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吕梁英雄传

这时,民兵们都急楞了。康明理过去拉了他一把说:“你怎不动?挨了点批评就灰心丧气啦!快走吧!”张有义把康明理的手摔开,又换了个地方蹲下来,抱住头说:“老子不去!”常不说话的张有才见张有义还是不动,也急得开了口,说道:“他不去咱们走!那是犯了错误啦,又不是打了胜仗,给谁摆架子哩!”周丑孩在门口,也急得脖子通红,嘴里结结巴巴说不成话。雷石柱更是着急,走到张有义身边说道:“有什么意见,打罢仗回来再说行不行?”见张有义仍不哼声,气得把手一摆,领着民兵们走了。
  屋里,只留下康天成老婆和张有义。她见张有义不去,想到是那天老汉得罪了他,便赔罪央求道:“你们年轻人嘛,为啥和那些死老汉赌气呢?那天都是你叔叔那老糊涂的不是。人常说:‘杀人要见血,救人要救彻’,你先打仗去,将来叫你叔叔给你磕几个头也行哩!”说着,从桌上取过子弹带、手榴弹袋,哄小孩子似的给他挂在身上,嘴里不住地说:“孩子,你们可不要和那些上年岁人一般见识,都是些快死的人啦!该忍让的,就忍让着。你先去吧!他们已走远啦!”张有义听了康天成老婆的话,回想一下刚才的态度,也有些懊悔。暗想:“自己犯了错误,再不去打仗更是不对的。”于是从地上跳了起来,一边背枪挂子弹,一边说道:“大婶,只要话说到‘坦白’处,我张有义牺牲了也没有问题。事情打仗回来再检讨!”
  说罢,跳出屋门,一阵跑步,飞也似的走了。
千赢正规网址,  前面山梁上,已经响起了枪声。张有义没有追雷石柱他们,却直向沟底穿了下去。见前面十丈左右地方,有两个伪军拉康天成老汉,康天成紧抱住路旁的一棵大树,死也不走,嘴里连喊:“大人们放了我吧!”有一个伪军上来用皮带打,其余的三个在赶羊群,羊群惊乱了,满沟里乱窜。张有义不慌不忙,端起枪瞄准前面一个,“砰”的一枪,那家伙一个倒栽葱,便倒了下去,其他几个听见枪响,吓得直往汉家山方向逃了。张有义跑上去,把康天成老汉从地上扶起,见已吓得人事不省,半天才睁开眼睛。见是张有义,顿时老泪横流,哭着半天说不成话。
  孟二楞、雷石柱领的两路民兵,也都穿下沟来。见羊群没有损失,康天成已被张有义救下,不胜欢喜。康天成老汉定了定神,摊开两臂,感激地向众人说:“孩子们,千不是,万不是,都是我死老汉的不是!你们救了我的命,今天我可认识了民兵的用处啦!回去,我老汉杀只羊慰劳你们!”雷石柱说:“那天那事情,主要是民兵们的不对!”张有义也接住说:“对!第一,是我态度不对,第二,作风不好,第三,……”康老汉连声嚷道:“不能不能,主要是我老汉的缺点!”说着就叫大家快回,晌午要请民兵在他家吃饭。民兵们嚷着:“不用!不用!”民兵们扶着康天成老汉,赶着羊群回村来了。
  晚上,桦林霸听说民兵又打了胜仗,气得饭也不吃,倒在太师椅上,两手抱住光溜光的脑门心,心中好似压了块千斤重石。忽然,他想起了甚么似的,抽笔开砚,在灯下写起了一封信,正要封口,窑门“吱”的响了一声,轻手轻脚,闪进个人来。桦林霸也没看清是谁,急忙把手里的信,装着摸虱子,往裤裆里一塞,调转身去。进来那人已经开腔说道:“老哥!几个月不见,你连我也避讳起来啦!”桦林霸听声音很熟,仔细一看,惊讶地说道:“是顺风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佳碧回来没有?”康顺风说:“他正在区上悔过自新,坦白哩!一两天就回来。”说着鬼鬼溜溜,往外看了两眼,转身把门拴上,坐下说:“今后晌回来吃了饭,我就想来看你,可是怕人家疑心,这阵街上没人了才来!”桦林霸最关心的是事情如何了结的,忙问:“区上怎处理了?”康顺风拿起水烟袋抽着道:“自己人不说假,坦白是坦白啦!可是你想一下,我还能在他们共产党跟前说真话?他们叫坦白,我就坦白,把那些不重要的,给他们编造了一片,就应付过去了,老兄你的事我一句也没露!我知道我走了你一定耽了惊了;可是我有个老主意,实说吧,你看这阵日本人那里,村长、县长,多半是阎司令长官派下来的,将来把共产党消灭了,这天下还不是咱们的!到那阵,减了的租子,分了我们的东西,原样叫他们拿回来!世事还要是老样子。”几句话,把个桦林霸高兴的胡子摸得更快了,左一把右一把,简直象要拔下来似的。
  因为听着顺耳,康顺风又把在区上假坦白的情形,从头细说一遍,桦林霸愈加钦佩康顺风的肚才;连声称赞道:“亏你长了那张好嘴,实在会说,连我也佩服哩!”接着,他也把这几个月来村里民兵的活动,和他如何收买利用康有富搞破坏的情形,告诉了一遍,然后忙从裤裆里掏出那封写好的信,递给康顺风看。康顺风看罢,低头抽烟,寻思了一刻,抬起头来便说:“既然民兵闹的这么厉害,就赶快想法一网打尽才是!依我看,你老兄肚才比我大,想出的这办法,是再好不能了。到那一天,布好天罗地网,叫康有富把他们引上老虎山,保险是瓮中捉鳖,不信他能逃过一个?”桦林霸得意地点点头。忽然问道:“你说这计划,叫谁进据点和日本人商量去呢?计划虽好,商量不妥也是枉然呀!”康顺风把手里的水烟袋一搁说道:“不怕,要没人去,就让我老婆去一趟。女人家假说去走亲戚,干部们保险不会怀疑!”桦林霸听了,十分得意,夸奖了康顺风几句,忙找小算盘炒菜温酒,想请康顺风痛饮几盅。不料老婆早在正窑里睡了,听见桦林霸在门上叫喊,恨恨地臭骂了一顿,桦林霸再没敢往下叫,只好乖乖地走到二媳妇门上,把二媳妇叫起来,闹来酒菜,和康顺风又吃又喝。直到三更多天,康顺风才把信拿上从桦林霸家出来。
  第二天,康顺风老婆把信缝在衣服里,假装走亲戚,进了汉家山据点,先找见她表兄王怀当,王怀当引上她把信交给日本小队长,又谈了一阵,半下午才回来。康顺风听她讲了一遍,忙去见桦林霸把老婆去汉家山和日本人计划的情形,讲了一遍,才回家去吃饭。挨天黑上灯,桦林霸便跑到后院大媳妇住的西窑里,把康有富叫来。
  康有富这几日,叫桦林霸大媳妇缠住,昏昏迷迷,象喝了迷魂汤一样。民兵中的事情也不去过问,活儿也不多做,成天在大媳妇窑里钻着。当下听见桦林霸来叫他,连忙跟着跑进正窑里。开口便问:“大叔,叫我又有什么事?”桦林霸不慌不忙,从桌上提起酒壶,满满地斟了一杯递给康有富说:“有点小事。你先唱盅酒。”说着笑着,把斟满酒的酒盅,双手送到康有富脸前。康有富见桦林霸这样,有些不好意思,接着喝吧,有点担不起;不喝吧,已经送到脸前。心中想:“自从上次牛尾巴梁放了火以后,我掌柜对我真是好,有什么事,只要能办的一定办。”接住酒盅,“吱”的一声喝了个干。桦林霸说:“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的事,我能办的就办,这阵我大媳妇,明铺暗盖都由你;可是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干!”康有富说:“大叔你说吧,能办的一定办!”“好!”桦林霸走近康有富,嘴里喷着酒气,眼里闪着凶光,把要干的事,低低一讲。康有富说:“今天晚上轮我放哨哩!”桦林霸摸着黄胡子说:“轮你放哨那就更好办了,你就说是桃花庄送来的情报。”停了一下,桦林霸笑着又低声说:“干成了,大叔不会亏待你,有你的好处。”此刻康有富心里,一面感激桦林霸,一面想着那大媳妇,哪管其中有什么厉害,满口答应了桦林霸给的任务,跑到村口哨位上转了一圈,又溜回大媳妇窑里睡了。到三更时分,康有富睡得正美,窗外有人低叫道:“有富快起来,时分到了。”

民兵们在大门上捣了一阵,西扇大门关得紧,任你怎捣也捣不开。雷石柱大声喊道:“走后门!走后门!”留了几个人守大门,带着其余的人转移到后门上;后门也关得紧绷绷。民兵们火透了,几个年青后生,用肩膀扛住门扇,一声齐喊,“哗啦啦”的连门框都推垮了。从飞扬的尘土中,民兵们拥了进去,一直冲到前院里,跑进桦林霸住的正窑一看:空空的没有一个人。炕上,桦林霸刚睡罢午觉的红缎被子,绣花滚枕,还都原封摆着。老武见没人,忙说道:“糟糕!恐怕是听到风声藏了,赶快分头找!”民兵们马上散成几伙,前院后院,东窑西窑,厨房茅房……满院乱找。
  桦林霸家老婆媳妇们,当听见后门上“哗啦”一响时,吓得都收住泪,赶快跑出院里藏了。小算盘钻在柴堆里,两只小脚却露在外面,望春崖分队长赵得胜走来,抓住小脚,一把便扯了出来,喝道:“你老汉哪里去了?”小算盘心慌腿抖,急的不知该说什么好。赵得胜见她咭咭哼哼装佯,伸手就给了个耳光,小算盘两手按住脸,“呜呜呀呀”的直嚎。其他民兵,东寻西找,也把那两个媳妇都找出来了,两个媳妇,又是鼻涕又是眼泪,跪到院中求告。赵得胜生气地说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老子又不是日本人!我们要的是你公公,快说!哪里去了?”两个媳妇磕头如捣蒜,只是说不知道。赵得胜火透了,拿了根棍子就要打,大媳妇吓得忙回道:“我公公刚才叫上他儿走啦!”老武忙问道:“是真是假?”大媳妇指了指院墙根前的梯子说:“从墙上跑了!”老武在梯子跟前察看了一下,对雷石柱说:“一定是逃到汉家山去了,我去追。你快去抓康顺风!”说完,带了三四个民兵,急急忙忙开了大门追了出去。
  这里,雷石柱留下李有红和另外两个民兵看守,并嘱咐要详细检查他家。自己带领着其余的民兵,飞跑到康顺风家大门上,四面把院子包围起来,雷石柱领着两个民兵冲进家里。
  康顺风正蹲在椅子上吃饭,见民兵们进来,忙站起来,笑着说:“快坐下,吃饭!”雷石柱见了仇人,恨得眼里都冒出火来了,扑上去狠狠一脚,把康顺风的饭碗踢得飞开去,热腾腾的白面条溅下满怀满脸。康顺风还蒙在鼓里,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忙说道:“石柱,有话好说好道嘛!为什么来不来就动武?!”雷石柱竖起浓眉吼道:“你作的事你知道。捆起来!”从旁上来两个民兵,腰里抽出绳子,就把康顺风五花大绑起来。
  康顺风心里已经清楚是怎回事了,但还假装镇定地说道:“为人不作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不怕,新政权是讲道理的,只要咱行的正走的端,见了毛主席也不怕。”民兵们没理睬他,分头在家里到处检查。康顺风的老婆慌忙坐到箱子上,哭哭啼啼不起来。雷石柱猛的一把把她拉开,从箱子底上翻出一个红油匣。康顺风一见,脸色吓得灰白了,雷石柱打开匣子,里边都是和敌伪来往的书信,还有一本准备呈给敌人的花名册,上边写着附近各村民兵、干部的名字。雷石柱见了这些东西,真是火冒三尺,一下扑到康顺风面前,“劈劈拍拍”一连打了十几个耳光,然后对民兵们说:“走!拉上走!”康顺风一屁股坐到地下,死也不动。他老婆跪下,哭哭啼啼求告。雷石柱便叫一个民兵看守他老婆,其余民兵,上来往起扯康顺风,可是康顺风突然把眼珠子翻得白白的,嘴唇上用唾沫吹起许多白沫沫,躺在地上不动了。老婆哭喊着过来说:“他有个没气病哩,怕是病又犯了!”雷石柱喊着:“崔兴智,到茅房里舀一勺子大粪来!”康顺风听了,猛一下就坐起来,但仍是赖着不走。雷石柱说道:“不走就抬上!”民兵们上来,两个扯手,两个拉脚,象拖死猪似的,一直拉到村公所,禁闭在后院大厅里,门上站了个哨。
  这时,张勤孝、周毛旦几个村干部,听到消息都跑来了,二先生也跑着来了。都围住雷石柱问长问短。雷石柱把大概情形讲了一遍。周毛旦说:“怪不得咱村工作搞不好,原来是特务捣鬼呀,一齐都枪崩了。”二先生却摸着胡子,摇摇头说道:“不会是真的吧!康锡雪先生那是几辈子的财主了,门第人家,还能作那样的坏事?!”周毛旦生气道:“门第人家?球!当汉奸的尽是财主!”二先生不由得脸一红,还想开口分辩几句,见门外进来个背挂包的大个子,便住了嘴。雷石柱见是马区长,高兴地抢上前去,拉住马区长的手说:“嗳呀!你来的正好,我们村被抓去的民兵,今天都救回来啦!”马区长一面坐下喝水,一面说道:“我一进村就听说了。今天跑了五十里地赶来,我一路上很耽心救民兵们这事,不想你们进行的倒满顺利!”说罢用探询的眼色向周围看看,问道:“老武呢?”李村长忙抢着说:“指导员追特务去了!马区长,你可不知道,今日康家寨可是破获大案子了!”马区长忙问怎回事,雷石柱就把今天救民兵、康有富坦白、抓汉奸的前后情形,详细讲了一遍。
  老马是个急性子,刚听完话,就用力在桌子上捣了一拳,震得水碗都跳了一下,站起来说道:“老虎山事件发生以后,我才想到内部可能有特务捣鬼,果不然是这样,可见以前我们的工作太不深入了!特务活动了这么久,以前我们都没发觉,给我们工作上带来这样大的危害!……”话还没说完,院里响起一片杂乱的脚步声,大家都趴到窗子上看:原来是追桦林霸的民兵们回来了,虽然一个个跑的满头大汗,但都格外神气。又见桦林霸夹在民兵们中间,浑身是土,两个民兵架着他两条胳膊,一瘸一拐地被拉扯到禁闭室去了。其余的民兵就坐在院里大树下休息。
  最后进来的是老武。他腰里插着两支手枪,一手提个红包袱,一手拿草帽搧着冒汗的脸。马区长叫了他一声,老武便跑回窑里来,把包袱往炕上一扔,说道:“老马你刚来吧?嗨!刚才差点又出下乱子!”马区长急问是怎回事。老武喝了一口水说道:“我们一气追了有三里路才追上,桦林霸大概跑得把腿跌坏了,康家败扶着他走。看见我们快追上了,康家败摔脱他爹就跑,我带了两个民兵就追,嘿!不想那家伙还带着手枪哩,扭转头朝我们打了一排子弹,差点中了那家伙的毒手!你们看,把我这草帽边打了个窟窿。我们三个人趴下就开枪,把坏蛋打死了!”说着解开那个红布包袱,里边包着一捆契约、一张敌人的委任状、几封和敌伪往来的书信。
  大家看了这些东西,一个个气忿的大叫大骂。周毛旦老汉,看了二先生一眼说:“人证物证都有了。这些狗杂种,千刀万剐了也不受屈!”二先生不由得脸上又一红,自言自语地说道:“真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快都送到政府吧!”周毛旦说:“送到哪里也行。反正我们是要死的不要活的,不能象上次那样轻轻的宽大了!”
  马区长向全窑的人扫了一眼说:“干部差不多都到齐了。现在大家可以讨论一下处理的办法;上次政府对康顺风处理的不妥当的地方,大家也可提出来批评。”于是大家便七嘴八舌地吵开了,讨论了半天,最后决定第二天上午开群众大会:先让康有富坦白了,再让受过害的人家伸冤诉苦,然后根据群众要求处理。商量完毕,村干部们就忙着去布置会场,通知桃花庄、望春崖群众。马区长和老武,相随着到了雷石柱家里,去动员康有富在大会上彻底坦白。
  路上,马区长拉着老武的手说道:“老武同志,我们上次处理康顺风的问题,是犯了严重错误的!”老武瞪着吃惊的眼光,望了马区长一眼道:“什么严重错误?”马区长道:“首先是执行宽大政策的偏差。象康顺风这样罪大恶极的汉奸,当时就应当让群众严格的审判,不应该轻轻宽大了。其次是受了康顺风花言巧语的迷惑,没从反动分子的阶级本质上看,没找着根子,所以造成了后来的恶果。这说明我们对人民负责的精神,还不彻底!”
  老武听了,低着头沉思了一会,说道:“你讲的第二点我很同意,确实是我当时没有认清他的本质。第一点我却不能接受,斗争康顺风的时候,群众情绪很激烈,如果会继续开下去,康顺风会被打死的,那不是破坏了我们的宽大政策吗?我当时提议把康顺风送到县上,让他悔过自新,我这是执行了宽大政策的原则;谁知……”马区长打断他的话说道:“这就是你的严重错误!你没有真正了解到宽大政策的意义,只片面地执行了宽大的一面,而忘了镇压的一面。宽大是有原则的。我们宽大政策的原则是这样:有些人只是受了敌人的欺骗,被强迫当了汉奸,但没有作过多大坏事;或者过去反动,以后动摇,对敌人消极应付,对群众罪恶不大。对这样的人,才可按胁从分子办理:只要他悔过自新,就实行宽大。实行这样的政策,是为了瓦解敌人。但是对那些本质很坏,死心事敌,积极替敌人办事,危害人民,罪恶重大,为群众所痛恨的首恶分子,那就应当坚决镇压!康顺风就是属于后一种。”
  老武听了,还有点心服口不服,继续分辩道:“你讲的原则是对的,就说遇上康顺风这样的人,你说在当时是该宽大呢,还是该镇压呢?”马区长毫不犹豫地说道:“这很简单,从两方面看:一方面看这种人的作恶事实。象康顺风,在旧政权时候就不干正事,日本人来了,积极维持、贪污、敲诈、图财害命,你算算在他手上光人命也有好几件;你让他悔过自新,但他回来仍给敌人干事,这还不叫死心塌地吗?另一方面,看群众态度。这个村的群众,没一个人不痛恨他,今天我一进村口,就见井边上有伙人在那里议论,都说头一回宽大就闹错了,政府没有认清人;要依群众的意见办的话,以后就出不了这么多乱子。听听这些反映,这还不是群众给我们的批评吗?假如我们当时根据他的罪状和群众的要求办事,报告县上批准,镇压了康顺风,那就对了;我们没有这样作,就脱离了群众,错了!”
  马区长耐心的滔滔不绝地讲述,有严厉的批评,也有细密的分析。老武起先还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听完这一篇话,马上就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心服口服了。马区长又说道:“这些错误也不能单责备你,首先是我要负责任,我也没有正确的掌握住党的政策,就是我也是最近才弄清楚。这些错误,应该在群众面前公开承认!”马区长随即看了老武一眼,见他脸上有难色,便继续说道:“同志,我们共产党是对人民负责的,犯了错误,就应该向人民诚恳承认,错就是错,对就是对,丝毫不应该原谅自己!人民是最通情达理的,不会因为你犯过错误,就忘了你这几年的汗马功劳;同样也不会因为你有这些汗马功劳,就看不出你的缺点!”老武默默地点了点头,说道:“老马同志,我诚恳接受你这些意见!”
  两人说着到了雷石柱家,吴秀英忙着招呼喝水吃饭。康有富见马区长来了,羞愧难言,脸一直红到耳根后,连正眼都不敢看一看。马区长知道他心里很难受,便也没责备他。一面坐下吃饭,一面劝说他向群众彻底坦白。

砍了三天三夜,桦林山上,只剩下些不能做枕木的小树了。为了防备敌人报复,干部就动员全村空舍清野,每天派民兵,到据点周围活动。转眼间已到旧历年关。康家寨虽经过敌人一年来的压榨,家家光景都不如以前了,可是三百六十天,好容易才熬到过年,又反掉了维持,得到解放,家家都是想尽办法籴米买面,割肉打酒,忙着准备过年。
  到了除夕这天,雷石柱沿门串了一趟,见家家都在蒸馍馍,扫院子,贴对联,忙忙碌碌,和日本人没来以前差不多。雷石柱每到一家,总要提醒大家说:“你们闹成这样,要是敌人出来扰一下可就要吃亏哩!”人们都是摇着头说:“没事,敌人也过年呀,保险不会来!”有些民兵,叫去放哨,也推推辞辞地说:“过年用不着放,叫民兵们也休息休息吧!”雷石柱看到这个光景,虽然不大舒服,但他也暗暗想:“一年三百六十天,就过的一个年,听说外国人是过阳历年,可是他们来到中国,也许要过一下老百姓这旧历年哩!”这么想着,刚才的一点担心,也就没有了。
  回到家里,老婆吴秀英正在糊灯笼,不太高兴地说:“天天忙,夜夜忙,一年三百六十天,腊月三十日你都忙得不能给家里做点活,你看院也没扫,火塔子也没垒;我长上四只手也做不完呀!”雷石柱笑了笑,便找了把扫帚把院扫过,拿箩头提出一箩头炭,蹲在当院垒火塔子——把炭块堆积成塔的形状。
  原来这里过旧年的风俗,初一天不明就起来,首先得把当院的火塔子点着。因此这个火塔子一定要在除夕的白天垒好才行。
  雷石柱正垒中间,马保儿从大门外进来,笑着说:“分队长也忙着过年啦!”递给雷石柱一封信又说:“我爹到靠山堡送我姐姐,碰见老武,给你捎来个信。”雷石柱拆开一看,忽然眉头圪皱起来,马保儿见雷石柱的神色不对,便有点担惊,小声问道:“信上说什么?又出了啥事啦!”雷石柱随口“嗯”了两声,便回家披了件衣裳,出来对马保儿说:“你先去,把各代表召集来,告诉张勤孝叫把农会小组长们召集来,都到祠堂院里,老武来了信,我给大家说一说!”说罢便从大门出去了。马保儿也摸不着又出了什么事,看雷石柱的样子,一定很紧急,因此也就慌忙到村里叫人。
  雷石柱出来,先把民兵们召集到一块,说:“老武刚才来了个信,说敌人今年在康家寨吃了大亏,趁过年说不定会来报复,叫咱民兵特别下点辛苦,提高警惕,以免老百姓受了损失!”随即把信掏出来,又叫康明理念了一遍。
  刚念完信,张有义就噘起嘴说:“哼!老百姓过年,民兵不能不过年呀?放哨可以,年初一这顿羊肉饺子可不能叫误了!”马保儿听见张有义开口先说吃,就有几分冲了他的犟脾气,便反驳道:“成天就是说吃,我们村里成立起民兵,是为了保护老百姓嘛!咱们吃点苦没关系,总不能叫全村人有个差错。今夜岗哨更要加紧哩!”张有义回嘴道:“你不说吃,是不是?初一给你吃糠面窝窝头你高兴!”康有富说:“依我看没事情。我们打的敌人出也不敢出来了,怕啥?安心睡觉吧,敌人也过年哩!”这时孟二楞飞起眉,跳起来说道:“敌人报仇还管你过年不过年?又不是娶媳妇嫁闺女,要挑黄道吉日。要是敌人来了,哼!过年?我看过周年吧!没人放哨我一个人去。”李有红也从炕上坐起来说:“我也去!”张有义说:“你去和不去一样!”李有红问道:“怎么一样?”张有义说:“你那瞌睡大王,敌人来也不知道,还不是和不去一样!”
  讨论了半天,最后意见一致了,都说要加强岗哨,保护全村过大年。决定在离据点五里路的牛尾巴梁上放班哨。雷石柱马上就把民兵分成两班。第一班雷石柱、李有红、马保儿等五人,其余的算第二班,后半夜替换。
  第一班的民兵,都带上武器穿上皮袄走了。雷石柱忙又来到祠堂院,见干部们都到了,便把老武的来信说了一遍,众人商量了一番,张勤孝、周毛旦几个干部,便分头去动员群众,叫家家把牛驴牲畜寄到村外,铺盖吃食都收拾妥当,一听见打手榴弹,就往村西炭窑里躲。有的人家听了干部们的话,马上就收拾东西,往山沟里送牛羊空舍清野;有的人家却私下里说:“嗨!真是脱了裤子放屁:找麻烦咧!有民兵保卫,万无一失。再说十冬腊月滴水成冰,牲口寄到村外,又没棚又没圈,冻死谁赔呀?”因此虽经一番动员,多数人抱有侥幸心,只有少数人家,把牲口寄到村外了。
  桦林霸这天早晨接到敌人的一封信,说夜里要来“扫荡”,叫他把民兵想法拉住,不要放哨,事情办好了赏他一千块钱。
  到下午,桦林霸见雷石柱把康有富叫去开会,心中便紧了一下,不由得愁闷起来。双手摸着光溜光的脑门心,在地上乱转圈圈。
  过了一阵,康有富开会回来了。桦林霸赶快叫到面前,手摸着焦黄胡子亲热地问道:“有富,你跟民兵们开什么会呢?”康有富吱吱哼哼地说:“布置叫今黑夜站岗放哨哩!后半夜的一班就有我。这闹的连个年都不能在家里过!”桦林霸一听说加强岗哨,立刻惊得眼瞪了挺大。又听到有富说后半夜一班有他,脸上才泛起点喜色,翘起个大拇指,在康有富脸前摇摇晃晃地说:“嗨,你们民兵,实在辛苦啦!为了老百姓,过大年都还要放哨,忍饥受冻,担惊受怕,这都是为了全村人安生呀,真叫我们过意不去!”说着,显出几分感激的神态,低着头,把光溜光的脑门心,一把一把不断地摸。半天,声调更亲热地对康有富说:“有富,你看你在我这里做活,做的实在不错,今年过年,我本想掌柜伙计,坐到一垯喝几盅,可是你们民兵的公事更重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看这样吧——”桦林霸笑着露出一排黄牙齿,转身对里间里的老婆说道:“今黑夜,炒上一斤肉,倒上二斤陈酒,给有富带上。”
  小算盘正和儿媳们坐在里间房炕上包饺子,听了这话,把脸一板,向外叫道:“把你个老糊涂虫,东西是钱换来的,又不是土块,把你个老不……”她正想如往日似的又痛骂一顿,忽然想到过年不能说不吉利话,便把嘴闭住了。这时桦林霸从外间进来,赶快给小算盘示了几个眼色,低低说了几句,小算盘便挺机灵地随口答道:“可真是,有富这娃娃不错,你看年不能在一块过,那就黑夜带上些酒菜吧!”康有富听见小算盘也说开了,便很感激地说:“不用麻烦啦,要有的话,带上壶酒挡一挡寒也就够啦!”桦林霸把头一偏说:“说是说,带上一壶酒,还能光你一个人喝呀,再说和你一块放哨的民兵们,为了全村人辛苦一场,拿去叫大家都喝上一盅,就当作我姓康的对抗日救国的一点小心意。”小算盘也插嘴道:“婶子把肉给你们炒的香香的,吃吃婶子这手味!”康有富一听,也觉得说的是理,其实他根本也想不到这里边会有什么阴谋,当下便高兴地答应了。
  半夜,第二班民兵开始换哨。康有富起来,进厨房里拿上酒肉出来,民兵都已走了,康有富随后飞也似的赶到牛尾巴梁上,把桦林霸慰劳的意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孟二楞一把拦住说:“这狗杂种不会放上砒霜吧?”康有富说:“看你,不要把人家的好心当作喂猫食!我看这老家伙倒有点转变了!”康有富还没说完,张有义早把酒瓶子端起喝了一口说:“喝吧,喝了是五八,不喝是四十,送来就喝!该斗争他,照样!”接着“咕嘟咕嘟”又喝了几口,其他的民兵正冻的没法招架,见了酒肉,不管三七二十一,凑到一堆吃喝开了。过了半个时辰,孟二楞突然惊叫道:“啊呀!坏了,看村子那边是怎啦?”众人急忙回头一看,见村子里冒起火光,照得两面山上通红。康有富说:“嗨!今天过年啦,谁家院里能不摆塔塔火?我出村时,见有些人家已经点着了。”于是又放心的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起来。
  大家喝酒闲谈,谁也忘记放游动哨了。就在这个时候,汉家山的敌人,已经从沟底下摸过来。这股敌人,不骑马不带炮,不咳嗽不吐痰,穿的都是软底鞋,一路上轻脚轻手,直摸到康家寨背后的山坡上,便都趴下了。带队的猪头小队长,这时站起来,向村里一望,见家家院里烧着一堆炭火,全村子安安静静。等了大半天也没有一点响声,马上便把四十个伪军分成四路,把村子包围起来。他亲自带着三十个日军冲进村里,见门就进,见人就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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