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早上

  快中午了,朱延年才从马丽琳的家里赶回福佑药房,走到经理室的办公桌面前坐下来,一连打了三个哈欠。他低下头去,想伏在桌上睡一会。忽然听到有人叫道:

  夏世富领着苏北行署卫生处的张科长一上了六楼,朱延年马上就迎了出去,像是会到一位老朋友一样,一把紧紧握住张科长的手:

  童进走进经理室,小声地对朱延年说:

  “经理!”

  “张科长,久仰久仰。”

  “经理,张科长又催了,他叫我们快点把药配齐,他等着回去。”

  他抬起头来一看:原来夏世富手里拿着一封信,站在那儿注视着他很久了。他刚才进来没有注意。他用两只手抹了抹自己的脸,清醒了一点,睁着惺忪的睡眼,问他:

  夏世富在一旁介绍道:

  “晓得了。”朱经理有点不耐烦。

  “有啥事体?”

  “这是敝号的经理,朱延年先生。”

  “他还说,再不配齐,他就不要了。”

  “苏北张科长有信来……”

  张科长穿着一身灰布人民装,里面的白衬衫的下摆露了一截在外边,脚上穿了一双圆口黑布鞋子,鞋子上满是尘土,对周围的环境与事物都感到陌生和新鲜。他显然是头一次到上海来。他见朱经理那么热忱招呼他,就像是有了几十年的交情似的,他想头一回到大都市,不要给人家笑话自己是土包子,叫人看不起,他也学朱延年那股热呼劲:

  “不要就不要,这吓不住谁。”

  “大概又是催货的,你复他一封信,告诉他我们又打电报到香港分号去了,最近因为船少,误了一只船期,只好等下一只船。总之,快了,请他不要急。”

  “久仰久仰,朱经理。”

  “这不好吧,”童进严肃地劝说,“收了人家货款,哪能好不配货呢?”

  “不,”夏世富摇摇头,说,“他提到装去那批货……”

  可是他究竟不熟练,口音有点不顺,态度也比较勉强。朱延年热情的款待把他的窘态遮盖过去:

  朱延年给问得无话可说,他转过口气来说:

  “货?”他诧异地问。

  “经理室坐,经理室坐。”

  “当然要配货,不要一个劲屁股后头追……”

  “就是那复方龙胆酊,现在沉淀了,经过化验,成份不对,退回来了。”

  他给领到六○七室的那个小房间,夏世富倒了茶,打开一包三炮台香烟,递了一支给他,他想不好随便吃老百姓的东西,便拒绝道:

  “也难怪张科长,他等了半个多月了。”童进一想起这事,就很惭愧。

  “是哪一家配的复方龙胆酊?”朱延年又打了一个哈欠,说,“是谁配的?怎么配假药给人家?给我查出来,要严办。”

  “不要……”

  那天晚上,朱延年和夏世富一道请张科长吃饭,朱延年首先提出来问要款子派啥用场。张科长事先没想好题目,一时没答上来,只说是放在手边方便些。朱延年劝他还是存在银行里稳妥,要多少福佑派人随时送过来。张科长不好再说,暂时存在那里再说。

  夏世富走到朱延年身边,低下头去,小声小气地说:

  夏世富把香烟塞在他手里:

  过了两天,各家药房的估价单送来了,价钱倒是福佑便宜,他并不马上决定,去找医药公司核价。医药公司那边管理这方面工作的旧人员,朱延年请过他们的客。医药公司的同志说:凭估价单看,是福佑货价便宜,买福佑的划算;只是福佑复业不久,品种可能不全,希望张科长抓紧一点催他们配货。张科长自己哩,想到受了他们非常热情的招待,穿了他们的衣服和皮鞋,现款也存在他们那里,不买福佑的药品既说不出理由,也有点不好意思。至于催配货,那是每家一样的,他决定买福佑药房的。

  “经理,这复方龙胆酊是经理上次到西藏路厂里自己配的。”

  “抽吧。”

  福佑药房办货的手续并不慢,决定之后的第二天下午就装了一批出去。本来张科长是希望一次配齐,夏世富说分批快,反正都得配齐。张科长同意他的做法,眼见第一批货上了火车,张科长稍为放心一点了。他不知道头一批货是福佑现成的便宜货,不值钱,自然装的快。第二批货就拖了一个礼拜,最后装出去时,那里面还暗暗搭配了一些冷背货,张科长却给蒙在鼓里。第三批,应该是最后一批了。催了一个礼拜,迟迟没有装,每次催夏世富,夏世富总是说“就装就装”,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张科长愁的难于打发这日子,等的有点不耐烦了。

  朱延年警惕地向经理室里四周一望:幸好只有他们两个人。通营业部会计部那边的门传来滴滴嗒嗒的算盘声和童进他们细碎的的讲话声。但听不清楚他们说啥。朱延年压低了嗓子说:

  他还是拒绝,并且说:

  在张科长焦急的等待中,夏世富笑嘻嘻地走进了他的房间。他不再和夏世富寒暄,劈口便问:

  “哪能办法呢?”

  “我不会抽。”

  “你们以后究竟还想不想和我做生意?”

  “这个——”富有这方面经验的夏世富也想不出好主意来了。

  朱延年看到他右手的食指中指给香烟熏得发黄了,不但会抽,而且是老枪,他笑着说:

  “你这是说啥闲话,张科长,一回生,二回熟,当然想做,当然想做!”

  朱延年对着面前台子上的玻璃板,看见里面压了一张和福佑药房往来厂商的名单,其中有一家康健药厂,这是一家开办不久靠和福佑往来起家的小药厂。朱延年想起很久以前曾经向这家厂办的货中也有复方龙胆酊,他得意地说:

  “张科长别见外了,烟茶不分家,抽根把香烟算啥。你会抽,你看你的手指都叫烟熏黄了。”

  “为啥还不配齐货?”

  “有个妙计,你把这龙胆酊退给康健药厂……”

  张科长从来不会说谎,这次为了想不抽老百姓的烟说了一句假话,马上叫人发现,有点难为情,脸上发烧。他不得不接过夏世富的香烟。夏世富亲自给他擦了火点上。朱延年察觉出来他是第一次到上海的老解放区的干部,很注意解放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他便给他拉知己,来打破这个隔阂:

  “就要配齐,就要配齐。”

  “不是他家的货,好退给他?”

  “张科长,我们这个字号和别的铺子不同,上海解放前,我就给解放区往来了,有一次一批西药运到解放区,”说到这里朱延年抓抓头皮在回忆当年的情形,说,“是运往苏北解放区的,在路上给日本鬼子截住了,一批货都没收了,我亏了老本,里面的人叫我暂时不要做了,这才断了往来。我早就赞成共产党解放军了,别看我这个买卖人,也算得是半个公家人哩。这次张科长来,不要拿我当外人才好。”

  “老是说就要配齐就要配齐,等了半个多月了,还是没配齐!”

  “三个月前,我们向他家办的一批货当中,不是也有龙胆酊吗?”

  张科长是一个乡村知识分子,别说上海,连南京和镇江也没有去过。在解放区参加工作有三四年了,为人本本分分,老老实实,谨慎小心,观察事物比较迟钝。因为工作认真负责,慢慢提拔当了副科长。张科长听到朱延年这番话,又看见店员身上一律穿着布的人民装,讲话的时候嘴上缺不了新名词,完全是一派新气象,确实和别的药房不同,果然感到和朱延年亲近了些,不像刚才进门时那样提高警惕,精神也没有那样紧张了。他抽着烟,坐在沙发里,说:

  “张科长,这次真的就要配齐了。”

  “那个成份对,已经发到西北去了。”

  “我们都是为人民服务,当然不会拿你当外人……”

  “还有几天?”

  “就说这是三个月前办的那龙胆酊,化验的成份不对,客户退回来了,要康健换,不能影响我们福佑的牌子。”

  “张科长参加革命一定很久了,是我们的老干部老上级,以后希望多教导教导我们,也好让我们这些落后的人跟着你一道进步。”

  这一句问住了夏世富,天晓得还有几天。他看张科长那股急劲儿,不说个具体的日期,一定会跳起来的。他具体的日期又说不出,便含含糊糊地说:

  “他要是查出来,不是他们的,”夏世富仍然觉得自己没有道理,担忧地说,“一定不肯退,哪能办法呢?”“他敢不退,”朱延年理直气壮似的,不满地说,“问他以后要不要和福佑往来了?今后不想和福佑往来,那就算了,福佑认晦气,我们赔。如果还想和福佑往来,做福佑的生意,不退也得退。”

  “不要客气。我不是老干部,也谈不上啥上级,我们大家互相学习。”张科长心里想:参加工作没两年,连党也没有参加,怎么能说是老革命呢?但是听他的恭维话心里却很舒服。他看朱经理倒是和一般商人不同,满口新名词,大概从前是和解放区往来过,否则不会这样的。朱延年确实曾经和解放区做过生意,但只是两三次,而且数目很小,他却夸大了许多许多倍。张科长听他说的口气那么大,和他现在坐的这间狭小的经理室极不相称。他抬头向四下张望了一下,这样小的地方能做很大的生意吗?他脸上不禁露出怀疑的神色。

  “这个礼拜大概一定可以了。”

  夏世富听到这里,他自己也仿佛理直气壮起来,声音也不同了,比刚才的高亢:

  朱延年一看张科长的眼光就知道他不相信福佑药房是做大买卖的,他连忙暗示地说:

  “你说的,这次可要算话,这个礼拜一定要配齐。”张科长给拖得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了他,可是还不放心,又加了一句,“没有货,那可别怪我了。”

  “对,不怕他不退。”

  “唉,我们福佑因为给解放区往来,叫国民党反动派恨透了,逼得我们解放前不得不歇业,差点没搭上我这条小命。当然,只要为了解放区,为了革命,牺牲了我这条小命也不在乎。人生只要有个目的,死了也有意义。幸亏解放军解放了上海,我才逃出国民党反动派的虎口。解放后,我们高兴的很,人民翻身了,大家都忙……”

  “我一定催朱经理,”夏世富见他态度缓和了,马上就把责任推到朱经理身上,到辰光没货他好有话讲。他说,“你放心好了,张科长。”

  “你写信告诉张科长,这批药是康健药厂配的。收到他的信以后,我们很严厉地批评了康健药厂一顿,解放以后,还这样做买卖,太不讲商业道德了,丢我们福佑的脸。幸亏张科长是熟人,对他不起,请他原谅。今后我们配货一定严格检查,谢谢他这次帮助我们发现了问题……”

  “那是的。”张科长随便答了一句。

  张科长叹息了一声:

  通营业部会计部的门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夏世富趁机会帮腔:

  “整天呆在旅馆里等货,真闷的慌。”

  朱延年说:“进来。”

  “我们经理因为和解放区有往来,认识很多解放同志(他把区字漏了),整天忙的脚都没停过。”

  “我陪张科长出去散散心,……”夏世富说到这里便停下来,观察张科长的表情。

  门开了。童进走进来,劈头说道:

  “是呀,”朱延年摆出浑身忙不过来的神情,说,“就拿福佑来说吧,我就没有时间来好好筹备复业,同行希望福佑早点复业,许多客户,特别是老区的同志更盼望福佑早点复业。做买卖的一回生二回熟,总喜欢老主顾,客人也总喜欢老铺子,双方熟悉,信任的过,办起货来放心,不会吃亏。就是这样,福佑还没有筹备的好,就草草复业了。”朱延年指着门外边那一溜已经移转给债权人的房间说,“那些房子还来不及布置,在同行与客户的催促之下,只好先复业再说,地方太小,怠慢你了,张科长。”

  张科长毫不考虑地坚决地说:

  “经理,我刚才轧了一下账,又有一亿五千万的支票到期了,这两天要设法存进去才好。”

  张科长弯弯腰,说:

  “我不要散心。”

  “最早的是几号到?”

  “没啥,我们过去打游击,有这样的房子就不错了。”

  “反正闲着没事,到大世界去逛逛吧……”夏世富不再说下去,在听他的口气。

  “二十三号,一张八千万;二十五号,一张四千万,一张三千万。”

  朱延年马上又把话拉回来说:

  “不,”张科长说了一个“不”字,立刻想起了大世界。他在扬州家乡就早听说过上海。上海有个大世界,里面啥都有,可以说要啥有啥。这次到上海办货以前,也曾有个念头,到大世界这些地方去白相,一方面因为自己头一回到上海,人生路不熟;另一方面由于福佑的货始终没配齐,任务没完成,把到大世界白相这些念头忘在一边了。经夏世富一提,又勾起了消逝得了无影踪的念头,接着他思念地说,“大世界?”

  “那么还有两天了,”夏世富确实吃了一惊,他清楚经理这两天头寸很紧,这许多数目很难对付,他担心地说,“最晚的也只有四天哪。”

  “不过上海这市场就是这样,写字间——就是公司办公接头的地方——总是狭窄一点,栈房啊工厂啊倒是比较像样的。张科长啥辰光有空,到小号的栈房里去参观参观。请指教指教。”

  “唔,大世界,”夏世富看他有些心动,便乘机紧接上去说,“这地方可好白相哩,到了上海的人没有不到大世界去的。

  “是呀,”童进要求参加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的申请书送上去没有多久,就被批准入团了,没有候补期。他最近在福佑做活好像责任加重了似的,常常想起自己是个青年团员应该和别人不同,要帮助大家遵照人民政府的政策法令办事。他今天见了朱延年,态度也和往常不同,讲话比较强硬。他说,“经理,到期不付不行,现在开空头支票要办罪的啊。”

  夏世富在旁边听得朱经理这一番话,不禁给朱经理捏了一把冷汗,福佑有啥大栈房?幸好张科长说:

  有人说,不到大世界,等于没到上海。”

  “我晓得。以后到期的支票,早一个礼拜告诉我,别叫我临时抱佛脚,措手不及。”朱延年对于童进的催促感到不耐烦。他皱起眉头,在想心思,过了半晌,说,“我们库存的氯化钾还有几桶?”

  “好的,等把货办完了,再说吧。”

  “啊!”

  童进说:“这要问栈务部。”

  朱经理抓紧这个机会,立刻接上去说:

  张科长听夏世富一说,惊讶一声,态度没有刚才那样坚决了。

  “你打电话问一下叶积善。”

  “张科长这次准备办些啥货呢?”

  “去白相白相,反正闲着。”

  童进当时拿起电话问了栈务部叶积善,那边回说还有五桶。朱延年听到了这消息,他的皱着的眉头开朗了,告诉童进明天可以把一亿五千万的现款存进去。童进满意地走了,但是他心里有点莫名其妙:五桶氯化钾和一亿五千万有啥关系,为啥刚才经理愁眉不展,听到有五桶氯化钾就开朗了。这一亿五千万的款子明天又从啥地方来呢?他清楚最近外埠没有什么款子汇来,大的客户也没有消息,本埠欠福佑的款子数目很小,难道朱经理有点金术吗?不但童进怀疑,就连最知道经理底细的夏世富也莫测高深,不知道经理的葫芦里卖的啥药。等童进走出去,朱经理招手叫夏世富走到他面前,低低地对他说,他才渐渐明白了。

  张科长从灰布人民装的胸袋里掏出一个日记本子来,打开来,从中抽出一张购物单子。他慎重地把它递给朱经理:

  夏世富不由分说,拉着张科长就走。张科长心里想去一趟也好。转一转马上就回来。

  朱经理说:

  “不多,先买这一批……”

  夏世富买了门票,首先把张科长带到进门右边的那一排镜子面前,指着镜子,嘻着嘴,对张科长说:

  “世富,你拿这五桶氯化钾到信通银行给我去办质押借款……”

  朱延年一看那单子,心里毛估了一下,至少也得三四亿,这笔买卖可不小啊。他看着上面的药名,嘴角上露出了微笑:

  “你看!”

  夏世富愣了一下,不懂地问:

  “张科长,那就请你把这单子留下来吧,小号来给你服务……”

  张科长站在镜子面前,大吃了一惊,那里面出现了一个奇矮的胖子:胳臂短而粗肥,腿也短而粗肥,看上去膝盖就要接近脚面,身子,不消说,也是短而粗肥,头仿佛突然给压扁了似的,眉毛、眼睛和嘴变得既细且长。整个人比无锡惠泉山的泥制胖娃娃还要矮还要胖。这种人他从来没见过。他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他几乎不相信镜子里的人就是自己;看看自己,又看看镜子里那人的容貌,又确实是自己。接着,他好奇地又走到另一面镜子前面,上身非常之长,几乎占去整个人的长度六分之五,两条腿出奇地短,成了一个很可怕的怪人。他退后几步仔细一看,镜子里那个怪人突然发生了变化,变成两个人,下面一个人十分矮小,头上顶着一个倒立的人,细而长,长得只见半个身子多一点,脚都看不见了。这一长一矮的人都是自己。张科长在各种镜子面前,变成各式各样的畸形的人物,到最初一面镜子面前,才又恢复了他的本来面目。

  “氯化钾一磅八千块,一桶一百磅,只值八十万。五八得四,就是卖给信通银行也不过四百万,能派啥用场啊?经理。”

  “不,你先给我,我等歇抄一份给你……”张科长想收回去。

  张科长十分好奇地又重新在每一面镜子面前望了望,然后才不舍地离开。

  “咦,你这人真是傻瓜,你还算是我的外勤部长哩。”

  “是不是准备也送到别的药房去估估价?”朱延年猜出他的心思,他有意放一码,显出毫不在意的样子,说:“多给几家药房估价好,看哪一家货便宜,买哪家的货。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张科长办事真有经验!”

  “这是哈哈镜。”夏世富对他说,“因为在镜子里看到各种怪样子,没有一个人不哈哈大笑的,就叫做哈哈镜。”“唔,”他把畸形的身体所引起的喜悦隐藏在心底深处,随便地“唔”了一声,跟夏世富走去。他心里对大世界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哪能?”

  朱延年在张科长面前翘起了大拇指。张科长心里很得意。觉得朱经理的眼光不错:识人才。他外表没露出来,摇摇头,说:

  夏世富把他从一个游乐场带到另一个游乐场,有时坐下来看一阵,有时站在那里停一会。这里有京剧,有越剧,有沪剧,有甬剧,还有淮扬剧;这儿有魔术,有杂技,有电影,还有木偶戏;另外还有吃的喝的地方。他站在三层楼上,只见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像流水般的涌来挤去。耳边听不尽的音响:京剧铿锵的锣鼓,越剧哀怨的曲调,杂技的动人心魄的洋鼓洋号……吸引每一个游客的注意。

  “改装一下,做S.T.①去押,”朱经理很有把握地说,“S.T.一磅四十万,一桶四千万,五桶值两亿,押他一亿五千万还不行吗?”

  “太恭维了。”

  他心里想;确确实实是个大世界,啥玩艺都应有尽有。这个地方不来一趟,真的是等于没有到上海。他回到惠中旅馆三○二号房间还在想每一个游乐场的情景:夜里躺到床上,在他眼前不断出现的也还是游乐场的情景和照在哈哈镜里的畸形的身体。

  ——–

  “这样好了,张科长,我给你复写几份,开好本号的估价单,一道给你送过去。货暂时不忙配,等你比较了价钱,送给医药公司核价以后,决定买哪一家的再说。”

  第二天,他起来很晚,吃过午饭,困了一觉,又是晚上了。夏世富那张阿谀的笑脸又在他面前出现了,低低地问:

  ①S.T.:即消治龙。

  张科长点点头:

  “大世界不错啵?”

  “要是查出来,银行里一定不肯抵押这许多款子的。”

  “那我先走一步。”

  “这地方倒蛮有意思。”他心里想:上海真是一个迷人的地方。

  朱经理附着他的耳朵嘀咕了一阵,夏世富恍然大悟,笑着说:

  朱延年问夏世富:

  “今天我们上另外一个地方去……”

  “那行。”

  “张科长住的地方安置好了吗?”

  张科长听到“上另外一个地方去”,心头一愣,啥地方?也许是自己曾经想去过的一个不敢告人的神秘的地方,他信口回绝:

  “款子到手,马上存到聚兴钱庄去。”

  “早安置好了。”

  “绝对不去!”他感到任务未完成,两个肩膀上的责任很重,不能随便乱跑了。

  “好的。”

  张科长吃了一惊:

  “还没有给你说到啥地方去,为啥就说绝对不去呢?”

  童进急忙忙地一头冲进来。刚才朱经理训斥了他一通,要他早一个礼拜通知他要到期的支票,他回去马上翻了一下,赶紧跑来报告:

  “我自己有地方住……”

  夏世富看他那股紧张劲,不禁笑了。张科长像是突然给人发现隐私,脸绯红了。等了等,改口说:

  “经理,下一个月十号有一张支票到期……”

  夏世富拉着他的手说:

  “啥地方也不去。你们快给我把货配好,我该回去了。”

  “多少?”朱经理望着童进。

  “住在我们这里方便些,一样的,没有关系,走吧。”

  “到了上海总得多看看,也不是到下流的地方去……”夏世富有意避免谈到配货上去。

  童进说:“数目也不小:五千万。”

  朱延年送走了张科长,旋即把童进叫到经理室来,指着张科长的货单子说:

  “唔……”张科长没有说下去,但不再坚决拒绝了。

  “那没啥,”说到这儿,朱经理想起昨天夜里马丽琳和他商议结婚的问题,大家相见恨晚,都希望早一点办喜事。她要求在国际饭店大请一次客,按照文明结婚的仪式进行;他一算,请个四五百号客人并不困难,场面大一点也不费事,困难的是这笔开销可不小,最近银根紧,轧头寸不容易,要马丽琳拿出来,一则不好意思开口,二则会露了马脚;原来福佑药房朱经理是个空心大佬倌,那一定败事的。他说最近很忙,并且主要的是因上海解放了,新社会了,不时兴过去那一套繁文缛节。顶好是先结婚,然后发一个通知给亲友,过些日子,找一个大家空闲的礼拜六晚上,借一个比较大的地方,举行联欢晚会,和双方的亲戚朋友见见面,这样又大方又时髦。马丽琳给他几句话说动了心,改变了原来的打算,同意朱延年提出来的月内结婚。他想到马丽琳亮晶晶的钻石,想到她家里的华丽的陈设,想到她奢华的生活,因此,想到她一定还有许多财富……到下月十号,区区五千万,朱延年当然不放在心上了。他说,“到那辰光,我把办法,就是再多一点也没啥了不起。”

  “你去和营业部商量一下,开出一个估价单来。一般便宜的货照批发价九折计算……”

  “到永安公司的七重天。这可是个好地方,站在上面,什么地方都看的到……”

  童进又陷入莫名其妙的境地了。他永远不了解朱经理。朱经理有时是挥金如土的富翁,有时是一文莫名的穷汉,时而快乐时而痛苦,叫人莫测高深,是一个神秘的人物。他困惑地说:

  童进听到这样开价,他的眼睛愣了:

  张科长觉得待在旅馆里闲的发慌,利用这个机会到上海各个地方白相白相也不错,便答应道:

  “那很好,我不过是事先报告经理一声。”

  “经理,这样计算?”

  “去就去吧。”

  “世富,你到库房里把五桶氯化钾取去,快给我办好。”

  “没关系,”朱延年满不在乎地说,“童进,我们是薄利多销主义,你开好了。贵重的药品你们照批发价九五折计算……”

  他们两人坐电梯上了七重天。夏世富先领他站在七重天的窗口,让他欣赏夜上海美妙的景色。天空夜雾沉沉,给南京路上那一溜大商店的霓虹灯一照,那红红的火光就像是整个一条南京路在燃烧着。远方,高耸着一幢一幢高大的建筑,每一个窗户里发射出雪亮的灯光,在夜雾茫茫中,仿佛是天空中闪烁着的耀眼的星星。张科长感到自己到了天空似的,有点飘飘欲仙。

  “晓得了。”

  童进暗暗佩服朱经理的手段:贵重药品九五析,那利润不错:一般便宜的货九折,估价单表面上看便宜,拉扯过来,还是划算。他不再提出异议,静静地听朱延年说下去:

  看了一会,夏世富陪他走进了七重天的舞厅。两个人在右边靠墙的一张台子上坐下。音乐台上正奏着圆舞曲,一对对舞伴像旋风似的朝着左边转去。灯光很暗,随着音乐旋律的快慢,灯光一会是红色的,一会是蓝色的,一会又是紫色的。在各色的灯光下,张科长留神地望着每一个舞女,有的穿着乔其丝绒的花旗袍,有的穿着紫丝绒的旗袍,有的穿着黑缎子的旗袍,脚上是银色的高跟鞋,跳起舞来,闪闪发着亮光。他拘谨而又贪婪地看了一阵,又想看,又怕人发现自己在看,不安地坐了一阵子,想走开又不想走开,半吞半吐地对夏世富说:

  夏世富会意地答应了一声,就走出去了。朱经理对童进说:

  “这个估价单只准开便宜,不准开贵。张科长要把几家的估价单送到医药公司去核价的。这是我们福佑复业后的头一笔大买卖,无论如何不能叫人家做去,懂得吗?”

  “我们走……走吧?”

  “明天你开张支票,到聚兴钱庄取一亿五来,存到信通去,正好付到期的支票。”

  童进站在朱延年面前会意地点点头。

  夏世富从他的眼光中发现他对舞场发生极大的兴趣,便坐在那儿稳稳不动,说:

  童进提醒朱经理:

  “你快去开,”朱延年说,“开好马上就拿来给我。同时把货单子给我复写三份。”

  “白相一歇再走。”

  “那边没有存款。”

  童进前脚走出去,夏世富后脚跨进来,他笑嘻嘻地报告了安排张科长的情形。朱延年听完之后,他最关心的问题是张科长究竟带了多少款子到上海来办货。夏世富想了半晌,皱着眉头说:

  张科长不再言声,右手托着腮巴,凝神地望着舞池。夏世富给一个穿着镶了绿边的白色制服的侍者咬了一下耳朵,手向角落上的一个女子指点了一下。半晌,一个穿着大红牡丹的乔其丝绒旗袍的青年舞女走了过来,坐在张科长旁边。

  “今天有笔款子汇到聚兴,恰巧是一亿五。”

  “摸不清。张科长的嘴很紧,他不随便透露他的情形,连讲话也很小心的,你不是看到刚才那副腔调吗?”

  一个曲子终了,舞池里的电灯亮了。张科长回头一看,忽然发现了这个青年舞女,连忙放下右手,靠左边坐过去一点,好给她保持稍远的距离。

  童进笑着说:

  “这是老区干部的特点,你越问他越不讲,你要是把他引到话头上,他有时不提防就流露出来了。这辰光还不能追问,一追问他就不讲了,要装做不注意他讲的那些事,同时你表示晓得很多事,他就会慢慢讲的。我的外勤部长,现在做买卖不比解放前,要用点政治,要动点脑筋。”

  “这位是张科长……”

  “那太好了。”

  “希望经理多指导,我们实在太没经验了。”夏世富感到自己很空虚,听了朱延年的一番宏论,更感到自己不灵光了。

  那青年舞女点点头,亲热地称呼道:

  叮叮叮……

  “你很聪明,只要努力学习,慢慢就会进步的。”朱经理鼓励他,问,“张科长带的行李多不多?”

  “张科长……我叫徐爱卿……”

  经理桌子上的电话发出清脆的响声。朱延年不满地对黑乌乌的电话瞪了一眼:

  “不多,只是一个铺盖卷和一只箱子……”

  张科长不自然地点点头,立刻把头向左边望过去。舞池里的灯光变成紫色的,张科长暗暗回过头来,朝那个舞女觑了一眼,正和那舞女的眼光碰个正着,他马上又把头转向左边。

  “又是谁的电话,吵死人哪。”

  朱经理听到箱子,脸上立即发出兴奋的光彩,紧接着问:

  夏世富对徐爱卿说:

  他以为又是柳惠光来追还没有付清的尾数,想不去接,电话铃声却一个劲地叮叮叮地响着。

  “沉不沉?”

  “请张科长跳个吧……”

  “真讨厌,”他板起面孔,拿起呼筒,恶声恶气地问,“谁呀?”从听筒里传来娇滴滴的女人的声音:

  “沉的很。”

  徐爱卿看张科长神色不自然,她没有马上站起来请他跳,很老练地说:

  “是福佑大药房吗?我找朱经理——朱延年经理听电话……”

  “对,那里面装的一定是钞票。这箱子有多大?”

  “张科长阿肯赏光……”

  朱延年的面孔上漾开了微笑,很亲密地说道:

  “三十二寸光景。”

  “不……”

  “我就是。丽琳……亲爱的,好。……你还要啥吗?……

  “我晓得了,至少也有五六亿现款,这笔生意我们一定要做上,世富,你再去了解了解他的嗜好和脾气,早点回来告诉我。”

  张科长不知道自己要讲啥,说了个“不”字,没有再讲下去。

  新鲜菠萝蜜,我带来。……对,一定准时到……”

  “好的。”

  夏世富料想他不会轻易跳的,没有勉强他,却说:

  他放下电话听筒,精神焕发地站了起来,准备出去,刚走出经理室的门,正和童进撞个满怀,见他形色仓皇,忙问道:

  夏世富走了不久,童进把估介单和复写的货单子送进来,朱延年和他一道仔细校对了一下,比照市场上的行情,研究了哪些药品还可以压低一点,经过反复考虑,朱延年再三修正了估价单。晚上夏世富向朱延年报告了张科长的情况。朱延年吩咐几句,夏世富出去办理了。

  “张科长是老革命,老干部,是国家的功臣,打游击打了很多年,现在全国解放了,革命成功了,也该享乐享乐……”

  “啥事体?这么紧张。”

  第二天中午,朱延年和夏世富一同到惠中旅馆去拜访张科长。他们两个人走到三○二房间,茶房热情地过来打招呼,知道他们是来看客人的,便在三○二房门上轻轻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音,茶房说:

  “是呀!”徐爱卿说。

  “经理,”童进的话没有说下去,用嘴向着经理室一指。

  “张科长睡午觉了,朱经理夏部长在隔壁房里等一歇。”

  张科长在回味夏世富的话:真的,在苏北辛苦了这么多年,有机会到上海来,现在等货,闲着没事,又是夏世富请客,不白相也太对不起自己了。他早听说上海舞厅富丽堂皇,到了七重天一看,果然不错,坐在身旁的徐爱卿更是生平没有见过的漂亮的少女,跳一次舞为啥不可以呢?可是他耳朵里仿佛听到另一种声音:你是出来办货的呀,为啥要到这些地方来?他犹豫不决,但并不拒绝徐爱卿,只是说:

  朱延年会意地退回经理室,小声问他:

  朱经理同意,他给领到三○三的空房间里坐下来了。喝了一口茶,朱经理对茶房说:

  “我不会跳,看看吧……”

  “究竟是什么事?”

  “张科长一起来就叫我们,你在外边看着……”

  夏世富说:

  “刘蕙蕙找你……”

  茶房懂得这些老板包围顾客的意图,他会意地笑着说:

  “请徐爱卿小姐教你。”

  “她又来哪,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像是狗皮膏药一样,死粘住不放。我和她早就没有关系了,找我做啥?”

  “误不了事,你们歇着吧。”

  徐爱卿顿时接上说:

  刘蕙蕙和朱延年离婚以后,心里十分后悔,觉得他们是患难夫妻,和朱延年离开,怪不好意思的,心里老是惦念着他。但朱延年复业的消息传到她的耳朵里,她越发后悔了。她当时想到的是自己,没料到朱延年这样没有心肝肺,原来活动得能够复业了,有意把老婆甩掉,好另外换一个,使她孤孤单单地过寂寞贫穷的生活。她的四千元奖金没有了,丈夫离开了,啥歌也唱不出来了。她心里有无数的话要说,可是向谁倾吐?她到处了解朱延年的行踪,知道他没有结婚,在她心里于是点燃了希望。她想好好和他谈一次,用过去对他的恩情来弥补这次感情上的裂痕,恢复旧好。可是老找不到朱延年。今天,她看到弄堂口停了一辆小奥斯汀汽车,便鼓足勇气找上门来了,正好遇到童进,他同情地把她安顿在X光部里,匆匆忙忙来告诉朱经理。

  张科长在床上睡得正熟,忽然听到轻轻敲门的声音,仔细一听:声音又没有了。他翻身想再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看看手表已经快两点了,他想起办货的事,就霍地爬起来。他下床一看,大吃了一惊。他放在床前的那双满是尘土的圆口黑布鞋不见了,却换成了一双贼亮的黑皮鞋。他想上海真是一个可怕的十里洋场,睡了一觉,鞋子就不见了,而且是在房间里不见的。这双皮鞋是谁的?一定是茶房打扫房间放错了,应该告诉茶房送还给它的主人。他要下床来,没有鞋子,只好权且借用一下那双新皮鞋。他把脚放进去,真稀奇,不大不小,正合适,是谁的脚和他一样大小呢?他低着头穿好了鞋子,抬起头来走两步,正要叫茶房,忽然看见床头那边放了一把靠背椅,椅子上放了一套深灰色哔叽的人民装,他好奇地把人民装上身拿过来试一试,走到衣橱的那块大玻璃面前一看:啊哟,不长不短,不肥不瘦,很合身。他很紧张地脱下来,慌忙折好,仍旧放在靠背椅上,竭力避免往那儿看。他过去开门,叫茶房。

  “张科长一定跳得蛮好,不用我教。嫌我跳的不好……”“不是这个意思,”张科长满口否认,“不是这个意思。”

  童进见经理的脸色不好,怒气冲冲,好像有点怪他似的。

  朱延年和夏世富听到张科长的声音,就和茶房一道过来了。张科长见他们来,自己连忙缩回来,坐在床上,把皮鞋脱下,两只脚悬空挂在床沿上。他见茶房进来,劈口就说:

  夏世富凑趣地说:

  他心里很不舒服,说话也就不很客气:

  “这是谁的衣服和皮鞋?怎么放到我的房间来,还给人家去!”

  “那就跳一个吧。”

  “没事大概不会来找你的。”

  茶房没有吭气,他的眼睛望着夏世富。夏世富说:

  “等等……”张科长松了口。

  “她在啥地方?”

  “这是送给你的。”

  夏世富说了一声“好的”,便拉徐爱卿到舞池里去跳了。他们两个人一边跳着,一边谈着。张科长不知道他们谈的啥,但看见徐爱卿的眼光老是盯着他望。他漫不经心地也对着她望。

  “她坐在夏亚宾那边。”

  张科长急得一个劲摇手:

  夏世富和徐爱卿跳完了一个曲子,回到座位上来。夏世富说要小便去,站起来走了,把徐爱卿和张科长两人撇在那儿。她见张科长的眼光专心注视着舞池,不和她搭讪一句话,等了一会儿,她说:

  “她就在楼上?”

  “我不要,我不要……”

  “肯给我面子啵?科长。”

  “唔。”

  “穿上吧,”夏世富笑嘻嘻地央求说,“不晓得合不合适。”

  “什么面子?”

  “朱延年有点措手不及,用右手老是抓头皮,在想心思。

  张科长的态度很坚决:

  张科长回过头来问徐爱卿。她笑着说:

  等了一歇,他说:

  “我不要这些东西,我用不着……”

  “我想请你跳只舞?”

  “你告诉她我不在。”

  朱延年看张科长的面色很紧张,他在旁边设法缓和这空气,轻描淡写地说:

  “我,……我不会……”

  “她看到弄堂口的小汽车。”童进不愿意跟朱延年一道撒谎。

  “先试一试,没啥关系。这皮子倒不错,是德国纹皮,嘻嘻。”

  “我晓得你会,就是看我不起!”

  “就说我没有坐车子出去的。”

  张科长挂在床沿上的两只脚直摇,也在反对的样子,他说:

  她向他微微一笑。

  “她要等你呢?”

  “用不着试。”心里想到刚才试穿的情形,脸颊上有点红红的,他对茶房说,“我的布鞋呢?你给我拿来。”

  “不是,不是……”张科长一个劲否认。

  “等?……”朱延年又在抓头皮,眼睛注视着经理室的门,生怕她一头闯进来,无可奈何地说,“那么,叫她不要等,告诉她,明天早上我到她家去好了。”

  朱延年怕形势弄僵,知道老区的老干部刚到上海是很不习惯这样的,一切的事要慢慢的来。他没让茶房答话,抢先插上去说:

  “那就跳吧,”她拉着他的手,要到舞池里去。

  “经理,明天早上你不是有约会吗?”

  “这皮鞋是我个人的,那衣服也是我个人的。你那双布鞋太龌龊了,大概他们拿去洗了,晒干了会拿来给你的。你今天先穿上皮鞋再说。这衣服和皮鞋先借你用一用,将来再还给我,不是送你的。”

  他望见舞池里挤满了人,在暗幽幽的蓝色的灯光下,一对对舞伴跳着轻盈的慢狐步舞。舞池附近的台子全空空的,只有他和徐爱卿坐在那里没跳。他是会跳舞的,并且也是很喜欢跳舞的,一进了七重天,他的脚就有点痒了,但觉得在舞池里和舞女跳舞不好。如果这儿是机关内部,他早跳得浑身大汗了。徐爱卿再三邀请,他觉得老是拒绝也不好,何况舞池里没有一个熟人,连夏世富也不在哩。他慢吞吞地说:

  “那么,改在下午吧。”

  朱延年把夏世富说错的话无意中收回来,张科长听他这样说法,神经稍为松弛一些了。朱延年更进一步说:

  “那你教我……”

  “你整个下午也没空。”

  “我们到老区去,天气冷了,部队上发衣服给我们,我们就不客气穿了。军民是一家,张科长不要拿我们当外人才好。”

  “好的。”

  “这,这没有关系,今天先把她送走再说。”

  “那是的。”

  “只跳一个!”

  “那明天?”童进不放心地追问,“明天你还是见她一面,和她谈谈。”

  他听朱延年继续讲:

  “随便你……”

  “明天?明天,”朱延年见童进一本正经,态度严肃,便敷衍他两句,“明天下午我一定去找她。”

  “凡事要入乡随乡,到啥地方说啥地方的话。这些物事,”他指着靠背椅上的衣服和床前的皮鞋,“在老区确实用不着,不过在上海穿穿倒也是需要的,嗨嗨。”

  徐爱卿拉着他的手一同下了舞池,随着音乐旋律,在人丛中跳开去了。接着她又请他跳,他想:既然跳了一个就跳吧。等他们跳完了两个曲子,手挽手地回到座位上,恰巧夏世富比他们早一步回到座位上,他翘起大拇指对张科长说:

  童进去告诉刘蕙蕙,她以为事体有了苗头,朱延年肯去找她,可见还没忘记了旧情。她走了。

  张科长听他这一番话认为也有他的道理,他转过脸去向靠背椅看了看:那衣服料子很不错,想到苏北的首长也没有这样漂亮的衣服,便立即转回脸来,对朱延年说:

  “跳的真好,科长。”

  过了一会,朱延年才走下楼去,跳上汽车,到润身池去。他准备在润身池先理发洗澡,然后睡一大觉,这样,他可以精神百倍地准时到马丽琳的家里去。

  “那我借你皮鞋穿一穿,等我的布鞋晒干了还你。这衣服我一定不穿,我这身灰布衣服蛮好。”

  “不会跳,”张科长忸怩地说,“是她硬拉我下去的,献丑了。”

  二十五日,朱延年和马丽琳结婚了。朱延年搬到马丽琳家里来住。从此马丽琳家里的一切都变成朱延年的了。朱延年成为马丽琳家里唯一的真正的主人。

  夏世富搭上来说:

  “科长跳的邪气哉,夏先生。”

  “张科长,你试试……”

  “我早就晓得了。”

  张科长没听他说完就摇头。朱延年懂得目前不宜再劝说,不在意地说:

  现在张科长再也不顾忌啥,时不时邀请徐爱卿跳。跳完一个曲子回来,张科长发现夏世富不见了,他心里有点焦急。

  “你这身灰布人民装也不错……”他把话题拉到估价单上来,送过去复写的货单子和福佑的估价单,说:“张科长,都给你准备好了。”

  她说:

  张科长穿上皮鞋走过去。茶房看事体已经解决,转过身来伸伸舌头溜走了,侥幸这事差点没怪到他的头上。张科长迎着窗户站着,在仔细看那估价单,朱延年走到他的侧面,一边也看估价单,一边偷看他面孔上的表情:张科长有时眉头开朗,觉得药品的估价是比较便宜;有时眉头皱起,板着面孔,感到有些药品的开价并不便宜。朱延年站在旁边屏住呼吸,心卜通卜通地在跳。

  “等等大概要来的。”

  张科长看完了估价单,知道总的来说价钱不贵,心中高兴。朱延年在一旁试探地问:

  一直等到夜里十一点,张科长还不见夏世富来,心里实在忍耐不住了,老是向舞池四面张望:没有夏世富这个人的影子。他不禁信口说道:

  “张科长,你是内行,一看就晓得估价克己不克己,小号一向是抱薄利多销主义的,对老区同志,尤其要克己。我们完全是服务性质的。嗨嗨。”

  “怎办呢?还不来!”

  张科长把估价单往桌上一放,很谨慎地说:

  她一点也不急,老是讲:“等一歇再讲。”张科长站了起来,不耐烦地说:

  “等别的药房开了估价单再说,好啵?”

  “不行,我得回去了。”

  “好的好的。”

  他又向四面看看,仍然没有夏世富的影踪。这时正好有个穿白制服的侍者走过,张科长指着夏世富的空座位问他:

  夏世富怕生意让别家抢去,他赶紧凑上一句:

  “你看见这位客人到啥地方去吗?”

  “张科长确定了,请你早点通知我们,我们好早点给你把货配齐,别误了你的公事。”

  “是夏先生?”

  “决定哪家以后,就通知你们。”

  徐爱卿点点头。侍者说:

  朱延年恐怕露了马脚,连忙在侧面摆出不在乎的神情,补了两句: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们两位了。刚才有电话找夏先生,有要紧的事,他回药房去了。你们的账他已经付了。他要我告诉科长一声,对你不起,他有事先走一步。”

  “不忙,等你考虑考虑,再和医药公司商量商量,研究在哪家配货都是一样。我们因为曾经和老区往来过,思想认识比较清楚,我们希望有为人民服务的机会。在上海办货要小心,有些商人唯利是图,过期的货也配进去,给客户上当。这药品不是别的,买了不能用不行。”

  张科长感到有点莫名其妙,药房里忽然有啥要紧的事?为啥知道他在七重天舞厅呢?他事先给药房讲好了吗?这一连串问题,他得不到解答。徐爱卿却毫不以为奇,漠不关心地说:

  “这话说的对,”张科长同意朱延年的看法,他说,“我要和医药公司他们多商量商量。”

  “不去管他,我们跳吧。”

  “应该的。”朱延年不再向这上面说下去,他暗暗扯到另外一个问题上去,“张科长,你头一次到上海来,凡事谨慎一点好。出门不要带贵重东西,小心叫别人偷去。”

  张科长有点生气,果断地说:

  张科长顿时想起了他带来的四亿现款,心时有点紧张起来:出门不能带,留在旅馆里安全吗?这倒是个包袱。路上为了这笔款子,他几乎整整一夜没合眼,到了上海又成了问题。他向房间四面看看,好像没有依靠,便脱口说出:

  “不跳了,我要走哪。”

  “我带了一些现款来,别的倒没有啥贵重东西。朱经理,你看有啥办法吗?”

  “也好,”她也站了起来,靠着他身边,低低地说,“我送你回去……”

  “办法?”朱延年有意不马上答复,想了一阵子,才慢吞吞地说,“办法倒是有,就拿小号来说,我们的客户到了上海总喜欢把款子交给我们保管,要我们给他存在银行里。福佑和银行往来有专用支票,客户要款子,一个电话,马上就送过去,客户感觉很方便。小号特别派人负责,加倍小心。小号的宗旨就是为客户服务的。”

  “不……”

  “存在银行里,”张科长说,“也好,就是太麻烦你们了,朱经理。”

  她没有再说下去,陪他走出了七重天。她好像事先知道他住在惠中旅馆,挽着他的手向那个方向走去。他失去了主宰。上海的路,他不熟,他也没有办法甩开她,可是心里又不愿她送自己回去。他无可奈何地一步步向前迈去。她一直把他送进了三○二号房间……

  “没啥,你吗,我们更应该服务的。”

  第二天黄昏时分,夏世富又来了。张科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生怕他知道自己昨天晚上的事。不等夏世富开口,他首先说道:

  张科长从床底下把箱子拉出来,说:

  “今天啥地方也不去。”

  “款子倒不多,只有四亿……”

  夏世富等了一歇,笑了笑,说:

  朱经理看见一箱子人民币,他的眼睛里忍不住露出喜悦的光芒,望着夏世富说:

  “去看周信芳的《秦香莲》,怎么样?反正闲着没事。”

  “你快点给张科长送去,坐三轮去,路上小心点。”

  张科长后悔昨天晚上的荒唐,做了绝对不应该做的事,幸好夏世富不知道,否则宣扬出去就更糟糕了。他今天打定了主意,不怕你夏世富说得天花乱坠,啥地方也不去,避免自己再陷下去。他急于要回苏北去,很严肃地质问夏世富道:

  “晓得了。”

  “你们的货啥辰光可以配好?”

  夏世富点了点数,提着箱子走出去。朱延年留在房间里,对张科长说:

  “大概快了!”

  “我们的夏部长可算得是老上海了,他啥地方都晓得,要买什么东西,找他,他的门槛精来兮。”

  “三天以内行不行?”张科长的眼光盯着他。

  张科长说:

  他见神色不对,马上应道:

  “以后少不了要麻烦你。”

  “差不多。”

  朱延年瞧大事已成,他站了起来,很诚恳地说:

  “那么,你快去办吧,货不配齐,我啥地方也不去。”

  “张科长,这估价单你仔细多看看,有些价钱我们还可以让点步。今天晚上请你便饭,希望你赏我一个面子。”

  夏世富一看苗头不对,不再说下去,转身就走了。他出了惠中旅馆直奔七重天,找到徐爱卿,安排好了,才回到福佑药房去。

  张科长不同意:

  一小时以后,徐爱卿出现在三○二号房间里,约张科长到七重天去。张科长坚决不去,但经不住她好说歹说,拖拖拉拉地走了。

  “用不着,旅馆的伙食比我们机关的小灶还好。”

  张科长一天又一天地这样生活下去,夏世富来晚了一点,他反而怀念起他来了。有时夏世富不来,就叫徐爱卿陪他出去白相,然后一同回到惠中旅馆。张科长不大催货了,甚至希望货慢一点配齐也好,他这才有理由在上海等货。他逐渐把苏北行署卫生处交给他的任务淡忘了。

  朱延年弯下腰去,说:

  正在张科长沉浸在欢乐中,忽然接到苏北行署卫生处拍来的电报,要他把货办好,立刻回去。张科长从梦一般的境地里清醒过来。他不再催问夏世富了,因为夏世富老是一副笑脸,你骂他两句也是笑嘻嘻的;你发脾气也没用;如同皮球一样:把它打到地上旋即又跳了起来。他算是对他没有办法,就直接打电话到福佑药房来,正好是童进接的电话。他发的脾气,童进认为应该的,这是福佑药房不对,他就在朱延年面前提出自己的意见。

  “这是我对张科长的一点小意思,我们虽是初次见面,可是很谈的来,以后还希望张科长多多栽培。”

  朱延年看童进一本正经在说,语气之间带有责备的味道,他不好再发脾气,怕在同仁面前露了馅,漏出去,那不好的。

  “晚饭一定不吃了,我晚上还有事。”

  他说:

  “别客气,”朱延年走到门口对张科长拱拱手,说,“我晚上过来候你。”

  “明天就配,你通知栈务部的配货组……”

  朱延年走到楼梯口那儿,刚才和他一同到张科长房间去的茶房追了上来,问他张科长那双布鞋哪能办。张科长昨天穿了拖鞋到浴室里去洗澡,夏世富趁此机会量了他的鞋子大小和衣服长短,立即从外面买了黑皮鞋和灰色哔叽人民装来。在他今天睡午觉的辰光,让茶房送了进去,特地把布鞋子拿出来。刚才朱延年顺嘴那么一说,茶房不知道怎样处理是好了。朱延年要茶房真的给他洗一洗,今天不要给他,等他催两三次以后再送去。如果他不提,就不必给他了。

  童进进一步说:

  张科长关起门来,又仔细看了一下估价单,想起这许多款子叫夏世富拿走,有点不妥。朱延年虽然说得那么好听,他究竟是商人啊,何况他们从前也不认识。这次夏世富从医药公司招待所打听出他来沪的消息,一直把他接到福佑药房来,情况没摸清楚,就把款子交出去,未免有点太冒失,应该自己存到人民银行去。他把茶房叫进来,问清了福佑药房的电话号码,当时打电话过去,告诉夏世富,他要这笔款子用,不必存了,请他马上送过来。

  “栈房里缺货,很多酊剂没有,复方龙胆酊,复方大黄酊,陈皮酊,净大黄酊……这些都没有,别的贵重的药品也没有,哪能配法?”

  夏世富得到电话,急忙跑去问朱延年怎办。朱延年仿佛早想好了主意,旋即答道:

  “有。”朱延年信口答道,他望着窗外先施公司的矗立在高空的霓虹灯广告在想心思。

  “你告诉他:四亿款子已经派人存到银行里去了,要钱用,请他晚上告诉我。我去对付他。”

  “真的没有,我问过栈务部了。”

  夏世富刚跨出经理室,朱经理又加了一句:

  “我说有就有,你不晓得……”

  “你打完了电话就回来,世富,你把这款子,”朱经理指着沙发旁边的张科长的皮箱说,“送到信通银行去,存在福佑药房的户头里。”

  童进听得迷惑了:栈务部说没有,朱经理说有,难道是栈务部骗他,或者是朱经理有啥妙法?朱经理毫不犹豫,很有把握地说:

  “明天给张科长配第三批药。”

  “那很好。”童进不再提意见。

  朱经理给夏世富咕哝了几句,过了点把钟,他们两个人一道出去,到西藏路去了。福佑药房的前身——福佑行——现在成为福佑药房的工厂了。这个工厂真正做到“工厂重地谢绝参观”,除了朱经理和少数有关的人员以外,不要说外边的人,就是福佑药房的人也不好随便来的。这个工厂非常之简单,既没有高大的烟囱,也没有成套的机器,连装药用的瓶子也不完全,只是几个铅皮桶,一些大小不同的瓶子和少数各种不同的药粉。站在那间客堂里,就可以看到这个工厂的全貌了。

  朱经理走进客堂,要夏世富准备好铅皮桶和水,他自己拣了几包药粉,拿了一瓶酒精,开始制复方龙胆酊了。

  按照药典规定:复方龙胆酊一千西西,它的含量应该是一百格兰姆龙胆粉,四十格兰姆橙皮,十格兰姆的豆蔻,一百格兰姆甘油和百分之四十五的醇。朱经理放了龙胆粉和醇,夏世富在旁边说:

  “成分不够吧?”

  “我要你准备的黄连呢?”

  夏世富把刚才从中药铺里买来的黄连递给朱经理:

  “在这里。”

  “放下去就差不多像了。”

  这些酊剂按照规定应该浸五六天才行,朱经理他们把药配好,只浸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就来过滤了。没有过滤纸,夏世富拿过一块绒布,上面加了一张草纸,既不干净,也未消毒,马马虎虎就过滤出酊剂来了。夏世富过去试了一下分量,不够,他急得满头是汗,走到朱经理面前:

  “还差十五磅,哪能办法呢?”

  朱经理昂起头来一想,说:

  “给我加自来水。”

  夏世富照办,二百磅假酊剂制造出来,装在瓶子里,送到栈务部,装了箱,和别的药一同准备发到苏北去。

  张科长把第三批发票看了一下,和他要买的货单一对,还有一些药没配齐,数量不多,价钱不少,毛估一下得八千万,几乎占整个办货四亿款子的四分之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朱经理,你也太不像话了,要我等了半个多月,到今天还没有配齐?”

  朱经理很沉着,他一点不慌张,说:

  “是啊,真对不起你,我今天又打电报到广州去了。那边说有一大批货已经装出来,这几天就要到。我们做生意要规规矩矩的,宁可慢一点,但一定要配好货。药品这些东西是救命的,千万不能马虎。这次广州那边手脚慢了一点,请张科长包涵包涵。下次你要办啥货,早点把货单子寄来,我们先给你办好,你一到上海,马上就给你装走,这多好。”

  张科长没有心思想到下一次,他问:

  “这次怎办呢?”

  “你索性再等两天就差不多了,一切开销算我的。”

  张科长想起苏北的电报,组织上要他回去,一定是家里有啥重要的事体,他不好再耽搁,便说:

  “我回去还有事呢,开销倒不要紧。”

  朱延年知道这是好机会,即刻说道:

  “那我派人送过去?”

  “究竟哪一天可以配齐呢?”

  “快哪,快哪,我看顶多三五天。”朱经理说得很有把握,其实他根本没有打电报去广州,广州也没有货装出。

  张科长却信以为真:

  “五天一定可以装出?”

  “没有问题。”

  “我今天赶回去,”张科长还不放心,又加了一句,“五天以后等你的货到。”

  朱经理叫了一辆祥生小汽车送他到北火车站。张科长身上穿的那身灰色哔叽的人民装,脚上那双德国纹皮的皮鞋擦得雪亮,现在头发也是乌而发光。他们走进车厢,夏世富已经给张科长把位子占好,东西也放妥了。在张科长座位的行李架上有一辆小孩子玩的三个轮子的脚踏车,他的座位下面是两大筐香蕉和苹果;这些都是朱经理要夏世富买的,张科长并不知道。

  他们坐了一歇,车站上的铃响了,服务员在催送客的人下去。夏世富给张科长握了手后,指着脚踏车和水果,说:

  “张科长,这是我们经理送给你的一点小意思。”

  张科长愕然了:

  “我不要,请你带回去。”张科长站到座位上去取。

  朱经理说了一句:“小意思。”

  他们两人飞快地下了车,走到张科长座位的窗口外边来。

  张科长拿下脚踏车来想从窗口退还给朱经理,叫夏世富上前一把拦住。

  车站上的铃声停了。穿着黑色制服的站长,朝着火车头的方向,扬了扬绿旗,火车轰隆轰隆地慢慢向前移动了。

  张科长的头从窗户那里伸出一半来,对着朱延年和夏世富,自言自语地说:

  “这怎么好,这怎么好!”

  “没啥,没啥。”朱延年毫不在意地摇摇手,一边又追上蠕动着的火车说,“张科长,下次早点来,来以前先给我个信,我好来接你。”

  “好的,好的。”张科长把胳臂伸出窗外,向朱延年和夏世富挥了挥,说,“谢谢你们。”他心里想这一次到上海真不错,不然真是白活了一辈子。下次有机会当然要来,而且不像这一次小手小脚,要痛痛快快地白相白相。

  火车慢慢远去了。

  夏世富望着消逝在远方的那只灰色哔叽人民装的袖子,对朱延年说:

  “张科长和他刚来的辰光不一样了,经理。”

  “那当然,”朱经理在月台上兴奋地走着,说,“不管是共产党也好,青年团也好,也不管是老干部也好,新干部也好,只要他跨进我们的福佑药房,我就有办法改造他的思想。啥前进,啥为人民服务,都是说的好听,全是骗人的假话。世界上只有一件事体是真的:钞票。有了钞票,要前进就前进,要为人民服务就为人民服务。没有钞票做啥也不灵。古人说的好:有钱能使鬼推磨。现在只要有钞票,保险你路路通,多大的老干部也过不了这一关。这就是马克思讲的物质基础。”

  夏世富似懂非懂,说:

  “那是的。”

  “所以,我开头叫你不要急,对付老区来的老干部急不来,要用另外的改造思想的办法。你看,他今天穿上那套灰哔叽人民装很自然了,也不提啥了。在惠中旅馆和徐爱卿一同走出走进也没啥了。”

  “徐爱卿这笔费用可不小啊,经理。”

  “不算啥,徐爱卿这次给我们不少帮助,以后要多多照顾她。”朱延年毫不在乎地说,“对待不同的干部要用不同的手段。世富,懂得啵?”

  夏世富摇摇头。

  “不懂不要紧,你很聪明,只要努力学习,你慢慢会进步的。”

  他们走出了四号月台。朱经理见后面到了一班车,旅客熙熙攘攘地走来,他说话的声音就放低了些。

  夏世富的眼睛里闪耀着钦佩的光芒,他没注意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旅客,只顾巴结地说:

  “经理的本事真不小,又会做生意,又会政治。这次对付张科长,我跟经理学到不少本领。”

  “那当然,做一个新民主主义时代的商人可不容易,单靠经营吃不开哪,还得搞政治,这样才有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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