞。她不能退让,也不能再等待,按捺住心头的嫉妒,嘴角上浮着微笑,用粉红的纱手帕拭了拭有点发酸的鼻子,故做镇静地说:

  “姊夫啥辰光来的?”朱延年对徐义德特别亲热,有意让梅佐贤看。

  徐义德抓的很紧,叫冯永祥躲闪不开。冯永祥心里想:这个人情不能轻易许诺,何况徐义德这个人像一匹没有笼头的野马,不上紧笼头,是不会听指挥的。他沉思地说:

  “定义当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阶级成份问题。资方代理人究竟属于哪个阶级呢?是资产阶级还是工人阶级?大家认为把资方代理人列入资产阶级范围,心中不服帖。资方代理人既然是以薪给收入为生活主要来源,所做工作和所获的待遇与高级职员相同,为啥不能属于工人阶级?因为阶级成份不明确,资方代理人在企业中的地位很尴尬,是介乎劳资双方之间的‘半天吊’,劳方当你是资方,资方当你是伙计,两面不讨好,有苦无处说。只有挨批评,没有受表扬。这个问题不解决,一大堆问题就来了,生活保障呀,政府待遇呀,学习呀,文化娱乐呀……都没法解决。棉纺业资方代理人发牢骚,说劳方有‘劳保’,资方代理人也应该有‘资保’,使生、老、病、死有保障,有的纱厂参照劳保条例准备进行……”

  梅佐贤没有理会他,只是恭恭敬敬地向徐总经理点了点头。

  “这可是桩大事体呀!我的头寸太小,派不上用场。”

  马慕韩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进去说:

  “我早来了,因为你们谈得正起劲,没敢打搅你们。”他走到冯永祥左边,望了大家一眼,笑了笑,算是补打了一声招呼。他看台阶附近两堆人里都没有潘信诚马慕韩那些巨头们,是他们没来,还是他们出了事。他就问冯永祥,“慕韩兄呢?”

  “我看你最合适了。”

  “我们兴盛纱厂也可以参照劳保条例实行资保……”他希望由他带头,既可以笼络资方代理人,又可以做给政府看,两面讨好。

  冯永祥四面一望,正好看到葡萄架那边,就举起右手尖声尖气地怪叫了一声:“那不是马慕韩吗?”

  “不,我倒想起了一个人,你找他试试看。”

  “个别企业实行,还不能满足资方代理人的要求。有的资方用‘资保’作为要挟,‘资保’和‘归队’两者不可得兼。如果资方代理人要求归队,工会不同意,那么,两头落空,最后还要被迫回到‘资方阵营’。一般资方代理人认为‘资保’

  马慕韩看看太阳已经落了,草地上暗下来,他从葡萄架下面走出来,大声问道:

  “谁?”

  个别实行是不够的,要求政府明文规定。”

  “人到齐了吗?”

  “马慕韩。”

  “个别厂先实行也没有坏处。”马慕韩一门心思想从兴盛纱厂先实行,不但在上海滩上,说不定在全国可以大大出个风头,也许连中央也会知道,究竟马慕韩进步,带头实行“资保”。他准备待一会打个电话给自己厂里,抢先实行,不可错过机会。他没对大家说出自己的想法。他很高兴今天约的三位朋友,真不愧是工商界杰出的军师。开会前了解这些情况,对他掌握会议大有帮助。他满意地鼓励大家,说,“你们提供这些情况和意见,很有价值,对今天开的座谈会大有帮助。从这些问题可以看出,今天这个座谈会是非开不可了,看来资方代理人的问题很多,不组织起来,以后有问题不好商量,也不好解决。请大家考虑考虑,是不是趁热打铁,借这个机会,先把棉纺织业的资方代理人组织起来,然后再进一步组织上海的资方代理人,这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冯永祥用双手做了一个话筒,对马慕韩叫道:

  “马慕韩?我同他不够这个交情。”

  “当然要组织起来,”唐仲笙刚才见江菊霞侃侃而谈,简直不把智多星放在眼里,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溜溜的味道。但她对棉纺织业究竟比自己熟悉,一时又找不出岔子,只好给她一只耳朵,听她的。他发现马慕韩的兴趣在于组织资方代理人,放在自己口袋里,作为个人发展的资本,便投合他,接上去说,“早就应该组织起来,不过,现在还不晚。问题是用啥名义好,‘五反’以后,聚餐会这些名义搞臭了,而且不能容纳这许多人……”

  “差不多了,你们来吧。”

  “早两天你不是还请他吃过饭吗?交情也不错哩。”

  冯永祥伸出右手,指着唐仲笙,点醒他:

  朱延年生怕马慕韩不知道他也来了,他也补了一句:

  徐义德听冯永祥说到这里,闻到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心头不禁一怔。他请马慕韩吃饭,没有告诉工商界任何人,冯永祥怎么知道的呢?那次没有请冯永祥,听他口气,是有意见的。怪不得今天资方代理人座谈会请了梅佐贤他们,不请徐义德哩,原来是给徐义德一点颜色看看的。徐义德感到在冯永祥手下办事不容易,老是把他放在自己荷包里。他想多投奔一些门路,对今后发展会有帮助。没想到请了一次客,就触动了冯永祥的虎须。偏偏在这个当口,徐守仁又出了事,不得不请冯永祥帮忙。他慌忙辩解道:

  “就是容纳的下——过去,我们不是也有几百人的聚餐会吗?但是容易引起政府注意。还是要想一个名称,使它合法化,给政府方面打个招呼,就没有问题。”

  “马总经理,全到了!”

  “谢谢你和江大姐介绍我参加了民建会,早两天在民建分会碰到马慕韩,他说我家的无锡菜好吃,便一道吃了便饭。本来想约你和江大姐一道来的,打了电话,没有找到你们。”

  “阿永究竟和政府首长接近,他们的脉搏摸的清楚,”唐仲笙赞赏地说,“今后要进行合法斗争了。”

  冯永祥他们走上台阶,江菊霞回头向花园四面扫了一眼,留恋地说:

  “不用约,我是常来打扰的,倒是江大姐你应该请请她,不然人家说,你过河拆了桥。”冯永祥讲到这里意味深长地望了林宛芝一眼。

  他们两人的话正合马慕韩的心意,他说:

  “这花园真不错。”

  林宛芝向徐义德盯了一眼,责备他最近又找江菊霞去了。徐义德脊背骨一阵凉意掠过,他感到很窘,不仅是冯永祥当着林宛芝的面公然提到江菊霞的事,而且是指着和尚骂秃子,叫他既不好否认,也不能承认。他觉得冯永祥有一根无形的绳子紧紧捆着他的身子,使他动弹不得,只能让冯永祥牵着走。他不甘心俯首帖耳地仰人鼻息,可是目前处在这狼狈的境地,又不得不依仗冯永祥的大力。他忍气吞声,表明自己的心迹:

  “你们两人的意见很对。工人阶级有工人文化宫,我们民族资产阶级为啥不可以有个资产阶级文化宫呢?我想办文化宫没有关系,因为这和共同纲领并不抵触,搞搞学习,交流经验是好事体,对同业也有帮助,只要不做非法活动就是了。”

  金懋廉走到台阶上停下来,指着洋台说:

  “我不是过河拆桥的人。永祥兄对我的好处,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守仁这件事,希望老兄帮个忙……”

  “妙,妙!”江菊霞高兴得鼓起掌来了,娇声娇气地说,“妙!好一个资产阶级文化宫!这名称想的真好!”“私营纺管局没办成,江大姐的办公室主任也没当上。”冯永祥笑着对江菊霞说,“现在成立资产阶级文化宫,这一回江大姐该是公主了。”

  “这法国式的洋房也不错啊。”

  徐义德虽说暗暗低了头,但他还怕冯永祥不答应,想起守仁现在不知道在啥地方,吃怎样的苦头,心头一阵辛酸,话也说不下去了。

  江菊霞瞪了冯永祥一眼:

  冯永祥连声叹息:

  响鼓不用重槌。冯永祥一点,徐义德就明白了。冯永祥不松口,再逼他一步:

  “你,你……怎么封我当起宫主来了?满脑筋的封建思想。”

  “实在太可惜了,实在太可惜了。”

  “我知道德公不是那种人。我就怕江大姐多心。守仁的事,我不是不帮忙,就怕头寸不够,说话不生效力,叫你失望,反而不好……”

  “公主不坏呀,是金枝玉叶啊!”

  徐义德因为迟到,不知道今天有啥事体,也不知道他们说这些话的意思。他不愿意问,只是跟着莫名其妙地说:

  徐义德暗中碰了碰林宛芝的胳臂。林宛芝喝了一口茶,慢慢地说:

  “五反过去不久,全国工商联筹备会和民建二次扩大会议刚开过,目前可做的事体正多,上海工商联和民建临工会改选工作就够我们忙的,用不着另搞新的组织,引起党和政府注意,以为我们和工人文化宫唱对台戏,又要说工商界猖狂进攻了!”

  “是呀。是呀!”

  “冯先生是上海滩上的红人,同政府的首长又很熟,这个忙请冯先生帮一帮!”

  马慕韩站起来,非常欣赏唐仲笙的远见,简直像是自己肚里的蛔虫,把隐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给暴露出来了。马慕韩觉得唐仲笙比冯永祥和江菊霞高明的多了,对他要另眼相看。但冯永祥和政府首长接近,江菊霞是史步云的至亲,也不可以得罪。对马慕韩来说,这些人都可以派用场。不过在运筹帷幄方面,要依靠唐仲笙。他走过去,拍一拍唐仲笙的肩膀说:

  大家走进餐厅,外边已经暮色苍茫,里面的电灯都开了,照得餐厅雪亮。今天吃的是中菜,一共摆了三桌,每张圆桌子上都有一瓶满满的威士忌。坐在最上面一桌的是潘信诚、宋其文、马慕韩、冯永祥、潘宏福和徐义德他们,其余的人都坐在下面两桌。

  “这个,”冯永祥一见林宛芝开口,他心里早就软了。林宛芝拜托的事,冯永祥哪有不奉命办理的道理?他望着她微微一笑,说,“德公的忙,我当然要帮,不过,慕韩兄出面说一句话,那就更有力量了。”

  “这一层我还没有想到。”

  今天轮到马慕韩当主席。他站了起来,用箸子敲了敲碟子,餐厅里立刻静了下来。他提高嗓子说:

  她从他的微笑里,知道他心里已经答应了,用不着再催。她看到梅佐贤那一双眼睛在眼镜后面滴溜溜地注意他们两个人的表情,心里有点发慌,唯恐被他发现内心的秘密。她撇清地把人情推到徐义德的身上:

  唐仲笙知道马慕韩想掩饰自己的意图,他并不戳穿,反而恭维道:

  “今天请大家来,想商量一桩事体。”

  “对啊,你和义德是要好的朋友。……”

  “你是从大处落墨,我是从小处着眼。”

  徐义德一听到这两句话,顿时预感到有什么不祥的兆头。他看到大家都静下来了,餐厅里鸦雀无声,聚精会神在听马慕韩讲下去:

  徐义德见冯永祥死揪住马慕韩不放,要打开这个结。他想出了一个妙法:

  “不,你比我想的仔细,周到。”

  “自从重庆星四聚餐会的事情公布之后,聚餐会的名声很不好,一些会员担心,怕引起政府误会,请大家一道研究研究,我们星二聚餐会该哪能办法?”

  “永祥兄说的也有道理,你们两位出面,守仁的事一定没有问题了。……”

  “这么说,资方代理人就不组织了吗?”冯永祥有点担心,他问唐仲笙。

  潘信诚一看到重庆星四聚餐会的消息,当时就想到星二聚餐会,不禁毛骨悚然,觉得骑虎难下,万一政府追查起来,有口难于分辩。他蹲在家里整整思索了一天,想出了一个妙法:自动结束,可以避免政府的注意。他暗示马慕韩约大家来商量一个对策,也好布置一个善后的事。不料马慕韩说得太简单,把问题提出去,一时又没有人发言。他不露痕迹地接上去说:

  “十拿九稳。”梅佐贤在一旁打边鼓。

  “那也不是,资方代理人也还要组织,可以先筹备个资方代理人联谊会,巨头不必出面,由二、三流人物登场就行,探探路,摸摸政府的行情,我们躲在后面观察观察。如果可以,就作为资产阶级文化宫的底子。先来个有实无名,看行情,到时机,换块招牌不就行了吗?”

  “重庆那个星四聚餐会确实别有作用的,最大规模破坏国家经济的集团,是联合同业向国营经济猖狂进攻的集团,应该受到严厉的处罚,政府处理的非常正确,我完全拥护。我们这个聚餐会和重庆星四聚餐会性质上当然不同,我们是学习政府政策法令,交流情况和经验的。不过,星四出了毛病,星二确实要研究研究,该不该办下去?慕韩老弟提的这个问题很重要,也很及时。”

  “慕韩兄那里,还得依仗你老兄的大力,”徐义德接着说,“我同他提,怕碰钉子。”

  冯永祥笑嘻嘻地向唐仲笙拱拱手:

  朱延年自从参加了星二聚餐会,兴趣特别浓厚。他成了星二聚餐会的会员,不仅在西药业,就是在整个工商界,他的身价忽然提高十倍。工商界的朋友见了他,都另眼相看。在银行界调点头寸,在西药业进点货,都比过去方便。而且,通过姊夫和这些巨头们发生了关系,他希望把西药业公会抓过来,那发展的前途,就不是一个小小的福佑药房经理可比了。他今天接到通知,以为会讨论工商界怎样对付政府的五反运动,没想到要研究该不该把这聚餐会办下去,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星二聚餐会应该办下去,在他看来,是不成为问题的。他还希望星二聚餐会进一步发展,多吸收一些会员,好扩张自己的势力,研究对人民政府的合法斗争。马慕韩对这个问题提的不太明确,潘信诚的意思显然不主张办下去。他盼望有人出来反对,他好跟进。可是大家都默默无言,你望望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啧声。他忍不住站了起来,朝马慕韩说:

  冯永祥正愁不好急转弯,听了徐义德的话,暗暗钦佩他想的好主意:

  “山人真是高明,小弟只有服帖,无话可说!”

  “信老说的对,我们星二聚餐舍和星四聚餐会的性质完全不同,这一点非常重要……”

  “德公的事,我不能不帮忙,一定遵命办理。最近慕韩兄要请工商界朋友们聚聚,我把你的名字开上,吃完饭,我们慢点走,一同给他当面谈。我想,他会答应的。”

  “不,我不过出点小主意,这些事还要依仗阿永的大力,在政府首长面前说情,才好办事。”

  潘信诚从来没把朱延年这样的人放在眼里。朱延年参加星二聚餐会之后,潘信诚不和他往来,也很少和他谈话,认为他是一名危险人物,一沾上边,说不定啥辰光要吃他的苦头。但他是徐义德的小舅子,和冯永祥也算有些关系,不必去得罪他。潘信诚对他采取敬而远之的办法,料他成不了气候。听到他赞成自己的意思,暗暗看了他一眼,奇怪连朱延年这样的人也看到这一点了。等到他说下去,潘信诚听来又不觉得奇怪了:

  冯永祥对徐义德说完,毫无顾忌地注视了林宛芝一眼,要她领这份人情。她羞答答地避开他的眼光,微微低下了头,心急剧地跳动着。

  马慕韩从窗口望见马路上一辆父一辆小汽车开到院子里,知道快开会了。他说:

  “两个聚餐会性质不同,坐的端,行的正,也就不必怕政府误会。我认为我们星二聚餐会完全可以继续办下去。上海像我们这样的聚餐会,少说一点,也数得出几百个。据我知道,这几百个聚餐会没有一个要结束的,他们照样聚餐,政府从来没有过问过,更没有禁止,我们为啥要结束呢?没有事情,聚聚餐,聊聊天,有啥不好?”

  “就这么办吧,两点钟快到了。我们还要下楼去,先找人聊聊。现在把每个人要找的对象确定,免得重复。”

  潘信诚的眼光从朱延年的身上转到第二桌,他看到金懋廉站起来了,金懋廉支持朱延年的意见:

  冯永祥早想好了,他说:

  “这个聚餐会对我们联系工商界的朋友,学习政策,倒是有些帮助。如果可能的话,还是继续办下去的好。要是结束了,连个学习的地方也没有了。”

  “我找梅佐贤和郭鹏,你们商量吧,我先走一步……”

  唐仲笙坐在金懋廉对过,直是笑,仿佛笑他不了解行情。

  冯永祥一走出主任委员办公室,梅佐贤便从走廊那边迎了过来,远远点头招呼道:

  梅佐贤坐在朱延年的右边,也赞成他的意见:

  “冯先生,您早。”

  “延年兄的意见值得考虑,”他想到徐义德坐在第一桌始终没吭声,他的态度怎么样还不清楚。他马上退了一步,说:

  “你早来了?”

  “各位可以研究研究。”

  “唔,来了快一个钟点。听说你和马总经理他们在里面谈话,不敢打扰,就在这里等您,有点事想和您商量商量……”梅佐贤没有说下去,暗中觑了冯永祥一眼,看他满脸笑容,心情十分愉快的样子,才又说下去,“不晓得您有没有工夫?”

  潘宏福坐在潘信诚旁边,生怕爸爸听不清楚,他歪过头去,低声对爸爸说:

  “有,有”冯永祥笑着说,“梅厂长找我,能没有工夫吗?

  “看样子他们都不同意结束,是不是要重新考虑考虑?”

  天大的事也得撂下和你谈。来,我们进去谈谈。”

  “现在结束都嫌晚了。”潘信诚碰了碰他儿子的胳臂,小声地说,“少说话。”

  冯永祥指着靠东边的一间写字间说。梅佐贤估计今天冯永祥一定答应徐义德的要求,设法把徐守仁保释出来;而冯永祥则以为梅佐贤今天这么恭顺,要归功于自己想的好主意:不邀请徐义德参加,徐义德手下的人自然而然地要投靠他。他要梅佐贤他们讲啥做啥,一定会遵命照办,没有二话可说;反过来,徐义德更要紧紧依靠冯永祥。冯永祥要把徐义德紧紧抓在自己手里,既要提拔徐义德,又不能让徐义德超过自己,必要时,挖他一点墙脚,叫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冯永祥对待梅佐贤,就像是关怀自己的亲信一样,紧紧握着他的手,肩并肩地走进了写字间。

  潘宏福不声不响地闭上了嘴。

  马慕韩听听大家的口风不对,没有人提出要结束。这个星二聚餐会是他和史步云、冯永祥几个人发起的,别的人不过是一般的会员,唯有他们这几个人是核心分子,承担的责任和别人不同,政府如果追查起来,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这几个人,特别是他,政府首长都知道他是工商界的进步分子,党与政府也注意培养他,他哪能还和大家一道搞星二聚餐会呢?潘宏福昨天告诉他不如自动停止活动,希望星二聚餐会能找大家来商量一个办法。马慕韩懂得潘宏福是他爸爸授意来的。显然潘信诚是主张结束的。因为事情很紧急,昨天晚上他就约了冯永祥、江菊霞一同到史步云家里商量这件事,经过再三考虑,认为目前风头不对,还是结束的好,过一阵子,看看再说。今天史步云身体不舒服,要马慕韩和大家研究研究。他原来估计大家一定赞成结束的,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朱延年公然不赞成,简直是不识大体。马慕韩几次望着冯永祥,希望他发言。他兀自一杯又一杯灌老酒,不了解他葫芦里卖的啥药。

  冯永祥昨天夜里回去,躺在床上,半宿合不上眼,在动脑筋:星二聚餐会就这样结束了吗?他向政府首长和中共市委统战部反映一些情况,主要是靠星二聚餐会听来的,而他谈一些政府首长的指示,大部分是在星二聚餐会上透露的。星二聚餐会虽说没有市工商联人多影响大,但是工商界巨头们大半在这里,并且没有一个政府方面的人,讲话不受约束,商议起来方便,起的影响也不小。从心里说,他是不主张结束的。但是巨头们要结束,度察当前的形势,结束比不结束好。他虽想坚持,如果巨头们不参加,那星二聚餐会就没有啥意思了。他昨天赞成马慕韩结束,就是由于这个原因。今天听听大家的口吻,特别是金懋廉也不主张结束,这就值得考虑了。金懋廉是金融界消息灵通人士,对政府的行情摸的也熟,办事老练而又持重。他希望办下去,看样子,星二聚餐会的命运还有挽回的余地。他明知道马慕韩的眼光是要他发言,他故做不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夹了一块盐水鸡放在嘴里,细细咀嚼。

  马慕韩怕大家意见一面倒,再说服就吃力了。冯永祥既然避开他的视线,其中谅必有苦衷,没有办法,他只好亲自出马了:

  “有这么一个聚餐会,大家经常见见面,学习学习政策,研究研究理论,当然对大家都有帮助。偏偏不巧,冒出一个重庆星四聚餐会,把聚餐会的名声搞臭了。我们这个聚餐会虽说和星四聚餐会不同,可是谁也不能保证个别会员没毛病,有的会员的毛病可能还很大。当然,我们联合起来向国营经济猖狂进攻是没有的。大家考虑考虑,是不是把它结束了,免得引起别人的怀疑。”

  朱延年正夹了一块广东叉烧往嘴里送,听了马慕韩这一番话,他的脸顿时红得像箸子上的那块肉。他以为马慕韩讲的那个“个别会员”就是指的他。难道马慕韩深知福佑药房的内幕吗?是谁向他报告的呢?怪不得在林宛芝三十大寿那天,一再不肯认福佑的股子哩!他把那块肉往面前的绿瓷碟子里一放,歪过头去,对第一桌上的人说:

  “慕韩兄的担心,我看,是多余的。我们星二聚餐会的人都是很正派的,一向奉公守法,根本没有人向国营经济猖狂进攻。要是有的话,早叫政府发觉了。”

  餐厅里的电灯光本来就够强烈,给雪白的屋顶一衬,更加明亮,照得朱延年额角上暴露出来的青筋都看的清清楚楚。马慕韩见他那一股紧张劲,心里不禁好笑,原来在徐义德书房里自鸣得意的干部思想改造所的所长,无意之中给他戳痛了疮疤。马慕韩并不因为他的撇清,而改变自己的说法:

  “话不能说绝,十个指头伸出来有长短,在很多人当中,难免有个把人出毛病,……”

  朱延年站在那里追问:

  “你说是谁?”

  马慕韩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说:

  “没有人有毛病,政府为啥要‘五反’呢?”

  朱延年把嘴一撇:

  “谁晓得政府想的啥主意?……”

  潘信诚见朱延年不识相,和马慕韩一来一往,把别人放在一边,耽误了今天要结束星二聚餐会的大事。他嗫嚅地想说,考虑到现在正是五反运动紧张关口,不要得罪了他,说不定将来咬自己一口,跟朱延年这种人犯不着去争执,自然会有人出来打头阵的。他于是厌恶地白了他一眼,摸摸自己发皱的脸皮,这一摸,好像把心里的气也给摸得没有了。

  徐义德看马慕韩脸色不对,他们两人抬杠,徐义德感到自己也有一份责任。朱延年是徐义德介绍进星二聚餐会的呀。

  果然不出潘信诚所料,徐义德打断朱延年的话:

  “延年,那些事谁也说不清,还是谈我们星二聚餐会吧。

  你听听大家的意见。”

  朱延年听出姊夫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但他觉得结束星二聚餐会对自己的损失太大了,以后再和这些巨头们往来就困难了。这和自己的前途有莫大的关系。他忍不住改口说道:

  “慕韩兄讲的对,我们星二聚餐会和那个星四聚餐会性质不同,政府不相信,派人来领导好了。”

  马慕韩听他的口气坚持星二聚餐会要办下去,有啥风险,一定是落在自己的头上,朱延年那个小药房反正是不在乎的。

  马慕韩不再和他纠缠,老实不客气地说:

  “别让我们两个人把话讲完了,现在听听大家的意见!”

  马慕韩的眼光又向冯永祥面前扫了一下,衷心盼望他站起讲两句,扭转这个一面倒的局面。冯永祥仍然不吭气。那边朱延年的嘴叫马慕韩给封住了,只好没精打采地坐下去,夹起碟子里的那块叉烧,报复地一口把它吞下去。

  马慕韩的眼光失望地离开冯永祥那里,转到柳惠光脸上。柳惠光认为星二聚餐会越快结束越好,甚至于以为今天最后一次集会也是多余的。他两次想站起来讲话,都叫别人占先了。朱延年一闭嘴,马慕韩的眼光又盯着他。他慢慢站了起来,说:

  “我看,还是结束了稳当,保险。”柳惠光总是找最保险的路走,他宁可自己吃点亏,也不肯冒险的。

千赢正规网址,  坐在他正对面的江菊霞答腔道:

  “我赞成惠光兄的意见。结束了,可以省掉许多口舌。”她从史步云那里了解行情不对,昨天晚上又商量过了,她早就想讲话,因为没有人赞成结束,不好先提出来。

  “是呀,”柳惠光一听江菊霞赞成他的意见,气更壮了。他紧接上去说,“要是不结束,发生问题,对大家都不好。”

  朱延年心里想,不结束会发生问题,过去为啥没有发生问题呢?上海工商界有好几百个聚餐会都没发生问题,为啥星二聚餐会会发生问题!哼!他不同意柳惠光的意见,认为胆小,成不了气候。办事就要大刀阔斧,敢想敢做,才能闯出个天下来。但他没有说出来,马慕韩刚才给他一记,着实打得很痛,不好再顶上去。

  马慕韩认为形势转过来了,正是说话的好机会,偏偏冯永祥的眼光还是注意着面前酒杯里的加饭黄酒。他怕这个机会再错过去,时不再来,连忙点冯永祥的名:

  “阿永今天哪能?好像肚里有啥心事,一句话也不说。”

  “是呀,阿永今天哪能变成了哑巴?”唐仲笙凑趣地说。

  冯永祥没法再躲闪了。他打扫了一下嗓子,接连咳了三声,眼光向三张桌子巡视了一阵,耸一耸肩膀,嘻着嘴,停了一会儿,说:

  “说我有心事吗?我可是没有心事。说我完全没有心事吗?

  那也不见得,多少有这么一点点。”

  他伸出右手的小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你有啥心事?”江菊霞不相信,说,“你是乐天派。”

  冯永祥喟然长叹了一声,提高了嗓子说:

  “诸位明公有所不知,各人有各人的心事,各人的心事也各有不同。可是,我这个心事呀,却和诸位明公多少有这么一丝关系。”

  他讲到这里,突然煞车,叫江菊霞听得上气不接下气,怪痒痒的。她嗔怒地质问:

  “阿永,你是讲话,还是唱戏?开场白倒蛮有噱头,哪能忽然又不讲下去呢?”

  “叫一声大姐呀,且慢慢听我道来……”

  说到这里,他又不讲下去了。

  “快说吧,别再卖关子了!”江菊霞指着他的脸说。

  “好,好好,我就说,我就说,”冯永祥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心里想的,不是别的,就是我们这个星二聚餐会。想当年我和步老慕韩兄费了几许心血,再三筹划,好容易才办到现在的规模,连会址也有了。这幢花园洋房原来是大沪纺织厂王怀远董事长的,多亏慕韩兄的面子,借我们一直用到现在,一个房钱也不要,还倒贴我们的水电烟酒。各位说,这样的房东啥地方找去?原来以为我们这个聚餐会可以万岁千秋,现在却要半途夭折,好不叫人悲伤也!”

  他这一番话说得大家脸上黯然失色,显得靠墙的玻璃橱里的全套银制的餐具越发光芒夺目,叫人留恋不已。徐义德从玻璃橱里看到墙壁上装饰的雪亮的烛光,又看到用红艳艳牡丹花图案的花纸糊的墙,这些事物他看到不知道多少次了,但从来没有今天这样可爱。他想到那次早上和江菊霞在楼上房间里谈心,更觉得这幢华丽的花园洋房亲切而又温暖。

  朱延年始终心不死,听到冯永祥这番话,他的劲头又来了。为了保持星二聚餐会这个活动场所,他顾不得马慕韩的脸色,忍不住附和冯永祥的意见,高声地说,希望引起大家的注意和同情:

  “永祥兄讲的再对也没有了,结束了实在太可惜了!”

  他把“太可惜了”四个字的语气特别加重,生怕别人不注意听。他觉得更可惜的是他讲了之后没有反响,而且出乎他的估计之外,冯永祥的腔调忽然一变:

  “不过么,正碰上五反运动搞得轰轰烈烈,看上去,不结束也不好。”

  朱延年听到最后一句话,脸上刷白,好像突然下了一层霜。他按捺不住,提心吊胆地问道:

  “我们星二聚餐会就是这样完蛋了吗?”

  “我正在想这个问题,找不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所以一直没有开口。诸位明公,你们说,我这个心事是不是和各位多少有这么一丝关系?”

  金懋廉本来支持朱延年的意见,因为马慕韩和朱延年有点顶撞起来,苗头不对,他就没有再吭气,心中老是觉得惋惜。冯永祥谈到“两全其美的办法”,给了他很大的启发,连忙接上去说:

  “阿永真是深谋远虑,了不起的干才!”

  冯永祥笑了笑,说:

  “讲到深谋远虑这四个字,那要数我们的军师,怎么样才能两全其美,还得听智多星的高见!”

  “阿永又出题目叫人做文章了。”唐仲笙没有推辞,可也没有说出他的意见。

  冯永祥端起酒杯来,冲着唐仲笙那张桌子,说:

  “来,先敬我们军师一杯酒,请山人想一条锦囊妙计。”

  唐仲笙推辞再三,拗不过冯永祥的盛意,只好饮了半杯黄酒,皱着眉头说:

  “阿永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

  冯永祥的想法和宋其文的想法不谋而合。宋其文满意地摸一摸胡须,心里感到愉快:星二聚餐会在绝境里看到一线生机。他从旁凑合:

  “军师也觉得是难题?只要你想出一条妙计来,我请你吃一桌酒席。”

  “其老,你不要腐蚀干部,山人心中自有妙计。”

  宋其文听到“腐蚀干部”四个字心头兀自一惊,等听到下面那一句,知道是冯永祥和他开玩笑。他也笑嘻嘻地对冯永祥说:

  “怎么,就在筵席上开展五反运动?你啥辰光当了‘五反’检查队的队长?阿永。”

  “其老没有委派,我这个队长还没有上任。你要是真的请客的话,我一定甘心情愿接受其老的腐蚀,而且保证不检举。”

  他们两人一问一答,引得大家哄堂大笑,异口同声地说:

  “我们也愿意受腐蚀!”

  格格的爽朗的笑声消逝,马慕韩高声对唐仲笙说:

  “智多星,想出啥好计策来了?”

  唐仲笙摇摇头,说:

  “这回我可要缴白卷了,实在想不出啥办法来。”他给自己却想出了一个脱身之计,说,“这样复杂的事情,只有我们德公才有办法。”

  徐义德待价而沽。他心里早在盘算了,因为大家都推崇了唐仲笙,他不好抢生意,也没有必要贬低自己身价,送上门去。为了提高自己的身价,有意再往唐仲笙的身上一推:

  “我哪能和你比哩。”

  “你也不含糊,别推来推去。想出一条妙计来,对大家都有好处的哇。”

  冯永祥的京剧道白腔调没有引起大家的兴趣。大家都在动脑筋,想办法,连马慕韩也给冯永祥说得动摇了,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倒是不错的。他催道:

  “德公,有啥妙计,快说出来吧。”

  在大家邀请之下,徐义德站了起来,不慌不忙地说道:

  “我同意慕韩兄的意见,还是结束的好,省得我们留着把柄在别人手里。要聚餐那还不容易吗,随便哪位朋友请客,我一定到;我也希望有机会请朋友们到我家里吃点便饭,谈谈天。”

  他这么一讲,三张桌子上的人都齐声叫道:

  “妙!”

  潘信诚对徐义德伸出大拇指来,笑着说:

  “德公,你真行!”

  “铁算盘吗,谁能算过他。”冯永祥醉醺醺的对徐义德说,“这真正是一条妙计,形式上聚餐会结束,实质上保留,轮流做庄,不露痕迹,实在太妙了。德公,亏你想的出!”

  马慕韩征求一下意见,没有一个人反对的。他站了起来,说:

  “根据各位的意见,绝大部分会员都同意结束,担心的是以后学习问题。我想,这个问题容易解决,在座的有不少位是我们民建会的会员,将来可以参加民建会的学习。有些朋友不是民建会员,我代表民建上海临工会欢迎朋友们参加我们民建,也可以和我们一道学习。……”

  最后,他隆重地宣布:

  “星二聚餐会现在正式结束了。”

  马慕韩说了最后一句话,他心里感到无比的轻松。星二聚餐会结束,他再向政府那方面交代一下,今后有啥事就惹不到他头上来了。至少徐义德说的那个无形聚餐会,他可以根据情况,有时参加,有时不参加。他不固定参加,万一有事,也找不到他头上来。他举起杯来,敬大家:

  “来,我们干一杯!”

  朱延年一杯分离酒喝下肚,还是有点恋恋不舍。他玩弄着绘了太白遗风的瓷酒壶,低低对梅佐贤说:

  “要不要唱个《何日君再来》?”

  这支歌是他当年和马丽琳热恋的辰光,跟她学来的。梅佐贤没有答他的话,碰碰他的胳臂,指着第一桌徐义德正和马慕韩谈话,暗示他不要打断。不料叫隔壁桌上的金懋廉听见了,说:

  “好,唱一个。”

  朱延年真的唱了:

  好花不常开,

  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

  泪洒相思带。

  今宵离别后,

  何日君再来……

  那边金懋廉和江菊霞跟着唱了起来。第一桌的冯永祥兴趣更大,声音更高,他一边打着拍子,一边放开嗓子跟着唱:

  人生难得几回醉,

  不欢更何待,

  ……

  大部分人放下箸子,听冯永祥他们唱。那充满了惋惜和留恋情思的歌声透出华丽的餐厅,飘荡在花园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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