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如匪浣衣

    许彦成回来几天了。罗厚已经等待好久,准备他一回来就和他谈话。可是事到临头,罗厚觉得没法儿和许彦成谈,干脆和姚宓谈倒还合适些。

许彦成回来几天了。罗厚已经等待好久,准备他一回来就和他谈话。可是事到临头,罗厚觉得没法儿和许彦成谈,干脆和姚宓谈倒还合适些。余楠定的新规章,每星期一下午,他的小组和苏联组在他家里聚会——也就是说,善保和姜敏都到他家去,因为施妮娜和江滔滔都下乡参与土改了。办公室里只剩了罗厚和姚宓两人。罗厚想,他的话怎么开头呢?他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得很感慨,所以先叹了一口气说:”姚宓,我觉得咱们这个世界是没希望的。”姚宓诧异地抬头说:”唷,你几时变得悲观了呀?””没法儿乐观!””怎么啦?你不是乐天派吗?””你记得咱们社的成立大会上首长讲的话吗?什么要同心协力呀,为全人类做出贡献呀,咱们的使命又多么多么重大呀……””没错啊。””首长废话!””咳,罗厚!小心别胡说啊!””哼!即小见大,就看看咱们这个小小的外文组吧。这一两年来,人人为自己打小算盘,谁和谁一条心了?除了老许,和你……”姚宓睁大了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可是你们俩,只不过想学方芳!”罗厚准备姚宓害臊或老羞成怒。可是她只微笑说:”哦!我说呢,你干吗来这么一套正经大道理!原来你到我书房里去过了。去乱翻了,是不是?还偷看。”罗厚扬着脸说:”我才不偷看呢,我也没乱翻。我以为是什么正经东西,我要是知道内容,请我看都不要看。我是关心你们,急着要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怪我自己多事,知道了你们的心思又很同情。偏偏能帮忙的,只有我一人。除了我,谁也没法儿帮你们。我一直在等老许回来和他谈。现在他回来了,我又觉得和他谈不出口,干脆和你说吧!””说啊。可是我不懂你能帮什么忙,也不懂这和你的悲观主义有什么相干。””就因为帮不了忙,你们的纠缠又没法儿解决,所以我悲观啊!好好儿的,找这些无聊的烦恼干什么!一个善保,做了陈哥儿,一会儿好,一会儿吹,烦得要死。一个委敏更花样了,又要打算盘,又要耍政治,又要抓对象。许先生也是不安分,好好儿的又闹什么离婚。你呢,连妈妈都不顾了,要做方芳了!”姚宓还是静静地听着。罗厚说:”话得说在头里。我和你,河水不犯井水。我只是为了你,倒霉的是我。”他顿了一下说:”我舅舅舅妈——还有你妈妈,都有一个打算——你不知道、我知到——他们要咱们俩结婚。你要做老许的方芳,只好等咱们结了婚,我来成全你们。我说明,我河水不犯你井水。”姚宓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听着他荒谬绝伦的话,忍不住要大笑。她双手捧住脸,硬把笑压到肚里去。她说:”你就做傻王八?””我是为你们诚心诚意地想办法,不是说笑话。”罗厚很生气。姚宓并没有心情笑乐,只说:”可你说的全是笑话呀!还有比你更荒谬的人吗?你仗义做乌龟,你把别人都看成了什么呢?——况且,你不是还要娶个粗粗壮壮、能和你打架的夫人吗?她不把我打死?”罗厚使劲说:”我不和你开什么玩笑,这又不是好玩儿的事。”姚宓安静地说:”你既然爱管闲事,我就告诉,罗厚,我和许先生——我们昨天都讲妥了。我们当然不是只有一个脑袋、一对翅膀的天使,我们只不过是凡人。不过凡人也有痴愚的糊涂人,也有聪明智慧的人。全看我们怎么做人。我和他,以后只是君子之交。”罗厚看了她半天,似信不信他说:”行吗?你们骗谁?骗自己?””我们知道不容易,好比攀登险峰,每一步都难上。”罗厚不耐烦说:”我不和你打什么比方。你们明明是男人女人,却硬要做君子之交。当然,男女都是君子,可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你们能淡如水吗?——不是我古董脑袋,男人女人做亲密的朋友,大概只有外国行得。””看是怎么样儿的亲密呀!事情困难,就做不到了吗?别以为只有你能做英雄好汉——当然,不管怎样,我该感谢你。许先生也会感谢你。可是他如果肯利用你,他成了什么了呢!”罗厚着慌说:”你可别告诉他呀!”姚宓说:”当然,你这种话,谁听了不笑死!我都不好意思说呢。况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谁也帮不了忙。我认为女人也该像大丈夫一样敢作敢当。””你豁出去了?”罗厚几乎瞪出了眼睛。姚宓笑说:”你以为我非要做方芳吗?我不过是同情他,说了一句痴话。现在我们都讲好了,我们互相勉励,互相搀扶着一同往上攀登,决不往下滑。真的,你放心,我们决不往下滑。我们昨天和杜先生都讲明白了。””告诉她干吗?气她吗?”姚宓不好意思说给她撞见的事,只说:”叫她放心。”罗厚说:”啊呀,姚宓,你真傻了!她会放心吗?好,以后她会紧紧地看着你,你再也别想做什么方芳了!我要护你都护不成了。”姚宓说:”我早说了不做方芳,决不做。你知道吗,月盈则亏,我们已经到顶了,满了,再下去就是下坡了,就亏了。”罗厚疑疑惑惑对姚宓看了半晌说:”你好像顶满足,顶自信。”姚宓轻轻吁了一口气,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也没有自信。”罗厚长吁短叹道:”反正我也不懂,我只觉得这个世界够苦恼的。”他们正谈得认真,看见杜丽琳到办公室来,含笑对他们略一点头,就独自到里间去看书,直到许彦成来接她。四个人一起说了几句话,又讲了办公室的新规章,两夫妇一同回去。罗厚听了姚宓告诉他的话,看透许杜夫妇俩准是一个人监视着另一个。等他们一走,忍不住对姚宓做了一个大鬼脸,翘起大拇指说:”姚宓,真有你的!不露一点声色。善保和姜敏假如也在这儿,善保不用说,就连姜敏也看不其中奥妙,还以为他们两口子亲密得很呢!”他瞧姚宓咬着嘴唇漠无表情,很识趣地自己看书去了。且说许杜夫妇一路回家,彼此并不交谈。昨天他们从余楠家吃饭回家,彦成说了一句”余太太人顶好”。丽琳就冷笑说:”余楠会觉得她好吗?”彦成就封住口,一声不言语。丽琳觉得彦成欠她一番坦白交代。单单一句”我对不住你”,就把这一切岂有此理的事都盖过了吗?他不忠实不用说,连老实都说不上了。她等了一天,第二天他还是没事人一般。彦成却觉得他和姚宓很对得起杜丽琳。姚宓曾和他说:”咱们走一步,看一步,一步都不准错。走完一步,就不准缩脚退步,就是决定的了。”彦成完全同意。他们一步一步理论,一点一点决定。虽然当时她的脸靠在他膝下,他的手搭在她臂上,那不过是两人同心,一起抉择未来的道路。彦成如果早听到丽琳的威胁,准照样回敬一句:”你也试试看!”她要借他们那帮人来挟制他,他是不吃的。他虽然一时心软,说了”我对不起你”,却觉得他和姚宓够对得起她的。姚宓首先考虑的是别害他辜负丽琳。丽琳却无情无义,只图霸占着他,不像姚宓,为了他,连自身都不顾。所以彦成觉得自己理长,不屑向丽琳解释。况且,怎么解释呢?他到家就打算钻他的”狗窝”。丽琳叫住了他说:”昨天的事,太突儿了。”她向来以为恋爱掩盖不住,好比纸包不住火。从前彦成和姚宓打无线电,她不就觉察了吗。游香山的事她动过疑心,可是她没抓住什么,只怕是自己多心。再想不到他们俩已经亲密到那么个程度了!好阴险的女孩子!她那套灰布制服下面掩盖的东西太多了!丽琳觉得自己已经掉落在深水里,站脚不住了。彦成站在”狗窝”门口,一声不响。丽琳干脆不客气地盘问了:”她到底是你的什么?””你什么意思?”彦成瞪着眼。”我说,你们是什么关系?她凭什么身份,对我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彦成想了一想说:”我向她求婚,她劝我不要离婚。””我不用她的恩赐!”丽琳忍着气。彦成急切注视着她,等待她的下一句。可是丽琳并不说宁愿离婚,只干笑一声说:”我向你求婚的时候,也没有她那样嗲!”彦成赶紧说:”因为她在拒绝我,不忍太伤我的心。””拒绝你的人,总比求你的人好啊!”丽琳强忍着的眼泪,籁籁地掉下来。彦成不敢说姚宓并不是不愿意嫁他而拒绝他。他看着丽琳下泪,心上也不好受。他默默走进他的”狗窝”,一面捉摸着”我不用她的恩赐”这句话的涵义。她是表示她能借外力来挟制他吗?不过他又想到,这也许是她灰心绝望,而又感到无所依傍的赌气话,心上又觉抱歉。丽琳留心只用手绢擦去颊上的泪,不擦眼睛,免得红肿。她不愿意外人知道,她是爱面子的。不过彦成如要闹离婚,那么,瞧着吧,她决不便宜他。他们两人各自一条心,日常在一起非常客气,连小争小吵都没有,简直”相敬如宾”。彦成到姚家去听音乐,免得丽琳防他,干脆把她送到办公室,让她监守着姚宓。他从姚家回来就到办公室接她。不知道底里的人,准以为他们俩形影不离。不过他们两人这样相持的局面并不长。因为”三反”运动随后就转入知识分子的领域了。

    姚宓简直没有多余的心情来关念她那份落在余楠手里的稿子。她不愿意增添善保心上的压力,也不愿意请教许先生该怎么对付,暂时且把这件事撇开不顾。

    余楠定的新规章,每星期一下午,他的小组和苏联组在他家里聚会——也就是说,善保和姜敏都到他家去,因为施妮娜和江滔滔都下乡参与土改了。办公室里只剩了罗厚和姚宓两人。

    当初,年中小结会上姚宓受了表扬,余楠心上很不舒服,因为他的小组没有出什么成果。他叫善保把这份稿子借来学习,其实是他自己要看。他翻看了一遍。恰好施妮娜到他家去,他把善保支开,请施妮娜也看看。两人发现问题很多,都是当前研究西方文学的重要问题。

    罗厚想,他的话怎么开头呢?他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得很感慨,所以先叹了一口气说:

    妮娜认为姚宓的主导思想不对头,所以一错百错,一无是处。应该说,他们那个小组出了废品。妮娜不耐烦细看,一面抽烟,一面推开稿子说:”该批判。”

    “姚宓,我觉得咱们这个世界是没希望的。”

    余楠问:”你们来批吗?”他的”你们”指未来的苏联组。

    姚宓诧异地抬头说:”唷,你几时变得悲观了呀?”

    “大家来,集体批。不破不立,破一点就立一点。”她夹着香烟的手在稿子上空画了一个圈说:”这是一块肥沃的土壤,可以绽发一系列的鲜花呢。将来这一束鲜花,就是咱们的成果。”

    “没法儿乐观!”

    花当然可以变果。可是余楠有一点顾虑,不能不告诉妮娜。这份稿子是善保借来的,善保已经几次问他讨回。如要批判,就得瞒着善保。集体批,不能集体同时看一部稿子;稿子在集体间流通,就很难瞒人。他迟疑说:”滔滔同志要看看这部稿子吗?”

    “怎么啦?你不是乐天派吗?”

    妮娜干脆说:”不用!姜敏闲着呢,叫她摘录了该批的篇章,复写两份或三份。反正我们只要一份。余先生你是快手,你先起个稿子,我们再补充。””我们俩”和”我们”当然是指她和江滔滔。

    “你记得咱们社的成立大会上首长讲的话吗?什么要同心协力呀,为全人类做出贡献呀,咱们的使命又多么多么重大呀……”

    “姜敏没来,得你去吩咐她,她不听我的指挥。”余楠乖巧地说。

    “没错啊。”

    妮娜把手一挥,表示没问题。他们暂时拟定的题目是《批判西洋文学研究中的资产阶级的老一套》(一)。题目上的”(一),表示还有(二)、(三)、(四)等一系列文章。

    “首长废话!”

    姜敏还未明确自己究竟属于余楠的小组,还是属于尚未成立的苏联组。她对妮娜自有她的估价,她自信自己能支配妮娜。妮娜这样指挥她,她很不乐意。不过她急要显显本领,而且是批判姚宓,所以很卖力。余楠摇动大笔,立即写出一篇一万多字的批判文章。妮娜认为基调不错,只是缺乏深度和学术性。她提出应该参考的书,江滔滔连抄带发挥补充许多章节,写成一篇洋洋洒洒四五万字的大文章。姜敏在俄语速成班上结识了某些大学里的助教和讲师,就由她交给他们去投给大学的学刊发表。因为是集体创作,四个作者的名字简化为三个字的假名:”汝南文”。

    “咳,罗厚!小心别胡说啊!”

    他们盼了好久,文章终于发表了,只是给编者删去很多字,只剩了九千多字。江滔滔为此很生气。可是姜敏,为登出来已经不容易,还是靠她的面子。妮娜觉得幸好题目上的”(一)”字没有去掉,删节的部分下一篇仍然可用。他们自以为爆发了一枚炸弹。不料谁也不关心,只好像放了一枚哑爆仗。

    “哼!即小见大,就看看咱们这个小小的外文组吧。这一两年来,人人为自己打小算盘,谁和谁一条心了?除了老许,和你……”

    姜敏给几个研究组都寄了一份,除掉外文组没寄,料想外文组一定会听到反响。图书室里也给了两份。可是好像谁都没看见,谁都不关心。江滔滔说:”咱们该用真名字。”余楠也这么想。妮娜说:”可能是题目不惊人。下次只要换个题目,汝南文慢慢儿会出名的。”姜敏却不愿意再写第二篇了。摘录,复写,誊清,校对,都是她。滔滔写的字又潦草难认,上下文都不接气,她一面抄,一面还得修改,还不便说自己擅自修改了。她本来以为读者都会急切打听谁是”汝南文”,现在看来,连姚宓本人都在睡大觉呢,谁理会呀!

    姚宓睁大了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她说:”干脆来个内部展览,把姚宓的稿子分门别类展览出来,一个错误一个标题。红绿纸上写几个大字标题就行。从前姚宓的藏书室不是空着吗,放两排桌子就展开了。”

    “可是你们俩,只不过想学方芳!”

    妮娜笑说:”这倒有速效,展一展就臭了。”

    罗厚准备姚宓害臊或老羞成怒。可是她只微笑说:”哦!我说呢,你干吗来这么一套正经大道理!原来你到我书房里去过了。去乱翻了,是不是?还偷看。”

    姜敏说:”不是咱们搞臭她,只是为了改正错误。改正了,大家才可以团结一致地工作呀。”

    罗厚扬着脸说:”我才不偷看呢,我也没乱翻。我以为是什么正经东西,我要是知道内容,请我看都不要看。我是关心你们,急着要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怪我自己多事,知道了你们的心思又很同情。偏偏能帮忙的,只有我一人。除了我,谁也没法儿帮你们。我一直在等老许回来和他谈。现在他回来了,我又觉得和他谈不出口,干脆和你说吧!”

    妮娜也赞成。可是隔着纱窗帘能看到余楠支使出去的善保回来了。他们约定下次再谈,就各自散去。

    “说啊。可是我不懂你能帮什么忙,也不懂这和你的悲观主义有什么相干。”

    其实他们那篇文章确也有人翻阅的,不过并不关心罢了。关心的只有罗厚。他在文章发表了好多天之后,一个星期六偶然在报刊室发现的。新出的报刊照例不出借,他看见有两份,就擅自拿了一份,准备星期一上午给姚宓许彦成夫妇等人看了再归还。

    “就因为帮不了忙,你们的纠缠又没法儿解决,所以我悲观啊!好好儿的,找这些无聊的烦恼干什么!一个善保,做了陈哥儿,一会儿好,一会儿吹,烦得要死。一个委敏更花样了,又要打算盘,又要耍政治,又要抓对象。许先生也是不安分,好好儿的又闹什么离婚。你呢,连妈妈都不顾了,要做方芳了!”

    这个星期天,姚家从前藏书的空屋里出了一件大事——或细事,全社立即沸沸扬扬地传开了。谈论的,猜测的,批评的,说笑的。无非是这一件事。人家见了面就问:

    姚宓还是静静地听着。

    “听说了吗?”

    罗厚说:”话得说在头里。我和你,河水不犯井水。我只是为了你,倒霉的是我。”他顿了一下说:”我舅舅舅妈——还有你妈妈,都有一个打算——你不知道、我知到——他们要咱们俩结婚。你要做老许的方芳,只好等咱们结了婚,我来成全你们。我说明,我河水不犯你井水。”

    “咳!太不像话了!”

    姚宓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听着他荒谬绝伦的话,忍不住要大笑。她双手捧住脸,硬把笑压到肚里去。她说:”你就做傻王八?”

    “捉住了一双吗?”

    “我是为你们诚心诚意地想办法,不是说笑话。”罗厚很生气。

    “跑了一个,没追上,那一个又跑了。”

    姚宓并没有心情笑乐,只说:”可你说的全是笑话呀!还有比你更荒谬的人吗?你仗义做乌龟,你把别人都看成了什么呢?——况且,你不是还要娶个粗粗壮壮、能和你打架的夫人吗?她不把我打死?”

    “那傻王八出来喊捉贼,把人家都叫出来了,他又扭住老婆打架。”

    罗厚使劲说:”我不和你开什么玩笑,这又不是好玩儿的事。”

    “在他们家吗?”

    姚宓安静地说:”你既然爱管闲事,我就告诉,罗厚,我和许先生——我们昨天都讲妥了。我们当然不是只有一个脑袋、一对翅膀的天使,我们只不过是凡人。不过凡人也有痴愚的糊涂人,也有聪明智慧的人。全看我们怎么做人。我和他,以后只是君子之交。”

    “不,在图书室。”

    罗厚看了她半天,似信不信他说:”行吗?你们骗谁?骗自己?”

    “唷!是图书室的人吧?”

    “我们知道不容易,好比攀登险峰,每一步都难上。”

    “你说那傻王八吗?他是外头的,不住这宿舍。”

    罗厚不耐烦说:”我不和你打什么比方。你们明明是男人女人,却硬要做君子之交。当然,男女都是君子,可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你们能淡如水吗?——不是我古董脑袋,男人女人做亲密的朋友,大概只有外国行得。”

    “我问的是奸夫。”

    “看是怎么样儿的亲密呀!事情困难,就做不到了吗?别以为只有你能做英雄好汉——当然,不管怎样,我该感谢你。许先生也会感谢你。可是他如果肯利用你,他成了什么了呢!”

    “遮着脸呢。说是穿一身蓝布制服,小个子,戴着个法国面罩。”

    罗厚着慌说:”你可别告诉他呀!”

    “什么是法国面罩呀?”

    姚宓说:”当然,你这种话,谁听了不笑死!我都不好意思说呢。况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谁也帮不了忙。我认为女人也该像大丈夫一样敢作敢当。”

    谁都不知道。

    “你豁出去了?”罗厚几乎瞪出了眼睛。

    各种传闻和推测渐渐归结成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原来方芳每个星期日上午到图书室加班。她丈夫动疑,跟踪侦察,发现搬空的藏书室反锁着门,里面有笑声。他绕到后门,看出门上钉的木板是虚掩着的,闯进去,就捉住了一双。可是方芳抱住丈夫死也不放。那男的乘间从后门跑了。方芳的丈夫挣脱身追出去,一面喊”捉贼”。方芳穿好衣服,开了前门,悄悄儿溜出来,不防恰被大喊”捉贼”的丈夫看见,一把扭住了问她要人。夫妻相骂相打,闹得人人皆知。方芳脱身跑了,她丈夫还在指手画脚地形容那个逃跑的男人,究竟那人是谁,还是个谜,因为他很有先见,早已作了准备,听到有人进屋,立即戴上一个涂了墨的牛皮纸面罩,遮去面部。罩上挖出两个洞,露出眼珠子。他穿好衣服逃出门,当然就除去面罩,溜到不知哪里去了。

    姚宓笑说:”你以为我非要做方芳吗?我不过是同情他,说了一句痴话。现在我们都讲好了,我们互相勉励,互相搀扶着一同往上攀登,决不往下滑。真的,你放心,我们决不往下滑。我们昨天和杜先生都讲明白了。”

    大家纷纷猜测,嫌疑集中在两人身上。一个是汪勃,因为方芳和汪勃亲密是人人知道的。虽然汪勃不穿蓝布制服,而且他是中等身材。可是穿上蓝布制服,也许会显得个儿小。不过据知情人说,方芳已经和汪勃闹翻,还打了他一个大耳光。关于这点,又是众说纷坛。有的说是因为汪勃又和别的女人好上了,有的说汪勃是”老实孩子”,虽然喜欢和女人打打闹闹,却有个界限,”游人止步”的地方他从不逾越。丁宝桂先生却摇头晃脑说:”非不为也,是不能也。他偏又喜欢玩儿恋爱,吃一下耳光正是活该。”另一个受嫌疑的是小个儿,也穿蓝布制服。他是社里一个稍有地位的人,人家只放低声音暗示一两个字。

    “告诉她干吗?气她吗?”

    朱千里只有灰布制服。那天他因为前夕写稿子熬夜,早上正在睡懒觉。他老婆上街回来,听说了”法国面罩”和”小个子”,就一把耳朵把他从被窝里提溜出来,追究他哪里去了。

    姚宓不好意思说给她撞见的事,只说:”叫她放心。”

    “我不是正睡觉呢吗?”

    罗厚说:”啊呀,姚宓,你真傻了!她会放心吗?好,以后她会紧紧地看着你,你再也别想做什么方芳了!我要护你都护不成了。”

    老婆不信,定要他交出法国面罩,朱千里在家说话,向来不敢高声。可是他老婆的嗓门儿可不小。左邻右舍是否听见,朱千里拿不稳。他感到自己成了嫌疑犯。他越叫老婆低声,她越发吵闹。朱千里憋了一天气,星期一直盼着罗厚到他家去,罗厚说不定会知道那男的是谁。可是左等右等不见罗厚,他就冒冒失失地找到办公室去。他要问出一个究竟,好向老婆交代。

    姚宓说:”我早说了不做方芳,决不做。你知道吗,月盈则亏,我们已经到顶了,满了,再下去就是下坡了,就亏了。”

    办公室里,罗厚正同许彦成和杜丽琳说话。姚宓在看一本不厚不薄的刊物。

    罗厚疑疑惑惑对姚宓看了半晌说:”你好像顶满足,顶自信。”

    罗厚见了朱千里,诧异说:”朱先生怎么来了?”

    姚宓轻轻吁了一口气,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也没有自信。”

    朱千里想说:”你们正在谈傻王八吧?”可是他看着不像,所以改口说:”你们谈什么呢?”

    罗厚长吁短叹道:”反正我也不懂,我只觉得这个世界够苦恼的。”

    罗厚把姚宓手里的刊物拿来,塞给朱千里,叫他读读。朱千里立即伸手掏摸衣袋里的烟斗。可是他气糊涂了,竟忘了带。他一目十行地把罗厚指着给他看的文章看了一遍,还给罗厚说:”全是狗屁!”

    他们正谈得认真,看见杜丽琳到办公室来,含笑对他们略一点头,就独自到里间去看书,直到许彦成来接她。四个人一起说了几句话,又讲了办公室的新规章,两夫妇一同回去。

    许彦成笑了。杜丽琳皱着鼻子问:”作者叫什么名字?”

    罗厚听了姚宓告诉他的话,看透许杜夫妇俩准是一个人监视着另一个。等他们一走,忍不住对姚宓做了一个大鬼脸,翘起大拇指说:”姚宓,真有你的!不露一点声色。善保和姜敏假如也在这儿,善保不用说,就连姜敏也看不其中奥妙,还以为他们两口子亲密得很呢!”他瞧姚宓咬着嘴唇漠无表情,很识趣地自己看书去了。

    朱千里说:”管他是谁!我两个脚指头夹着笔,写得还比他好些!”

    且说许杜夫妇一路回家,彼此并不交谈。

千赢pt手机客户端,    罗厚翻看了作者的名字说:”汝南文。”

    昨天他们从余楠家吃饭回家,彦成说了一句”余太太人顶好”。丽琳就冷笑说:”余楠会觉得她好吗?”彦成就封住口,一声不言语。

    朱千里立即嚷道:”假名字!假之至!一听就是假的。什么乳难闻,牛奶臭了?”

    丽琳觉得彦成欠她一番坦白交代。单单一句”我对不住你”,就把这一切岂有此理的事都盖过了吗?他不忠实不用说,连老实都说不上了。她等了一天,第二天他还是没事人一般。

    彦成问:”余楠的楠吗?”

    彦成却觉得他和姚宓很对得起杜丽琳。姚宓曾和他说:”咱们走一步,看一步,一步都不准错。走完一步,就不准缩脚退步,就是决定的了。”彦成完全同意。他们一步一步理论,一点一点决定。虽然当时她的脸靠在他膝下,他的手搭在她臂上,那不过是两人同心,一起抉择未来的道路。

    罗厚说:”去掉木旁。”

    彦成如果早听到丽琳的威胁,准照样回敬一句:”你也试试看!”她要借他们那帮人来挟制他,他是不吃的。他虽然一时心软,说了”我对不起你”,却觉得他和姚宓够对得起她的。姚宓首先考虑的是别害他辜负丽琳。丽琳却无情无义,只图霸占着他,不像姚宓,为了他,连自身都不顾。所以彦成觉得自己理长,不屑向丽琳解释。况且,怎么解释呢?

    彦成问:”三点水一个女字的汝吗?文章的文吗?”

    他到家就打算钻他的”狗窝”。

    罗厚点头。

    丽琳叫住了他说:”昨天的事,太突儿了。”

    姚宓微笑说:”有了,都是半边。”

    她向来以为恋爱掩盖不住,好比纸包不住火。从前彦成和姚宓打无线电,她不就觉察了吗。游香山的事她动过疑心,可是她没抓住什么,只怕是自己多心。再想不到他们俩已经亲密到那么个程度了!好阴险的女孩子!她那套灰布制服下面掩盖的东西太多了!丽琳觉得自己已经掉落在深水里,站脚不住了。彦成站在”狗窝”门口,一声不响。

    彦成钦佩地看了她一眼,忙注目看着丽琳。

    丽琳干脆不客气地盘问了:”她到底是你的什么?”

    罗厚说:”对呀!老河挨着长江,楠字去木,敏字取文。”

    “你什么意思?”彦成瞪着眼。

    朱千里傻头傻脑地问:”谁呢?”

    “我说,你们是什么关系?她凭什么身份,对我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

    丽琳知道”老河”就是施妮娜,想了一想,也明白过来了。她说:”哦!江滔滔的水,施妮娜的女,余楠的南,姜敏的文,四合一。”

    彦成想了一想说:”我向她求婚,她劝我不要离婚。”

    朱千里呵呵笑道:”都遮着半个脸!”

    “我不用她的恩赐!”丽琳忍着气。

    许彦成说:”很可能这是背着傅今干的,不敢用真名字。矛头显然指着我们这小组。”

    彦成急切注视着她,等待她的下一句。可是丽琳并不说宁愿离婚,只干笑一声说:”我向你求婚的时候,也没有她那样嗲!”

    罗厚问:”姚宓,你几时说过这种话吗?”

    彦成赶紧说:”因为她在拒绝我,不忍太伤我的心。”

    “你指他们批判的例证吗?那些片段都是我稿子里截头去尾的句子。”

    “拒绝你的人,总比求你的人好啊!”丽琳强忍着的眼泪,籁籁地掉下来。

    “你的稿子怎么会落在他们手里呢?”罗厚诧异地问。

    彦成不敢说姚宓并不是不愿意嫁他而拒绝他。他看着丽琳下泪,心上也不好受。他默默走进他的”狗窝”,一面捉摸着”我不用她的恩赐”这句话的涵义。她是表示她能借外力来挟制他吗?不过他又想到,这也许是她灰心绝望,而又感到无所依傍的赌气话,心上又觉抱歉。

    姚宓讲了善保借去学习,余楠拿去不还的事。

    丽琳留心只用手绢擦去颊上的泪,不擦眼睛,免得红肿。她不愿意外人知道,她是爱面子的。不过彦成如要闹离婚,那么,瞧着吧,她决不便宜他。

    丽琳建议让姚宓写一篇文章反驳他们。

    他们两人各自一条心,日常在一起非常客气,连小争小吵都没有,简直”相敬如宾”。彦成到姚家去听音乐,免得丽琳防他,干脆把她送到办公室,让她监守着姚宓。他从姚家回来就到办公室接她。不知道底里的人,准以为他们俩形影不离。

    姚宓说:”他们又没点我的名,我的稿子也没有发表过。他们批的是他们自己的话。随他们批去,理他们呢!”

    不过他们两人这样相持的局面并不长。因为”三反”运动随后就转入知识分子的领域了。

    彦成气愤说:”这份资料是给全组用的。有意见可以提,怎么可以这样乱扣帽子,在外间刊物上发表了攻击同组的人呢!太不像话了!得把这篇文章给博今看看,瞧他怎么说。”

    罗厚竖起眉毛说:”先得把稿子要回来!倒好!歪曲了人家的资料,写这种破文章,暗箭伤人!他们还打算一篇篇连着写呢!咱们打伙儿去逼着余楠把稿子吐出来。”

    朱千里几番伸手掏摸烟斗,想回家又不愿回家,这时忍不住说:”他推托不在手边,在傅今那儿呢。你们怎么办?”

    彦成说:”还是让善保紧着问他要。咱们且不提汝南文的破文章,压根儿不理会。等机会我质问傅今。”

    姚宓不愿叫善保为难,也不要许先生出力,也不要罗厚去吵架。她忙说:”干脆我自己问余楠要去。假如他说稿子在傅今那儿,我就问傅今要。”

    大家同意先这么办,就散会了。

    朱千里看见大家要走,忙说:”对不起,我要请问一件事。你们知道什么是法国面罩吗?”

    彦成说:”你问这个干嘛?”

    “戴面罩的是谁,现在知道了吗?”朱千里紧追着问。

    罗厚说:”朱先生管这个闲事干嘛?”

    “什么闲事!我女人硬说是我呢!”

    大家看着哭丧着脸的朱千里,忍不住都笑起来。

    彦成安慰他说:”反正不是你就完了。事情早晚会水落石出。”

    丽琳说:”朱先生,你大概对你夫人不尽不实,所以她不信你了。”

    “谁要她信!她从来不信我!可是她闹得街坊都怀疑我了。人家肚子里怀疑,我明知道也没法儿为自己辩护呀!我压根儿没有蓝布制服,连法国面罩都没见过,可是人家又没问我,我无缘无故地,怎么声明呢?”

    丽琳说:”咳,朱先生,告诉你夫人,即使她明知那人是你,她也该站在你一边,证明那人不是你。”

    朱千里叹气说:”这等贤妻是我的女人吗!罗厚,我是来找你救命的。她信你的话。你捏造一个人名出来就行。”

    罗厚说他得先去还掉偷出来的刊物,随后就到朱先生家去。他们两个一同走了。许杜夫妇也走了。姚宓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独自到余楠家去讨她的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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