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花样活动维持,维持会逼粮要款

三四天工夫,康顺风把这几家的钱都收齐了,一共二百四十块白洋,一早奔到汉家山去。到半后晌,被捉去的人陆续回来了,一个个面黄肌瘦,浑身是伤。各家见了各家的人,难受得又哭起来,但人回来总算安心了。只有辛在汉家妈,等着等着不见儿子回来,心焦得好象坐在火上。向回来的人打问,都说,他们走时主任和他还没有动身。辛老太太听了,便独自坐到村口上去等着。山风呼呼地吹着,好象往人身上浇凉水。但她并没有感到冷;眼巴巴只等着儿子回来。直等到太阳落山,只见康顺风一个人回来了。辛老太太急忙上前去问,康顺风说:“皇军说他是坚决抗日的,不放回来,我求告了半天也不抵事。”辛老太太一听这话,一下气得倒在地上,哭的死去活来。可怜五十多岁的寡妇老太婆,为赎儿子把牛也卖了,如今闹得人财两空。每天和十四岁的一个女孩,哭的泪人一般,气得大病了一场。
  当天晚上,康顺风又溜到了桦林霸家中,商量成立维持会的事情。一见桦林霸,高兴地说:“锡雪哥,今天皇军可把你夸奖了个美,让你当咱们村的维持会长哩!如今江山打下了,就请你上任接印把子!”桦林霸一听受了日本人的夸奖,十分高兴,及至听到叫他当会长出头露面,心中却暗暗犹豫起来。想道:“自己出头可作不得,万一日本人有个山高水低站不住,那可就砸烂沙锅了。”左来右去想了半天,忽然笑着对康顺风说:“嗨!古人说无功不受禄,我们这天下是你一手打下的,你的功劳最大,应该你当维持会长!虽说上头委了我,可是我上年纪了,人老眼花,胳膊腿也硬了。哈!反正你出头,我给你当军师吧!”康顺风虽然狡猾,但到底比桦林霸少一个心眼,自己本来就想出头露面抖威风,这下真是瞌睡给了个枕头,马上满口应承下来。
  “小算盘”听见桦林霸不愿当维持会长,心中想道:“看着一块肥肉叫别人吃了。一月一百二,一年一千大几,可不能叫康顺风独吞了。总得有自家的个人呀!”于是连忙对康顺风说:“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叫你侄儿佳碧帮你的忙吧!”康顺风听了连忙说:“那可好啦!我也正有这个心思。”桦林霸没吭气,心中想道:“我不出头,先叫自己儿子帮助作点事,就是将来新政权知道了,罪过也不大。”于是也答应了。两个人又说些闲话,康顺风这才出来回到家中。
  第二天,康顺风就和康家败,召集了村里的王臭子、康肉肉等五六个流氓地痞,正式成立起维持会,把康家祠堂打扫的一干二净,门上挂起维持会的牌子,里面立起火灶。维持会这些人,每天就在一块肥吃大喝,纸烟不离嘴,见人开口就是“妈的屄”,整天吼三喝四抖威风。从此敌人汉奸常来常往,不是催粮草,就是催捐款,今天要民伕,明天要牲口,来的人不论官大官小,一来就得纸烟烧酒、猪肉白面待承。
  康家寨村西头,住着一家佃户,名叫刘二则,四十来岁,是个老实庄稼人,性子善的象绵羊。夫妻两口有三岁的个娃娃,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租种了桦林霸的十五垧山地。去年秋里一共打了六石来粮,这次敌人来烧抢了个干净。穷得连糊口的也没有了,就靠掏炭过活。
  一天下午,刘二则从炭窑上回来。一进村,就碰上维持会的王臭子。王臭子把眼瞪起说:“你钻到老鼠洞里不出来啦?让我到处找。维持会长叫你哩!”刘二则一听维持会长康顺风叫,知道不是好事情,但又不敢不去,连忙到了康家祠堂。一进门,见炕上躺着四五个伪军,正在抽洋烟,炕桌上摆着一盘子花生,一盘子红枣,几盒子纸烟,地上站着本村的十几个人。康顺风坐在椅子上,手拿户口册子念道:“周毛旦,地亩捐小米三斗二升;特别费十一元五;爱路费五元七;警备队菜金十二元八。总共钱是三十元,米是三斗二,今天交清。”周毛旦着急地说:“啊哟哟,今天交清?!会屙银子也屙不及呀!”忽然从炕上跳下个伪军来,照着周毛旦“拍拍”两个耳光,喊道:“妈的个巴子,今天交不清就带上走。”周毛旦气得胡子撅起,蹲到地上不吭气了。
  康顺风一扭头看见了刘二则,狠狠盯了一眼说:“你上月欠的建设费,户口捐,一个还没交哩!连这次新款,总共是三十二元、小米二斗五升。也是今天交清。”刘二则又恨又愁,连声求告道:“唉!家里连吃的也没,身上连一毛钱也掏不出来。好……好你老人家哩!再迟几天吧!”那个伪军哼了一声说:“家里没饭吃?怎没把你饿死?真是三句好话不如一马棒!今天谁不交也不行。快!都回拿钱去吧,我们要走了。”众人一齐求告说:“马上交实在没办法呀!宽容上几天,咱卖房卖地交就对了。”炕上的伪军都坐起来说:“不行!不行!我们宽容你们!皇军不宽容我们呀!为了要这几个烂钱,磨烂鞋子谁给买?”众人还是求告,伪军只是吓唬着非马上要不行。康顺风估计马上也拿不出来,又想在村里人面前卖好,便笑嘻嘻地说道:“我看限上两天吧!你们一家给弟兄们送上对鞋。”伪军们见康顺风不断向他们示眼色,这才转了口气说:“只准两天,两天没钱就要人。鞋折了钱吧,一双五块,省下你们买!”众人没办法,只好答应了。康顺风摆了摆手,众人这才唉声叹气地散了。
  刘二则整整在炭窑里熬累了一天,受得筋疲力尽,骨节都象散了。两条腿上,好象带了千斤石锁,重得拖也拖不动。再加上维持会要款的事在心里焦愁,有一步没一步地往家里走。走进家门,老婆就说:“今上午康家败又来要租子啦!他说一朝天子一路王法,租子要照旧规定交哩!”刘二则听了,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正说中间,两扇门“砰”的开了,气汹汹涌进几个人来。领头的便是康家败,那干萝卜头上,歪戴一顶黑缎瓜壳帽,黑缎子袄,敞开怀,露出里面穿的粉红毛衣。戴着黑眼镜,提着马鞭子,凶神凶气,一进门就大声喊道:“你的租子是给不给啦?”刘二则满脸陪笑说:“啊!二少呀!快上炕来暖一暖!唔,租子我还能不给?唉!实在是没有啊!等明年……”康家败一只脚踏在炕沿上,用手在大腿上拍了一掌抢着说:“倒等你一辈子哩!”回头对带来的人努了努嘴,说了声“搜!”那些跟在后面的人,马上动手动脚,翻箱倒柜乱搜乱找。
  搜寻了半天,哪有半点粮食?只找见些谷糠旧菜。康家败说刘二则把粮食藏了,指着那些人,叫把掏炭的鸭嘴镢头、箩筐、绳子一齐拿走。刘二则苦苦哀求说:“好二少爷!我就凭这些家具吃饭咧,拿走全家人都得饿死!唉!求你行行好吧!”康家败竖起眉毛说:“你们这号穷骨头,非给点硬的不行!真是人打出钱来,狗打出屎来,明天交来租子,二少爷不吃你的家具,交不来,哼!送到据点里,夹棍板子试一试你的骨头!”说着就往外走。
  刘二则老婆急了,拦在门口求告。康家败顿时冒火,飞起一脚踢去,那女人“嗳呀”一声,按着肚子坐在地上。康家败一扬马鞭,狠狠地骂了几句,领着人气汹汹地走了。
  这时,风呼呼的嚎叫,吹的房子都象在乱抖。那一盏豆大的油灯,一跳一跳的,发着昏暗的光。家里翻成粪堆了:破皮袄烂被子扔下一地,大瓮打成了七八块。老婆哭得象泪人一般。刘二则两手抱住头,一声不响蹲在地上,心中又气、又恨、又愁、又怕,越想越伤心。就这样愁愁闷闷地蹲着,两人谁也不讲一句话。
  过了有两顿饭工夫,刘二则忽然站了起来,那黑污的脸上,现出一层绿色。对老婆说:“我受了半辈子欺压。这二年刚直起腰来,可是又……又……唉!明天桦林霸的租子,后天维持会的捐款,拿甚么给呀?交不上就送据点,送进去就不用想活。以后年长日久,捐款还多哩!那是没底子枯井呵!反正早不死,迟也是死,只有死路一条了。”他老婆听着,想着丈夫受饿受累一天还没有吃饭,鼻子一酸,不由的那泪点象断线珠子一样掉了下来。刘二则突然往起一站,咬着牙,蹙着眉,在地上绕了几个圈子,猛的把心一横,走到后墙根水瓮跟前,趁他女人不防,头向下“卜通”一声栽进去了。他女人起先吓呆了,楞怔了半天,才急忙跑过去往外扯。怎奈吓慌了手脚,手抖得没有半点劲儿,最后连水瓮搬倒,人才算拖了出来。霎时,刘二则的鼻子嘴里都出了血。原来清水冲了肺,死了。这女人“哇”的一声抱着尸首嚎啕痛哭,口中数落着:“你好狠心呀!丢下我母子们怎么活呀,呜呜……
  要死都死吧!”娃娃也趴在炕边上嚎哭起来了。
  窗外风刮得更紧,灯光一明一暗的闪着,终于熄灭了。黑暗中,这女人站起来,倒关上门,把心一横,举着切菜刀,摸准娃娃的头就是一刀。谁知手一软,只听“当啷”一声,刀子早落在地上了。娃娃惊得哭声更大,她忍不住又哭起来了,难受得好似滚油烧心!于是她又抱着娃娃,把奶头塞在娃娃小嘴里。躺在炕上,心跳着,抓起一把剪子……。
  已经半夜了,月亮从破窗子上射进来,照得满窑惨白。这女人直挺挺地躺在炕上,娃娃枕在她臂上睡了。她手里握着一把剪刀,不偏不斜正正扎在心口,血流下半炕。

康顺风从桦林霸家中出来,天还没大亮。他摸到村西头井跟前,看看四下无人,急急忙忙把那张字纸贴在墙上,一溜烟跑回家中。他老婆还在等着他,见他进来,忙问:“锡雪哥答应啦?”他嗯了一声,倒头便睡了。
  清早,农会干事张勤孝就全村跑着调查损失。当他走到村西头井跟前时,见村里十几个人,围着看墙上贴的告示。张勤孝挤进去看时,上面写着:
  大日本皇军告示康家寨全体村民知晓:皇军威震四海,万民归顺。限三天火速维持,可保全村安全。如迟迟不理,皇军一怒,发去大兵,先杀村中干部,后洗全村,房屋烧尽,鸡犬不留。顺我者生,逆我者死,何去何从,速速决断,特此布告。
  看的人们在纷纷议论:富农李德泰,噙着烟袋,好象自言自语的低声说:“维持了就平安啦,反正谁家坐了天下,也是一样纳粮。”揽工汉刘二则看了他一眼说:“一样?一样就是两样,财主们能出起负担,咱穷人出不起呵!”另一个老汉说:“要不维持,来了就是杀,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人啦,临死再挨一刀子?!”几个年轻人齐声反对道:“人又不是个泥胎,他来了还不会跑?腿又没借给别人。”有几个人便拉着张勤孝问该怎么办?张勤孝说了声:“这是敌人的阴谋!”便把那张布告揭下来,折好藏在袖子里,又跑到后街里调查了几家。他听人们说,康顺风回来了,便一气跑到康顺风家里。推门进去,见康顺风还在炕上“呼呼”睡着,他女人正在地下做饭;张勤孝推了康顺风一把,康顺风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搬住头摇了半天,康顺风才醒来,一看见张勤孝,忙起来穿上衣服。张勤孝问他:“你昨天怎么回来的?村里那几个人怎么没回来?”康顺风不由得脸上一红,吞吞吐吐地说:“哦!哦!我在汉家山找保出来的,村里那几个人呀?唉!说不清。”张勤孝也没再追问,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来铺在炕上说:“你看!敌人威胁要我们维持啦!这大概是昨天临走贴下的,我今早晨路过井边才看见。”康顺风心中早就明白了,但佯装不知说:“哦!我看,这上面写的甚么?”看了一阵急忙问:“村里人是个甚么意思?”张勤孝说:“都是愁的没主意,咱们讨论个办法吧!”康顺风一面往炕角里团着被子,一面偷看着张勤孝说:“我们手里又没兵又没将,有啥的办法?日本人能说出来就能干出来。不维持就先杀咱们干部,谁又不是长的韭菜脑袋,割了还能长起来?我看不维持是不行了。”张勤孝说:“可是我们要替群众打算打算呀!这次敌人来,全村光粮食就损失了五十来石,还有六条牛,四条驴,连上房子家具,零零碎碎总共算起来,少说也有几十万!以后再要维持上,天天支苦差出负担,老百姓不要活了!”康顺风说:“维持也是为全村安生,这是蛇钻到竹筒筒里,只好走这条道儿啦。”
  两个人一递一句,一个主张维持,一个主张不维持。越说声音越高,看看快吵起来了,康顺风忽然变成很和气的样子说:“维持不维持咱也作不了主,看村里人的意思吧!”正在和面的康顺风老婆接上说:“勤孝哥!咱们自己人说句知心话吧,这二年你在村里得罪的人可不少,遇上这年头,有个把仇人暗里害你一下,可就吃不倒哇!”张勤孝说:“咱行的正,走的端,众人有眼哩!仇人不仇人小事,要叫我维持,向日本人低头,我是坚决不干!”说完便走了。康顺风看着他出去了,狠狠地说:“狗日的!看谁能熬过谁!”这时他女人把饭端来了,因心中有事,胡乱吃了两碗,就往外走。
  一出门,见满街灰塌塌地:烧塌的房子、熏黑的窑洞,破砖烂瓦,乱七八糟。碰到的人都是愁眉不展。走到街当中丁字路口时,见康家祠堂旁边场里围着好多人,场子里摆着六具尸首,有的断了脚,有的掉了臂,衣服上烧下好多洞,污血黄泥糊下一身。张忠老汉和他大儿二儿,满脸泪痕,用门扇抬着三小子的尸首回去了。他老婆跟在后边,大声嚎哭着,口中数说着听不清的话句。
  康顺风从一条小巷进去,便走到周毛旦家中。因为周毛旦的儿子周丑孩,也被敌人抓去了,所以全家一见康顺风,都急着问:“主任回来了。丑孩怎样?能不能回来?”康顺风装出忧愁的样子说:“回来?唉!听说要往外国送哩!”周毛旦老婆和媳妇听了,吓得大哭起来。这时候,门外又进来三四个人,有老汉,有妇女,都是来打听各人家被抓去的儿子或丈夫的。一听说要往外国送,女人们都哭起来了,求康顺风给想办法。康顺风见众人都请求他,马上转了话头说:“亲不亲总是一乡人哩,大家有了难,我不能不救呀。日本人不是贴了告示啦,只要咱们答应维持,不但人能放回来,全村也就安生了。”众人听了齐说:“只要人能放回来,维持就维持吧!”康顺风说:“我也是这想法,就是农会张勤孝不让,我说:‘不维持眼看抓走的人就没命了。’他说:‘管那些闲事哩,死不死又不是自己家的人。’他还说:‘谁要维持就枪崩谁。’你们听这还象个人话吗!”人们心里都是着急自家的人,听了康顺风的话,也不分真假,当时气得都骂开了。周毛旦本来就是个二百五脾气,不由得两眼冒火,口中嚷着:“我问这狗日的去。”气冲冲的就往外奔。康顺风一想:“这话本来是自己捏造出来的,要问的露出馅子来可就坏了。”于是连忙一把拉住周毛旦说:“那种人你问死他也不会承认,依我看,你们几个相随上闹他去,维持是为了往出救人,不能让他一块臭肉坏了满锅汤。”众人都说对。周毛旦几个人,便一起去找张勤孝。
  康顺风看着一切都办妥了,连忙又回到家中,给他老婆布置了任务,让到村里活动去。他老婆也是和他一样的性格,能说会道,三十大几了,还是经常擦油抹粉的,听了她男人的话,便到街上去散布谣言。
  农会干事张勤孝,和康顺风争吵罢,回到家中,愁得眉头上挽起圪瘩,好象挑着千斤重担一样,一心思谋着对付敌人的办法。想到要早听了政府的话,全村空室清野站岗放哨,也不会受这损失。又想到村干部中康顺风是个维持分子,自卫队分队长雷石柱又病了。就剩下自己一人,一只手总拍不响呵!有心找政府商量办法,可是这时内地区军民正在进行反“扫荡”,政府不知转移到哪里。真是越想越愁闷,千头万绪,心乱如麻。老婆和他说话,他也不理,只是蹲到炕沿上抽旱烟。烟灰磕下一堆,窑洞里充满了烟草味,他老婆不断地咳嗽着,斥责道:“好你咧!不要抽了,把人给呛死了!”但张勤孝好象没听见,仍然烟袋不离嘴地抽着,熬得烟油“吱吱”响,抽完一袋,又重新装上一袋抽。
  正在这时,门外撞进四五个人来,有妇女有老汉,都是气呼呼的。领头的周毛旦脸涨得通红,两眼充满血丝,两撇胡子一动一动的向上翘着,劈头就问,“你是不叫我们活啦!知道割了别人的肉你不疼哇!”随后这个一言,那个一语。张勤孝起初真是摸不着头脑,听了半天,才知道是闹着要维持,想用维持作条件,换回被抓去的人。张勤孝忙说道:“维持那就是投降了敌人,咱们都是在共产党领导下,减租减息翻了身的人,咱们能作那样的事吗?再说,维持了,咱们的人也不一定会放出来,这是敌人的阴谋!咱们可以想别的办法往出救人!”任你怎说,那些人总是不听。吵吵闹闹,逼着张勤孝非马上答应维持不可。哭闹了半天,好说歹说才走了。
  黄昏时分,各种谣言象风一样的刮来,先是妇女们传说着,随后全村都传开了:一阵说敌人要来抓张勤孝哩!一阵又说张勤孝不走,敌人就要把康家寨杀绝哩!张勤孝听到这些谣言,对他老婆说:“反动派暗里害我啦!我是抗日干部,工作搞不好,受政府的处分甘心情愿。要让我维持是办不到。这里工作不能坚持了,我们搬到后边去吧!找见政府再说。”他老婆也赞成。于是连忙收拾东西,把土地托了他兄弟张勤顺经管,连夜搬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康顺风听说张勤孝搬走了,赶紧跑到桦林霸家。一见面就笑嘻嘻地说:“咳!锡雪哥的神机妙算,比张天师还灵呵!”接着把贴告示、活动维持、逼走张勤孝的前后情形,一五一十讲了一遍。两个人商量了一阵,桦林霸摸摸光溜光的脑门心,笑着说:“走了一步说一步,这阵村里的干部没人敢出头了,咱们就要闹一把子人,把这个江山撑起,把印把子握到我们手里。你看村里哪些人能办事,赶紧去活动活动!”康顺风想了想说:“二先生这人怎么样?”桦林霸把肉脑袋摇了几摇说:“白文魁这号念书人,这阵慌慌乱乱不安定,他不肯泼出身子来干,怕得罪人,等将来权柄都到了我们手里,请他干点事是行,眼下是要挑些敢闹事的才行!”康顺风说:“那你看康肉肉、康二旦和王臭子们呢?”桦林霸忙点了点头道:“行,行,非这些人打不开天下!”当下两个人又商量了一阵活动的办法,康顺风便去找康肉肉、王臭子们几个去了。
  原来这康肉肉,是桦林霸的远房叔伯侄儿。当初的家业,和桦林霸差不多,后来他父亲抽大烟,逛省城,几年把份家产踢蹋光了。康肉肉小时还赶着享了几天少爷福,锄把镢把没抓过,到后来穷了,老婆也卖了,受苦不会受,就靠吹吹拍拍,在村里吃百家饭,混着过日子。
  这天康顺风找到康肉肉,把成立维持会的事情一讲,康肉肉巴不得趁这荒乱年头,享几天福,满口答应,于是便找来王臭子、康二旦。这二人都是和康肉肉一样的人物,康家寨的人们叫他们是“煞神”。几个人聚到一起便开起了会。虽然也叫开会,只是康顺风把桦林霸的主意讲了一番,几个人齐声赞同:“干,天塌下来也不怕!”便这样干开了。
  晚上,家家户户正吃罢黑夜饭,村里忽然响起了锣声,接着就听见康肉肉喊着过来:“到康家祠堂开会罗!家家都到哇!”锣敲了两三遍,人们才慢腾腾地集合起来。一个个都是没精打采,愁眉苦脸,谁见了谁也不说话。
  等了有两顿饭时分,人还没有全来。康顺风站在康家祠堂院里的台阶上发火道:“为什么村里这些人这么难请呀?”康肉肉也在下面接住道:“锣都快敲破了,架子真不小!”王臭子道:“点名,点名,看谁不到重重的办!”来的人们一听说要重办,都打发人赶快悄悄回去叫人。一会人来齐了,蹲下半院子,却不知道康顺风耍什么花样。
  康顺风见人来的差不多了,清清嗓子,开始说道:“乡亲们,咱们把维持的事情讨论一下吧,告示上限的三天,今日就到期了,大家看是怎么办哩?反正维持了全村就能安生,不维持嘛……告示上说的明白,谁敢担保全村不受一点灾害,抓去的人能放回来咱们就不要维持!”他说完,人们心里才明亮了,原来开的是维持会,很多人虽然心里恨,但却不敢说。有的只顾抽烟,有的低头叹气。康肉肉见人们不说话,喊道:“大家说话嘛!”康二旦、王臭子也大声咋唬。被抓去人的那几家说开了话,都赞成维持,指望着放回他们的人来。富农李德泰和几个老汉们也说:“嗨!这年头,维持了就安生啦!”康肉肉也接住道:“对嘛,这年头,能求个安然无事,就是大福!”这时,人堆里有个青年,跳起来说道:“你们都想当汉奸呀!”一句话,把康顺风点起的邪火给吹灭了!有几个青年低声道:“骂的好!痛快!”康顺风见风色不对,忙喊道:“有人不主张维持,好嘛,那么村里被抓去的人就任由日本人杀砍去吧!”这一下,被抓去人的那几家,又给煽起来了,喊叫着骂那青年,王臭子更凶焰万丈地叫道:“这简直是我们村的坏蛋,捆起来!”喊叫着就往下走。人都站起来了,台阶前桌上放的灯,被遮得甚么也看不见了,趁着黑暗人乱,场子里有几个中年人,赶快把刚才说话那青年,推出门外说:“少逞点强吧,你不看这是什么时候!”然后回来院里说道:“算啦,算啦,那种楞人,不会说话,不怪他,他已经走啦!”会场这才平静下来。
  康顺风又征求众人对维持的意见,意见人人都有,可是人们见康肉肉、王臭子这些“煞神”们又上了台,知道得罪了他们没好结果,而且刚才那一场风波,闹得肚里有话的人,也只好压住不说了。康肉肉见众人不说话,便道:“我看不说话就是没有意见,其实这是为了全村安生,除了那些坏鬼,不会有人有意见!”康顺风也说:“呵,要是大家没意见了,这就是民主维持啦!”仍然没人说话,停了半天,会便算散了。
  一出祠堂门,那些没说话的人,都低声地骂开了。有的说:“民主维持,放屁!还不是他们画下圈圈叫我们钻!”有的说:“反正又该穷人们倒霉了!”忽然有人说:“低些吵吧,煞神们出来啦!”人们便都悄悄地各自散了。
  开罢会第二天,被抓去的人,只有康家败回来了。周毛旦那几家,急着又去找康顺风说:“主任,不是说维持了,人就能放回来?怎么康佳碧放回来了,我们那些人还没有回来?”康顺风说:“说的倒容易,日本人又不是三岁小娃娃,答应个维持就能顶事?!俗话说钱到公事办,火到猪头烂。佳碧那是掏了五十块白洋赎回来的。”这下,人们才知道是非钱没救了,只好含着眼泪,回去卖牛卖羊,东挪西借,想法救人。周毛旦家,原来光景就不好,这次敌人来又烧了五石多谷子,哪里来的五十块白洋啊!但是为了赎这个命根子儿子,逼得老汉卖了五垧地,又把媳妇的一个银项圈凑上,这才交清赎款。

康家寨自从闹过请愿斗争以后,康顺风便感到村里人这几天的风色不对;后来又听康家败说情报员王臭子暗中私通“八路”,被敌人调去杀了,心中更加惊慌不安,就去和桦林霸商议办法。桦林霸说:“不是上边有公事叫成立护村自卫团吗?我看快快成立起,管得严一点,就能防止老百姓胡闹!”康顺风领了一番教,回到维持会,马上就开会组织,凡年满十七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者,都编成了自卫团员。
  汉家山据点的敌人,杀了王臭子以后,也疑心康家寨仍有“匪军”暗藏,除了一面令康家寨维持会加紧防查外,便又命令伪军中队长,到康家寨清查户口。
  一天,伪军中队长带着一小队伪军,骑着一匹大洋马,往康家寨来了。
  这个伪军中队长,姓邱名得世,山西五台人,今年三十七岁。小时在家,爱穿爱吃,不肯劳动,到十七八岁上,家里待不住,便跑到北平一家小饭馆里,当了一年跑堂的。因为每天接的客人,三教九流都有,邱得世慢慢混的满口京腔,一身流氓习气,后来不干堂倌,就成了小流氓,偷人拐人,敲诈钱财。
  一九三○年,邱得世便混到了晋绥军里,一直干了五六年,升了个三个花花一道金的连长。一九三七年太原撤退的时候,邱得世以为中国完蛋了,不如早寻出路。他没跟队伍,跟着他的个营长,在太原投降了敌人。先是在警察所当队长,后来敌人见他能干,便把他调来汉家山据点,当了伪军中队长。此人生的细长高粱秆个子,鸡蛋脸,两道撇下来的眉毛,活象鸡蛋壳上画了个八字。因为有一口很大的烟瘾,把脸抽的象块砖头颜色。他自从当了中队长住到汉家山后,每天抢财掠物,奸淫妇女,这一带的人,只要提起他,没有一人不恨得咬牙切齿。
  天没晌午,邱得世的人马赶到康家寨。维持会一见汉家山有人马前来,立时手忙脚乱,张罗欢迎。康顺风去到村口,躬腰作揖,把邱队长接回去,一面喊叫温酒炒菜,一面到邱队长身边,奴颜十足地笑着说:“天气很热,队长路上辛苦啦!”邱队长往床上一坐,开口就没好气地说道:“扯蛋!没差事谁肯出来受这份罪,还不都是你们害的么!哼!”狠狠地斜了康顺风一眼,便躺下点着支烟抽起来。康顺风见邱队长气色难看,想卖点好,赶快打发康家败拿来佛手烟枪太谷灯,摆在炕上,打开一个五两盒子,康家败陪着给邱队长过瘾。康家败把烟烧好,装在葫芦上,送过去,邱队长眼都不睁一下,衔住便抽起来,一气吸完,嘴里却不冒一口烟。这样一连抽了四五个泡子,邱队长才懒洋洋地点了一支“太阳牌”香烟,把眼皮掀开,问康顺风村里的情形。康顺风赶快好言回奉:无非是“良民归顺”一类话句,不料邱队长把烟屁股狠狠地往地上一摔,厌烦地说道:“得啦,得啦,又是你那一套!你说的不腻,我早听腻了!”忽然他猛往起一坐,道:“我问你,这几天村里安静?”康顺风赶紧陪笑说道:“这几天,村里还安静,嘿嘿,还安静!”话刚说完,邱队长猛一伸手,“拍”的就是一个耳光,厉声喝道:“给老子少打这份官腔!你当的什么鸡巴会长?你知道老子跑这一趟为了什么?走,马上叫人领上查户口,今天查出坏人,就带你回去!”康顺风见邱队长满脸凶气,吓得浑身发抖,用手摸着热烘烘的脸,领着邱队长出来。
  康顺风装了一肚子闷气,正在想法躲开这倒楣的差事,迎头看见张忠老汉走来。原来张忠老汉正在和老武他们开会,商量如何对付成立自卫团的事;听见狗咬,便出来探消息,谁料碰上康顺风,要他领邱队长查户口,康顺风推说给邱队长去准备饭,趁机溜回祠堂院去了。张忠老汉碰上这事,马上就想到老武他们,心就通通地跳起来。回去告诉吧,又走不脱!只好领着从村西头开始,一家一家地查。
  正在村东头开会的老武他们,等了一会不见张忠老汉回来,听见村里的狗,愈咬愈凶,知道不妙。正想出去看看,门外武二娃气喘喘地跑进来着急地说:“汉家山的伪军来查户口,已经把村子包围了!”老武大吃一惊,说了一声:“我冲出去!”开门撒腿就往外跑。
  正要出村,见面前有一个伪军,背向他站着。他赶快收住腿,慢慢向侧面溜过去,刚走不几步,就听见后面大喊道:“站住!”老武扭头一看,见有几个伪军已追上来。他本想开枪射击,一来怕给村里群众惹下麻烦;二来怕打乱自己的整个计划,于是便不顾一切往前跑。只觉得脚底下,一会是砖头瓦块绊住了,一会是柴草刺针勾住裤腿,这样转了一个弯,又转了一个弯,村子里到处有伪军把守。看到要脱身出去很难,便避开伪军的眼睛,闯进一家大门里,这正是康大婶的家。康大婶正在炕上给小孩喂饭,见慌慌张张闯进一个人来,吃了一惊。定睛细看,认出是武工队老武,正想开口问话,老武已经气喘着说:“大婶儿,快,伪军追上来了!”一边说,一边就从裤带上抽出一把连枪来,急慌慌地说:“先把这找个藏处!”康大婶接过手枪,急忙下炕塞进炉子下面灰窖里,刚回过身,几个提枪的伪军,已经出现在门口。康大婶一见,心中焦急,不知如何是好。楞了一下,顺手抓起一把扫炕笤帚,狠狠地向老武打过去,嘴里叨叨骂道:“我把你个没心肝的东西!什么风把你又刮回来了?家里水没水柴没柴,有老有小,你走了就死了心了!”说罢,真象伤心似的,眼泪扑簌簌地滚下来。几个伪军在门外听着,一个个摸不着头脑。
  这时,有一个伪军跳进家来。把老武打量了一番,瞪起眼睛问康大婶道:“他是什么人?你放明白点,知不知道我们是来干啥?”康大婶并不着慌,上去一把拉住伪军的臂,伤心地哭着说:“好你们哪,他是我的儿嘛!唉,有这么个儿,和没有一样,整天飞的不在家,我六七十的人啦,水没水,柴没柴。要有个人能给我管教管教,真是行好积德啦!”她真象有满肚冤屈似的,说一气,哭一气,哭一气,说一气,一阵说的伪军都楞在那儿。刚会爬的刘二则的小孩,见来了许多生人,也哇哇地大哭开了。蹲在地上的老武见进来查户口的都是伪军,没有本村维持会的人,灵机一动,赶紧站起来把哭着的孩子抱在怀里,摇着,哄着。
  大门外,张忠老汉领着邱队长来了。张忠老汉一见门口堵满了伪军,猜定不妙,便在院里故意大声叫道:“嗳!你大婶,家里没外人吧,邱队长来查户口啦!”康大婶应了声:“没外人,来吧!”伪军们见队长来了,都端端正正退到两边。邱队长进屋扫了一眼,向张忠老汉道:“他是什么人?”张忠老汉一见老武抱着哄孩子,急得好象掉到深沟里一样,心跳着,浑身都出了汗。正不知道说个什么好,康大婶抢前一步,指着老武,气愤地说:“从今天起,你不是我儿,我不是你妈,没你,我也少受点气!”说罢,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呼地长出气。张忠老汉一听也赶快不慌不忙地对邱队长说:“这是大婶的儿子,良民。”邱队长疑心,上去把老武检查了一顿,见身上没有什么特别痕迹,便向门外的伪军努一努嘴,说话之间,家里走的没了一个人影。
  老武转头往外一看,见门口没有了伪军,想起刚才的事,伸手在头上一摸,湿淋淋地出了满头冷汗。他望着康大婶,微微一笑,感激地说:“大婶,我这条命要不是你,今天就完了!”康大婶并没有理老武,拐着一双小脚,到门洞瞧了几眼,弯回来从灰窖里抽出手枪,递给老武,又从老武怀里接过小孩来,说:“我听见那些人还在隔壁查,说不定有人乱说还会回来,你快躲一躲!”正说中间,门外雷石柱慌慌张张进来,一把拉住老武,二话没说,往外就走。
  一气跑到村西边一个破院子里。老武站住脚一看,院里只有一眼土窑,不住人家。随即开门进去,只见满地柴草麦秸,原来这是个放草的窑洞。雷石柱用手把墙角的草刨开,墙根现出一个小黑洞来,指着小洞对老武说:“你先在这里面躲一阵,黑夜我们来找你。”说着,老武躬腰进去,雷石柱随手用草把洞口遮的留个小口,便关上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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