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赢正规网址】第十二章

和李向南告了别,黄平平往家走。快到南池子大街的街口时,她又回转身站住,远远看见公共汽车驶到站,李向南提着行李上了车,车门一关,呜呜地很快驶入灯光浩瀚的天安门广场,远去了,消逝了,她这才一笑——笑自己这样张望——折转身回家。天安门广场夏日的夜晚有一种独特的色彩和韵味。它像个黄色的大灯笼,朦胧而温热。宁静,不是清淡透明的宁静,而是那种溶化了过多白日的喧闹后的一种黏稠混沌、隐隐带着嗡嗡声的不透明的宁静。进了胡同,黯淡的路灯光下,远远看见大姐黄春平(瘦高的个子,短发,细长的脖子,一看就是她)大姐夫曾立波正在院门外不远处歉疚不已地送别一个四五十岁的妇女。两个儿子,十三岁的大海,十二岁的小海,跟在他们后面。小海怯怯地低着头。“我们没教育好,给学校和老师添麻烦了。”“还麻烦您跑一趟。今后一定好好教育他。”“我当班主任的有责任,咱们以后相互配合吧。”那个妇女显然是孩子的老师。“平平,回来了?”春平送走老师,看见黄平平打了个招呼。“怎么了,大姐?”“小海的班主任家访,小海在班里欺负女同学。”“你好好站着。吊儿郎当的,简直像个小阿飞。”曾立波冒火地指着低头原地溜达的小海吼叫着。小海哆嗦了一下,站住了。“好了,跟小姨进去吧。好好认个错,写个检讨,保证以后不再犯。”黄平平摸着小海的头说道。“不要。”春平说,“我们领着他到外面走走,找个地方谈谈。”“那让大海跟我一块儿回家吧。”“也不要,他最近学习一塌糊涂,马上就要考初中了,还不抓紧。也要和他谈谈。”“回家谈吧。”“家里太乱了。”“又是谁和谁吵呢?”“那就别说了。等你回去,‘节目’可能又变了。”春平说话总是那么细声慢气的,“平平,你准备明天开始管家?”“我起码管一两个月吧。二姐不是要陪着爸爸出国吗?”“唉,咱们家也够乱的,你怎么管啊?”“那让谁管?”春平想说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好,那你先回家吧。”迎面惨淡的路灯光下是青灰色的砖墙,布着一片片苔藓;呆板寂寞的方形门洞黯黯的;两扇油漆斑驳的沉重木门老气横秋地半掩着。这是一种既沉闷窒人又嘈杂哄乱的家的气氛。这么一大家子住在一块儿,又怎么能不乱呢?拉出个人物表来,谁也会咋舌摇头的。大姐春平、大姐夫曾立波都毕业于清华大学土木建筑系,现在都在建筑设计院工作,每天忙得连管儿子的时间都没有。大哥卫华,三十五岁,插过队,当过工人,上过工农兵大学,现在工厂的职工子弟学校教物理。大嫂赵世芬三十一岁,在饭馆开票。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二姐夏平,是个三十四岁的老姑娘。三姐秋平,三姐夫梁志祥,在外地插队后当了工人,刚调回北京,带着一个四岁的女儿。二哥小华,二十九岁,从内蒙古兵团病退回来,在工厂当工人。四姐冬平,二十七岁,外语学院刚毕业,在等待分配。她——黄平平,最小的一个。一家之长是七十多岁的父亲黄公愚,东方艺术协会的主席。还有,就是跟随他们家几十年的老保姆祁阿姨了。三代十六口人挤在一个小院生活,原本就嘈乱;前年母亲去世,又使这个大家庭失去了惟一能维系的中心,从此这个家就更显得败落了。父亲除了把工资的绝大部分供给这个大家庭外,对全家人毫无维系力。后面,胡同尽头处,远远传来大姐夫的吼骂声,小海的哭声、大姐的嗔斥声;前面,院子里传来时高时低的吵架声。她硬着头皮推开了半掩的大门(这门的沉重每次让她感到沉闷与压抑)。从明天起,她就要接手管这个家。她要好好治理治理它。面前已经是小小的四合院了。四面连客厅、厨房在内共十间房,亮着灯或黑着灯。厨房里响着大嫂赵世芬泼辣的吵嚷声。“你打孩子干什么,你不会和他好好说?”春平一把拉住丈夫的胳膊——丈夫的胳膊因暴怒而绷紧着——却被一下甩脱。“我就要打,你不要拉。”曾立波吼道,“小小年纪就学得这么坏。他那不是一般的欺负女生,简直是调戏。是小流氓。”他抓住小海的胳膊,使劲朝他屁股上劈劈啪啪打着。小海嗷嗷叫着,转着往母亲身后躲。大海害怕地藏在路灯的阴影里。“你疯啦,这是你孩子你知道不知道?”春平挡住孩子,又气又急。“你挡什么?这样的孩子我不要了,我打死他。”曾立波又抓住小海使劲打。“你要打死他是不是?你要打,打我吧。”春平拦挡不住丈夫,她声嘶力竭了。“就是你们一天到晚惯孩子,才惯成这样。”“你们是谁?”“你,还有你父亲。”“你这当爸爸的什么时候管过孩子?”春平眼里闪出泪水,“你就知道自己写论文,要出国,要成名成家。你配当孩子的父亲吗?”“要你当母亲的干什么。”“我不和你一样忙吗,我为你牺牲的还少?孩子的作业不都是我看,你看过几次?”“我忙来忙去难道就是为自己?”“你就是考虑自己。你太自私了。”曾立波咬紧牙盯视着妻子。头发凌乱的春平把小海揽在身边,微微喘息着,也盯视着丈夫。有人骑自行车路过,留下狐疑的目光。这就是他妻子的话——自私。这就是他认为在这个世界上惟一理解自己的人的目光。她竟然这样仇视地看着他。这个骑车的看什么?可恶。你打吧。你凶,你有劲儿,你现在动不动就打孩子。我劲儿没你大,挡不住你,你太野蛮了。你不配当丈夫。不配当父亲。赵世芬站在立柜的穿衣镜前,麻利地梳理着头发,每梳一下,就朝后抖一抖,让头发瀑布般从肩上披泻下去。她欣赏着自己浓密黑亮的头发,欣赏着自己朝后抖动头发时动人的姿态,欣赏着自己漂亮的容貌。她那波光闪闪的眼睛在凝视着自己——不,是在凝视着一个想像中的人而妩媚地微笑。恍惚中,她眼前又浮现出上次舞会的情景。那一双双几乎贴近她脸颊的热烈的眼睛,那些殷勤的笑脸,那些带着烟气和挑逗意味的热烘烘的呼吸,那旋转中令人兴奋的身体的接触——她感到自己的Rx房在弹性地颤动,那里还留存着美妙的接触“记忆”。一个个风度翩翩的男子向她走来,彬彬有礼地伸手邀请她,旋转的人群中都是注视她的目光,她的脖颈能感到男性目光的烫热和女性目光的嫉妒……这又是谁的目光在注视自己?她回过头,脸上陶醉的微笑顿时消逝了。是丈夫黄卫华那张难看的凹形脸——他坐在床上一边给五岁的女儿小薇擦着脸上的汗,一边抬眼看着自己梳头。舞会已经烟消云散,眼前是拥挤不堪的小屋。床,桌,立柜,书柜,箱子,一件挨一件,桌上、床上、窗台上堆满了东西,铁丝上晾满衣服。“看什么?”她没好气地白了丈夫一眼。“你不看我,能看见我看你?”卫华讨好地开着玩笑,显出老实和笨拙,“我看你梳头梳得有滋有味的。”“讨厌。”赵世芬扭过头继续梳头打扮,不理他了。她从心里厌恶他。厌恶他的矮个子,像个树桩,厌恶他没点男人气的老太婆脸,厌恶他的小眼睛扁鼻子,厌恶他的窝囊劲儿。自己那几年简直是瞎了眼,找这么个丈夫。就是因为自己出身不好?就是为了图他的干部家庭出身?“今儿晚上你又是要……”卫华小心翼翼地察看着妻子的脸色,欲言又止。“想问什么就问哪。”赵世芬把梳子往抽屉里一摔,呼啦又关上。“你是去……跳舞吧?”“怎么了,不让啊?”赵世芬别着发卡,讥讽地问。“我……不是那个意思,”卫华不安地笑了笑,“我是想问,你半夜才回来——”“怎么了,怕我去胡搞?”“要不要我去接你?”“不用。”赵世芬别好发卡,双手捋着,朝后抖了一下披泻的乌发(好像要抖掉她和卫华的关系一样)。她坚决不用。她还嫌这么个丈夫丢人现眼呢。瞅他这巴巴结结的样子,一点男人气都没有。连向老婆问个话都没胆,吞吞吐吐,没一丝血性。“我不去舞厅,我在路口等你。”“你有完没完了,就不怕别人讨厌?”“好好,我不去接你还不行。”卫华继续给小薇擦着脖子上的汗,孩子正汗津津地坐在床上搭积木。赵世芬一看又火了:“让你给孩子烧点热水洗洗,怎么还没烧啊?”“煤气炉秋平她们用着呢,等一会儿再……”“等,等。什么都往后让。孩子都要热出痱子了,你知道不知道?”“秋平他们……”“他们,他们。刚才是给你爸熬药,等,等。现在又是秋平煮东西,还等。你是后娘养的怎么着?跟着你,到处受窝囊气。去,直接拿脸盆热点水。”她拿起脸盆搡到丈夫手里。“稍等一会儿再……”卫华坐在那儿为难地不动身。“你是干什么吃的?”赵世芬火冒三丈。她爱跳舞,爱打扮,爱出风头,爱风流,可她还爱自己的女儿。那是她一手带大的。是她的心肝。她从来没有让女儿穿过一件脏衣服,从来没有让女儿嘴上受过一口罪。女儿长得漂亮可爱,完全像她。要不是因为五岁的女儿,她早就把他这窝囊废蹬了。她抬腕看了一下手表,从卫华手里一把夺过脸盆来:“你不去我去。”厨房里灯光昏黄。煤气灶上,一个火口烧着一壶水,一个火口铝锅里煮着挂面。秋平守在灶旁。她在学生时代原是俊秀甜润的妞儿,现在依然苗条娇小,但脸上已显出憔悴来,头发也有些干燥发黄,记录着十几年来农村插队和在一个偏僻县城的小修理厂里当钳工的辛劳生活。“你别一块儿守在这儿了,”她用筷子搅动锅里泛着白沫的挂面,回头对站在身后的丈夫轻声说,“该干什么去干什么吧。”梁志祥个子不高,正伸着脖子看锅里的挂面,这时咧开厚嘴唇笑了笑。“要不要我回屋去拿两个鸡蛋磕在里面?”他也压低声音说道,瓮声瓮气的一口北京腔。“不用了,别人看着不好,要磕,把锅端回屋里再磕吧。”“那哪能熟啊?”“你走吧,厨房里怪窄的,别都挤在这儿,有人进来,碍人家事。”“这会儿又没别人来。”“那你也走吧。”她和丈夫说话声音很低,生怕惊动人似的。他们刚从山西临汾调回北京来,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落脚,挤进了这个已经相当拥挤的院子里。她像个刚进门不讨人喜欢的农村小媳妇一样,怀着深深的自卑感,低着眼在这个大家庭中无声无息地生活着。或许更因为觉得不该挤进这个已经很拥挤的家,扰乱了全家人;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这些年没干出啥样来(还是个没文凭的三级工),自惭形秽;或许是因为找了一个出身于市民家庭的平庸丈夫——既无才华,又没仪表,只有一颗任劳任怨和体贴人的好心;或许更因为她对这个家怀着一种深深的歉疚感——她在“文化大革命”中曾经贴过大字报,声明和黑帮父亲划清界限,许多年来一直沉重地压迫、折磨着她;她始终感到没有脸在家中抬起头来。她和丈夫从工厂下班回来,就缩在自己的小屋里。别人用水龙头时,他们不去用;别人用厨房时,他们避开;客厅里的彩色电视,他们也几乎从不去看。星期六把女儿从托儿所领回来,也不让她到别的房间玩耍。关门、开门、打水、泼水、说话、出入,他们都是不声不响的,家里人常常不知道他们在不在家。“我再等会儿,面好了,我帮你端。”梁志祥说。“不用,你快走吧,等会儿来人……”秋平的话一下止住了。赵世芬端着刚接的半脸盆水步子很响地走了进来。她扫视了一下厨房,带刺地说道:“你们两个火都占着呀。占一个还不够?”“这壶水是爸爸做上的,他急着要沏茶。”秋平小声解释。“你们这么晚还做小灶,嫌家里伙食不好?”“我们回来晚了,家里没剩下饭。”“你们什么时候能完啊?”“你热水,给小薇洗?要不,你先热吧,我把挂面锅先端下来。”秋平不安地说。“你稍等一会儿行吗?”梁志祥赔着笑,瓮声瓮气地对赵世芬道,“挂面说话就好了。”“我还有急事要出去呢。”“等面好了,我把脸盆给你坐上,热了,我给送过去。”梁志祥依然赔着笑。“我急着要走,到时候你给小薇洗啊?”赵世芬越没有好气了。“这不是卫华哥来了,他不走吧?”梁志祥说。卫华走进厨房。“他能洗,还用我急吗?家里的事,他什么时候管过。”看到卫华进来,赵世芬的火气更大了,嗓门也一下提高了几度。“你要去参加舞会,你先走吧,我给小薇洗。”卫华看着她体贴地说。“她的衣服也你洗?”赵世芬听见卫华说出她要去跳舞,尤其恼火。“我洗吧。我多洗两遍,能洗干净。”“好了,世芬,你先热水吧。”秋平息事宁人地端下锅来,露出煤气灶蓝色的火苗,“哥,你们热吧,我等会儿再接着做。”“妈妈,我饿。我要吃挂面。”秋平四岁的女儿玲玲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扶着厨房门,仰着小脸委屈地叫道。“等一会儿,啊?”秋平连忙俯下身,揽过女儿哄劝,又说,“世芬,你先热吧。”“秋平,你们先做吧,”卫华说,“世芬,你让他们先做吧,他们已经做了一半了。”“他们的小孩儿是人,咱们的小孩儿不是人?”赵世芬放声撒开泼了。“洗澡总没吃饭要紧嘛。”卫华小心地说。“谁让他们这么晚回来的,现在就不是做饭的时候。”“他们先来做的嘛。”“先来?我进这个家,他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明明看着这个家住不下了,还硬往里挤。挤什么,看着有便宜占是不是?”这话过于尖刻了。秋平抬头想说什么,又咬住嘴唇咽回去。“世芬,你别这么说话行不行?”妻子这样欺负妹妹,卫华实在看不过去。“我说什么了?这会儿又不是做饭的时间。这么一大家子住一块儿,就该有个规章制度,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对不对?”“按规定,也不让在煤气炉上热水啊。”梁志祥低声嘟囔着。“志祥。”秋平制止道。“谁规定的?”赵世芬一指炉上的水壶,“谁规定不让坐水了?让大伙儿都喝凉水?”“夏天了,不让坐洗的水。”志祥又咕噜了一句。“你规定的,啊?我今天偏要热。”“志祥,咱们回屋吧。”秋平端起还没煮熟的挂面锅。“世芬,你别在这儿吵闹了好不好?你要跳舞你先走嘛,小薇待会儿我给她洗。”卫华尽量息事宁人。赵世芬却认作丈夫吃里扒外,更火了:“我跳舞怎么了?碍着你了,碍着谁了,犯法了?就该受你们一大家子人欺负?”“我是说,你要走就走,家里的事,你别操心了。”卫华难堪地辩解道。“我不操心谁操心?你什么时候操心过?但凡你有点能耐,我也不这么受制。你有什么脸,跑来做什么好人。”卫华是个老实人,此刻却压抑不住了:“你当嫂子的,脾气好点行不行?”“我给谁当嫂子,他们什么时候拿我当过嫂子?他们一个个年纪不比我小,凭什么要我让他们?”隔壁房间的门哐当一声开了,独自住在那儿的小华气冲冲地出现在厨房门口。他皱着眉不耐烦地嚷道:“哥,你们别吵了好不好,别人看书还看得进去吗?”他近三十岁了,业余时间攻读电视大学,很吃力,常常心情烦躁。“你看书也不能不让人说话当哑巴啊。”赵世芬的话戗着就过去了。小华的暴躁脾气一下发作了:“你们做事别太不像话了。”“谁不像话了,啊?”赵世芬刷地一甩头发圆睁两眼。她对谁也不甘示弱。“你——数你最不像话。”小华转身回屋,砰的一声用力地摔上房门。简直不像话。一家人成天吵,吵,吵。也不知道吵什么。芝麻大点的事也吵。简直连脸面都不要。(隔壁厨房里赵世芬的嗓门还在响:“谁不像话,你看你兄弟说的什么话?他小,他就仗小欺人?快三十岁的人了,小什么?”)咳。他一屁股坐到藤椅上,满耳一片嗡嗡声。屋里又闷又热又乱,床上乱,桌上乱,书乱,本乱,满桌计算纸乱,物理乱,数学乱,外语乱,满脑袋功课乱。上班下班公共汽车上挤来挤去一片乱。北京到处是人到处是乱。简直学不下去。这两天正在考试。已经考的三门,大概物理就要不及格,还要准备补考。只要两门以上不及格,就取消电大学员资格。这年头若熬不上文凭,三十岁了,还有什么混头?头皮瘙痒,搔也搔不过来,头发太长了,汗粘在一块儿,该洗澡剃头了,也顾不上。(桌上的“半头砖”录音机斜躺着,五六盒磁带胡乱摊着。)明天还要去买英语磁带,另外还要买两盘空白带,准备录物理讲座。钱也不知道够不够。实在不行,把两盘音乐洗了。还吵,没完地吵。挨着厨房,更是不得安宁,每天闹得你心烦意乱。明天得想办法买副耳塞把耳朵塞起来。你们还吵什么?有劲儿到外面跑环城去。真没办法。听段音乐吧。放进一盘《阿波罗神之音》,按下键。这是什么?《婚礼进行曲》?《圣母颂》?《玩具兵进行曲》?《口哨与小狗》?《春之声》?今天怎么连听过几百遍的曲子都分辨不出来了?(他就这两盘音乐带,能不听几百遍吗?)这曲子怎么这样嘈乱?烦人。换一盘。《浪漫的小提琴》。按下键,提琴响了。门德尔松的《E调小提琴协奏曲》?莫扎特的《G大调小夜曲》?怎么也分辨不出来了?不想分辨。抒情的提琴声也显得刺耳聒烦。叭,关了。什么也不想听。厨房还在吵。吵什么?吵的工夫,挂面和水都做好了。也不知是时间紧还是时间多余。他是时间不够用。谈恋爱轧马路也没时间。他现在不想谈。1969届的初中生,去了几年兵团,病退回京,一个烂三级工,现在谁看得起?姑娘们现在全看重实际。无论如何要先把电大文凭混到手。真难啊。人是在发胖(坐在藤椅上还嫌狭窄,裤腰带也勒肚子),脑子是在发钝,记忆力越来越差。动不动就发呆。现在不是又呆开了?不是烦躁,就是发呆,别闹出精神病来。自己神经是不太健全。全家人神经好像都有点毛病。厨房里还在吵,人好像又多了。真是战事天天有。烦死了。你们吵什么?他用劲擂着接厨房的隔墙。冬冬冬。手疼了,墙上掉白灰了,窗户震响了,那边还是吵。毫无办法。每天这样,不神经也要整出神经病来。去他妈的,一拳擂在桌上,自己还是到街上遛遛吧。茶杯震翻,水流了一桌子。“你们别吵了,待会儿爸爸该烦了。”昏黄的灯光下,戴着眼镜的夏平出现在厨房门口。她的声音像她的身体一样纤细无力,这么热的天,还拘谨地穿着长袖衬衫和灰裤子。她,姐妹中行二——春夏秋冬,名字就是这样排的,兄弟姐妹中排老三——比卫华小一岁。东北插队几年后,病退回京考入大学,毕业分配到北京图书馆。由于一言难尽的经历,三十多岁了还独身。北京像她这样的老姑娘据说有十来万。好在女性软弱,她们照例没有形成对社会多大的威胁,所以至今不为人关心注意。她一直在管理这个家——从母亲去世后。管家就有管家的职责:“你们怎么一边吵一边还开着煤气啊?别浪费了。秋平,你们要做饭就快点接着做吧,以后尽量按时一块儿吃饭。要不,都分开做,一个月两罐煤气都不够——上一罐气才烧了十四天。再说,你们都给家里交伙食费了,该在家里一块儿吃。”虽然她性格孱弱,但既然是管家,就总有一定的权威。“我们实在是有点急事,所以回来晚了。”梁志祥不安地解释道,同时听从地把锅坐在了火上。“世芬,你们热水是用来洗的吧?”夏平又细声细语地说道,“前几天不是说过了,现在夏天了,不要用热水洗了,用凉水就可以,省点煤气。”“是小孩洗,又不是大人洗,知道不知道?”赵世芬谁也不怕,要的是谁都怕她。凶泼是她的武器。“小孩也可以锻炼着用凉水,对身体有好处。”“锻炼?哼,你没小孩,说话这么轻巧。”冲夏平说这种话,实在是太浑了。“世芬,你说话怎么这么伤人啊?”卫华又抑不住发怒了。夏平只是微微闭了下眼,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搐动掠过她的脸。她忍受惯了,什么都能忍受。“我怎么说话伤人了?”赵世芬又把火力转向卫华,“我直性子,说话不会绕弯子。夏平牺牲休息时间操持这个大家,我没对你说过她的好?可不让用热水洗,这就不合理。”“这不是我一个人定的。”夏平平和地说。“谁定的也得看合理不合理啊?老人家好多话现在还不适用了呢。实事求是。咱们这样一个家庭,外边人看着体体面面的,小孩洗澡都不准用热水,再抠也不是这个抠法呀。”“咱们家人多,开支大……”“大伙儿都交了钱哪。”“是。你们每人每月交十五元,小薇和玲玲上托儿所,不交,冬平上学,不交,阿姨不交。十一个人一共交一百六十五元。爸爸二百三十元工资一百五十元交家里,加在一块儿是三百一十五元……”“三百多块钱了还少?一个星期只吃一顿肉,钱还不够?都跑哪儿去了?”“你想管是怎么着?”卫华愠怒地看着妻子,嗓门也高了。“钱都有账,大家可以查。”夏平说,“我管得不好,可以换人。明天开始,就是平平管了。这不是平平回来了?”黄平平出现在厨房门口。这是吵什么呢?赵世芬永远是这样泼皮,大哥今天也满脸怒色,二姐脸色不好——又受气了?三姐和三姐夫一声不吭地低头煮挂面,玲玲怯怯地靠着母亲的腿。唉,明天她要接管的就是这么一个乱家——满厨房纷纭对立的气氛就是这个家的缩影。母亲去世两年来,没有过安静的日子。母亲伟大,现在才理解到。她躺在病床上不能动时,也维持着这个家的平衡。她留下的话:在她死后,这个家不要散。究竟还能维持多久?二姐够可怜的,下了班成天忙这大家里的事,灰头土脸,都快成老太婆了。自己平时最不屑于家务琐事,可二姐准备陪父亲出国访问,总得有人接管。谁也没时间,人人都忙。自己也忙,而且她觉得比谁都忙。但说来说去还是她管。她当记者,时间上好像还比较自由。主要的一点,她现在也愿意管一段。只要是时间别太长。她要试试自己的管理才能——这个想法让她有些兴奋。管理好这个家,不比管理好一个单位容易。她已经想好了,要在这个家中来一场“改革”。秋平端着煮好的挂面低着头往外走,梁志祥领着玲玲跟在后面。“让热洗的水吗,平平?”赵世芬问。“还是问二姐吧。”平平说。“不是你接管了吗?”“我明天才接呢。”“不让热我也热,热定了。”赵世芬把脸盆坐到火上。夏平看了看她,咬了一下嘴唇:“你今天给小薇热点就热点吧,大人洗别热了。”“我想热就热。”“这不是我定的。”“谁定的?”“是我前天定的。”厨房门口有人威严地说。是一家之长的父亲黄公愚。“谁定也不合理啊。”赵世芬吵架的高嗓门中添了对黄公愚才有的娇媚。在这个大家庭中,她特别注意博取公公的好感,“爸爸,您说,小薇她洗澡用凉水,还不得长一身痱子?”“噢……那就取消这条规定吧——我决定了。”黄公愚说。他常常喜欢心血来潮做出种种决定,又常常朝令夕改取消这些决定。赵世芬瞥了夏平一眼,把煤气开关一下拧大了。

清晨,自行车流在她面前的天安门广场浩荡奔涌。一个骑车的年轻人从眼前一晃而过,神态很像一个她熟识的人,她脱口叫了一声,扬起手。那人回过头,疑惑地扫了她一眼,她不好意思地一笑,认错人了。那位骑车人友好地笑了笑,走了,走了一段又回过头远远看看她。黄平平觉得有趣地笑了笑,回家走。一进胡同口,碰见父亲正在散步。一个中年人骑车而过,放慢速度向他打招呼:“黄老,您遛哪?”黄公愚正在想心事,这时停住步,反应地问道:“是。你干什么去?”等着对方到跟前来停车说话,对方却只是招了一下手,“您遛吧,我不下了。”“啊,啊……”黄公愚不自然地点点头,怏怏地看着骑车人远去的背影。“爸,您愣什么神呀?”黄平平问。“呸,”黄公愚收回目光,往地上唾了一口,“势利眼。”“人家怎么势利眼了?”“以为我就要退休了,不掌权了,就连车也不下了。”“人家可能有急事,不下车应酬客套了,现代作风嘛。要不,见一个下一个,还走得动吗?”“他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个礼拜三也有这么一回。我这不是拘泥小节,他这个人品质就不好,趋炎附势,连一丁点古人的道德都没有,没良心。”“爸,您再遛遛吧,我先回家了。我今天得开始接二姐管家了。”黄平平早听够了父亲没完没了的唠叨,赶忙找个借口脱身。“你们今天把家里好好收拾收拾,我要召集协会的人来商议大事。”黄公愚在后面嘱咐道。迎面碰见大姐夫曾立波正汗气腾腾地领着两个儿子跑步。“跑,坚持,不许停下来。一点毅力都没有?”曾立波原地跑着,回头冲小海大声训斥着。小海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惊惧地朝父亲看了看,又跑了几步,实在是跑不动了,喘着气放慢了步子。“咬咬牙,跑。听见没有?在学校捣乱有劲儿,跑步就熊包了?”“大姐夫,又早锻炼呢?”平平笑着打了个招呼,她怕暴躁的大姐夫又打小海。“啊,一举两得,既锻炼身体,也减少点家里卫生设施的压力。”黄平平心中一笑,不由得看了看胡同口的公共厕所。一进院子,“卫生设施”正在发生每天早晨必有的紧张。赵世芬在厕所间外面冲里气汹汹地嚷道:“你快点好不好?小薇憋不住了。你不会到外面公共厕所去上?”“你让她先用痰盂吧。”卫华在里面尴尬地说。“谁倒啊?你倒?你倒也不行。你快点。”这是大家庭里让人难堪而又不可避免的冲突。黄平平去找夏平,商量一下星期天的伙食。院子里又发生了洗衣服的矛盾。洗衣机每到星期日照例搬到院中央的水龙头旁,现在赵世芬又冲秋平嚷开了:“不是规定好星期天一家用一个钟头洗衣机吗?”“是。”秋平忐忑不安地看了看这位与她同龄的嫂子,“这个星期天轮着我们先用了。”“先用,也不能洗小件啊。”赵世芬看了看放在盆里的衣裳,“不是规定的,只有洗大件、洗床单才能用洗衣机吗?”“平平和二姐今天早晨说了,洗什么都可以,不超过一个钟头就行。”秋平小心地解释,“你要急着洗,先让你洗吧。”“什么叫让啊?倒像是我破坏规定了。只让洗大件,是爸爸定的,到底谁说了算?”小华的房门打开了,他睡眼惺忪,烦躁地冲院子里嚷道:“你们别吵了好不好?一大早又吵,让不让人睡觉了。”“这又不是疗养院,哪有那么安静。”赵世芬的话又尖又刺。小华瞪着眼气得说不上话来,砰地把房门用力关上了。“哼,就会摔门。”赵世芬冷蔑地撇撇嘴。“你们不要吵了,”春平走过来劝道,“不管是爸爸的规定,还是夏平、平平的规定,都不是绝对死的,你们互相照顾着就行了。我看,还是按平平她们的规定办吧,爸爸也不了解实际情况。”赵世芬一下冒火了。她知道在这个家里数春平和小华对自己最有看法,她也就对他们最没好脸色:“到底谁是一家之长啊?是爸爸的话算数,还是别人的话算数?”她的嗓门很高,有意让黄公愚听见——她不知道黄公愚在外面散步。小华气冲冲地又开门出来了,把一个方凳往院子中央用力一放,把录音机往凳上一放,按下录音键:“你们吵吧,嗓门大点。录录你们的交响乐。”“小华,你这是干什么?拿回去。”春平劝道。“她们觉得好听,录下来让她们天天听。”小华嗓门也高了。黄平平过来了,后面跟着夏平。“嫂子,”家中只有她一个人叫赵世芬嫂子,“用洗衣机作做些规定,一是为了把时间轮流开,二是尽量节约些电,咱们家电费太高了。”“为了节约电,爸爸才规定的只允许洗大件啊。”赵世芬一眼看见刚进院门的黄公愚,话音一下更高了,“你们不把爸爸的话当话我还当呢。”“可像爸爸那样定,又太限制了。”黄平平笑着说。“怎么了,又吵什么呢?”黄公愚走过来背着手站住,很有家长威严地问。“爸爸,正好你来了,是你定的洗衣机只能洗大件吧?秋平她们说你的话不算数。”赵世芬诉说道。“你……”秋平气得不知说什么好。“嗯,是我定的。”黄公愚很权威地点了下头。“爸爸,你这样定不太合理,谁一天到晚洗床单啊?”黄平平委婉地说,“买了洗衣机就是为了用的。不用,那不是最大的浪费?”“反正我是听爸爸的,咱们家总不能没一家之长吧。”赵世芬在一旁没好气地搭着腔。她才没那么好欺负呢。她要笼络住老头,稳住自己的脚跟。“我已经定了的规矩,你们不要随便破坏了。”黄公愚朝着黄平平不耐烦地摆了下手,极为不快地说。对自己家长权威的注重,对秋平的不喜欢(他永远没忘记她贴过的大字报),赵世芬言语的刺激,都使他格外决断。“爸爸……”黄平平刚要说下去。“就这样,我没时间再说了,我有事情要做准备。”黄公愚摆手就走。黄平平意识到眼前这桩小纠纷的重要性。她要接管这个家,而且希望管成个样子,能不能建立说话算数的权威,就从这儿开始。头开不好,以后就难管了。“爸爸,还要不要我接二姐管这个家啊?”她提高了声音。“怎么不要?”黄公愚站住了,“夏平要陪我出国,不是说好你管吗?”“你要让我管,就应该权力下放给我。要不你自己管吧,我也忙着呢。”黄公愚一下又没主意了。“爸爸,家里这些事你就别多操心了,让平平她们管吧。”春平说。“那……”黄公愚看看黄平平,又看看赵世芬,“你们商量着办吧……”“三姐,”黄平平对秋平说,“嫂子急着要洗,先让她洗吧。”“行。”“嫂子,你把要洗的拿来吧,你要忙,我帮你洗。大件、小件都可以,一家洗一个钟头。”黄平平对赵世芬平和地说。她立刻用这种柔和的方式来使已获得的结果变成不再争论的既成事实,同时也化解一下失败者的恼怒。“哼。”赵世芬一甩头发,谁也不看地转身走了。黄平平的态度使她无从发作。“三姐,那你先洗吧,二哥,把你的小录音机收回去,一个小破录音机,谁稀罕呢。”黄平平以管家的身份吩咐道。她很愉快,第一步走出来了。赵世芬想吵骂也无法吵骂。她倒要寻机会对这位嫂子再找补点微笑外交。胜利者是有足够度量的。“夏平,家里……”祁阿姨来找夏平商量事情。“你和平平说吧。”夏平一直站在平平身旁。“家里没鸡蛋了,阿爹早饭的鸡蛋也没了。”“哎呀,昨天忘了买啦。”夏平说,“先和他们谁借一个吧。”黄公愚每天早饭一碗枣粥,一个煎荷包蛋,是他特殊的、不变的食谱。“我去借吧。”平平说道。“今天中饭呢?”祁阿姨又问。“咱们包饺子。”“买多少肉?”“买……两斤吧。”黄平平安排完午饭,心中略感到一种暖暖的情绪,那大概便是行使权力(这小小的可怜的权力)的快感和满足。她看了看水龙头旁洗衣服的秋平,准备过去向她借个鸡蛋,一转念,又折转身朝大哥房间走去。她要向赵世芬去借。她为这个想法而在心中漾出微笑。赵世芬是个心计多、嘴舌快的厉害女人,但她知道怎样对付这位嫂子。她更聪明,而且聪明不外露。她刚要推开大哥的房门,旁边隔着一间放什物的空房,大姐在她房门前叫道:“平平,你来一下,和你商量个事。”赵世芬一边给小薇梳头,一边没好气地冲卫华撒火:“瞅你们一家子,都什么东西。”听见黄平平的脚步,便把话停住了。又听见春平叫走平平,她又继续骂道:“一个个都不讲理。”她突然听到什么声音,把话停住,耳朵贴到墙上——其实是个插死的门,原先和隔壁放什物的房子相通——谛听着。春平和平平正在隔壁这间“库房”里说话。赵世芬听了一会儿,转头压低声音对卫华说:“你来听听。”“听什么?”卫华正埋头在桌上修半导体收音机,他不敢抬头看妻子,他没有忘记昨天夜里自己的卑下和猥琐。“他们想占隔壁这间库房呢。”“谁想占?”“你大姐呗。”“他们想占就占吧,只要能腾开就行。”“他们占?我还想占呢。”“他们两个孩子,四口人一间房是不好住。”“你就会吃里爬外。你是这个家的长子知道不知道?她们嫁出去的人,有什么权利一个个都到家里来住?你去和她们说。就说咱们要占这间房子。”卫华埋头摆弄着手里的活儿一声不吭。“你去不去,这个家什么事都得我去张罗?小薇入托是我去跑,订牛奶是我去跑,买立柜也得我去跑。孩子看病找大夫、走关系都是我去跑。你是干什么吃的?”卫华沉默不语,头越埋越低,人也越缩越小。他是在越缩越小。妻子的骂声格外显大,狂风暴雨,妻子的身材像庙堂中高大的神像,妻子的目光像逼人的探照灯;他在这压力下缩小着,桌子在变大,椅子在变大,桌上的半导体收音机在变大,墨水瓶在变大——变得像个水桶那么大,眼前的一切在变大;他还在缩小……“你不去就不去,我早晚和你过不到一块儿,早晚蹬了。我找下房子就和小薇搬出去。咱们趁早离了。我看着你就够了,一百个够了。”她要占什么房子?她根本就不打算和他过下去。不能再这样对付下去了。鲜花不能一辈子插在牛粪上。瞅他那恶心样儿,和他在一个屋里再多住一天都活不下去。她到哪儿找不下一个比他强一百倍的。他还在缩小,眼前一切还在变大;桌面像个大球场,半导体收音机像个商店那么大,墨水瓶像个碉堡;他小得和这个世界不成比例了,站在球场般的桌边上,怯生生地张望着,不敢抬脚,生怕掉下去……“妈,你怎么又骂爸爸了?骂人不对。”女儿小薇天真地说。“他不配当你爸爸。你以后不要叫他。”他是不配,他还在缩小,小到无限,从这个世界消失……赵世芬乒乒乓乓摔打着东西,收拾着衣物,好像这就要去办离婚手续。她一下又停住手:“你到底是去不去,你聋了?”他是聋了,不光聋了,还瞎了,是从这个世界消失了。而在另一个世界里,他被冻得发抖。他眼前突然浮现出昨天夜里的梦了。“你不去我去。我下午和你离婚,上午也要先和她们出出这口气。”赵世芬猛一拉门出去了。春平和平平站在打开门的“库房”里。这里尘封土蔽地堆着一些破旧什物,靠门口放着几辆自行车。房子左右对称各有一扇木门,左扇门通的是春平住房,右扇门通的是卫华住房。原来西厢房就是这样套着的三间,后来因为人多住不开,才把两边门钉死,当中这间成了库房,两边两间又各自开了门成为单间。“要说吧,这些东西也没太大用,可搬出去就没地方放。还有,下雨了,大家自行车怕没个地方放。”黄平平打量着屋里,考虑道,“不过再想想办法,也许能腾出来。”“我也实在不愿张这个嘴。”春平困难地解释道,“四个人挤在一间屋里,大海、小海做作业只好趴在床上。我只是这样提提,暂时住一两年行不行?你和大家再商量商量吧,千万不要勉强。”……“你就不能张这个嘴和她们提出来?你看咱们四个人挤成什么样了?”曾立波指着连挪脚都困难的房间对妻子说,“库房空着也是空着,咱们不能先要过来住?”“弟弟妹妹也都住得挺挤的,我怎么好提?”春平说。“挤也有个轻重比较嘛,他们有人是一人住一间——像小华,有人是两人住一间——像冬平和夏平,最多的就是卫华和秋平他们,也不过是一家三口住一间嘛,咱们是四个人,孩子又都大了。”“这怕不好提。夏平、冬平、小华他们都还没结婚,要是他们结婚……”“结婚他们可以到自己单位去申请住房嘛。”“还是咱们去申请住房吧。”“原来我说找房子搬出去,那次正好有机会,你说不搬,怕这个大家散了,说你母亲不让散。”“我现在想好了,慢慢弟妹都结婚了,这个院早晚住不下。咱们还是搬出去,我可以常常过来看看。”“现在让我一下到哪儿去找房子?我连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咱们这个家你多少也得分点心管一管哪。”“你又来这一套。不说了,不说了。”曾立波烦躁地连连摆手,又埋头到满桌的图纸和书籍中去了……“大姐,让我想想再告诉你。”黄平平笑道。“实在不行就算了,别又闹一场风波,啊?”春平慢声细气地叮嘱道。两个人的话一下止住了。赵世芬出现在门口。她一眼就把屋里的情景看了个明白,脸上随即堆出笑:“哟,平平,你在这儿,我正想找你商量个事呢。你们还有事吗?你们要有事,我就等会儿再找你,你们要没事,我这就和你说。”她像是舞台表演,一股子热乎劲儿。“我们没什么事,你有事说吧。”黄平平说。“要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们肯定想不到。我是说这间库房不是空着吗,能不能把它利用起来。你哥给职工学校讲课,每天回来备课要清静,小薇呢又小,不像大姐你们家的大海、小海那样大了懂事,成天闹,卫华实在没法办,我又脾气暴,性子急,见不得家里乱,成天要收拾,老是和你哥因为这事吵。我是想,这库房空着也是白空着,干脆腾出来,我们住上算了。脏点乱点,我们自己收拾,不麻烦大伙儿。大姐您看呢?像您和大姐夫都是工程师,又是搞建筑的,想找住房没困难,说不定哪天就搬走了,卫华有啥本事?再说,他是家里的长子,搬出去住也说不过去,他应该孝顺,守着父亲。这房子的事,他又不愿张嘴,我更不想张嘴,可总不是事啊。今天我算说出来了。平平你当家,大姐也在,大姐,这家到底您还顶半个家长,您看这样行不行?”赵世芬的话遮天盖地说了一片,最后绕到春平这儿,使当大姐的十分难堪,不知所措。“行……行吧……”春平的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黄平平对这位嫂子的心眼看得很清楚:刚才她肯定听见自己和大姐的对话了。“嫂子,大姐刚才正好也对我说起库房的事。”她笑了笑把话挑明,免得大姐的嘴被堵住,也免得赵世芬一下把这件事搞成既成事实,“他们也想住。”“哟,大姐,你们也想住呀?”赵世芬故作惊讶,“那……”“那还是你们住吧,只要能腾开。”春平说。“那哪能啊,那不成了我们和大姐争房子了?还是先尽你们住吧,您是大姐……”“大姐他们确实挺挤的,两个人回来都要加班工作,大海、小海又大了。”黄平平在一旁说。“还是让卫华和世芬他们住吧。”春平说。“大姐,那可真有点说不过去了。您真是个大姐姐,啥事都让着别人,那我回去和卫华说说,说是您一定要让我们住——卫华啥事都是听您的——看看他怎么说?”赵世芬嘴上拖腔拿调地说着,心里却在恨恨地骂着平平:哼,还看不出你在向着谁?黄平平从心里厌恶这位嫂子,太会来事儿了。这个家有她搅和,没个安宁。她不想让赵世芬得逞。“那我和你一块儿去,”她亲热地挽住赵世芬的胳膊说道,“大哥肯定要让大姐的,没错儿。对了,我差点忘了,嫂子,我还要跟你借个鸡蛋呢。”好个黄平平。赵世芬几年来第一次觉出这位小姑子的厉害了,这是不显山不显水的厉害。如果不打败这个对手,她今后在这个小院里才活不出头来呢。早晨的混乱告一段落,开早饭了。稀饭、馒头、咸菜。人们纷纷拿着碗到厨房盛了饭,各回各屋去吃了。听见东西南北各屋内一片碗筷响。黄公愚慢慢喝着他那碗枣粥,吃着他那个荷包蛋。吃饭时要心安神定,慢慢悠悠,这是他的养身之道。但今天,他是外安内不安,翻来覆去想着上午要在家中召集的会议。秋平和梁志祥,一个在给女儿玲玲把稀饭吹凉,一个在给女儿剥酱油蛋。在他们的桌上,除了厨房拿来的“大众饭菜”外,还放着几个瓶瓶罐罐。“南味腐乳”、“郫县豆瓣辣酱”、“京酱八宝菜”。各屋都如此,在“大众饭菜”的基础上,各备自家小菜,以资提高。春平拿着一罐猪油、几个鸡蛋到厨房来了,正碰见平平。她抬了抬拿猪油罐的手,说道:“平平,我煎几个荷包蛋,不用大灶上的油。”平平笑了笑:“你煎吧。”不准用大灶油做各屋的小灶菜,这是早就有的规定。在此之前,各屋都拿着鸡蛋来炒来煎,以补大灶饭菜的营养及味道之不足,及至此规一定,大家便都煮鸡蛋泡酱油了。酱油蛋这一黄家特产也由此而生。这个大家庭的生活问题是够复杂的,要把它管好,也不那么容易,需要多方面的才能:企业家的才能,经济学家的才能,系统工程学家的才能,大概还需要点政治家的才能——她想到刚才处理赵世芬“巧取豪夺”库房时自己表现出的机智和手腕,不由得漾出一笑。不管怎么样,房子最终没让赵世芬抢过去,算是暂时搁下,“再商量商量”。春平刚走,赵世芬也拿着四五个鸡蛋来了:“平平,从今天起让用油炒鸡蛋了?”“没有。”“那大姐她们怎么炒了?”“噢,她们自己拿的油。”赵世芬看了平平一眼,无声地哼了一下,转身一甩头发迈着掠地生风的步子走了。我不是好欺负的。软的,硬的,啥世面我都见过。我谁也不怕。你们要对我好,没事;斜眼看我,谁也甭想好活。咱们斗着看。黄平平从赵世芬那带着气的步子中读到了她的内心独白,心中笑了笑,人怎么都这么大火气?她从来没那么大火气。她要去看看冬平。昨天晚饭没吃,今天早饭还不吃?恰在这时,冬平挽着头发趿拉着拖鞋,没精打采地来了。“四姐,你洗脸了吗?”平平问道。“擦了一把。”冬平头也没抬随便说了一句,就进了厨房。好了,她管家后的第一顿饭总算开齐了。黄平平略松一口气,对从一早忙到现在还没停脚的祁阿姨说道:“阿姨,您也吃饭吧,别忙乎了。”然后,她自己也盛了一碗稀饭,一边喝,一边准备到各屋转一圈,通知一下。早饭后,她要召开一个全体家庭成员会。

父亲今天怎么比往日更烦躁易怒?夏平和平平在客厅里坐下,看着父亲气冲冲地走来走去。“夏平,叫你不到,叫你不到,你干什么呢?你不知道我今天有重要事情找你,你今天能不能别忙其他乱七八糟的了?”他敲打着茶几大声地说。“爸爸,我这不是来了嘛。”夏平扶了扶眼镜,温和地笑笑。“来来来,叫你几遍了,你为什么不能召之即来?”黄公愚嗓门更高了,眼瞪得更大了。“刚才家里有点事。”“事儿事儿事儿,还有没有轻重之分了?你不知道爸爸的事重要?别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知道。”夏平垂着眼依然温驯地说。“你最不知道,就你最会气我。”“爸爸,我来晚了,让您生气了,您有事就说吧。”夏平又一次认错。她已经受惯了父亲这种毫无道理的雷霆大怒。“唉,你们没有一个理解我的。”黄公愚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沙发上,仰靠着用手遮住额头。——你们谁理解我?一个个就知道烦我。(魏炎作报告时那装模作样的脸晃来晃去。自己满胸膛的怒气往外冒着,太阳穴血管有点暴起,夏平那忍受训斥的温驯神情……)自己怎么对夏平这么大火?这个家里除了夏平对他比较理解以外,还有谁更理解?自己的脾气有点过头了。——父亲这两年情绪越来越不稳定。年纪大了,快八十了(看他遮额头的手上松皱的老皮和黑色的老人斑),又不上班,整天闷在家里,太寂寞。对现在许多事情不理解,肯定也很苦恼。看他呼呼喘着粗气坐在沙发上,胸部一起一伏,老这样下去,心脏血压都会出问题。最近他要出国,出去转转,散散心也好。——爸爸就会对二姐发脾气,也就是二姐受得了他那一套,还成天伺候他。难道要让二姐一直伺候你,当一辈子老姑娘守在你身边?爸爸的情绪越来越病态,人到了这把年纪,就“老天真”了,就有些不知常理了。他过去不是这样。几秒钟的寂静过去了。“爸,您有事就说吧。”黄平平说,“二姐一个人如果帮不过来,我们都可以帮。”黄公愚放下额头上的手,火气似乎消了一些,“不用你们。”他一指墙角那紫檀雕花小方几上的电话,像首长发号施令一样,冲夏平说:“你给我要个电话——××日报,文艺部,负责人家里。”“哎。”夏平走过去拿起话筒,翻开电话簿,拨着号码,“爸爸,您有什么事?”“什么事?”黄公愚愤慨地拍了拍茶几上摊放的一张报纸,“你们看看。”“这怎么了?”黄平平瞄了瞄。副刊上登着一篇文章:《论东方艺术研究工作的振兴》,署名魏炎,是东方艺术协会的副主席。“怎么了?他们也让我写了文章,为什么用他的不用我的?”黄公愚气愤地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报社也要择优用稿嘛。”黄平平说。父亲这样毫无道理。“这不是一般的文章,这是总结东方艺术的研究工作。我是协会主席,为什么不用我的?到底是我的文章更有权威性、代表性,还是他的?”“爸爸,你这样说不对。您是不是打算问报社这件事?……那您千万别问了。姐,把电话挂了吧,让人家笑话你。”“什么笑话?他们这样做才是笑话。”黄公愚一敲茶几愤然而起,走过去拿起挂通的电话。黄平平看着他简直没办法。父亲现在越来越有些老糊涂了。老是做这种失态的事。一天到晚像着了魔一样,就怕社会上忘记他——忘记他的名字、地位、功绩。他现在的全部心思就是为捍卫自己的存在而奋斗。这是不是也算一种特殊的老年精神病呢?“啊,是鲍兴志同志吧?我是黄公愚啊。”黄公愚捂住话筒,转身对夏平吩咐道,“拿笔记录一下。我的话他的话都记下来,他的话我重复出来。”然后又拿起话筒通起话来。“我写的文章为什么没发啊?……什么?你们寄回给我了,让我修改,一直没收到我的修改稿。是吗?……我是没再寄回去,我看不出有什么修改的必要啊。……什么?你们认为还是修改一下好,有些提法不太符合现在的实际情况,那样发对报纸、对我都影响不太好?……那你们为什么不多等我几天呢?我很忙,要改也不是一两天能改出来的嘛。你们为什么匆匆忙忙先发魏炎的文章呢?现在协会的负责人是我嘛,他的文章又没有经我审阅过,你们这样发慎重吗?……”黄平平坐在一旁听着,为父亲感到脸红。人老了怎么会糊涂到这种失去理智的程度?大姐春平进来了。“二姐,你就准备这样过一辈子,守着爸爸,守着这个乱家?”平平问夏平。大姐要和父亲谈些事,她们正好能退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们俩合住一间房,两张单人床对着。“爸爸总得有人陪啊,这个家也总得有人管。”夏平说。她的声音总含着一种听凭命运摆布、逆来顺受的平和。“大家轮流管。”“除了你替我管这一两个月,别人谁能啊?大姐根本没时间,大哥是管不了,大嫂是不愿意管,秋平更不好管这个家的事,冬平、小华都在念书。你让谁管?”是。没有人能管。自己也不愿意长期接管这个家。“这个家散伙儿,各过各的算了。这么多人在一块儿过日子互相干扰,还得赔上你。”“妈妈说过,不让这个家散。”平平沉默了。母亲的话比在世时更显得权威。他们每个人的眼前都时时浮现出母亲伟大而仁慈的形象,她带着温暖的光轮隐在小院上空的云天中,关切地、谆谆教导地俯视着儿女们生活的窝巢,慈祥的微笑中留着操劳一生的倦容。平平眼前就常常出现这种幻象。“再说,分开过,都没房子,怎么分,爸爸又让谁管?”夏平停了停又说,“平平,你不是有事还要出去吗?你别替我操心了,走吧。”“二姐,咱们家这事是难解决。可我就要想个办法解决它。”“就这事?你安排就是了,还有别的什么事?”黄公愚不知为什么一下又烦躁起来。刚才给报社打电话,发泄了一通,本已经平息了些。春平正在对他讲给夏平介绍对象的事。“爸爸,您的意见呢?对方情况就是我刚才讲的,还比较理想。”春平耐心地说道。“我没意见,不要跟我商量,你是大姐,你做主就是了。我大事情还顾不过来。家里的事你们自己管。”黄公愚不胜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走着,这儿胡乱整理一下沙发布,那儿磕磕碰碰摆弄一下茶具,他的手由于激动神经质地颤抖着。春平观察着父亲。父亲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言行错乱?给夏平找个比较合适的对象,难道不是好事吗?“这事主要得看夏平本人的态度,我还没和她谈。”春平说,“爸爸,还有一件事,要和您商量。”“家里的事不要和我讲了,我做父亲的责任尽够了,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吧。”黄公愚打颤的手不小心碰翻了茶杯,忙用抹布擦着桌子。“这事得跟您商量,关于祁阿姨的事。”“祁阿姨怎么了?”黄公愚转过头。客厅门口,祁阿姨正好走过来,刚要迈门坎,听见这句话,她在门外站住了。“她年纪大了,每天家里这么多活儿,她实在干不过来。”“不行,不能换人,她跟咱们家三十年了。”“爸爸,您怎么不听我说完呢。我是要说:祁阿姨每天劳动量太大,忙里忙外,光买菜买东西就跑那么多路,她腿脚现在又不太好,可能还有点关节炎,咱们应该关心她,想办法减轻点她的负担。”“那你说怎么办?”“我是想能不能再找个十几岁的小保姆,帮着阿姨干点零碎活,跑跑腿。让阿姨能有时间稍微歇歇。她这几十年一天到晚为咱们劳累,现在年纪大了,咱们不关心她谁关心她?”“嗯……”“另外,等今年秋天,您出国回来后,咱们家想办法给阿姨放一两个月假,最好能再给她一笔钱,让她回南方家乡看看,散散心。爸爸,她三十年了,就没回家去看过一次。咱们得替她着想着想。”门外,祁阿姨鼻子发酸,老泪一下涌上来。她一生没怎么流过泪。她拉起围裙擦了擦眼睛鼻子,转身驼着背走了。“这事你们商量着办吧。还有什么事?”黄公愚问。“还有,小华最近……”“好了,今天不要和我说了,我今天有重要事要计划。你是大姐,好比母亲,家里的事你考虑安排吧。你叫夏平还是来我这儿。”家里家外的事让他烦,让他分心。今晚他要做重要事情。夏平又去哪儿了?动不动就走。一点不把自己这个父亲放在心上。黄平平车骑得飞快。南池子大街,不宽的街面,夹道的树,路灯,浓重的树影,东华门,马路上乘凉的人三五成群,小伙子在打羽毛球,卖冰棍的白色小推车;北池子大街,左拐,还是骑自行车自在;景山前街,左边肃穆的紫禁城,右边黑苍苍的景山,红墙,崇祯皇帝吊死在这里,历史一晃几百年,元明清,三朝古都,往前还有辽金,一个个朝代兴衰起落,从几千年的角度看现在的北京,是一瞬;感慨什么?家里真乱,憋闷,一出来就有一种开阔感。她喜欢社会活动,喜欢出名,喜欢成为到处受人欢迎的明星。她感觉到自己蹬车的腿脚很带劲儿,有用不完的精力,她觉得风呼呼吹着脸,她觉得自己微汗的脸是润泽发潮的,她觉得自己整个身心都是充满活力的,多汁的,鲜嫩的,连骨骼和关节都是充满津液的——她为这种自我感觉而快乐。她要做一个社交家,一个大记者,去“周末俱乐部”干什么,什么活动方案?春平推开冬平的房门:“冬平,怎么关着灯?”黑暗中没有回答。她拉亮了灯。冬平已经蜷着身子躺在床上睡着了,连衣裙还穿在身上,露着两条修长的腿,一条手臂斜搭在身上,一条手臂枕在头下。眼角似乎还沁着点泪水。春平站在床边,凝视着睡梦中的妹妹。她能体会到一种类似母亲的感情。她已经知道冬平今晚的情况。她轻轻托起冬平的头,把压在下面的手臂拿出来放好,同时把枕头放平。又轻轻给她盖了一条旧被单,拉熄灯出来了。旁边就是秋平夫妇的房间。她想推门进去。每晚看看弟弟妹妹们,是她这两年的习惯了。听见屋里秋平正和梁志祥低声说话。“你早点睡吧,别跟着熬了,你今天不是有点不舒服?”梁志祥说。“你学你的,别管我了。”秋平的声音。“我学也不用非得你陪着啊。”“快看你的书吧。喝麦乳精吗?我给你冲一杯。”春平站在门口想了想没有推门。不知梁志祥在学什么,他们的事情从不和其他人说。秋平去山西插队以后,十几年生活坎坷多难,可是很少给家里写信。母亲去世前曾一再嘱托她这当大姐的,无论如何想办法把秋平调回来。弥留之际的母亲还明确地嘱托全家:任何人不许提“文化大革命”中秋平贴大字报和家庭划清界限那件事。春平离开东厢房来到西厢房,推开了卫华的房门。卫华正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小薇睡觉。“姐。”他抬起头。“睡着了吗?”春平看了看床上的小薇轻声问。“睡着了。”卫华看了看女儿,手停下来。“世芬又跳舞去了?”“是。”“你为什么不一起去呢?”春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不会,也没时间。”卫华答道。他更多的原因大概是自惭形秽。夫妇俩关系太不平衡。春平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们就这样下去?”“不知道。”卫华缄默了一会儿,答道。春平看着他,又沉默了两三秒钟:“给你,这是官园的票,三张。你们明天领着小薇去吧。”她把三张官园少年儿童活动中心的门票递给卫华。“姐,票很不好搞。你不领大海、小海去?”“你们先去吧。”秋平坐在床上一边织着毛衣,一边不时抬头看看坐在台灯下学习的丈夫。屋里很静。女儿玲玲在睡梦中轻轻磨着牙,蹬着毛巾被。她轻轻给女儿盖好,目光又落在了丈夫身上。梁志祥和她一样,也是初中毕业后到山西农村插队的。他们在山西临汾一个上百人的小厂里认识,后来结了婚。他讷讷的,没有什么风度和才能,倒是会做一手好木匠活儿。但她现在坚决不让他再干木匠活儿,每天督促着他自学函授大学课程。他很吃力,看他那脊背的线条,还有那不时抓搔头发的样子,就知道他又遇着难处了。“秋平,真别让我受这份罪了,学得头都大了。”梁志祥不止一次这样央求道。“学吧。”她每次都这样平静地安慰他,“熬夜我陪着你。”“我实在学不下去了,还不如让我做两套家具挣点外块呢。”每当这时她就会激动起来:“我一辈子都不会让你再做木匠活儿。我不能让别人一直看不起咱们。”她把他的木匠工具都处理了。梁志祥没和她吵,他也不会吵,他只是感到对不起她。“要不你学吧,我来带孩子,弄家务。”他几次这样对她说,“你的基础比我强。咱们有一个学出来就行了。”“不,你好好学下去吧。”她的口气不容置疑。手中的铝针不时碰出微响,毛线经过右手小指向上走着,一点点编织进丈夫的一件毛衣里。银灰色纯毛开身毛衣,秋天时让志祥穿上,能显出些书卷气吧。他太没知识分子味了。她又抬眼看了看丈夫的背影,眼前薄烟一样淡淡掠过一片片回忆。她不去追想那回忆中的景象,也并不希望看到它清晰地浮现出来。然而,她又常常喜欢像这样陷入对往事淡淡的惆怅之中,每当空闲安静的时候。“秋平,万红红的信你还没回呢,”梁志祥突然想了起来,回过头努嘴指着说,“那不是?”秋平看了看床头的信,没有停下手中的毛活:“我不想回。”“为什么?”“不为什么,你别管了。”梁志祥茫然地看了看她:“别人的信不回,万红红的信咱们还是应该回的,她帮过咱们忙。”“我不回嘛,要回你回。”秋平有些冒火了。梁志祥欲言又止,转过头去了。小屋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丈夫汗湿的脊背和玲玲轻微均匀的呼吸声。一个平庸、狭小、琐碎、封闭然而又踏实安静的世界。她看了看床头的那封信,眼前变得恍惚起来,身子也如坐在船上,微微晃荡。天安门前拥来挤去的人海,锣鼓喧天的北京站,起伏的田野山脉……眼前的小屋被错乱的幻象所叠印。她眼前曾经有过一个“革命的”、“广阔的”、“理想的”然而也是虚无骚乱的世界。大概是下乡插队第一年吧,她几乎每天晚上都要趴在煤油灯下给各地农村的同学写信。奋笔疾书,哗啦一页,哗啦又一页,全身心都感到一种兴奋。那大概是个专门培养政治意识的年代,连她这样一个脆弱敏感的初中生也幻想当个女革命家。读大部头经典著作,和有思想的青年交往,从这一群人联络到那一群人。自己是怎么认识万红红的?1971年冬天,大批插队知青回到首都,进行着各种地下政治活动,一个又一个“沙龙”里谈论着林彪事件的性质,封建法西斯专制的根源,中国的体制、前途等重大问题。在一个座谈会上,一个引人注目的高中男生(他是这个讨论会的灵魂,也是秋平崇拜爱慕的对象)用赞誉的口气谈到万红红这样一个名字,这是与会者都知晓的名字。这使她受到一种刺激。第二天,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她专门跑到万红红家去,要“谈一谈”。在交往中,她把自己和万红红从外貌到思想深度等各个方面都暗暗作了比较。万红红身材很挺拔,比她高,皮肤白皙,向上挑的细眉毛和细眼睛,相貌一般,说话很快,像男人一样爱打手势。停顿时,老给人不满地撅着嘴的印象。书读得并不很多,很多思想也是从别人那儿现趸现卖来的。她并不比自己强什么。敲门声打断她的恍惚回忆。祁阿姨进来了。“阿姨,有事吗?您坐。”梁志祥和秋平都站了起来。“我没啥事体。你们有要洗的衣裳给我洗吧。”“阿姨,洗衣服应该是我们自己干的呀。”夫妇俩连忙谢绝。“今朝我帮你们洗洗吧,要不把床单换下来,我帮你们洗洗。”“不用不用。”“我格两日,夜里厢困不着觉,想多寻些事体做做。”祁阿姨驼着背忙忙叨叨地解释。夫妇俩对视了一下。祁阿姨言语神情中有一丝异样。她怎么啦?一见夏平进来,黄公愚的脾气更大了:“你今天到底怎么啦?动不动就走,一转身就走。爸爸有事情你不愿帮助做是不是?”“爸爸,明天不是要把家里这一摊交给平平嘛,我赶着想把账整理一下。”“你不要找借口。你不愿陪爸爸,你就走。你愿意走哪儿就走哪儿。”黄公愚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地打着颤。“我能走哪儿啊,爸爸。”“爸爸活不了几年了,今天晚上找你来就是要让你帮我写遗嘱的。”夏平震惊地看着父亲,不知说什么好。黄公愚在客厅里气呼呼地来回走着。话是一声比一声高地嚷完了。女儿的震惊让他更加感到自己的悲愤,同时也让他感到满足:他总算教训了女儿。他就是要立个遗嘱。这是他气了好几天,想了好几天才有的办法。这份遗嘱主要是关于东方艺术协会的事情。他要在遗嘱中把一切观点都摆明一下、声明一下,把一切事宜都安排一下。他要彻底摊牌。像魏炎那样忘恩负义、不把培养他的前辈放在眼里的人,绝不能让他掌握大权。“你准备好笔和纸。”他站住对女儿吩咐道。“爸爸您别……”“准备好吧,我开始口授。”黄公愚打断女儿的话。夏平越是惊恐不安,越是担心,他越显得执拗。就在这时,客厅里来了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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