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蒂,艾克罗伊德

金鱼池我俩一起往宅邸走去,而警督则不知去向。波洛在露台上停了一会儿,背朝房子站着,然后慢慢地把头从一边转向另一边。“Unebellepropriete(法语:漂亮的花园住宅),”他以赞赏的口气说,“这笔遗产由谁来继承?”听了他的问话,我心里不禁一怔。这个问题提得很唐突,到现在为止我还从示考虑过财产继承的问题。波洛那犀利的目光直盯着我。“对你来说这可能是一个新问题,”他终于说道,“你过去可能从未想到过吧。”“没想到过,”我跟他说了实话,“我过去想到过这个问题就好了。”他又一次好奇地看着我。“我不明白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若有所思地说,我刚想开口,他却又说:“哦!不同了。Inutile!你是不会把真实想法告诉我的。”“每个人都隐瞒了一些事。”我引用了他先前说的一句话,说完便笑了起来。“一点不错。”“你仍然这么想吗?”“是的,现在我更相信这一点了,朋友。要想瞒过赫尔克里·波洛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有我的决窍,能把一切都弄清楚。”他一边说一边从荷兰式花园的台阶上走了下来。“我们去走走吧,”他回过头来说,“今天的空气真惬意。”我跟在他身后,他领我拐向左边小道,周围全是紫杉树篱。一条步行小径通向中部,两边是正规的花圃,在圆形凹进处的顶头有凳子和金鱼池。波洛没有走到头,而是选择绿荫葱葱的山坡边上的一条小径,盘旋而上。有一小块地方的树木已被砍掉,上面摆着一张椅子。坐在这里可欣赏乡村的美丽景色,俯首可见铺有石子的凹进处和金鱼池。“英国真是太美了,”波洛一边说一边欣赏着周围的景色,接着他笑了,“英国姑娘也很美。”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不要出声,朋友,请欣赏一下我们脚下的美景。”这时我才发现了弗洛拉,她沿着我们刚才走过的那条小径走着,嘴里哼着悠扬悦耳的小调。她走路蹦蹦跳跳,就像在跳舞。尽管她穿着一身黑连衣裙,但看不出丝毫的悲伤,她一个旋转,连衣裙顿时飘浮不已。她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这时一个男人突然从树后走了出来,原来是赫克托·布伦特。姑娘被吓了一跳,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你把我吓了一大跳——我没看见你在这儿。”布伦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我喜欢你那令人愉快的谈吐。”弗洛拉的话语中带有点刺。一听这话,布伦特那黧黑的脸泛起红晕,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带有点谦卑的味道,听起来很可笑。“我这人不善谈吐,年轻时就是如此。”“我想这是你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弗洛拉一本正经地说。她的话语伴有微弱的笑意,我想布伦特是注意不到的。“是的,”他只是简短地应对了一句,“确实如此。”“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说长生不老,永葆青春是什么滋味?”弗洛拉问道。这回她的笑意变得明显了,然而布伦特却只是考虑着如何应对。“你还记得那个把灵魂出卖给魔鬼的家伙吗?他的目的就是想变得年轻一点。有一出戏讲的就是这个。”“你说的是《浮士德》吗?”“是的。讲的是个乞丐,故事情节很奇特。如果真的能够变年轻的话,有些人是会这么做的。”“听你讲话简直就像在听嘎吱嘎吱摇晃椅子的声音,太费劲了。”弗洛拉半生气半开玩笑地说。布伦特一时语塞,目光从弗洛拉身上转移到别处。他面对一棵不远的树干喃喃自语地说:“又该回非洲去了。”“你又要出远门——是去打猎吗?”“是这么想的。通常是为了这个——我的意思是打猎。”“大厅里的那个兽头是你打猎得到的吗?”布伦特点了点头,接着短促而急速地问道:“你喜欢那些漂亮的兽皮吗?如果喜欢的话,我可以给你送点来。”他说话时脸涨得通红。“哦!太好了。”弗洛拉高兴得叫了起来,“你真的要送我吗?你会不会忘记?”“我不会忘的。”赫克托·布伦特说。接着他又说了几句,想马上结束他们的谈话:“我该走了,这样过日子是不行的,有失体面。我是一个粗人,没有社会地位,总是忘记该说的话。我确实该走了。”“但你不应该马上就走,”弗洛拉叫嚷着,“不行,我们遇到了这么多麻烦事,你不该走。哦!我求求你。如果你要走——”她稍稍侧过身子。“你想叫我留下?”布伦特问道。他明知故问,但问得很简单。“我们都想——”“我想知道是不是你本人的想法。”布伦特直截了当地说。弗洛拉又慢慢地转过身子,目光正好跟他相对。“是我想叫你留下,”她说,“如果——如果这样做对你有任何意义的话。”“非常有意义。”布伦特说。沉默了片刻,他俩便在金鱼池旁的石旁上坐了下来。看来他俩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多么——多么可爱的早晨啊!”弗洛拉终于开口了。“你知道我有多么高兴,尽管——尽管发生了所有这一切。恐怕这种想法有点不尽人情。”“这种想法也是挺自然的,”布伦特说,“你住在你伯父家才两年,是吗?当然不可能非常悲伤。这比装模作样的假悲伤要好得多。”“你这人太会安慰人了,”弗洛拉说,“复杂的事情经你一解释也就变得简单了。”“一般情况下,事情总是很简单的。”这位大名鼎鼎的猎人说。“并不总是很简单的。”弗洛拉说。她的说话声渐渐地低了下来,我看见布伦特转过头来看她,似乎是把目光从非洲海岸又转回到了弗洛拉身上。他完全猜出她说话声音变弱的原因。过了一会儿他非常唐突地说:“喂,你没有必要担心,我的意思是你不必为那位年轻人担心。警督是个白痴,这一点大家都明白——指望他来破案那是非常荒唐的。我看是外人干的——我指的是盗贼,这是唯一可能解决的办法。”弗洛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真的这么认为吗?”“你不是这么认为的吗?”布伦特立刻反问道。“我——哦,当然也是这么认为的。”又沉默了片刻,弗洛拉突然说:“我——我想告诉你,今天早晨我为什么这么高兴。尽管你会认为我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我还是想告诉你。哈蒙德先生是我们的律师,他告诉我们有关遗嘱的事。罗杰伯父留给我两万英镑,你想想看——两万张花花绿绿的英镑。”听了这番话布伦特不免有点吃惊。“钱对你来说是那么重要?”“钱对我重要?你竟会问这样的问题,钱就是一切:自由——生命——不必勾心斗角,不必过艰难日子,不必吹牛撒谎——”“撒谎?”布伦特厉声打断了她的话。弗洛拉大吃一惊,停了片刻。“你该明白我的意思,”她踌躇地说,“那些有钱的阔亲戚把要扔掉的垃圾恩赐给你,你还要装出非常感激的样子。比方说去年的衣服、裙子、帽子等等。”“我对女士的服饰毫无鉴赏能力,在我看来你总是穿得挺漂亮的。”“但我得付出不少代价,”弗洛拉低声说,“不提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了,我太高兴了。我现在自由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权不去做——”她突然停了下来。“不去做什么?”布伦特急切地追问道。“哦,我忘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布伦特拿起根棍子伸进鱼池里,好像在戳什么东西。“你在干啥,布伦特少校?”“那里有样东西在一闪一闪的,不知是什么东西——有点像金胸针。唉,水都让我撑混了,这东西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可能是一顶皇冠,”弗洛拉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可能就是梅利桑德在水中发现的那顶皇冠。”“梅利桑德?”布伦特若有所思地问道——“她是不是某出戏里的人物?”“不错,看来你对戏剧还是蛮熟悉的。”“人们时常带我去看戏,”布伦特说,“剧情滑稽可笑——嘈杂声比土著人用长鼓敲出来的声音还难听。”弗洛拉听了哈哈大笑。“我记得梅利桑德跟一个老头结了婚,老得足以当她的父亲。”布伦特继续说道。他把一小块石头扔进了金鱼池,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弗洛拉。“艾克罗伊德小姐,我能帮你点什么忙吗?我的意思是佩顿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是非常焦虑。”“谢谢,”弗洛拉非常冷淡地说,“真的不需要帮忙,拉尔夫还会有问题,我把世界上最好的侦探给请来了,他一定会把一切搞得水落石出。”处在我们这个位置实在令人感到不自在,我们并不是故意想偷听他们的谈话,因为他们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见我们,要不是我的那位伙伴用力拧我的手臂,提醒我不要出声的话,我早就会发出信号,提醒他们这里有人。显然他是希望我保持沉默。然而他自己却动了起来,而且动作非常敏捷。他迅速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请原谅,”他大声说,“没有提醒你们我们就在这里。我不允许这位小姐言过其实地恭维我。常言道,偷听者总是听到别人说他的坏话,而这次却是例外。为了不使我出洋相,我不得不过来向你们道歉。”说完他便沿着小径匆匆而下,我紧紧尾随着向鱼池走去。“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弗洛拉介绍说,“他的大名你可能早有所闻。”波洛鞠躬致意。“久闻布伦特少校大名,”他彬彬有礼地说。“有幸跟你相识我感到很荣幸,我正需要你给我提供些情况。”布伦特以探询的目光看着他。“你最后见到艾克罗伊德先生活着是什么时候?”“吃晚饭时。”“这以后就再也没有看见他或者听见他谈话了吗?”“没有见到过他,但听见过他谈话的声音。”“能不能把详细情况讲一下?”“我在露台上散步——”“请原谅,是几点钟?”“大约九点半。我在客厅窗前抽着烟,来回走着,这时我听见艾克罗伊德先生在书房里讲话——”波洛停下来,拔了根细细的嫩草。“当然在露台的那个位置你听不见书房里的谈话。”他低声说。他没有看布伦特,但我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脸都涨红了,我感到非常惊讶。“下次到拐角的地方听见的。”他不太乐意地解释道。“啊!真的吗?”波洛问道。从他那温和的语气中,布伦特意识到,波洛还想了解更多的情况。“我还以为我看见了——一个女人钻进了树丛,只看见一丝白光,可能是我看花了眼。就是在露台拐角处的地方我听见艾克罗伊德跟秘书谈话的声音。”“是跟雷蒙德说话吗?”“是的——我当时就是这么认为的。看来我是弄错了。”“艾克罗伊德没叫他的名字吗?”“哦,没有。”“我冒昧地问一句,你凭什么认为是——?”布伦特费劲地解释道:“我总认为肯定是雷蒙德,因为我去露台前他跟我说,他有一些文件要送到艾克罗伊德那里去。我压根儿就没想到会是其他的人。”“你还记得你听到的那些话吗?”“恐怕记不清了,一些很平常、很琐碎的事。只是零零星星地听到一些。我当时正在考虑别的事。”“无关紧要的琐碎事,”波洛喃喃自语道,“发现尸体后你去过书房,你有没有把一张椅子朝后移动过?”“椅子?没动过。我为什么要去动椅子呢?”波洛耸了耸肩,并没回答。然后他转向弗洛拉。“有一件事我想向你打听一下,小姐。当你和谢泼德医生一起观看银柜里的东西时,那把剑是不是在里面?”弗洛拉噘起了嘴。“拉格伦警督刚问过我这个问题。”她回答说。从谈话的口气中可以听出,她有点怨恨。“我跟他已经说了,现在又要跟你说。我完全可以肯定,那把剑不在里面。拉格伦认为当时剑在里面,后来拉尔夫偷偷地溜进来把它取走了。他并不相信我,他认为我说这样的话是庇护拉尔夫。”“你是不是在庇护他呢?”我郑重其事地问道。弗洛拉跺着脚。“谢泼德医生,你也跟他一样!唉!太糟糕了。”波洛很巧妙地把话题扯开了。“布伦特少校,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池子里确实有东西在闪光。让我试试看,是不是能把它捞上来。”他在池子边跪下来,把袖子挽到肘关节处,然后把手慢慢地伸进池子,生怕把池底的淤泥搅起来弄混水。但尽管他那么小心翼翼地去捞,池底的淤泥还是打着旋儿泛了起来。他只好把手缩了回来,什么都没捞到。他懊丧地看着手臂上的污泥。我把我的手绢递给了他,但他再三推托。最后他说了一连串道谢的话才接收了。布伦特看了看手表。“快吃午饭了,”他说,“我们还是回屋去吧。”“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波洛先生,”弗洛拉说,“我想请你见见我的母亲。她——她非常喜欢拉尔夫。”波洛鞠躬致谢。“承蒙邀请,小姐。”“你也留下吧,谢泼德医生。”我犹豫了一会儿。“哦,一起吃吧。”我心里也想留下,也就不再推却,欣然答应了。我们一起向宅邸走去,弗洛拉和布伦特走在前面。“多美的头发呀!”波洛一边轻声地说,一边点头示意,叫我看弗洛拉的头发。“真正的金发!他们将成为珠联璧合的一对——她跟黑皮肤的英俊少年,佩顿上校。你说对不对?”我以询问的目光看着他,但他却开始掸衣袖上的小水珠。他的这一动作使我联想到猫的动作——他那碧绿的眼珠,那过分讲究细节的习惯。“一无所获,”我深表同情地说,“我一直在想,池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你想看吗?”波洛问。我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我的好朋友,”他以温和且带有点训戒的口气说,“赫尔克里·波洛绝不会冒弄脏衣服的风险而拿不到他想要的东西。要是拿不到的话,那太荒唐可笑了。荒唐可笑的事我是从来不干的。”“但你的手拿出水面时什么东西也没有。”我反驳说。“有的时候需要慎重。你把什么事都毫不隐瞒地告诉病人吗,医生?我想是不会的。就连你那个好姐姐,你也不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是吗?我让你们看手的时候,早已把拿上来的东西换到了另一只手。你想看一下是什么东西吗?”他抻出左手,张开手掌。一只金戒子,一只女人戴的结婚戒指。我从他手里拿过那只戒指。“看里面。”波洛说。我朝里圈看了一眼,上面刻着几个细细的字:R·赠,三月十三日我看了看波洛,但他却忙于用小镜子照看自己的模样。他对那两撇胡子特别讲究,而对我却一点都不注意。我看得出他并不想继续和我交谈。

我俩一起往宅邸走去,而警督则不知去向。波洛在露台上停了一会儿,背朝房子站着,然后慢慢地把头从一边转向另一边。“Unebellepropriete(法语:漂亮的花园住宅),”他以赞赏的口气说,“这笔遗产由谁来继承?”听了他的问话,我心里不禁一怔。这个问题提得很唐突,到现在为止我还从示考虑过财产继承的问题。波洛那犀利的目光直盯着我。“对你来说这可能是一个新问题,”他终于说道,“你过去可能从未想到过吧。”“没想到过,”我跟他说了实话,“我过去想到过这个问题就好了。”他又一次好奇地看着我。“我不明白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若有所思地说,我刚想开口,他却又说:“哦!不同了。Inutile!你是不会把真实想法告诉我的。”“每个人都隐瞒了一些事。”我引用了他先前说的一句话,说完便笑了起来。“一点不错。”“你仍然这么想吗?”“是的,现在我更相信这一点了,朋友。要想瞒过赫尔克里-波洛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有我的决窍,能把一切都弄清楚。”他一边说一边从荷兰式花园的台阶上走了下来。“我们去走走吧,”他回过头来说,“今天的空气真惬意。”我跟在他身后,他领我拐向左边小道,周围全是紫杉树篱。一条步行小径通向中部,两边是正规的花圃,在圆形凹进处的顶头有凳子和金鱼池。波洛没有走到头,而是选择绿荫葱葱的山坡边上的一条小径,盘旋而上。有一小块地方的树木已被砍掉,上面摆着一张椅子。坐在这里可欣赏乡村的美丽景色,俯首可见铺有石子的凹进处和金鱼池。“英国真是太美了,”波洛一边说一边欣赏着周围的景色,接着他笑了,“英国姑娘也很美。”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不要出声,朋友,请欣赏一下我们脚下的美景。”这时我才发现了弗洛拉,她沿着我们刚才走过的那条小径走着,嘴里哼着悠扬悦耳的小调。她走路蹦蹦跳跳,就像在跳舞。尽管她穿着一身黑连衣裙,但看不出丝毫的悲伤,她一个旋转,连衣裙顿时飘浮不已。她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这时一个男人突然从树后走了出来,原来是赫克托-布伦特。姑娘被吓了一跳,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你把我吓了一大跳——我没看见你在这儿。”布伦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我喜欢你那令人愉快的谈吐。”弗洛拉的话语中带有点刺。一听这话,布伦特那黧黑的脸泛起红晕,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带有点谦卑的味道,听起来很可笑。“我这人不善谈吐,年轻时就是如此。”“我想这是你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弗洛拉一本正经地说。她的话语伴有微弱的笑意,我想布伦特是注意不到的。“是的,”他只是简短地应对了一句,“确实如此。”“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说长生不老,永葆青春是什么滋味?”弗洛拉问道。这回她的笑意变得明显了,然而布伦特却只是考虑着如何应对。“你还记得那个把灵魂出卖给魔鬼的家伙吗?他的目的就是想变得年轻一点。有一出戏讲的就是这个。”“你说的是《浮士德》吗?”“是的。讲的是个乞丐,故事情节很奇特。如果真的能够变年轻的话,有些人是会这么做的。”“听你讲话简直就像在听嘎吱嘎吱摇晃椅子的声音,太费劲了。”弗洛拉半生气半开玩笑地说。布伦特一时语塞,目光从弗洛拉身上转移到别处。他面对一棵不远的树干喃喃自语地说:“又该回非洲去了。”“你又要出远门——是去打猎吗?”“是这么想的。通常是为了这个——我的意思是打猎。”“大厅里的那个兽头是你打猎得到的吗?”布伦特点了点头,接着短促而急速地问道:“你喜欢那些漂亮的兽皮吗?如果喜欢的话,我可以给你送点来。”他说话时脸涨得通红。“哦!太好了。”弗洛拉高兴得叫了起来,“你真的要送我吗?你会不会忘记?”“我不会忘的。”赫克托-布伦特说。接着他又说了几句,想马上结束他们的谈话:“我该走了,这样过日子是不行的,有失体面。我是一个粗人,没有社会地位,总是忘记该说的话。我确实该走了。”“但你不应该马上就走,”弗洛拉叫嚷着,“不行,我们遇到了这么多麻烦事,你不该走。哦!我求求你。如果你要走——”她稍稍侧过身子。“你想叫我留下?”布伦特问道。他明知故问,但问得很简单。“我们都想——”“我想知道是不是你本人的想法。”布伦特直截了当地说。弗洛拉又慢慢地转过身子,目光正好跟他相对。“是我想叫你留下,”她说,“如果——如果这样做对你有任何意义的话。”“非常有意义。”布伦特说。沉默了片刻,他俩便在金鱼池旁的石旁上坐了下来。看来他俩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多么——多么可爱的早晨啊!”弗洛拉终于开口了。“你知道我有多么高兴,尽管——尽管发生了所有这一切。恐怕这种想法有点不尽人情。”“这种想法也是挺自然的,”布伦特说,“你住在你伯父家才两年,是吗?当然不可能非常悲伤。这比装模作样的假悲伤要好得多。”“你这人太会安慰人了,”弗洛拉说,“复杂的事情经你一解释也就变得简单了。”“一般情况下,事情总是很简单的。”这位大名鼎鼎的猎人说。“并不总是很简单的。”弗洛拉说。她的说话声渐渐地低了下来,我看见布伦特转过头来看她,似乎是把目光从非洲海岸又转回到了弗洛拉身上。他完全猜出她说话声音变弱的原因。过了一会儿他非常唐突地说:“喂,你没有必要担心,我的意思是你不必为那位年轻人担心。警督是个白痴,这一点大家都明白——指望他来破案那是非常荒唐的。我看是外人干的——我指的是盗贼,这是唯一可能解决的办法。”弗洛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真的这么认为吗?”“你不是这么认为的吗?”布伦特立刻反问道。“我——哦,当然也是这么认为的。”又沉默了片刻,弗洛拉突然说:“我——我想告诉你,今天早晨我为什么这么高兴。尽管你会认为我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我还是想告诉你。哈蒙德先生是我们的律师,他告诉我们有关遗嘱的事。罗杰伯父留给我两万英镑,你想想看——两万张花花绿绿的英镑。”听了这番话布伦特不免有点吃惊。“钱对你来说是那么重要?”“钱对我重要?你竟会问这样的问题,钱就是一切:自由——生命——不必勾心斗角,不必过艰难日子,不必吹牛撒谎——”“撒谎?”布伦特厉声打断了她的话。弗洛拉大吃一惊,停了片刻。“你该明白我的意思,”她踌躇地说,“那些有钱的阔亲戚把要扔掉的垃圾恩赐给你,你还要装出非常感激的样子。比方说去年的衣服、裙子、帽子等等。”“我对女士的服饰毫无鉴赏能力,在我看来你总是穿得挺漂亮的。”“但我得付出不少代价,”弗洛拉低声说,“不提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了,我太高兴了。我现在自由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权不去做——”她突然停了下来。“不去做什么?”布伦特急切地追问道。“哦,我忘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布伦特拿起根棍子伸进鱼池里,好像在戳什么东西。“你在干啥,布伦特少校?”“那里有样东西在一闪一闪的,不知是什么东西——有点像金胸针。唉,水都让我撑混了,这东西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可能是一顶皇冠,”弗洛拉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可能就是梅利桑德在水中发现的那顶皇冠。”“梅利桑德?”布伦特若有所思地问道——“她是不是某出戏里的人物?”“不错,看来你对戏剧还是蛮熟悉的。”“人们时常带我去看戏,”布伦特说,“剧情滑稽可笑——嘈杂声比土著人用长鼓敲出来的声音还难听。”弗洛拉听了哈哈大笑。“我记得梅利桑德跟一个老头结了婚,老得足以当她的父亲。”布伦特继续说道。他把一小块石头扔进了金鱼池,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弗洛拉。“艾克罗伊德小姐,我能帮你点什么忙吗?我的意思是佩顿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是非常焦虑。”“谢谢,”弗洛拉非常冷淡地说,“真的不需要帮忙,拉尔夫还会有问题,我把世界上最好的侦探给请来了,他一定会把一切搞得水落石出。”处在我们这个位置实在令人感到不自在,我们并不是故意想偷听他们的谈话,因为他们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见我们,要不是我的那位伙伴用力拧我的手臂,提醒我不要出声的话,我早就会发出信号,提醒他们这里有人。显然他是希望我保持沉默。然而他自己却动了起来,而且动作非常敏捷。他迅速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请原谅,”他大声说,“没有提醒你们我们就在这里。我不允许这位小姐言过其实地恭维我。常言道,偷听者总是听到别人说他的坏话,而这次却是例外。为了不使我出洋相,我不得不过来向你们道歉。”说完他便沿着小径匆匆而下,我紧紧尾随着向鱼池走去。“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弗洛拉介绍说,“他的大名你可能早有所闻。”波洛鞠躬致意。“久闻布伦特少校大名,”他彬彬有礼地说。“有幸跟你相识我感到很荣幸,我正需要你给我提供些情况。”布伦特以探询的目光看着他。“你最后见到艾克罗伊德先生活着是什么时候?”“吃晚饭时。”“这以后就再也没有看见他或者听见他谈话了吗?”“没有见到过他,但听见过他谈话的声音。”“能不能把详细情况讲一下?”“我在露台上散步——”“请原谅,是几点钟?”“大约九点半。我在客厅窗前抽着烟,来回走着,这时我听见艾克罗伊德先生在书房里讲话——”波洛停下来,拔了根细细的嫩草。“当然在露台的那个位置你听不见书房里的谈话。”他低声说。他没有看布伦特,但我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脸都涨红了,我感到非常惊讶。“下次到拐角的地方听见的。”他不太乐意地解释道。“啊!真的吗?”波洛问道。从他那温和的语气中,布伦特意识到,波洛还想了解更多的情况。“我还以为我看见了——一个女人钻进了树丛,只看见一丝白光,可能是我看花了眼。就是在露台拐角处的地方我听见艾克罗伊德跟秘书谈话的声音。”“是跟雷蒙德说话吗?”“是的——我当时就是这么认为的。看来我是弄错了。”“艾克罗伊德没叫他的名字吗?”“哦,没有。”“我冒昧地问一句,你凭什么认为是——?”布伦特费劲地解释道:“我总认为肯定是雷蒙德,因为我去露台前他跟我说,他有一些文件要送到艾克罗伊德那里去。我压根儿就没想到会是其他的人。”“你还记得你听到的那些话吗?”“恐怕记不清了,一些很平常、很琐碎的事。只是零零星星地听到一些。我当时正在考虑别的事。”“无关紧要的琐碎事,”波洛喃喃自语道,“发现尸体后你去过书房,你有没有把一张椅子朝后移动过?”“椅子?没动过。我为什么要去动椅子呢?”波洛耸了耸肩,并没回答。然后他转向弗洛拉。“有一件事我想向你打听一下,小姐。当你和谢泼德医生一起观看银柜里的东西时,那把剑是不是在里面?”弗洛拉噘起了嘴。“拉格伦警督刚问过我这个问题。”她回答说。从谈话的口气中可以听出,她有点怨恨。“我跟他已经说了,现在又要跟你说。我完全可以肯定,那把剑不在里面。拉格伦认为当时剑在里面,后来拉尔夫偷偷地溜进来把它取走了。他并不相信我,他认为我说这样的话是庇护拉尔夫。”“你是不是在庇护他呢?”我郑重其事地问道。弗洛拉跺着脚。“谢泼德医生,你也跟他一样!唉!太糟糕了。”波洛很巧妙地把话题扯开了。“布伦特少校,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池子里确实有东西在闪光。让我试试看,是不是能把它捞上来。”他在池子边跪下来,把袖子挽到肘关节处,然后把手慢慢地伸进池子,生怕把池底的淤泥搅起来弄混水。但尽管他那么小心翼翼地去捞,池底的淤泥还是打着旋儿泛了起来。他只好把手缩了回来,什么都没捞到。他懊丧地看着手臂上的污泥。我把我的手绢递给了他,但他再三推托。最后他说了一连串道谢的话才接收了。布伦特看了看手表。“快吃午饭了,”他说,“我们还是回屋去吧。”“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波洛先生,”弗洛拉说,“我想请你见见我的母亲。她——她非常喜欢拉尔夫。”波洛鞠躬致谢。“承蒙邀请,小姐。”“你也留下吧,谢泼德医生。”我犹豫了一会儿。“哦,一起吃吧。”我心里也想留下,也就不再推却,欣然答应了。我们一起向宅邸走去,弗洛拉和布伦特走在前面。“多美的头发呀!”波洛一边轻声地说,一边点头示意,叫我看弗洛拉的头发。“真正的金发!他们将成为珠联璧合的一对——她跟黑皮肤的英俊少年,佩顿上校。你说对不对?”我以询问的目光看着他,但他却开始掸衣袖上的小水珠。他的这一动作使我联想到猫的动作——他那碧绿的眼珠,那过分讲究细节的习惯。“一无所获,”我深表同情地说,“我一直在想,池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你想看吗?”波洛问。我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我的好朋友,”他以温和且带有点训戒的口气说,“赫尔克里-波洛绝不会冒弄脏衣服的风险而拿不到他想要的东西。要是拿不到的话,那太荒唐可笑了。荒唐可笑的事我是从来不干的。”“但你的手拿出水面时什么东西也没有。”我反驳说。“有的时候需要慎重。你把什么事都毫不隐瞒地告诉病人吗,医生?我想是不会的。就连你那个好姐姐,你也不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是吗?我让你们看手的时候,早已把拿上来的东西换到了另一只手。你想看一下是什么东西吗?”他抻出左手,张开手掌。一只金戒子,一只女人戴的结婚戒指。我从他手里拿过那只戒指。“看里面。”波洛说。我朝里圈看了一眼,上面刻着几个细细的字:R-赠,三月十三日我看了看波洛,但他却忙于用小镜子照看自己的模样。他对那两撇胡子特别讲究,而对我却一点都不注意。我看得出他并不想继续和我交谈。

第二天早晨我出诊回来时,拉格伦警督在我背后大声叫喊。我应声停了下来,他顺着石阶跑了上来。“早上好,谢泼德医生,”他上前跟我打招呼,“我跟你说,他不在作案现场的旁证已经搞到了。”“你说的是查尔斯-肯特?”“是的,是他的旁证。狗哨酒吧间的女招待萨利-琼斯可以作证,她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晚上的事,并把他从五张照片中挑也出来。他进酒吧的时间正好是九点三刻。这个女招待说,他身上带着许多钱——她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钞票。看到这家伙穿着一双破旧的靴子,她感到有点惊奇。就在那个酒吧间,他的四十英镑就花去了不少。”“他还是不肯说出去弗恩利大院的原因吗?”“他简直是头犟驴。今天早晨我跟利物浦的海斯在电话里聊了一会儿。”“赫尔克里-波洛说,他知道那家伙去那里的原因。”我说。“真的吗?”警督迫不及待地问道。“真的,”我的话语不带有点邪意,“他说他去那里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出生在肯特郡。”我把心中的困窘传递给他后,心里明显地好受多了。拉格伦听了此话迷惑不解地盯着我,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那黄鼠狼般的眼睛一转,脸上又马上露出了微笑。他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好像突然领悟到了什么。“他为什么来这里,”他说,“对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这可怜的老头,很可能在家里有一个痴呆的侄儿。这就是他放弃自己的职业来这里定居的原因。”“波洛有个痴呆的侄儿?”我吃惊地问道。“是的,他从来没跟你提起过吗?这可怜的家伙很温顺,什么都好,就是疯得太厉害。”“是谁告诉你的?”拉格伦警督又咧嘴笑了笑。“你的姐姐,谢泼德小姐,是她告诉我的。“卡罗琳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惊讶。她要把每个人家里的秘密全打听清楚才肯罢休。遗憾的是我无法使她成为一个有涵养的体面人,让她不要去乱传别人的私事。“快上车,警督,”我一边打开车门,一边说,“我们一起去拉尔什,把最新消息告诉我们的比利时朋友。”“好吧,尽管他有点傻头傻脑,但不管怎么说,在指纹这件事上他还是给了我一些很有用的提示。他对肯特这家伙的事已经走火入魔,简直有点神经失常。但这也难说——可能他的说法也有理由吧。”波洛还是跟往常一样彬彬有礼,带着微笑接待了我们。他认真地听着我们给他带去的消息,不时地点点头。“看来好像没什么问题,是吗?”警督的脸上露出阴郁的表情。“一个人不可能在一地行凶杀人,而同时又在一英里以外的酒吧间喝酒嘛。”“你们打算把他放了吗?”“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们不能因为他的钱来路不明就长期拘留他。对这件令人头痛的事我们又拿不出足够的证据。”警督怨气十足地把火柴扔入栅格,而波洛又取出来并且整整齐齐地放进一个专门放火柴的容器里。他的这个动作纯粹是机械性的。我完全可以看出,他正在考虑别的什么事。“如果我是你的话,”他最后说,“我现在还不急于把他放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拉格伦不明究里地盯着他。“我是说,暂时不要释放他。”“你认为他跟谋杀案有关,是吗?”“我想可能没有关系——不过现在还难以肯定。”“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波洛举起手制止他往下说。“Maisoui,maisoui,我已经听见了,我既不是聋子——又不是傻瓜,这得感谢上帝!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完全是从一个错误的前提出发来处理这件事的,‘错误’这个词用得恰当吧?”警督目光迟钝地凝视着他。“我不知道你是根据什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我提请你注意,艾克罗伊德先生九点三刻还活着,这一点你得承认,是吗?”波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微笑着摇了摇头。“任何没有得到证实的事情我都不相信!”“哦,我们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这一点。弗洛拉-艾克罗伊德可作证。”“就根据她跟她伯父道晚安来证明这一点吗?对我来说年轻女士的话我并不完全相信——即使她长得漂亮迷人我也不相信。”“但你得明白,波洛先生。帕克看见她从房里出来的。”“不,”波洛声音宏亮地严加驳斥,“他根本就没看见。根据那天所做的小小试验我就知道了——你还记得吧,医生?帕克看见她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但他并没有看见她从里面出来。”“不是从里面出来,她还可能从什么地方出来呢?”“可能在楼梯上。”“楼梯上?”“我的小小灵感告诉我——是这样。”“但这楼梯只通向艾克罗伊德先生的卧室呀。”“完全正确。”警督仍旧茫然地盯着他。“你认为她去过她伯父的卧室了?那她为什么不说实话呢?”“啊!这就是问题的关键。这要看她在那里干了些什么,对吗?”“你的意思是——钱?见你的鬼,言外之意是艾克罗伊德小姐拿了这四十英镑?”“我可没这么说,”波洛说,“但我想提醒你一点,她们母女俩的日子过得挺艰难。她们需要钱来付帐单——常常为了一小笔钱而弄得焦头烂额。罗杰-艾克罗伊德对钱特别精明。这姑娘很可能被一小笔款项逼得走投无路。可想而知,这会引起什么样的结果。她拿了钱,然后下楼。当她走到一半的时候听见大厅里玻璃杯的叮当声,她完全知道是怎么回事——帕克要去书房了。她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看见自己在楼梯上——帕克可不是个健忘的人,他会起疑心的。如果钱不见了,他肯定会想起她从楼上下来的事。她的时间只够跑到书房门口——当帕克出现在门廊时,她把手放在门把上,装出刚从书房出来的样子。她顺口说了一句心里突然闪现的话,重复了那天晚上早些时候罗杰-艾克罗伊德的一道吩咐,然后悠然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不错。但案发后她肯定会意识到这件事关系重大,有必要说出事实真相,你说对不对?不管怎么说,整个案件就围绕着这一点!”警督坚持己见。“事后弗洛拉对此事难以启齿,”波洛冷静地说,“那天晚上去叫她时只跟她说,家里东西被盗,警察来了。很自然,她马上就意识到偷钱之事被发觉。她的想法是坚持自己的说法。当她知道她伯父被刺后,她完全吓呆了。你得明白,先生,现在的年轻女子没特别大的刺激是不会晕倒的,然而她却晕倒了。她必定会坚持自己的说法,否则就得把一切都坦白交待出来。一个年轻美貌的姑娘不会承认自己是贼——尤其是在一批她始终想得到尊敬的人面前承认这一点。”拉格伦一拳敲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我不相信,”他说,“这是——这是不可信的。你——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一开始我就想到了这个可能性,”波洛承认道,“我一直认为弗洛拉小姐对我们隐瞒了一些事。为了弄清这一点,我做了一次小小的试验,就是我刚才跟你讲的那个试验。谢泼德医生陪我一起去的。”“你说是去考察一下帕克。”我忿懑地说。“Monami,”波洛非常抱歉地说,“我当时不是跟你说,我们必须找个借口嘛。”警官站起身来。“现在就剩这件事,”他说,“我得马上去处理这位年轻女子的事。你跟我一起去弗恩利大院跑一趟怎么样,波洛先生?”“当然可以,谢泼德医生会开车送我们去的。”我没吭声,但非常乐意地默认了。当我们问起艾克罗伊德小姐时,仆人就把我们带到了弹子房。弗洛拉和赫克托-布伦特少校一起坐在一条靠窗的长凳上。“早上好,艾克罗伊德小姐,”警督说,“能不能单独跟你谈一下?”布伦特马上就起身向门口走去。“什么事?”弗洛拉非常紧张地问道,“不要走,布伦特少校。他可以呆在这里的,是吗?”她转身问警督。“随你的便,”警督冷冰冰地说,“我想问你一两个问题,小姐,这是我的职责。但我想我们还是单独谈的好,我敢说,这件呈你也是愿意单独谈的。”弗洛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发现她的脸色变得很苍白,接着她转身对布伦特说:“我想请你呆在这里,是的,我说话算数。不管警督要跟我说什么,我都想让你知道。”拉格伦耸了耸肩。“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那就随你的便。是这么回事,艾克罗伊德小姐,这位波洛先生跟我提起一件事。他认为上星期五晚上你根本就不在书房,你没去见艾克罗伊德先生,更不可能跟他说晚安。当你听到帕在端着饮料穿过大厅时,你不是在书房,而是在通往你伯父卧室的那段楼梯上。”弗洛拉的目光转向了波洛,他向她点了点头。“小姐,那天我们一起围坐在桌旁时,我恳求你对我坦率,隐瞒的事波洛大伯迟早会弄清楚的。我是这么说的,是吗?我跟你超载了当地说了吧,是你拿了钱,是吗?”“钱?”布伦特尖叫了一声。有足足一分钟室内鸦雀无声。接着弗洛拉挺起了身子说:“波洛先生说得对,钱是我拿的,我偷了钱,我是贼——是的,一个普普通通的,没有名声的小偷。现在你们都知道了!这件事已经泄露,我感到很高兴。最近几天这件事一直像恶魔似的缠着我!”她突然坐了下来,双手捂住脸。她声音沙哑地透过手指缝说:“你们不知道我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想买东西又没钱,为了得到这些东西我不得不搞阴谋、撒谎、欺骗,最后弄得债台高筑。哦!一想到这些我就恨自己!就是因为这一点才把我们俩结合在一起的,拉尔夫和我。我们俩都很脆弱!我理解他,也同情他——因为我跟他都是寄人篱下,受人支配。我们俩都太弱了,无法独立生存。我们都是脆弱的、悲惨的、可鄙的小人。”她看了看布伦特,突然跺足大吼。“你为什么用那种眼光看我——你也不相信我?我可以算是小偷——但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已经恢复了我的真面目,我不再说谎了,也不想再装扮成你所喜欢的那种姑娘——年轻、天真、纯朴。你不想再见到我,我也不在乎。我恨自己,鄙视自己——但你必须相信一点,如果说真话对拉尔夫有好处的话,我早就说出来了。但我一直以为说出来对拉尔夫没好处——现在看来这反而使案件对他更为不利。我一直坚持我的谎言并不是存心想害他。”“拉尔夫,”布伦特说,“我完全明白了——口口声声不离拉尔夫。”“你不明白,”弗洛拉绝望地说,“你永远不会明白的。”她转向警督。“我什么都承认。我被钱逼得走投无路。那天晚上自离开餐桌后,我再也没见到过我的伯父。至于偷钱的事,不管你们怎么处理都行。现在的情况糟糕透了!”突然她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用手捂住脸冲出了房间。“好了,”警督以平淡乏味地语调说,“事情弄清楚了。”他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布伦特走上前来。“拉格伦警督,”他非常平静地说,“这钱是艾克罗伊德先生为了某种特殊目的给了我,艾克罗伊德小姐从未碰过这笔钱。她说钱是她拿的,这是谎话,她以为这样做就能解脱佩顿上尉的罪责。我说的是真话,我随时可到证人席去作证。”他全身急速地晃了一下,算是鞠躬,然后转身疾步走出了房间。波洛转瞬间追了出去,在大厅里追上了他。“先生——我恳求你稍等一下。”“你要干什么,先生?”很明显,布伦特有点不耐烦。他站在那里,双眉紧锁地看着波洛。“我想跟你说,”波洛说得非常快,“你这个小小的谎言骗不了我。不,我是不会受骗的。这钱确实是弗洛拉小姐拿的。不管怎么说,你的那番话富有想象力——我听了也感到高兴。这一点你做得挺不错,你是个思维敏捷,敢作敢为的男子汉。”“我根本就不想听你的恭维话,谢谢。”布伦特冷漠地说。说完他便往前走,但波洛并没有生气,他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啊!你必须听我把话讲完,我还有一些事要跟你说。那天我讲每个人都隐瞒了一些事,其实我早知道你所隐瞒的事。你真心爱弗洛拉小姐,你对她是一见钟情,是吗?哦!谈这些呈可不要介意——为什么在英国一提起爱情就认为是不光彩的秘密呢?你爱弗洛拉小姐,但你想方设法隐瞒这一事实。不错——你完全可以隐瞒,但听赫尔克里-波洛一句忠千——不在在小姐面前隐瞒你的爱。”波洛说这番话时,布伦特有点局促不安,他最后几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尖刻地问道。“你以为她爱拉尔夫-佩顿上尉——但我赫尔克里-波洛可以告诉你,这不是真的。弗洛拉小姐同意跟佩顿上尉结婚完全是为了讨她伯父的欢心,因为对她来说,结婚才是摆脱这种生活的方法,而这种生活她是越来越难以忍受了。她喜欢他,他们之间有的是同情和理解,但爱情——没有!弗洛拉小姐爱的并不是佩顿上尉。”“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布伦特问道。我发现她黧黑的脸上泛起了红晕。“你是瞎子,先生,一个十足的瞎子!这姑娘非常忠实。现在拉尔夫-佩顿受嫌疑,为了他的名誉,她注定站在他的一边,替他辩解。”我想我也该说几句话来促成他们的美事。“家姐那天晚上跟我说,”我壮着胆子说,“弗洛拉过去从不喜欢过拉尔夫-佩顿,今后也不会喜欢他的。家姐对这类事的看法从来不会错。”布伦特对我的这番奉承话毫不理睬。他转身对着波洛。“你真的认为——”他刚开口又停了下来。他是一个不善辞令的人,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意思。波洛从不见过这么笨口拙舌的人。“如果你不相信我,你可以去问她本人,先生,但可能你再也不愿意——因为钱的事——”布伦特愤然一笑。“你以为我会因这件事而恨她吗?罗杰对钱总是那么吝啬。她生活拮据,但又不敢跟他说。可怜的姑娘,可怜而又孤独的姑娘。”波洛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边门。“我想弗洛拉小姐去花园了。”他低声说道。“我真是个大傻瓜,”布伦特突然叫了起来,“这场对白太有意思了,就像在演丹麦戏剧一样。但你确实是个大好人,波洛先生。谢谢。”他拉着波洛的手,紧紧地捏了一把,波洛感到一阵疼痛,把手缩了回来。接着他向边门走去,穿过大门进了花园。“不是十足的傻瓜,”波洛一边轻轻地揉着被捏痛的手,一边低声说,“就是在一个方面——在爱情方面有点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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