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顾晓鹰微微一笑,向那个腰身很细胸部隆起的女子做出邀舞的手势。她叫范丹妮,电影厂的编辑,清秀而略带苍白病容的脸上亮着细细的汗珠。此刻,她正坐在桌边慢慢啜着柠檬汁,微垂着秀气的弯眉,用眼角余光感觉着左右有无注意她的目光。看见顾晓鹰站在面前邀舞,她先是疲惫地笑笑,摇了摇头,表示她要休息一会儿。见顾晓鹰还是坚决地伸着手,便很快地瞥了一眼邻桌坐的几个人——那里有个穿咖啡色短袖衫的中年男子正在认真地谈论着什么——笑着一掠长发,显得很愉快地站起来。顾晓鹰挽着范丹妮很从容地跳着。他宽阔壮实、个子不高(穿着高跟鞋的范丹妮显得比他还略高一些),跳舞的姿势并不灵活,甚至有些迟钝笨拙,却保持着庄重的绅士风度。他微含血红的眼睛毫不掩饰地直视着范丹妮,露骨地和她调着情。他很放肆地搂着范丹妮的腰转来转去,玩味感受着对方那纤细而柔软的腰身。他把范丹妮搂得很紧,不时在舞池人群的碰撞拥挤下相贴在一起,他把自己男性的热气印在对方身上。而自己则透过范丹妮薄薄的连衣裙感觉体会着她纤弱的、带点冰凉的女性的身体。他并不以为自己放肆,也不怕范丹妮翻脸。范丹妮做过他的情人。虽然,他们早已互不来往了。他也早已厌倦了这个比自己还大几岁的带点病态心理的女子,但今天偶然相遇,却又一次唤起他渴望重温旧情的冲动。况且,他现在尤其需要搂着女性热烈地跳舞。他要跳给另一个人看。他的目光一直隔着晃动的人群寻视着,注意着坐在小莉身边的黄平平,那是他此时真正的目标。为了追逐这个目标,他已经下过很多功夫了。男人追逐女人的最好办法,是向她显示自己对于其他女人的魅力。这是顾晓鹰惯用的手段。他现在就是这样加倍地表现着自己对范丹妮的热情,施展着男人的魅惑力。范丹妮似乎完全被他征服了,她回报着他的热情,脸上洋溢着愉快的笑意,一圈又一圈地舞着,披肩的长发和镶着雅致花边的米黄色连衣裙都在波浪般动人地甩动着。顾晓鹰边舞边用目光不时扫视着黄平平,同时心中涌上一点点得意,这是他的一个小小胜利。他不知道,这也是范丹妮自觉谋取的一个小小胜利。她一边跳着,和顾晓鹰频送秋波地说笑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不引人注意地溜着那个穿咖啡色短袖衫的中年男子。他有个棱角分明的知识分子气质的额头,一直在和人们商谈着如何把一部小说改编成电影剧本,神情显得十分专注。他是影坛近年来颇有名气的导演胡正强。她今天正是为了胡正强才来这里的。为了追踪他的影子,为了自然地、不露痕迹地一次次出现在他面前,不知耗费了她多少心思。她要看见他,她要引起他的注意,她要重新勾起他对她曾有过的热情。他不是曾经爱过她吗?夜晚在那幽静的林xx道边,他不是忘情地拥抱过她、吻过她吗(她的胸和肋骨现在还能感到当她被紧紧拥抱时的压痛)?他不是说他从没有这样爱过一个女人吗,连他的妻子也没有激起过他这样的爱情吗?她不正是在一片激动的云雾中,把自己作为一个女人的全部温情都献给他了吗?为什么走出了这一步,他却退缩了呢?她知道他有妻子,有儿女,他要维持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的正人君子形象。她并不曾认真想过要拆散他的家庭,与他结合。她只要爱。可你,作为一个堂堂的男子汉,怎么就如此怯懦呢?今天,为了见他,她用了一下午时间精心打扮。她把头发做成他最喜欢的发式,她选择了最可能吸引他的这条米黄色的长裙,洒了他认为最高雅的香水。她知道他喜欢鲜艳而又朴素自然的装束,便竭力作这样的迎合。然而,当他在门口见到她时,意外地怔住了,接着礼貌地打个招呼,便混到人群中不再理睬她。她咬了咬牙,克制住自己的酸楚,很轻松地和一个又一个男人跳着。她的舞姿格外轻盈,笑声格外爽朗。她似乎完全不把他放在心上。但是,她的眼睛,她的皮肤,她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敏锐等待着他的目光。那目光即使从背后投来,她也会感觉到的。然而,他始终没有看她一眼。她也明白一个和顾晓鹰性质相同但方向相反的真理:一个女人打动男人的最好办法,是向他显示自己对于其他男性的魅力。她尽可能在舞场中魅惑每一个男人。甚至对她早已憎恶透顶的顾晓鹰也一样施展魅力。然而,胡正强依然没有看她一眼。难道他丝毫不受刺激吗?她有意和顾晓鹰像彩色的旋风一样从胡正强身边掠过。她用她飞荡的裙边,用她身上的香气,用她动听的笑声撩逗他。她低垂着眼帘,让一丝余光从他头顶上扫过。这次,他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但那是何等冰冷的一眼。充满着把对方一眼便看穿的轻蔑和嫌恶。你不觉得你这样做戏缠人,无聊至极吗?——这就是那目光中的含意。范丹妮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洋溢的笑容消逝了。她忽然觉得浑身软弱无力。“你怎么了,不舒服?”顾晓鹰问她。“我大概有点跳多了,累了。”她强打起精神,妩媚地笑了笑,“咱们歇会儿吧。”顾晓鹰和范丹妮离开舞池,在圆桌旁面对面坐下。范丹妮大口大口地喝起啤酒来,咕咚咚仰脖子喝干一杯,又倒上一杯。她脸色通红,目光恍惚,带着点神经质的激动,拿玻璃杯的纤细苍白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知又在发什么神经。顾晓鹰眯着眼冷冷地打量着范丹妮,初见她时想与她重温旧情的冲动已经过去了。看着她瘦削的脖颈上微微凸露的筋络,他从心理乃至生理上都涌起一股不胜厌恶之感。他转过头在房间里搜寻起来。黄平平正在放录像的地方和几个人热烈地谈论着什么。那几个人,顾晓鹰知道,都是“李向南式的”——他不知为何用起这样一个概念——社会改革家,一天到晚装模作样,正儿八经的,让他讨厌。他不愿走过去。他有和一切人从容交往的潇洒风度,但“人以群分”的隔阂对他心理上也是有压力的。黄平平对李向南表现出的热情,更进一步加深了他对李向南的嫉恨。但他心中却自恃而阴险地笑了笑,他以为,在北京把李向南搞垮并不费太大力气。他刚要站起来朝他应该加入的另一伙人走去,舞场上的情景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小莉成了舞场上的皇后。小莉和一个又一个邀舞者转圈跳着。她轻盈得像阵风,快活得像只鸟。她汗晶晶发亮的瓜子脸放着兴奋的红光,她知道她那鲜红的薄呢裙在美丽地飘曳着,飞旋着,甩动着,她知道她年轻的身材和富有弹性的舞步在吸引着众多男性的注视。那目光从舞场各个方向投射过来,交集在她脸上,产生着令她陶醉的热度。她像喝了烈酒一样,整个世界在她周围旋转。研究员、讲师、演员、导演,都在争相向她伸出邀请的手。她是中心。她喜欢成为被人爱慕的中心。她被一种抑制不住的幸福感充溢着。她不曾记得林虹在车站引起她的嫉恨,也早已忘了刚才黄平平引起的嫉恨。她是一个永远为当下活着的姑娘。她终于有些累了,渴了,汗水已经浸湿了她的衣服。她抱歉地朝又一个邀舞者摇了摇头,走到顾晓鹰身边坐下。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范丹妮停留在她脸上的嫉妒目光。她从不在乎嫉妒。别人的嫉妒恰恰证明她的优越,引起她的自得。她和顾晓鹰、范丹妮聊起来。因为兴奋,她的话特别多:“哥,丹妮,你们不跳了?”她认识范丹妮,也知道她过去和顾晓鹰的来往。“跳累了。”顾晓鹰懒洋洋答道。“丹妮,你现在干什么呢?”小莉啜着汽水问。“还能在哪儿,在电影厂当编辑呗。”范丹妮说。“你还住父母那儿?”“是。”“你父亲的房子问题解决了吗,别人占的那间房腾给你们没有?”“没有。”“那可够挤的——两间房,你爸爸妈妈,还有你和你弟弟,加上保姆。”“现在更挤了。”“为什么?”“家里又住进客人了,也是从你们古陵来的。”“古陵来的,谁?”小莉把塑料管从嘴里吐出来,注意地问。“一个叫林虹的。”“林虹?”小莉和顾晓鹰都意外地睁大了眼。“你们认识?”范丹妮注视着他们的表情。顾晓鹰闪烁了一下。“不太认识,听说过。”小莉随口说道,她的反应向来很快,编瞎话从来不打磕巴,而且一脸诚实。“她为什么要住你们家?”顾晓鹰问。“她爸爸过去和我爸爸是世交,解放前在法国一块儿留过学。她爸爸‘文革’中死了,现在要给他落实政策。可能还要把林虹调回来。”范丹妮随即问道,“你们对她印象怎么样?”顾晓鹰闪烁其词,没有回答。小莉道:“我刚才不是说了,不太了解她。只是听说她名声不太好。”“什么叫名声好?”范丹妮立时尖刻地反问,她对这种说法很敏感。小莉一下明白过来,她笑了笑:“你对她印象怎么样?”“晚上我来这儿以前见到她,她刚下火车,只说了几句话。人很漂亮,对生活有很深的理解。我打算推荐她去上一部电影,正缺她这样一个演员。”“是吗?”小莉声音有些不自然。刚才的快乐和兴奋又抛在脑后了,现在有的只是对林虹的嫉恨了。三四个人互相搭着肩膀,说笑着挤过桌子之间的空隙走过来,在他们旁边闹哄哄地坐下。这是和顾晓鹰关系亲密的群体。“顾晓鹰,这么漂亮的妹妹也不向我们介绍介绍?”一个胖乎乎的圆脸青年拉开椅子坐下,戏剧性地挑着眉毛眨动着眼睛。小莉脸一红,笑了。“来,我介绍一下,范丹妮你们都认得,我就不介绍了。”顾晓鹰也开玩笑地答道,“小莉,这是我妹妹,未来的小说家。赖平,这是我同学,国际旅行社的翻译,未来的外交部长或香港总督。大雅号赖皮。”人们哄然大笑。赖平依然戏剧性地眨着眼睛,搔着胖胖的后脖颈,逗得大家更笑了。在笑声中,他们吞云吐雾、东南西北地闲扯起来。多是一些有关上层的消息:哪个部的几个部长主动提出退居二线啦,哪个军区的司令要调动啦,谁谁是通过什么关系到国务院了,其间夹杂着这几天打桥牌的战绩。“顾晓鹰,东芝牌冰箱,便宜货,要不要?”赖平问。“什么来路?”顾晓鹰说。“去非洲援外回来的建筑工人,他们每人几大件都是国外付款、国内提货。他一个农村的要回山里了,要冰箱有什么用?他打算把冰箱票脱手。一千块钱就差不多能谈妥。”“一千块?”“嫌贵?真不知好赖。你去西单地下商场看看,市价一千五呢,还要侨汇券。”“行,我要下,钱宽限我两天,我凑凑。我们家已经有一个冰箱了。”“有一个还不是你父母的?你小子这两年就不娶老婆另成家了?”“我不急。”“不急?你在前门西街占的那套两室一厅干什么用的?当我不知道?要没用,让给我。”“你就知道损我。”顾晓鹰笑了,“小莉要是调回北京,先结婚,我就让给她。”“小莉,你哥哥有这么高风格吗——你结婚,他把房子让给你?”赖平笑着转向小莉。小莉一笑:“我才不要他的房子呢,我也不会马上结婚。”笑声中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话题转向小莉。“你在古陵?”赖平问。“是。”“李向南在你们那儿当县太爷吧,他挺狂的吧?”“反正县里的事全是他说了算。”“这小子是有点手腕,才去那儿一个多月,听说就把那儿的干部都收拾住了。你们见报纸上吹他的文章了吧,‘新星’。闹不好,这小子真成暴发户蹿上去呢。”“哪有那么容易。那份‘内参’够他喝一壶的。”顾晓鹰冷笑说。“我看那份‘内参’也不一定太有力。再说,上面老头们也不一定都看它。”“你们就知道搞阴谋。”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大伙儿转过头。是凌海。“这怎么叫阴谋啊,这是搞政治。”赖平说话总是故作戏剧性。“你搞你的,他搞他的,他碍你们什么了?”凌海平和地说道。“凌海,你他妈的也装开蒜了。中国能有多大?他那号人掌权,咱们干什么?”“行了,别说了,不同政见者来了。”凌海扭头看了看,拍了拍赖平和顾晓鹰的肩膀。黄平平正在朝这儿走来。“对她得防着点,别是刺探情报的。”赖平看了黄平平一眼,压低声音说,“和李向南是一路货。”这时,院子里突然有个女人破口大骂。人们不知外面出了什么事,喧嘈声低下来,舞曲也停了。最后整个房间都静了。人们面面相觑地呆在原来的位置上。骂声在深夜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响亮:“你还要脸?要脸就不要干不要脸的事。过去你有权有势,搞女兵、搞护士,搞得够半个排了。没冤枉你吧?现在没权没势了,不能在外面胡搞了,跑到家里乱搞。《红楼梦》里有人扒灰,你也扒灰。你这当爸爸、当公公的要脸吗?儿子是你的,不是我养的,我不怕嚷出来难听。……”房间里的人们陷入一种极为尴尬的难堪。空气似乎也凝冻住了。凌海紧咬住下腭,脸色变得阴沉铁青。他目光可怕地一步步慢慢向小兰走去。小兰一点点瑟缩到角落里,眼里噙着屈辱和恐惧的眼泪。她像只无助的羔羊眼看着狼逼上来,可怜地颤抖着。凌海抡圆胳膊很响很重地打了她一记耳光:“你给我滚出去。滚——”小兰捂着脸无声无息地走了,像片树叶一样地消失了。屋里依然是尴尬的沉默。凌海一伸手按下录音机键,舞曲又响了。他把音响开到最大,然后脸色阴沉地挥了一下手。人们相互看看,纷纷不自然地说起话来,重又邀起舞来。他们力图尽快打破这个令人难堪的局面。人们在舞曲中旋转着,喧闹声又响起来了。周末俱乐部照常进行着它通宵的活动。凌海又走近顾晓鹰这伙人,他的脸色除了略有些阴沉外毫无表情。“还接着说你们的事吧。”他平淡地说,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对对,咱们还接着说。”赖平立刻应和道,似乎人人都有责任打破刚才尴尬的气氛,“咱们刚才说什么来了?对,咱们说李向南来了。”“你刚才说那份‘内参’也不一定太有力。的确,而且,上面老头子们也不一定都能看到。”顾晓鹰看着赖平补充道。“对对。”“对什么?”凌海平静的目光里突然露出不耐烦,“‘内参’没力量不会再搞一份材料?老头子们看不到,不会想办法往他们手里一人送一份?”“对。”“还有,你在你老子那儿多使点劲儿,不就都有了?”凌海又对顾晓鹰阴冷地说。小莉站在一旁,急速地思索着这一切。

千赢正规网址,顾晓鹰摁了几下门铃。小莉在黑暗中仰头看了看。这是个红砖高墙大院,想必院子很深很大,听不见里面铃响。好一会儿,才隐约听见轻轻的脚步声朝大门口走来。这脚步声在小莉形象思维的脑海中,立即勾画出一个垂手恭立着的农村小保姆的模样。大红门上的小门无声地开了。昏黄的路灯下出现了一个身穿白衬衫蓝裙子的姑娘,或者应该说是少妇。她二十多岁,苗条娇小,眉目清秀,脸蛋甜润,朴素中含着羞怯,一股子令人怜爱的样儿。“凌海在吗?”顾晓鹰问。“在。”“这是我妹妹小莉。这是凌海的爱人,总医院的护士,小兰。”顾晓鹰介绍。小兰腼腆地笑了笑,小脸微微一红。她侧身往里让着客人,然后推上门,插上门栓,一边轻声说:“你们进吧,人们都在呢。”小莉跟着晓鹰往里走。先是一条走廊,两边有几间黑糊糊没有窗玻璃的空房。走廊尽头,豁然出现一个大院子,同时也便听见了令人兴奋的舞曲和说笑喧闹声。院子迎面是幢二层小楼,亮着乳白的门灯,楼前有很大的葡萄架,黑苍苍阴凉凉的。院两侧各是一排平房,右侧的平房灯窗明亮,人影晃动,舞曲和喧闹声盖出于此。“是晓鹰吧?”顾晓鹰正要领着小莉去右侧的平房,传来一声和蔼的问话。院子里站着个仪表堂堂、慈严兼备的老干部。六十多岁,白衬衫,绿军裤,中等身量,粗壮挺直,一股与世无争的冷漠安闲神情中仍显露出军人气派。剑眉很粗很浓,长方脸线条有力,下巴肥胖而凸重,黑炯炯的眼睛淡然地凝视着来人。这才是这个独家大院的真正主人,凌汉光。原是一位将军,因为上过林彪反革命集团的贼船,这些年失去军权,被免职闲居在家了。顾晓鹰要找的同学凌海是他的儿子。“凌伯伯,您好。”顾晓鹰连忙打招呼,“小莉,这是凌伯伯。”小莉礼貌地笑笑。“这是谁啊?”凌汉光倒背着手注视着小莉,和蔼地问。“这是我妹妹小莉。”“噢,”凌汉光微微颔首,威严地慢慢伸出手,现出一脸长者的笑容,“我这是头一次见你吧?”“是。凌伯伯,我没来过。”小莉连忙握住凌汉光的手。这双手是粗大结实、烘热的,它把小莉的手爱抚地攥在了手心。那较有力、较长久的一握,使小莉细敏地感觉到了什么。这是凌汉光仁慈的笑脸中所没有的一点东西。“又认识一个年轻人。”凌汉光含笑凝视着小莉,他松开手指了指,“好,你们去吧,那是你们年轻人的地方。”小莉和顾晓鹰朝右侧那热闹的平房走去。她急切地想看看:这个周末俱乐部到底是什么样?凌汉光站在那儿,眯眼瞅着小莉年轻婀娜的背影。鲜红色的薄呢连衣裙随着她富有弹性的轻快步子飘曳着。看着小莉进了屋子,凌汉光不由得徐缓地握紧右手,手指和手掌慢慢摩挲着。手掌中还有着小莉的手留下的感觉:小巧、光润。那是很年轻的姑娘才有的手。一丝新鲜的、揪人的刺激袭上来。对面那间宽大的平房灯光明亮,喧声一片。隔着绿纱窗竹门帘,看见年轻人在跳,在笑,在热闹。他冷冷地凝视着,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悻悻然的嫉妒,有莫名其妙的恼火、仇恨,有失去权势威风的酸楚、惆怅,最后,慢慢升上来的是克制这一切情绪的与世无争的冷漠。他放松刚才下意识咬紧的牙关和僵住的面部肌肉,似乎是宽和地微微一笑(这一笑含着对自己命运的承认和自我安慰),便转身背起手朝小楼走去。穿过黑疏疏的葡萄架时,他发现儿媳小兰正弯腰轻轻地打扫院子。他注视着她的背影。小兰感到了,转过头看见他,眼里立即露出一种羔羊般的怯惧。她恭顺地慢慢直起身子,垂下眼。“到我房间来吧。”凌汉光犹豫了一下,温和地说。“我还要扫院子。”小兰低着头小声道。“来吧,把我房间先收拾收拾,刚才来过客人。”凌汉光含着不可违抗的威严说罢,就走进小楼。他在写字台前的转椅上坐下,刚点着烟,小兰就踏着地毯像片落叶似地静默无声地走了进来,低眉垂手站在门口。“您让我收拾什么?”她声音很低很细。“噢……明天你陪我一块儿钓鱼去吧?”凌汉光在灯光下打量着小兰。小兰怯惧地看了看凌汉光,连忙说:“我明天还要上班。”“怕什么?”“我不,不……”因为惶恐,小兰在微微发抖。凌汉光看着她。小兰是苗条的、娇小的,整个身体羔羊般绵软柔顺。汗水正沿着她耳根流下来,她的耳轮,她的脖颈,她的微露的锁骨,都被汗濡湿了。她好像比过去瘦一些了。“不要紧,请个假怕什么?”凌汉光小声说。“不,不,我再也不……”小兰咬紧嘴唇说,“您有什么要收拾的吗?没有的话,我走了。”“先别急着走,我有一样东西送你。”凌汉光说着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精致的表盒。“不不不。”小兰抖得更厉害了。“怕什么?又没人知道是我送你的。”不不,我不要。”小兰像个可怜的小羊羔,害怕地后退着。这时门开了,凌汉光吃惊地抬起头,窘困地呆住了。面前站着横眉冷目的妻子。凌汉光肉嘟嘟的下腭哆嗦了一下。他对这个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胖胖的后妻很有些惧怕。她阴沉莫测地打量着房间里的情景,几秒钟难堪的沉默。“没事我走了。”小兰低着头慢慢往外转身。“噢,有事我再叫你。”凌汉光不自然地说。小兰影子一样无声地走了。妻子冷冷盯视着凌汉光:“哼……等会儿我再来找你算账。你等着!”妻子从牙齿缝里把话挤出来,砰地一摔门走了。凌汉光泄气地瘫软在椅子上。这个和他结婚不到二十年的后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目光混浊恍惚,冷漠地缓缓扫视着房间。房间很大,灯光显得昏暗,到处是令人窒闷的阴影。沙发,茶几,大衣架,书柜,屋角靠着、挂着的各种各样的钓鱼竿,卷成一束垂下的紫红色丝绒窗帘,绿沉沉的地毯……一切都是死气沉沉,难耐的寂寞。他的目光在写字台上停住了,凝视着。一枝粗大的特号六棱红蓝铅笔。他最爱用这种特大号的红蓝铅笔。过去,这枝红蓝铅笔总在案头上压着一摞摞机密文件。他行伍出身,不通文墨,不喜欢读书看报,却爱用这枝粗大的红蓝铅笔批示各种文件,签很大很粗的名字。那常常使他感到一种号令千军、权柄在握的派头和气魄。现在,这枝粗大的红蓝铅笔只压在几张每个老百姓都有权看的普通报纸上。他腮上的肌肉神经质地抖了抖,慢慢伸手拿过那枝红蓝铅笔,眼睛阴冷地眯着,手一用力,把铅笔撅断了。小莉同顾晓鹰一踏进房间,就进入了一个喧嚣的境界。色彩扑眼,声浪扑耳,热气扑面。眼前的这伙人正在跳迪斯科,令人兴奋的强烈节奏。一张张面孔在眼前晃过,男人的裤子、女人的裙子在纷乱地甩荡着,手在转圈挥舞,腰在左右扭动,人在交叉旋转,空气中充满着热腾腾的汗气。两台落地风扇嗡嗡摇着头从两个方向吹来。有人从面前舞过,一边打着榧子一边笑着和顾晓鹰打招呼。顾晓鹰一一致意。小莉跟着哥哥让开跳舞的人群往里走,同时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整个房间。她是个很容易被热闹场面刺激得兴奋起来的姑娘。房间很大,像个大教室。门口靠墙竖放着一张收叠起来的乒乓球桌,想必这里原来是主人的乒乓球室。外面最靠门的地方是舞池。往里房子中间处,放着两排共六张小圆桌,靠墙放着两个东芝牌大冰箱,一个酒柜。人们热热闹闹围坐在圆桌旁,有人是刚刚舞罢,汗漉漉的,边说笑着,边打开冰箱酒柜,自取自酌着冰镇啤酒、汽水、柠檬汁、可口可乐,或者喝咖啡、浓茶,桌上放着各种高级香烟和五颜六色的奶糖。“来,咱们坐这儿。”顾晓鹰边招呼着小莉,边把几张钞票塞进冰箱上的一个木制信箱里。小莉疑惑不解地看看哥哥。“来客每人自动交钱,这是一通宵烟茶冷饮的开销。”顾晓鹰指着桌上的吃食说,“自己要什么拿什么。”“有意思。”小莉快活地笑了。这个周末聚会太有色彩了。她双手理了一下头发,左顾右盼地坐下了。“看录像吗?”顾晓鹰给自己和小莉咕噜噜倒上两大杯冰镇啤酒,抬手往里面指了指。小莉这才来得及看了看房间最靠里的所在。那儿气氛比较平静,靠墙的录像机里正放映着一部美国西部片。人们大多并没有专注地看它,而是三五成堆地围着一张张小圆桌谈论着,时而漫不经心地瞄一下屏幕。靠录像机最近的一桌,嗓门挺大,感情比较奔放,他们正在谈论中国当前的文艺:“一提现代派文艺就紧张得不行,凡是没听说过的就是异端,现在的文艺政策还是太禁锢。”“要现实点。我看中国现在这政策相当可以了。这样稳定上十年,中国肯定会出比肖洛霍夫伟大的作家。”在他们旁边的一桌,正谈论政治方面的情况。“你去体改委谈得怎么样?”“今天他们临时开会,没谈成。”“你们区委现在可是上了一批老三届吧?”“是。”靠近小莉的一桌,有两个人正谈着从外地调回北京如何解决户口的问题。“我有个同学,老丈人在市公安局,我帮你托托他。”“干托?要不要给他丈人意思意思?”“不一定要。他这个女婿面子相当大,娶的独女。”此外,就沸沸扬扬听不清了。在一片营营嗡嗡中,满耳充盈着交叠凌乱的言语和事情:考电大,混文凭,找安徽保姆,谁当了部长秘书,国际旅行社最近要聘导游,服装展销挤破头,某报社副总编因为桃色事件被撤职,某某导演的风流韵事……小莉四顾不暇。“哥,这个周末俱乐部的主要内容是什么呀?”她啜着冰凉沁脾的啤酒,兴致勃勃地低声问顾晓鹰。“就是想跳就跳,想聊就聊,想看就看,没什么主要的。”顾晓鹰的目光一直盯着一个正在跳舞的三十多岁的女子。她腰身纤细,穿着件米黄色连衣裙。“那它算什么呀?”小莉追问道。“算什么也行,舞会、沙龙。”“主要谈什么呀?”“想谈什么谈什么。来这儿谈政治的有,谈哲学的有,找舞伴、找情人的也有,想打听上层小道消息的也有,还有想托人调工作的,给小孩儿找托儿所的,干什么的都有。反正你来这儿,各取所需,这儿给你提供一个社交场合。你要说它是个思想交易所,信息交易所,关系交易所都行。”“来的人都是哪儿的?”“说不清。同学的同学,朋友的朋友,七连八串,什么都有,三教九流。”“谁都能来吗?”“也不是。这只有一个人能说清楚。”“谁?”“凌海。”小莉顺着顾晓鹰手指的方向,看见了周末俱乐部的组织者凌海。个子不高,面容黑瘦。留着极短的平头,戴着副黑框眼镜,不修边幅地穿着件破汗衫,正站着和周围人三言两语地打着哈哈。“他搞俱乐部,什么目的啊?”“谁也说不清,不甘寂寞吧。小莉,你看他第一印象怎么样?挺吊儿郎当,嘻嘻哈哈的吧?”顾晓鹰问。小莉仔细地看了凌海一眼:“不,他是个阴谋家,肯定心狠手辣。”“你怎么看出来的?很多人和他接触了几年都看不透这一点。”顾晓鹰惊叹万分。“我凭感觉,一眼就感觉出来了。”“是是。这是你从小的天赋。”顾晓鹰连连点头,小莉对人的感觉判断一向是超等敏锐的。“他可是个人物。和你们古陵县那位李向南过去是同学。好了,他过来了,我给你介绍一下。他肯定会向你了解李向南的情况。”“为什么?”“为什么?哼,”顾晓鹰阴鸷地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他也正操着李向南的心呢。”他笑着站起来,很潇洒地向走到跟前的凌海伸出手。凌海对谁也是一股漫不经心的随便劲儿,这股劲儿让对方觉得亲近自然舒服。“这就是你妹妹?”他问。“是。”顾晓鹰介绍道,“小莉,这就是凌海。”小莉大方地一笑。“早就听你哥介绍过你了:一等聪明的小说家。”凌海很随便地伸手和小莉握了握。“我们正议论你呢。”顾晓鹰说。“我有什么可议论的。”凌海满不在乎地应酬道,同时转过头和另一个人说笑着。“你知道小莉对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吗?”顾晓鹰说。“哥。”小莉想阻拦他。“山野村夫,二赖子。”凌海笑着答道。“她说一看你就是个野心家。”顾晓鹰揶揄地看着凌海。“我没那两下。”他却毫不在意,对小莉道,“你是蹲在古陵县写小说的吧?”“是。”“我听说过。我有个同学叫李向南,在你们那儿当县委书记,是吧?”“是。”“那可是个人物。”凌海一笑,“你对他印象怎么样?”他似乎随口问道。“我?”小莉一下找不到自己回答这个问题的立场,“哼,他当县委书记挺有手段的,野心勃勃。”凌海似乎并不关心自己提的问题,已经扭过头又在和别人打招呼了,小莉的话一说完,他又转过头像是没话找话地随口问道:“你爸爸对他印象怎么样?”“挺赏识他的。”凌海又像没顾上听小莉的回答,转头和旁人搭话。小莉刚说罢,他冲顾晓鹰笑了笑:“你爸爸对李向南可比对你赏识,你真够遗憾的。”而后又朝小莉略一抬手:“见了李向南代我问个好,祝他早日当总理。”说着他离开顾晓鹰和小莉,又漫不经心地和其他桌上的人三言两语地闲扯着。他不对任何人任何事露出特别的兴趣,散漫而随和是他保持的形象。这一桌的四个人都是激昂慷慨的改革家。他们抽着烟,在浓烈的烟雾中打着手势,热烈谈论着“第三次浪潮”和东西方文明对比,争论着中国改革的策略方针。四个人中有两个是“文化大革命”前北大附中的学生,现在刚刚大学毕业,分在经济所;有两个是清华附中的老三届,现在分别在两个不大的无线电厂当厂长。“你们几位又在商讨治国方略了?”凌海和他们打着招呼,“你们要的那两本外文资料,我已经托人搞来了。等会儿我给你们拿。”“太感谢了。你本事可真不小。”“那算什么,朋友之交。”他随便地摆摆手。这一桌的两个年轻人正你斟我酌地饮着啤酒,一边头凑在一起嘀咕什么。倒啤酒的动作透出一股子大场面过来人的派头和帅气。一见凌海过来,他们止住话,抬起头打招呼。凌海也拍拍他们的肩膀,话里有话地开了两句玩笑:“你们要找的人我给你们找了,谢不用谢。可你们干事可别太鲁啊,保险系数要大点,出了事自己兜着。”他清楚,这两位仗着老子的牌子,拉着天南海北的关系,在搞倒卖外汇的交易。现在是万儿八千地挣着,买卖也很保险,可弄不好,哪天蹲班房也很难说。他扯上两句便又离开他们。他凌海对什么都一清二楚,但对什么又显得马马虎虎,心不在焉。他真正窥视人的眼睛,隐藏在自己头脑暗黑的深处。房间里灯光很亮。他眯起眼,目光扫过烟雾弥漫的房间。跳的在跳,坐的在坐,聊的在聊。在他的周末俱乐部中,男男女女,什么人都有。出入国家领导机关的忧国忧民之士和吃喝嫖赌的花花公子,都是他的常客。他凌海和什么人都来往,都交朋友,都有相通的语言。他和数不清的人保持着一种可进可退的关系。进可成至交,合为一体,退可远千里,互不相干。他为人随和仗义,有求必应,同时,他对一切又都轻而淡之,毫不在意。人人都把他当成一个关系广泛、喜欢结交朋友的沙龙主人,对他既相信又放心。可有谁能窥知他灵魂最深处的心计?他是天上地下“过来的人”。“文化大革命”中,他当过“左”派,写过洋洋万言的大字报;也当过右派,被抓进监狱捆绑吊打。他跑到越南丛林和美国人打过仗,也在北京的小胡同里为了“拔份儿”动过刀子。搞政治和玩女人,出生入死和酗酒斗殴,黑的白的,荤的素的,雅的俗的,他什么都干过。现在,他没有一定的政治哲学,也没什么一定的伦理道德观念。人不能枉活一世,总要出人头地。这或许是他现在的信条。他在社会上维系着广大的联系,拥有一定的号召力。这一切,终会给他提供什么机会吧?到底他要干什么,他现在不清楚,走着瞧。起码现在这样,他活得挺有份儿,挺是个人物。哼,“阴谋家”?他想到顾小莉对他的“第一印象”,心中不禁冷冷一笑。“乱世之奸雄,治世之能臣”,他一下想到了曹操。小兰提着一壶开水悄悄进屋了。“水才开?暖瓶早空了。”凌海瞅了她一眼。小兰卑怯地看了看丈夫——这不是丈夫,是她的主人——便低下头,不声不响地灌起水来。小莉一直处在对新环境的亢奋中,同时也始终没忘了观察凌海。隔着人群与烟气,她看到了凌海对小兰说话时的表情:“哥,你看见没有,他对小兰像对个使唤丫头似的。”小莉用胳膊捅捅顾晓鹰。顾晓鹰正入神地盯着跳舞的人群中那个腰身很细、胸部很丰满的女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听见我问什么了没有?”“噢,噢,听见了,”顾晓鹰收回目光,“谁让她跟上凌海的。一个工人家的女儿,不老老实实地找个普通人,偏要攀什么高干子弟。”“他爸算什么高干?早没实权了。”“没权还有空牌子,有院子小楼呗。又瞅着凌海是个部长秘书。”“凌海当了部长秘书?”“可不是。凌海住院割盲肠,她护理他,几天就被勾引上钩了。凌海搞女人还不是老手。结婚没两天就把她撂一边了。”“怪可怜的。”“可怜啥?自找的。哼,她可怜的事你还不知道呢。”小莉很想知道底细,可看见顾晓鹰的目光又在盯视着舞场,她就不再问了。她现在没有时间同情小兰。她现在只关心与自己有关的事情:“哥,我看凌海对李向南的事不怎么关心嘛。你说他操心,操什么?”“那是他藏而不露。你不是看出他心狠手辣了吗?”“他和李向南有什么仇?”“政治上的对手呗,没仇也就好像有仇了。”顾晓鹰指指斜对面靠墙的长沙发上几个跷着二郎腿抽烟谈话的人,“看见了没有,他们今晚肯定在那儿商量干掉李向南的事。”“嗬,想不到李向南在北京有这么多对立面。”“谁让他风头出得这么大的。现在,这代人都想上去掌权,中原逐鹿,谁让谁啊。他抖得太得意,活该。”顾晓鹰话里带着狠毒,看了小莉一眼,“你怎么了,你不是也挺恨他吗?”“我?我对你们这种事没兴趣。李向南也不关我什么事。”小莉感到了内心的一种矛盾,她决心要把周末俱乐部上有关李向南的阴谋打探清楚。她想着抬起头,猛然吃了一惊。黄平平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面前。小莉在古陵时就认识了这位新华社女记者。“你怎么又想到来这儿了?”顾晓鹰连忙站起来,十分殷勤地伸出手,开玩笑道,“不是替新华社当探子吧?”“我是经常来的呀。这是我掌握社会信息的场所之一啊。”黄平平说。“这是我妹妹小莉……你们认识?对了,你去过古陵。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晚?”“我刚去车站接个人。”“哪趟车?……我也是那趟车来的,怎么没见到你?你接谁去了?”黄平平目光闪烁了一下,扭头朝小莉爽快地笑了笑:“我接你们古陵县的县委书记李向南去了。”接李向南?顾晓鹰和小莉立刻受到一点刺激。顾晓鹰是因为一直在想把黄平平追到手。小莉是因为什么呢?哼,她首先不能让李向南好过。“我有篇报告文学底稿在他那儿。”黄平平又对顾晓鹰解释道。“跳舞吗?我请你。”顾晓鹰洒脱地伸手邀请。“不,我想歇会儿,凉快凉快。”黄平平掏出手绢擦着额头的汗,礼貌地拒绝了。顾晓鹰又很深地凝视了对方一眼:“好,那你和小莉一块儿坐吧。”他很有风度地点了点头,拉开椅子朝舞场走去。看着黄平平在面前坐下,小莉心头突然涌上一股嫉恨。她一下子搞不清自己嫉恨黄平平什么?是她很黑很亮的眼睛,是她朴素淡雅的装束,是她坦率大方的气质?小莉从无自省的习惯,她的聪明向来用于洞察别人。她现在只是感到和黄平平坐在一块儿很别扭。黄平平能和她自自然然地说笑,她不能。所以,当一个气质文雅的中年男子向她伸手邀请时,她便很痛快地站起来,投进对方的怀抱。

夕阳照进窗来,火红的,给人以夏日的闷热。小莉一伸手刷地拉上窗帘,但蓝色的窗帘上仍然透过来烤人的烘热。简直憋死人。她白天就不能在关窗拉帘的房间里呆着,看不见外面天地,她就如坐笼子。她站起身,一伸手拉开了窗帘,太阳又热烘烘地对着她。她丢下笔,推开正在写的小说稿,站起来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她独自在县委机关的小院里住的一间房,靠墙一床,靠窗一桌,一个书架,三个漂亮的大皮箱,简简单单,应该说是整洁干净的。可她这会儿看着满眼就是乱。她赌气地坐下了。铺开信纸,打算给父亲写封信。写什么呢?她想写写有关李向南的事情。她希望爸爸了解下情,不要轻率地处置下面干部。她写了几次抬头,揉了几张信纸还开不了头。写自己对叔叔的看法?她有什么看法呢?她并不愿意说叔叔的坏话。写她对李向南的评价?她和李向南又是什么关系呢?她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心不在焉地在信纸上乱画着。横七竖八的写了许多“李向南”的名字,最后画的是一条凌乱的、毫无规则的噪音曲线。信是写不成了。干脆给爸爸挂个长途。她一下站起来,看了看小院斜对面的电话总机室,又犹豫了。现在值班的那个姑娘,是个专门爱窥探小莉机密的“多心眼”,她会窃听的。小莉对人有足够的警惕。电话不能打,干脆回省城一趟吧。当面对爸爸说是最合适的。她最能影响爸爸的看法。她知道和不同人讲话的智慧。可她说什么呢?李向南需要不需要自己帮忙呢?去找找李向南。可他会怎么对待自己?还像前天在凤凰岭那样?“你怎么来了?”李向南转过头,含着一丝批评地问道。“我给你送信来了。”小莉迅速瞥了一下站在李向南身旁的黄平平,说道。“急什么?”李向南略皱了皱眉,接过了信,“我们明天就回去了。”“这信里的事可能挺急的。”李向南看了一下信封就把信随手塞到了口袋里。“你现在看看吧。”李向南对她骑车几十里送信之举的冷淡刺伤了她,她有些委屈地看着李向南,小心地说道。“呆会儿吧,现在顾不上。”李向南脸色阴沉地说了一句,就又领着常委们慢慢往前走。小莉咬着嘴唇站在那儿,看着人群的背影差点流出泪来。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从小有谁这样冷淡过她?她放下拉着门柄的手,又在床上坐下了。床头墙上的挂历往右歪了,一个女演员歪着脸笑盈盈地看着她。她生气地伸手往左拨拉了一下,它又往左歪了。她又使劲地往右拨拉了一下,它又往右歪了。她赌气地两手左一下右一下使劲拨拉着,挂历像个钟摆一下一下左右摆起来,而且越摆越高。她越拨拉越生气,越拨拉越用劲,心中涌上来一股凶狠的好斗情绪。挂历摆得像快上天的秋千一样了,那个女演员被荡得一会儿头朝下,一会儿头朝上。小莉心中满意了。她使劲拨拉了最后一下,挂历荡到最高点,翻了一个跟斗跌落在床上。小莉气消了。可她再一看,那个女演员又淡淡地笑着看她,眼光里有一种打量着她同时又看透了她的轻视。这目光一下刺激了小莉。她想起了林虹。她一下把这一页挂历扯下来。对折着一下一下把它撕碎,把碎片狠狠地摔到床上。“小莉,你摔摔打打是干什么呢?”顾荣不知何时进来了,站在小莉身后问。小莉一转身坐了过来,赌气地说:“我不喜欢这个美人头。”“不喜欢也别撕呀,这个月过去了,把她翻过去不就完了。”“我嫌她讨厌。冷冷地看人,好像比别人了不起似的。我不要她看我。”“嗬,你这可太霸道啰。别人看看都不行?”顾荣揶揄道,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我就不许她看我。她是什么东西。有什么了不起。”顾荣打量地看了一眼小莉。他在小莉的话中听到了其他什么东西。他手搭在椅背上笑了:“不许她看你,叔叔来看你,总允许吧?”小莉一甩头发,扑哧笑了。顾荣看见桌上那张涂得乱七八糟的信纸:抬头是“亲爱的爸爸妈妈”,下面除了凌乱的曲线,就是横七竖八地写满了李向南的名字。顾荣别有深意地淡淡笑了笑:“小莉,听说前天你到凤凰岭给李向南送信去了?”小莉怔了一下,答道:“是。”顾荣掏出烟慢慢点着:“有些话,叔叔不知该不该和你谈谈。”“谈吧。”“……小莉,你到底对李向南什么看法啊?”“我觉得他挺有才能的。”“他是有些政治经验,也有些手段。就这些?”“我觉得他是个有价值的人。”顾荣沉默了一下,抽了一口烟:“还有更具体的看法吗?”他看着小莉,“你知道咱们这个小县城不比大城市,挺封建的。现在,人们已经对你有各种各样的议论了。”“我才不在乎呢,他们愿说就说下去。”“有舆论,当然不怕。问题是值得不值得?主要是你对李向南是不是有那种特殊的态度啊?”“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小莉有些激怒。“有和没有当然不一样,起码叔叔也要重新考虑一下我和他的关系吧?”“我觉得他挺好的,我愿意和他在一块。”事情是明明白白的了。停了一会儿,顾荣又问:“可他对你有没有这种态度啊?”“不知道。”顾荣看着小莉沉默了一会儿:“这种事可不是一厢情愿的。”“他对我挺好的。”小莉低头说道。“好在哪儿啊?”顾荣关切地问。“就是挺好的。我觉得他也愿意和我在一块。”顾荣很有深意地微微颔首:“他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城府很深。他对你的好,有没有政治上的考虑啊?你到底是省委第一书记的女儿啊。”小莉心中猛地跳了一下。她是有政治头脑的人,顾荣这话她一听就懂,一懂就有联想。“我没看出来。”她嘴硬地说道。顾荣慢慢摇了摇头:“冯耀祖告诉我,你去凤凰岭送信给李向南,他连话都没和你多说,当场冷淡了你。”小莉一下激怒了:“冯耀祖,我用他管闲事吗,用得着他多操心吗?”“人家也是关心你嘛。”“我不要,他有什么权利?”顾荣略有些尴尬地停顿了一下,温和地笑了:“叔叔关心一下,总有权利吧?”小莉低下头。“我和你爸爸的后代里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孩。你在古陵,我做叔叔的总不能不尽长辈之责吧?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一定主动要求来古陵当县委书记?”“他小时候在过这儿。”“有没有其他更现实的原因啊,会不会和其他某个人在古陵有关啊?”顾荣看着小莉,问道,“当然不会是因为你啰,他原来并不认识你。”“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顾荣手指轻轻敲着桌子,自言自语地喟叹了:“咱们小莉到底是孩子,心太善啊。”停了停,才又慢慢说道:“这种事,你总该先了解了对方啊。”小莉拾起撕碎的挂历,往纸篓里一扔:“我想对他咋样就咋样,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也不管他怎么对我。”“好了,小莉,这事叔叔不多说了。你毕竟还年轻啊。“顾荣说着站起来,”小莉,明天是星期日,来家里吃饭,啊?明天,地委郑书记可能也要回古陵了。“顾荣走了。小莉愈加烦乱。她才不是孩子,有些事她比顾荣和李向南还看得明白呢。她完全清楚顾荣和李向南之间的复杂矛盾,也知道自己在这场政治较量中占有的特殊地位。但是,她现在被自己的痛苦冲击着,她顾不上冷静地看清一切。心乱则昧。可她不能坐在那儿理清思想。她从来不会静思。她要行动,她只有在行动中才能使自己的思想在混乱中前进。她又站起来。可她要去干什么呢?给爸爸写信写不成,电话不能打。打,现在也心乱得不知说什么。她该干什么呢?先出门再说。反正不能坐在屋里。一出门,她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去找找李向南。她要告诉他许多事情。叔叔刚才不是说地委郑书记明天要来吗?到了李向南的办公室,两间房子都关着门。院子里空寂无人。她找到康乐。“自由神,又来找李向南?你对我们这位县委书记可过于感兴趣啰。”康乐坐在门口,一边在大盆里满手肥皂沫地洗着衣裳,一边大大咧咧地开着玩笑。“我没找他。”小莉不知为什么随口否认道。康乐聪明地打量了小莉一眼:“写什么呢,小莉?”“我?我想写一篇关于土地的小说,写几代农民对土地的不同态度。”“不同态度?”“老一代农民以土地为生命,相信土地会给他们一切,依靠土地,眷恋土地。年轻一代对土地越来越不那么看重了,他们都想离开土地去城市。”“两代人之间肯定会有冲突,是吗?”“可能是。”“嗳,你原来不是要写那个几辈子打井的石老大吗?”“我写写,写不下去了,放在一边了。我想把李向南写进去,他本人又不让。”康乐笑了:“他有什么权力不让你写?小莉,这是你给了他一个特殊的权力。”“我给他什么特殊的权力了?”“你给了他一个能管制你写作自由或者说行动自由的权力。”小莉眨着眼,愣了一下。“你想是不是,你要不给他这种特殊权力,他能管你吗?能这样无理地干涉一个女作家的写作自由吗?没有你的服从,哪儿来他的权力呢?自由神变得不自由啰。”小莉脸一红:“你胡说什么。”“我一点不胡说。”康乐依然逗趣地看着小莉,“我刚才的分析绝对准确。小莉,咱们之间不要虚伪,你承认我的分析吗?”“承认又怎么样?”“不怎么样。”康乐搓了两下衣服,停住手,“小莉,我对这种事,”他诙谐地说,“就是你对李向南的特殊态度不置可否。像你这年龄,常常会认认真真地在感情上做些小游戏的,既和自己,也和别人开个玩笑。不过,”他停了一下,“我要告诉你,李向南的日子快不好过啰。”康乐说着甩掉手上的泡沫,用毛巾擦着,站了起来。“怎么不好过?”“这不是明摆着,他这古陵县委书记很可能干不长了。”“为什么?”“为什么,你的政治头脑还看不明白这个?你又是特殊人物,掌握第一手情报。”“我就是不知道嘛。我只知道李向南的爸爸给我叔叔来了信,给我爸爸打了长途电话,还有,给李向南也来了信。”“那不是最新情报了,你叔叔今天上午和地委郑书记通了一上午电话。这不是,李向南很可能被免职调走的舆论已经传开了。”“谁说的?”“你看有谁啊?”“我叔叔?”“这还不好分析?”“他胡说。”康乐注意观察地瞥了小莉一眼,端起一大盆脏污的肥皂水往院子里泼:“这可不是胡说呀。李向南这一套干法触犯了既得利益、传统观念,那些利益和传统就联合起来,一个早晨反过来把他打倒了。他要落这个结局,我看他留在省里到哪儿也不行。到时候我就劝他干脆调回北京,完事大吉。”“那不行。”小莉急了。康乐瞟着小莉,哐当放下大盆。这又有什么行不行?政治常常如此。“李向南呢?”小莉问。“你不是不找他吗?”“你怎么还逗我啊?”“我?”康乐自嘲地一笑,“到了最严重的时刻也变不了这随便劲。”他抬起手一指,“他去西崖边散步犯愁去了。”小莉拔脚要走。小胡和庄文伊神态有些严重地匆匆走进院子。他们看了看小莉,在康乐面前站住了。“康乐,听到满城谣传了吧?”庄文伊气愤地说。“听到了,谣传变为事实以后,也就不能算谣言了。”“太不像话了。”庄文伊说。“郑书记明天不要来古陵解决问题吗?咱们可以在桌面上摆道理嘛。”小胡也有些激动地说。“小胡,别看你和郑书记能说上话,也没多大用。你不知道传统观念的力量。”康乐说道,“这事很可能就是定局了。李向南想扳回来,也很难。”“地区不行,到省里去打官司。”庄文伊说。康乐看了看小莉,小胡和庄文伊也看了看小莉。“小莉,你爸爸我没见过,不了解。不过,按我的经验,你爸爸作为省委书记,很可能采取支持地委意见的态度。你相信吗?”康乐说。“我不信。”小莉说罢转身就走。她要去找李向南,她要告诉他什么也别怕。穿过县委大院,走过那段陡陡的大上坡的街道,绕过正在施工的砖土成堆的土地,经过古陵中药厂,再穿过残破的土城墙豁口,前面豁然开朗。这就是西崖。十几丈直落下去的土崖峭壁,下面是河滩。隔着宽阔的河滩,对面是一层层披满梯田的山坡,再后面是起伏的西山。血红的夕阳正在一点点沉下山去。她沿着小路急急走着。李向南在哪儿呢?他肯定正在一个人发愁。她要告诉他,不要悲观,不要失望。什么被动局面都能扭转的。她要帮他想办法。但是,小莉突然在几棵松树后面站住了。她的心一阵急跳,血一下涌上脸。隔着松树,李向南正和林虹并肩迎面走来。两人走走停停,一边说着什么。两个人披着晚霞缓缓走着,显得那么和谐亲近,轮廓美丽。这幅图画猛然刺痛了小莉。美,有时也是可怕的,残忍的。他们慢慢走近了,听见他们的谈话。“你还有别的事吗?”李向南问道。“没有。”“你今天怎么找到这儿的,见康乐了?”“没有。传达室老头告我的。”“没有这样的具体事情,你还会来看我吗?”“不知道。”林虹说着抬起头,“我挺愿意和你聊聊的,但我也不愿意使你在古陵的处境更复杂了。”“我不怕。”他倒不怕。小莉气得咬着牙。“不是怕不怕,你有你的事业。你刚才不是讲了,你现在的处境有些复杂吗?”李向南点点头:“过两天我去陈村再看你吧,我要和你谈的话始终没谈完。”“不用了。”“我就是要去陈村呢,看看我的奶娘,看看我小时候呆过的地方。”两个人站住了。“还记得我们那个小长征队吗?”李向南看着林虹问。“当然记得。一起走了几千里地,又在农村劳动了十个月。”“他们中好几个人让我问你好。”“他们现在都干什么呢?”“大个子现在是农业战略问题专家,胖墩现在是自然辩证法研究生,还出国发表过论文,雯雯是经济学女博士。”“代我谢谢他们,我走了。”林虹平淡地说。“林虹,你……”林虹静静地看着李向南,轻声说:“多谢你的好意。”“我送你几步。”两个人迎面看见了松树旁站立的小莉。林虹淡淡地看了小莉一眼。“再见。”她对李向南说道。“好。”李向南对她伸出手。“什么时候去陈村?”“三五天吧。”林虹松开李向南的手,又看了小莉一眼,转身走了。“小莉,你怎么来了?”李向南笑了笑,问道。又和凤凰岭一样,又是一句“你怎么来了”。小莉脸涨得通红:“我找你有事。”“咱们边走边说,好吗?”李向南像个县委书记对年轻娃娃一样和蔼地说道。“我不要你这么和我说话。”“我怎么了?”李向南问。“我不要你摆县委书记的臭架子。”小莉一时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李向南看了小莉一眼,心中什么都明白,“好,嫌我摆架子,咱们改正。这行了吧?“他哄劝着慢慢走了两步,问:“你要说什么事啊?”小莉的心乱得简直成了空白:“我不想说了。”“好,不想说,也不勉强。”李向南依然笑着说。“我不要你气我。”小莉跺着脚说,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李向南一下感到棘手了,看着泪流满面的小莉,也受到感情的冲击。“怎么了,小莉,遇到什么事了?”他赔着笑安慰道。一瞬间,他感到了自己对小莉的安慰中所包含的相互关系的特殊内容。怎么搞的?他简直有些猝不及防。小莉低着头哭了一会儿,头甩了一下,不哭了。“我哪儿气你了?”李向南指着眼前的悬崖,慢慢站住,“你看见这悬崖没有?你这么一哭,弄得我一害怕,保不住我还要从这儿跳下去呢。”“谁要你跳?你跳吧,摔死才解气呢。”小莉不禁破涕一笑,又一下收住,擦了擦眼泪,平静下来。“咱们坐下说吧。”李向南指着崖边的一块大青石说道。“我不要在这儿坐,”小莉看见了石头旁松软的泥土留下的林虹的女式凉鞋印,任性地一摇头,“我不要跟在别人后面坐。”“好,咱们求通民情,开明开明,换个地方坐。来,这两个大树墩,一人一个,面对面,好吧?”小莉赌气地瞟了李向南一眼,坐下了。“说吧。”“我现在不愿说了。”李向南半玩笑半认真地点着头:“连我们小莉都不愿和我说话了,我这处境就更危险了。”停了一会儿,李向南平静地看着她,“小莉,你来,是想告诉我什么消息吧?”“我没消息。”“听说我处境不妙,急着跑来看我的,总是想关心我的,是不是?”“关心你的人有的是。哪儿用得着我啊。”李向南沉默了一下:“小莉,你不用跟我赌气。我可以告诉你,对古陵的事,对我的下场,我什么准备都做了。”小莉看着李向南。她的激动过去了,李向南的神情则又严肃起来。小莉又感到了自己那甘愿服从的心情。“你看过这土崖没有?”李向南指着直落下去的悬崖说道。小莉探头看了一下。土崖下面是很宽的河滩,一片片绿色的稻田和玉米地,然后是蜿蜒平缓的河水;对面远远地立起土崖,再上面是黄土山坡,一层层梯田,小麦已经黄熟。“多少万年亿年,水才冲出这样的地貌,才有这样一川不宽的平地。看着它我就想,人生其实是很短暂的。我也要像这河水一样,要在人类社会的社会地貌上留下奋力冲击的一点痕迹。我的话你明白吗,小莉?”太阳早已沉入西山,晚霞也在群山上渐渐黯下去,远山一片宁静。“我想回省城一趟。”小莉低着头用脚尖踢着土块说道。“干什么?”“我去找我爸爸谈谈。”小莉抬起头。李向南看着小莉:“去帮我说话?……不用。要找,我自己会去找他。我不要你去活动。这样走上层路线,不好。只会增加麻烦。”“那有什么麻烦的?我说话,我爸爸准听。”“哪有那么简单。”“我和爸爸讲话有艺术。”“艺术?”“譬如吧,我要让我爸爸恨一个人,我就不直接说他坏,那样,我爸爸才不容易信呢,我只要说他和一个我爸爸最反感的人关系密切,我爸爸就肯定会对他有看法了。”“你这是什么艺术?”李向南看着这个省委书记的小女儿,心中有些发瘮了。“就是嘛。”“我不用你帮忙。”李向南沉下目光严肃地说。“为什么?”“我不喜欢这种艺术。”“搞政治哪有那么单纯的?只要达到目的就行。你不也讲究手腕吗?”“你这种手腕我不搞。”“我又不是想让我爸爸恨谁。我也不会说我叔叔坏话,他主要是被冯耀祖这帮小人包围了。”“算了,以后你要败坏起我来,我受不了。”李向南略含一丝讽刺地说道。“哼,败坏你?”小莉调皮地一噘嘴,“最容易了。只要说你和一个……”“和一个什么?”小莉看了一下李向南的脸色:“说你和一个坏女人来往就够了。”李向南脸色一下阴沉下来了。“你不爱听了?”“小莉,你不应该这样说话。”“我偏要说。坏女人,烂货。”“小莉,”李向南一下站起来,冒火了。但他盯着小莉又慢慢克制住了,“咱们走吧,我不愿意听你这样说话。”小莉一下受了刺激。她想到自己受到的冷淡和林虹在李向南这儿得到的热情,嫉恨一下涌上心头:“她就是坏女人嘛。”“小莉,你为什么对人这样尖刻?一个女人有过生活上、婚姻上的不幸,这是很应该理解的事情。你也是女性,怎么这样缺乏同情心呢?”“她是什么婚姻不幸?她是破鞋。”“小莉,我不同意你这样毫无理由地辱骂一个人。”“我怎么毫无理由?她丈夫为什么和她离婚?就因为她过去不正派。”“你怎么知道?”“她丈夫就是我哥哥。”李向南愣了:“是你哥哥,我怎么没听说过?”“你当然不会听说,县里没人知道。她和我哥哥离了婚才来的古陵。”“你叔叔也不知道?”“他现在当然知道。”李向南呆呆地盯视着小莉,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我就不同意你和她来往。”小莉说道。李向南慢慢转过目光,看着别处。“你没这权利。”他阴沉地说道。“你知道她底细了,为什么还和她来往?”“我早就都知道。”“早就都知道?”“除了不知道那是你哥哥外。”李向南看着远远的群山,绷着脸说。小莉怔住了:“你……你就喜欢她?”“我觉得应该理解她,尊重她。我和她之间有过很深的友谊,我没忘记。”“你……”“而且,我觉得你也应该尊重她。”“我这辈子也不想看见她。”“小莉,”李向南转过头看着小莉,“你就不能与人为善一点吗?你就不能设身处地多理解一点别人吗?”“我只理解我自己。”小莉激烈地说。李向南默默地看着小莉。“小莉,”他说,“你有的时候很可爱;可有的时候,简直让人很难容忍。”这或许就是他在感情上对小莉的全部矛盾?小莉一动不动地看着李向南。她咬紧下嘴唇,下巴抖动着,泪水慢慢从眼睛里流了出来。她低下头,转身走了。李向南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有这样一个省委书记的女儿,事情更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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