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梳头,天空晴朗晴朗

11.
这些回忆或许真的已经让人失去了秩序感和线性感。我知道离那些真相已经越来越近了。越是接近就越会变得颠三倒四,我分不清楚哪些事情是先发生的,哪些人先离开了我的视线,但是我知道那年是十二岁,一九九三年,再熬几个月就真的变成中学生了,可以穿新的校服,学校再也不会在万航渡路老房子的旁边。很抱歉我说了那么多可笑的童年往事却始终不告诉你答案。昨天我又骑自行车回到那里去了,还是跟过去一样。那年隔壁二十二号底楼人家的大儿子在弄堂口开了一个拉面铺子,我常常看见他蹲在阴沟旁边用一根接出来的橡胶水管冲洗塑料桶里面的鸡毛菜叶子。他很胖,所以蹲在地上的时候蹩脚的西装裤因为没有束皮带而拼命往下掉,露出半个肥胖的屁股在外面自己还浑然不知。拉面铺子现在变成了一个卖零布料的小店,但是他竟然还住在那里,倒也没有变得更胖,只是头发剪得很短好像真的在变老似的。看到我的时候他面团似的脸上突然挤出一个微弱又不确定的笑容来,却又迅速地缩了回去。他大概认出我来了,还有个在阳台上晾衣服的老人问我:“你是不是许家的孙女?你爷爷现在还好不好?”他过去有个年纪跟我一般大的孙女就在我隔壁班念书,据说现在去日本结婚了。他的脑子有点坏了,因为他不记得当我十岁的时候爷爷就已经死了,他的记忆也失去秩序了。十五年过去了,他们好像打算世世代代在这里扎根。门口的菜场拆掉以后,成群结队无家可归的老鼠们往这里拥过来。一个面目熟悉的男人趿拉着拖鞋从一扇门后面走出来,用火钳夹着一只肠子耷拉在外面的软绵绵的死老鼠。我的身体里面一阵翻江倒海。这一切好像魔咒一般死死地把我往回拖。我还记得最后的一段黄金时光,这以后就都是死气沉沉的迷雾。我是那个该死的懒惰的唐小西,被老鼠公公困在了永远都不会有船起航的港口。时间太久了,我都已经在渐渐失去耐心。

这件事要说起来,那得有将近二十年了,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只知道玩耍的孩子,对当时的事件也记得模模糊糊的,还是后来听家里的老人提起才能将整个事件拼凑完整。

 
 今天听到兔子讲他去看电影了。看的金刚2。看电影的时候投影仪坏掉了。投在天花板上。所有的人都在舔着个脸看。真是奇特的一次经历呢。还碰到了一个特别可爱的老爷爷。看到那种比较刺激的场面就会惊呼。类似于哎呦卧槽那样。哈哈。出来一个金刚,卧槽这么大。整场电影中都伴随着这种bgm。真是要笑死了呢。

那个时候家里真的挺穷的,虽不至于饿肚子,但很难添上油荤,有一回,爷爷凑巧发现了一个老鼠窝,伸头一看,里面有好几只刚刚出生的小老鼠,他突发奇想要奶奶将那些还没有睁开眼睛的小老鼠全部油炸了吃。

 
 忽然就想到了爷爷。我们家的另一只老鼠。两只老鼠两只老鼠。好想带我爷爷来看电影呀。前几年电影院还不是特别兴起。然而现在已经等不到了呢。好惋惜。爷爷可疼我了。总是领着大孙女到处玩儿呀。哈哈。其实也是他自己玩儿啦。只不过带着我而已。幸好我自己会找乐子。也不会觉得无聊。会给大孙女每次都买好多好多好吃的呀。一大堆一大堆的。做菜也好吃。

奶奶答应了一声后就去准备柴火了,玩心大发的我趁着爷爷奶奶不注意,将几只小老鼠全部丢到外面的草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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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忽然想到一个画面。爷爷是那种特别好玩儿有趣儿的人。有一张照片印象特别深刻。大概在我六七岁的时候。嗯。好像是在北湖的样子。在草丛里。我穿着红色的连衣裙。但是觉得可好看了呢。现在也觉得好看。还有白色的衬衣在里面。黄色的毛裤。蓝色的凉鞋。一走会响的那种。哈哈。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会有那种蜜汁打扮。然后我爷爷蹲着抱着我。按着我的小凉鞋。笑死了。然后两点老鼠都笑的蛮开心的。嗯。真是后悔没有和爷爷多拍几张照片。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张合影。印象最深的好像只有这一张。智能手机怎么普及的这么晚。遗憾。

玩了一会儿,我就自己跑回去,把小老鼠全部丢在了那儿。过了一会儿,爷爷奶奶就发现小老鼠不见了。我这才想起来是我把小老鼠给拿出去了,然而等我跑到外面一看,小老鼠已经了无踪影。

 
爷爷是一个有趣的人。只有有趣的人才能做出好吃的菜。有趣的人喜欢猫。会逗它。之前奶奶讲的。之前有一个小猫。一到吃饭的时候就跑过来喵喵叫。一次跳到了爷爷的腿儿上。然后爷爷喜欢喝酒呀。一般吃饭都要吃好久。边看电视边吃饭嘛。然后那只喵也是乖。就蹲在腿上。然后爷爷吃东西的时候也会喂给它呀。哈哈。想想画面就好温馨。后来那只喵每天吃饭的时候就都会跑过来蹲在爷爷腿上了。习惯成自然。好霸气的喵喵。

就为了这,我还挨了爷爷奶奶好一通骂。

 
爷爷特别喜欢喝酒。一天两顿。而且在家里处于绝对的家长地位。因为他年轻的时候对孩子们还是蛮严厉的。所以我爸爸还有姑姑们都是蛮怕的吧。当然没有那么明显啦。反正是不敢放肆的那种。但是。就是听我的呀。不让喝酒就讨价还价。结果我心软。给了一小杯。那种喝功夫茶的小杯子。嗯。就没有了。反正我说了算的。一杯子,这一辈子就过去了啊。到底是没有等到大孙女尽孝。

小孩子调皮很正常,所以大家也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以后别喝那么多酒抽那么多烟了。在爷爷的葬礼上我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甚至还笑的特别大声。这样也许是解脱。肝癌晚期是特别痛苦的。瘦脱相了都。癌痛的痛苦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吗啡用了也仅仅是止痛一会儿。何必。我看到过一篇文章。里面有句话印象蛮深。大概是一个人的死亡和新生都是应该高兴的时候。新生儿出生的时候。只有他在哭。其他人都在笑。死亡的事后。或许他在笑。但周围却是一片哭声。或许他能听到一些银铃般的笑声会特别开心的吧。能增加一些明亮的色彩。

吃过晚饭,我早早的就睡下了,睡到了半夜,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弄我的头发,有点麻麻的,也有点舒服。

 
 我一直都是相信轮回的。爷爷应该是去经历下一段人生了吧。如果没有执念的话。是不会一直等待的。今生爷孙缘分不尽。铭记在心。爷爷走好。愿开心快乐。

迷迷糊糊之际,我伸手抓了一把,一下子抓到了一个软嚯嚯热乎乎的东西,还吱呀吱呀的叫个不停,当时把我吓得呀,嗷嗷叫的从床上蹦了起来,连拖鞋都没穿,就冲出了房门。

  我们是两只老鼠。

我把这件事说给大人听,都没人相信我,认为我是做噩梦了,给我好一通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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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天晚上,说什么我都不愿意一个人睡觉,就和爷爷奶奶挤在了一张床上(那个时候爸爸妈妈要带小弟弟睡觉,顾不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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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前一天受了惊吓,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半夜,头部又传来奇怪的响动,我不敢自己伸手去抓,情急之下抓起爷爷的手放在了我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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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惊醒的爷爷打开了灯,看着一个黑影咻的一下钻进了柜子跟墙中间的缝隙,气的骂了一句:这死东西。

气归气,这回爷爷知道我没有撒谎,也留心了,先让奶奶检查了一下我头顶,确定没有受伤后才算安心了点。第二天刚刚吃过早饭,连地里的农活都不顾了,将我带出了门。

然后将我带到了一个墙壁上到处都贴满了奇奇怪怪的东西的地方,进去后爷爷很恭敬的冲一个看起来比他年纪小十来岁的老人喊黄奶奶,然后就指着我说起了整件事情。

听完了爷爷的讲述后,黄奶奶的脸色有些不好,她凌厉的目光紧紧锁在爷爷的脸上:你真的没有杀那群小老鼠?

本来是有那个打算,可最后找不着小老鼠,这事也就没了后文了。爷爷不敢有所隐瞒。

那就好!黄奶奶长长的舒了口气:你们遇到的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老鼠梳头’。

这‘老鼠梳头’有两个说法,梳三天,是报恩;梳七天,那就是要你命!既然最后没有造成杀孽,那它应该不是要你命。黄奶奶这会儿闭上了眼睛,脸色回归正常。

这老鼠过街,人人喊打。我们平日里杀死的老鼠也不少啊,怎么就这回?爷爷有点想不通。

你呀,也是老糊涂了!那能一样吗?老鼠偷东西,你打死它,那是它的报应;可是这些尚未睁眼的小老鼠并未作恶,你要杀了它们也还说的过去,怕它们以后作恶,可是你是为了吃了它们而杀害它们,这就是杀孽!

这么一番解释,爷爷也是惊出一身汗,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只是我这孙女,不会有事吧?

无妨!黄奶奶肯定的说:今天还有一晚,只要明晚没有发生老鼠梳头的事情,你们可以放宽心,如果还发生了,你们立马到我这来,一刻不能耽误!

爷爷颤巍巍的把布兜里的几个鸡蛋递给了黄奶奶,带我回了家。

到了晚上,我吓得睡不着,而老鼠如约而至,过了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又过了一天,到了第四天晚上,我们全家人都很紧张,黄奶奶说过‘老鼠梳头’,三天是报恩,七天是要你命,如今三天已过,若今天晚上老鼠还来,那就是要我命了。

关上灯躺在那儿,全家人都没敢闭上眼睛睡觉,一直熬到天微微亮老鼠都没出现才松了口气去睡觉。

一个月后,爷爷带我去放牛,他把牛拴在那儿,自己去种菜,让我坐在那儿看着,谁知另一边有一头别人家的牛弄断了绳子,跑过来和我们家的牛打架,我吓得一边跑一边哭,结果不小心摔倒了。

回头一看,有一头牛打不过冲我这边跑了过来,后面一头则追赶它。

然后不敢置信的一幕出现了,两头牛都从我身上跳了过去,没有踩伤我。

后来爷爷每每说起这事,末了总不忘加一句老鼠梳头,三天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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