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赢pt手机客户端:第五章 现场会 白纸门 关仁山

关于“大铁锅”的现场会说到就到了。现场会是政府部门为推广某种经验或解决什么问题专门召开的一种会议。由于这场海啸,现场会推迟了一个礼拜。这天上午,风停雨住的大晴天,天气是无可挑剔的。县委宣传部肖部长来了,自然带来了一批领导。乡书记和乡长陪着。全县各地宣传干部、中小学校长和优秀少先队员都来了。电视台录相机一到,对着大铁锅就录个没完。七奶奶、疙瘩爷和麦兰子很早就到学校里候着。裴校长出出进进忙开了。七奶奶看见日光里的大铁锅,心里就格外神气。疙瘩爷一直懵着,默默地不说话,他还不能适应眼前的环境,心被藻王裹走了。大铁锅放在学校操场旗杆底下,周围缠着一圈儿红绸布,正面坠着一朵大红花。大铁锅运到学校,裴校长就组织孩子们清洗干净了。孩子们都以能够参加这样的劳动为荣。七奶奶踮脚儿看了半天锅底,擦得锃亮了。瞅着瞅着,七奶奶恍忽看见里边有七爷的人影,就白了脸。麦兰子看着奶奶要翻心,就拉着七奶奶躲开铁锅坐进教室。会前,田副乡长到操场上检查一下小乐队,又看了看大铁锅。他发现大铁锅周围站着几个少先队员,站得笔直,绷着小脸儿,手里攥着木头枪。田副乡长觉得不大对头,他叫来裴校长说:“咋整的,这几位往铁锅旁一站,跟过去上刑场似的。”裴校长眯眼一看就笑了。马上换来四位怀抱鲜花的女学生。田副乡长挺会平衡关系,会议由吕支书主持。吕支书在经济场上浪荡惯了,想通过这次现场会拉拉关系。会前吕支书让肖部长与七奶奶见了面。七奶奶呵呵笑着,一个劲儿往前推麦兰子,说:“俺老了,日后还望领导关照俺孙女。”肖部长不明白内情,笑着问:“孙女?”七奶奶忙解释:“重孙女,隔两辈儿了!”肖部长说:“这次您先讲,下回开会就让你重孙女讲。”麦兰子腼腆地说:“俺可不讲。”田副乡长怕七奶奶给肖部长出难题,而影响领导对她的看法,就将县教委人事股孙股长叫到七奶奶身边。孙股长悄声说:“七奶奶,现在确实没指标,麦兰子的事我会安排好的,裴校长已经给我推荐麦兰子好几回了。”七奶奶和麦兰子都笑着点头。不一会儿大会就开始。一切都是按田副乡长按排进行的,井井有条,忙而不乱。中午了,人们陆续往校外走。肖部长出了校门对教委的领导、乡里村里领导说:“这小学校也太破旧了,得抓紧挑盖。”说着拿手指了指渔民家的豪华小楼:“这样的反差,让人心里不舒服呢。我们学习七爷的英雄气概,不是停留在口头上,一定要付诸行动。”各级领导都跟着点头。都走了,七奶奶拽住田副乡长说:“你别拍拍屁股说走就走,这大铁锅咋办?”田副乡长怕去晚了肖部长有意见,没说出啥来就走了。七奶奶愣着眼,喘喘地沉了脸。裴校长过来跟七奶奶宽心说:“你老放心,我会照看的。让它跟国旗在一起,不是挺合适么?”七奶奶还在生田副乡长的气,嘟囔说:“都他妈是势利鬼,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过河拆桥啊!”疙瘩爷插话说:“娘,俺说不让他们动吧?您就是不听俺的话。”麦兰子劝几句:“你们别跟孩子似的翻小肠啦。”裴校长为分开七奶奶的心,领着她们看了看校舍,看孩子们的决心书。一扇破旧掉土的山墙上,贴着孩子们关于大铁锅的作文。一片白纸,很像一扇宽大的白纸门。由大铁锅牵线搭桥儿,都各忙各的事儿去了。会后,田副乡长猛往肖部长那里跑,调回县城文化局当局长的事已有眉目。吕支书紧追着田副乡长巴结肖部长,看来他瞄着田副乡长的位子。吕支书在城里请肖部长吃饭,又结识了吕县长,虽说吕县长是个女人,可也是一家子,而且有了往来走动。苗村长见吕支书回村胡吹一通,也跟着高兴,心里暗暗祈祷,快将吕书提拔走算了,村里就是他的天下了。七奶奶惦着麦兰子的事,也着急学校和建房款,干着急愣没辙,吕支书和田副乡长忙得不见人影儿。麦兰子又回酒店做活了,疙瘩爷又去守海了,撇下七奶奶一个在村巷里独来独往跑单帮了。红极一时的大铁锅也没提起了。大铁锅傻呆呆地卧在操场上。裴校长怕淘气的嘎孩子往里边屙屎屙尿,怕雨水积久了腐蚀铁锅,就找人将大铁锅倒扣过来,远看像卧着一只千年巨龟。雪莲湾的春天有刮不完的风。风很响地拍打着门窗。七奶奶探出头来看看街景儿,早晨竟和黄昏没啥两样。麦兰子围上红头巾走到门口,还嘱咐奶奶别出屋。七奶奶应一声,却被风闹得心浮气躁的,还是拄着拐杖出了家门。七奶奶往街口一站,就被风吹成土人儿了,白头发白身子。她要不说话,会被人看成是一扇白纸门。她听过路人说吕支书两口子正打架呢,她心里说,这兔崽子可露头了,就扑扑跌跌吕支书家去了。吕支书的前妻跟七奶奶有二厘五的亲戚,那年得了尿毒症死的。那时七奶奶常来他家串门子,那闺女跟吕支书没少吃苦,这几年吕支书有权了,两层小楼住上了,她却没这福气给翠兰腾了地方。老天爷就是瞎了眼,好人未必有好报的。翠兰就占个模样好,人却贱得很,七奶奶不喜欢她。七奶奶知道吕支书前妻活着时,翠兰就跟吕支书勾搭上了。后来他媳妇死了,翠兰很快就嫁过来,村人才将这类作风问题看谈了。翠兰嫁过来对吕支书严加看管,他一出门翠兰就嘱咐:“你在外边别跟野女人胡搞啊!”吕支书嘻嘻地笑:“俺不跟别人,只跟你一人胡搞!”翠兰还是不踏实。起初,吕支书还是挺检点的,一心扑在村里工作上。前几年去南方考查,还去了趟泰国、韩国和新加坡,学会了跳舞,老毛病又犯了。在泰国看人妖表演,还跟人跃照了好多相片。他故意将照片向翠兰摆弄,翠兰看了看是袒胸露肚的女人就骂开了,吕支书递给他一份关于人妖的材料,知道是男扮女装才消了气。翠花说:”妈呀,咋这么像?”吕支书说:“经过手术的,你要想变男的也可以做。”翠兰使劲捶他肩膀:“缺德的,俺才不变呢,你在外面再不老实就把你变喽。”吕支书笑起来。后来吕支书跟县城一位相好的小姐的合影照片被翠兰发现了,翠兰又打又闹,吕支书搪塞说:“别闹了,你仔细看看,这不是人妖嘛!”翠兰还傻巴巴笑,真给唬住了。多少回他都这么蒙过去了。七奶奶一上楼就看见照片撕了一地。翠兰双手叉腰地骂:“给俺胡扯八扯的,搭咕个小姐就美得你屁眼儿朝天,要不是俺亲眼见着,还骗俺是人妖呢!”然后两人就厮打一起。吕支书被人拉开了,坐在沙发上回嘴说:“臭娘们,你是壶里插着烧火棍儿——胡搅啦?不想过,就吱声儿。”翠兰叉腰骂:“轰老娘走,招那小妖精过门儿,死了心吧,姑奶奶不好惹哩!”吕支书又站起来想打她,七奶奶举着拐杖指着他的脸说:“小吕子,大老爷们家熊老娘们,露脸啦?俺看你敢动翠兰!俺的拐杖不认人!”吕支书看见七奶奶软下来:“唉,您跟着掺和啥呀?”七奶奶瞪了眼说:“俺咋就不能掺和?俺就管你!”翠兰见来了帮手就哭哭啼啼跟七奶诉屈。七奶奶像娘家人似的好言相劝。吕支书说:“七奶奶,你别听她的,她那疯狗脾气见人就咬!”七奶奶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劝了翠兰几句,就将吕支书叫到楼下的客厅里。她想劝劝吕支书别拈花惹草了,后来一想劝赌不劝嫖,劝是劝不住的,就扯住翻盖学校的话题不放。吕支书说了一堆官话,气得七奶奶倒憋气,骂道:“小吕子,别来这套,这些话留会上说,跟七奶奶说实的。俺看你小子是灶房里的菜锅油透啦!”吕支书无奈地说:“你老就是骂出大天十六点儿,也是一句话!”七奶奶问:“啥话?”吕支书说:“孙女穿着奶奶鞋,钱紧呗!”七奶奶说:“动你狗脑子,没别的招儿了么?咱村这个先进那个第一的,钱呢?是不是都让你小子小眼儿流啦?”吕支书哭笑不得说:“瞧您真敢捅词儿,俺有那胆子?”七奶奶严肃了,把拐杖狠狠往地上一戳吼:“俺看你胆子大得敢日天!你不想辙,俺就住你这儿不走啦。”吕支书梗着脖子吸烟。过了一会儿,他的头脑轻快了许多,眼睛亮了一下:“嗳,七奶奶,俺倒有个招子,七奶奶兴许办得来。”七奶奶说:“啥招儿?损招儿吧?”吕支书眨眨眼睛说:“瞧您说的,咱村眼下的局面是被三角债拖住的。县食品公司欠咱村六十万,您德高望重,能讲故事,嘴皮子溜,而且能讹人,说不定能要回点儿来。这要回的钱拿出二十万建学校还成问题?”七奶奶摇头:“俺不是这意思,是说建学校。”吕支书说:“俺说话算话,要回钱就建学校!”七奶奶面带笑容走了。吕支书客客气气地送七奶奶到门口。大风将村巷刮得很乱,七奶奶残弱的身影很快就被风尘遮住了。吕支书一直不敢轻视七奶奶,心里想,村里有这样一位老寿星是福还是祸呢?七奶奶摇摇晃晃走在风尘里。她看村巷的路像驼黄色的绳头,绳头摇来甩去没有尽头,仿佛一辈子也走不完。唉,路无尽,慢慢走吧。七奶奶想。去城里要帐的班子很快就搭起来了。有七奶奶、村委会王会计和裴校长。一看有裴校长,麦兰子缠磨着七奶奶也要去,裴校长出面说情,七奶奶终于同意了,小组成员就又多了麦兰子。吕支书从冷冻厂调了一辆双排座汽车。疙瘩爷爷从海边赶来了,望着七奶奶上了车说:“娘,别着急上火的,身子骨当紧。兰子,你要多照顾你奶奶。”七奶奶嘱咐一句:“下雨的时候,你多往学校看看。”疙瘩爷应承着,鼻子就酸了。七奶奶挥了挥手说:“快回吧,快回吧。”就让司机将车开走了。一路上,七奶奶看这看那心情挺好。好久没出村了,到外头遛达遛达倒也挺好。裴校长与麦兰子说笑不止,七奶奶分明看见麦兰子的手放在裴校长手上,两只手攥得紧紧的。说说笑笑汽车就开进县城了。她们直接去了县食品公司。公司一把手陆经理不在。她们就调头去了县政府招待所住下了。王会计和七奶奶躲在房间里歇着,裴校长带麦兰子逛街去了。麦兰子和裴校长回到招待所,天色尚晚。裴校长去服务台打了电话,陆经理媳妇说他好久不回家住。他就猜想一个家庭该解体了。他忽然想起食品公司有他的同学。打电话从同学嘴里摸到了陆经理的底细。陆经理这程子正躲债呢,晚上不回家住单位,回单位也是后半夜。七奶奶听了就说:“咱们后半夜去堵这家伙。”麦兰子说:“奶奶您的身体顶得住么?”七奶奶瞪眼凶她:“顶不住也得顶,可着一头儿苦吧,哪有刀切豆腐两面光的事儿呢?”裴校长的确没别的好招子,就让王会计在房间等,他领着七奶奶和麦兰子去了食品公司。七奶奶站在门口,裴校长问门卫得知陆经理还没回来呢。麦兰子和裴校长搀着七奶奶坐在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后半夜天气凉了些,洒水车从路灯下开过去,路上就湿了一片。潮冷的气流灌得七奶奶一阵咳嗽,咳嗽声嘶哑而陈旧。七奶奶自叹说:“老了老了倒像花一样娇气了。”弯月悬在夜天里,如七奶奶的慈眉。裴校长和麦兰子肩挨肩坐着,七奶奶看见他们老往一处靠,霜打的秧子似的,就知道了两个孩子困了。七奶奶怕他们冻着,就讲故事逗他们笑。笑得麦兰子捂肚子,歪在裴校长怀里半晌爬不起来。夜里一点多钟,一辆小轿车驶来,停在食品公司门口,下来一位腆着大肚子的男人,轿车就很快开走了。七奶奶让麦兰子上去问问是不是陆经理,麦兰子颠儿颠儿跑过去,笑着跟男人搭话:“请问,您是陆经理吗?”那男人显然醉了酒,晃晃悠悠地打着酒嗝儿。男人见了麦兰子眼睛亮了一下,点头说:“宝贝儿,你可来啦。”就伸胳膊紧紧搂住麦兰子,又亲有啃。麦兰子吓得没了章程,一边挣脱一边喊救人。裴校长和七奶奶都惊了脸奔过来。裴校长醒了血性,晃晃地走过去,朝那男人的胖脑袋打了一拳,横头悻脸地骂:“臭流氓!”七奶奶吓得嘬舌头说:“真败兴,遇着这么个狗东西!”那男人松开麦兰子与裴校长厮打在一起,裴校长的眼镜被打掉了,他弯下腰从地上摸眼镜。这时门口保安人员出来了,那男人凶势顿长,一挥手说:“给他们都关起来,统统关起来!”就被人搀到楼上去了。裴校长、七奶奶和麦兰子跟保安人员解释半天也不顶用。七奶奶问:“那个狗东西是不是陆经理?”保安人员说:“是。”七奶奶浑身就软了,心叹要帐的事怕是大风里点灯没啥指望了。裴校长生气地说:“宁可帐不要啦,咱也跟他没完!告他耍流氓,告他非法拘禁罪!”麦兰子委屈地哭了。七奶奶将麦兰子搂进怀里说:“莫哭,咱不怕他们。这是共产党的天下,还没王法啦?”说着,她也淌了满脸老泪。裴校长看着她们哭心里难受,就劝几句。七奶奶说:“俺不是怕,屈点也不算啥,就是怕这建校款要不回去了,对不住孩子们哩。”她越说裴校长越不落忍,他扭头冲外边吼:“杂种,放俺们出去!”吼得喉结都颤了。一生气,七奶奶脑袋就懵,又稀里糊涂地骂了几句吕支书。然后她们坐着麻袋包睡着了。傍天亮儿,陆经理醒了酒,恍惚想起昨夜有啥事,就下楼来问保安。保安如实一说,他反到将保安人员骂个狗血喷头:“谁让你们随便扣人的?这可犯法呀!”保安人员说:“是你的命令啊。”陆经理额头冒汗了,赶紧亲自去仓库,将七奶奶、裴校长和麦兰子接到办公室。陆经理从外貌上看出这她们三人都是良民,越发恐慌了。裴校长和麦兰了偏偏得理不饶人,口口声声要上告。陆经理问:“你们晚上在门口干啥?”裴校长说:“你甭管干啥,我们总没犯法吧?”裴校长加了一句:“你还侮辱麦兰子姑娘!该当何罪?”七奶奶一直默不作声,按她宁折不弯的性子,会没完没了地跟陆经理干,换回人的尊严。可眼下她想要帐的事呢,为了孩子们屈屈身子不丢人。她站起身没鼻子没脸地骂麦兰子:“给你们脸啦?既然陆经理认错儿啦,你们犟啥?三年等个闰腊月,谁还用不着谁!”陆经理见两个年轻人被骂蔫了,就上前扶七奶奶坐下说:“还是老人家通情达理,谢谢啦!俺昨夜打发东北要帐的喝了三席,醉啦醉啦。”七奶奶转了老脸说:“俺看陆经理不是糊涂人。其实,俺们是找你来的。”陆经理瞪圆了眼问:“找我有啥事么?”七奶奶口才好,一口气滴水不漏地讲了要帐建学校的经过。陆经理感动得眼皮儿发湿,抓住七奶奶的手说:“七奶奶原来是白纸门家族的剪纸艺人啊,你家大铁锅的事迹我也知道,革命家庭啊!可亲可敬,这回你老人家为孩子们奔波,真是难得!谁家都有孩子,谁都有良心,就冲老太太,我就给您办。公司这阵确实没钱,俺就是东拆西借,先给你们凑足二十万,咋样?”七奶奶乐了,说了不少奉承话。裴校长和麦兰子眼睛亮了。陆经理叹息说:“欠你们村的款是有原因的,吕支书那小子为啥不敢找俺?他理亏着呢。他不按合同办事。他托领导,又送礼,又施美人计的,我老陆有二十八年党龄了,不吃他那套!”七奶奶附和说:“小吕子真不是个东西!”陆经理又说:“这么做本没道理,良心就是道理!容我两天,后天下午来公司办款!”七奶奶千谢万谢地说:“陆经理是明白人爽快!真是不打不成交哇!”陆经理一个劲儿留他们中午吃饭。七奶奶说:“不麻烦经理了。”说完就和裴校长麦兰子回到招待所。一宿的折腾,七奶奶和麦兰子偎在床上就睡着了。吃午饭时,王会计问昨晚咋一宿没归?麦兰子刚要放怨气,就被七奶奶拦过去了,七奶奶说在门外等到天亮才见陆经理。她得维护陆经理的形象。她本想留王会计在城里等,这么多人花费太大,后来又怕陆经理那边出差头,又在城里呆了两天,直到她带王会计办完款才回雪莲湾去了。民间剪纸艺术家七奶奶,又以能要三角债出名了。没几天,七奶奶的新故事在雪莲湾传开了,而且越传越神。牛毛雨下起来没完。夏至来了,一天比一天热了。七奶奶没事做的时候,就独自盘腿坐在炕头听雨。沙沙的雨声里,是七奶奶最爱回忆过去的一段光阴。她又想七爷了,想七爷的大铁锅了。然后对着雨叹一声,人生如梦转眼就是百年呵。回想的时候,七奶奶觉得整个人像踩在雾上,哪儿也看不见岸,四周啥声音也没有。倒是裴校长和麦兰子踩着两脚泥,很急地进门,一句话将七奶奶拽到严酷的现实中来了。麦兰子喘着气说:“奶奶不好啦,您给要回来的那20万建校款,让吕支书买了别克汽车啦!”七奶奶有点耳背,像判官一样审麦兰子:“你说啥?慢慢说。”麦兰子又学说了一遍。七奶奶问:“别克是啥物件?教学用的?还是管咳嗽的?”麦兰子急得直跺脚:“奶奶,竟打岔,是一种小轿车。”七奶奶眨睛矇着老眼,脖子直了半晌,骂:“这兔崽子,无法无天啦!他这叫啥支书?良心呢?他的良心抵不上一截狗杂碎!俺去找他论理!”裴校长望望外面说:“奶奶别急,雨停了再说。”然后就叹息说翻盖学校又没影了。七奶奶生气地骂:“小吕子啥钱都敢花呀!”裴校长说:“前几天我见吕支书,他说施工建筑由他负责,我也答应啦,谁知他很快就变挂啦,偷偷买汽车了,奶奶的心血白费啦!”麦兰子说:“吕支书好玩,他最急的是想换好车。”七奶奶说:“咱去乡里县里告他!”裴校长说:“告顶啥用?买车又没装自己腰包,犯哪家法?”麦兰子说:“那也不能就这么完了!”七奶奶沮丧地坐回炕沿儿说:“依你们说,咱的瘪子气就吃上啦?俺这把年纪,白白让这小子给涮啦?俺不服,俺一辈子就没服过谁!”然后她顶着雨悻悻地往外走。麦兰子忙拿出折叠花伞给七奶奶撑着。花布伞飘在雨中村巷里,就像太阳花一样好看。过路行人朝七奶奶搭话:“给谁家剪门神去啊?”七奶奶沉着脸,应着:“不剪门神。”人们又问:“那你老在雨天里去做啥?”七奶奶没好气地说:“去打架!”路人吓得吐着舌头走了。七奶奶先去了吕支书的家,吕支书媳妇翠兰见了七奶奶,前前后后听七奶奶一说,反倒向着自己男人,跟七奶奶吵了一架。七奶奶又气愤地去了村委会。说吕支书去城里引外资了。苗琐柱村长和两个支委正商量计划生育的事情。听说七奶奶要搜罗吕支书的黑材料,都吓得不吱声了。注释⑩:十三咳“十三咳”是雪莲湾的算命先生,因为在算卦之前总是先咳嗽十三声,故得名“十三咳”。傍晚时分,大雄走进麦兰子的海味酒家,怎么也没有想到,“十三咳”也正在酒家给人算命呢。这个时刻,吆五喝六的喊叫声彻底吞没了发天的涛声,但渔人悠远苍邈的号子仍在他脑里悠悠不绝。他扔下蟹筐,一屁股墩在椅子上,摆出一副赖样,吸溜吸溜鼻子,酒的辣气和饭菜的香气薰软了他。他再也不想动了。麦兰子领来后厨师傅验过螃蟹,又派两伙计去老河口扛皮皮虾。麦兰子颠颠儿地忙完了,就拉大雄去后院洗澡。大雄累得懒得动,“嗯嗯”着不抬屁股,脸上表情恍苦隔世。麦兰子想了想就说:“大蟹铺的算命先生十三咳在里屋吃饭呢,吃过就给你看相。”大雄立马灵醒了,从椅上弹起来问麦兰子:“十三咳在哪儿啊?”麦兰子说:“在里屋给干娘算命呢。”大雄不信就逼麦兰子拉他见人。麦兰子怕干娘凶她,就蹑手蹑脚带大雄轻轻来到后院,慢慢挑开一张门帘。果然瞧见骨瘦如柴的十三咳,老头戴一老花镜,枯着一头白发神神道道地给干娘比划什么。大雄欢喜得忘了形,退回院里连连蹦了几蹦:“碰见十三咳,俺的福气!平日找都找不来的。”麦兰子见他高兴的样子,捂嘴吃吃笑:“你真信十三咳?”大雄瞪圆了眼:“十三咳,一介神人,有他的造化,世上啥事都是天撮地合的!”麦兰子见大雄诚惶诚恐的样子好笑,就说:“德性样儿的,快洗澡吧!”大雄点点滴滴看一遍麦兰子,灯影里的女人很魅人。麦兰子转身回屋,大雄心里喜滋滋的,颠颠儿跳到墙根的暗处,一坨肉呈“大”字摆在一堆哈蜊皮上,闭了眼,舒舒服服晾膘。过了一会儿,他很重地咳了一声,呼地跳起来,弯腰从墙根大缸里摘下铁勺子,剜出一勺水,举至头顶哩哩啦啦浇下。一连弄了十勺子,就甩了铁勺,从墙根抠一团细沙,咯吱咯吱在身上揉搓着,湿漉漉的噗嗒声响了很久。瞌睡了一天的星儿醒了,瞪着亮汪汪的眼睛,将细细斑斑的光,无声撒一院子。大雄膘壮壮的身子浴在星光里,显得肥硕壮美,隐隐的像一柱原始的无法雕琢的腌腌臢臢的暗红玉石,通体放着晕光。“大雄,接香胰子。”门口处荡来麦兰子脆脆的声音。接着,就有一块东西在夜空划一道弧光飞来。大雄寻不见人,却将东西“啪”地抓在手里,塞到鼻根处嗅嗅,喊:“麦兰子,跟你一样香呢!”麦兰子探出脑袋回嘴:“洗你的,少耍贫嘴!”大雄就将香胰子往脑袋和身上涂抹,又喊:“麦兰子,给你哥搓澡来吧!”麦兰子尖声尖气地骂:“没成色的,再胡诌,撕烂你的嘴!”大雄说一声:“这小样儿的!”就很开心地笑,身上开满的大大小小的肥皂泡儿随着他的呼吸绽放或破灭。他独自揉搓着,心虚就好起来。渔村的生活,活泼地流动着,酒店养的一群鸽子飞上了夜空,传来一片翅膀扇动的声音。他望了望鸽子划过了夜空,忽然发现蚊虫下来,他草草胡撸胡撸身子,穿上大裤衩子,惶惶逃回屋里。“兰子,十三咳呢?”大雄坐在饭桌上问。麦兰子说:“还在屋里给干娘算呢!”大雄说:“盯紧点儿,可别坏了俺的好事!”麦兰子瞪他一眼,就给他端酒端菜。大雄展展身子吃喝起来。他该美美喝一顿了,在海上单枪匹马,老是跟别的渔船换饭吃,饥一顿饱一顿的。他咯吱吱地嚼着猪耳朵,大碗大碗灌烈性白酒,他太贪酒,喝独酒的时候更泥腿,一碗一碗下去,他就觉腹下胀胀的难受。耐不住,便颤索索站起来,溜到后院墙根儿哗哗撒一泡酣畅淋漓的尿,又扑扑跌跌走回来,继续喝。“大雄,少喝点吧,越喝越憨,越喝越土鳖!”麦兰子满脸嗔怨地移过来,小心地将一盘红烧鱼放在桌上。“屁话,哪路英雄好汉不是烈酒泡出来的?”大雄蠕着嘴巴说着,目光落在红烧鱼上,穿透一切的眼神在鱼身上扫来扫去。雪莲湾渔人吃红烧鱼是极讲究的,吃前要看看鱼大骨是否被炸断。断了,就断断吃不得的,谁吃了,不是海上翻船就是背万年时。时至今日,好些渔人不信了,大雄却偏偏很当回事儿的。不仅是吃鱼,出海前他还忌见青蛇从海滩爬过,忌遇上出殡,忌遇响雷。这些他都视为“恶鬼拦路”,一种不祥之兆。熬过三天才起锚。新船和新网下海时,忌外人走近或说话或撒尿,否则,日后网网空。他还忌闯入未满月的产妇房里,也忌猫腰从晾晒的女人衣裤下钻过,女高男低,会压掉男人一生的运气。有一回他钻了寡妇大秧歌晾晒的内裤,晦气得捶胸顿足,硬是将那花裤偷来撕烂,还不放心,又花钱请来十三咳给破了。他活得很累。仿佛被那陌生的神秘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死死缠住,无所依附地坠入黑洞。他看不见黑洞。他的壮美的日子像一株交错不清的树杈子架在黑洞上。喝着喝着,大雄就晕了。麦兰子觉得大雄的笑里裹着一个黑洞洞的东西。人有千般好,总会有一样不好,跟裴校长比,大雄太野了,太没文化了。她扭头看见十三咳出来,没吱声。十三咳是雪莲湾的算命先生。60多岁,瘦瘦丁丁,干瘪了一身血肉,面孔发锈,头发焦黄。说话公鸭嗓,干涩的声音缠着梦一般虚幻的东西,那声音不知是干咳还是打嗝儿。麦兰子望着他孱弱的影子,很沉地叹了口气。她本来想喊大雄,再扭头看大雄早已喝得醉烂如泥了。大雄晕晕乎乎像个中弹的勇士趴在酒桌上睡去,窝瓜脸充满了笑意,嘴巴如煮熟的蛤蜊合不拢缝儿,流一线哈喇子,还不时念叨:“兰子,俺的好兰子,小乖乖,快叫十三咳……”麦兰子就架他起来,一拖一拉地拽到另一间屋里。干娘的嘴角瘪了又瘪,瞅着大雄骂了一句:“这个没出息的。”大雄就歪在酒店的床铺上睡了。酒家卫生条件差,防疫站让麦兰子的酒店刷房子。刷房的日子是麦兰子最愉快的季节。她每天无忧无虑跑到裴校长的学校图书室里翻杂志。每当她路过老河口的时候,总要朝海滩切切张望。走得近些,麦兰子终于认出了大雄。大雄坐在海滩跟渔民老六海下棋。他的老船大修了,闷得慌。麦兰子拉他去看书,他大字不识怕当着麦兰子丢丑,就躲躲闪闪往海边跑。“大雄,别下棋啦!”麦兰子远远地喊。大雄没表情,手指在棋盘上有滋有味地拨拨弄弄。“大雄,没出息的!”麦兰子气哼哼地大叫了。大雄扭头瞟麦兰子一眼,嘟囔道:“咋,又叫俺跟你看书去?”麦兰子说:“你学点字总比干闲篇儿强!”老六海见这阵势故意毁了棋说:“麦兰子说的在理儿,你年轻,不比俺老棺材瓤子。”说着勾着老腰蔫蔫去了。大雄黑下脸凶她:“你看,你看给搅了,你出色啦!”麦兰子不服气地说:“是俺出色,还是你出色?”大雄说:“你口口声声学文化,有啥用?俺学了,又有屁用!还不是水里捞月白搭劲儿!”麦兰子气得抖抖地说:“吃石头屙硬屎,死顽固!往后俺再也不理你啦!”说完扭头就走。大雄急了,一番热肠子话从嘴里呛出:“哎,别生气,俺依你还不行吗?”麦兰子收脚扭脸,身子轻盈地甩一道彩线,笑了。大雄站起来呼出满口辛辣的酒气融在空气里,撇撇嘴,糊着黄白眼屎的眼仁显显地翻出个鄙夷来:“哼,你就是喝了裴校长的迷魂汤啦!整天看书看书的。还有啥想头?”麦兰子说有文化跟没文化就是不一样。大雄倔倔地说:“俺爹不识字,娘不识字,祖坟上还照样有好的气脉。”麦兰子说:“屁气脉。”大雄接下说:“你说,俺跟裴校长哪个更像男子汉?哪个更讨女人喜欢?”他的亮脑壳像一个酒罐子晃荡着。麦兰子脸蛋浸了娇羞的红晕,说:“大雄,你太狂啦!”“不狂!”“你门缝里瞧人。”“没有。”“你比不上裴校长。”“你不是心里话!”麦兰子不再回嘴,羞辱和恼恨憋红了脸,红晕衍至脖根儿,红如花茎。她默默地走,大雄大大咧地跟着,一副满不在乎又臭又硬的样子。麦兰子隔了一步远都能感觉到他身上强悍的气息。她觉出他的一切都那么不可抗拒。“俺不能改变他就逃开他,若跟了他,粗盐调配过的日子简直不值得去过。”她想。当她扭头瞟见了大雄极坦荡极快活的脸,心里又充斥了抗拒里的等待。在幻想里排摆日子,图的就是个不可知的将来么?她不会记恨人。她太纯净了,纯净得就像雪莲湾的一朵浪花,纯净得让大雄心疼。她们走进学校,麦兰子又对大雄有说有笑了。大雄就知道她会笑的,这小样儿的在他的大掌心里攥着呢。裴校长出去了,麦兰子就领着大雄进了阅览室。铺铺排排的报纸和花花绿绿的杂志直晃大雄的眼睛,他心乱如麻,莫名地生出一股惧怕。麦兰子给他挑了一本娃娃书《看图识字》。大雄咧咧瓢似的嘴巴:“哦操,别逗啦!”麦兰子说:“谁逗你?你只配看这个。”大雄没再理她,翻弄美人封面。他漫不经心地翻弄着,像在选美,眼睛张大了,馋馋的目光在美人脸上反复纠缠,不一会眼神就虚了,身子就颤了。他迷醉地瞟了一眼麦兰子,麦兰子正手捧一本杂志看得专注而痴迷。大雄默默地看,看得心里发空,就赖模赖样地凑过去,坐在麦兰子身边。麦兰子鼻息温腻腻,像无数条面条鱼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撩起他一股抑制不住的渴望。他冷丁探出葫芦头,在麦兰子粉腮上实实在在地亲了一口,一条粗壮的胳膊在麦兰子身上抠抠揉揉,麦兰子触电似地抖了一下,骂:“大雄,你老实点。太过分啦,也不看这是啥地方。”大雄笑说:“啥地方俺都希罕你哩!”麦兰子噘起粉嘟嘟的嘴巴道:“谁让你希罕?”大雄耍着贫嘴:“你让俺希罕。”麦兰子说:“做梦变蝴蝶,想入非非。”大雄的大眼珠骨碌碌转动,洋洋自得地说:“你说对啦,有一回俺梦见咱俩结婚啦!还生下白白胖胖的娃。嘿嘿,你就教咱的娃学文化吧。俺就这德性,不学啦!”麦兰子生气地说:“不要脸的,谁跟你结婚?谁给你生娃?”大雄不急不恼:“俺早瞄好啦,你这个大腚能生好多娃的!俺出海挣大钱了,不怕罚,多来几个。”麦兰子恼羞成怒了,气得直想抓他脸:“你……给俺滚出去!”大雄笑呵呵站起来,扑拉扑拉屁股:“你放俺走,俺就不陪啦!”说着嘴里兴之所来地哼着野野的渔歌子,摇摇摆摆地走了。“臭大雄——”麦兰子恨一声,将脸蛋埋进书里,埋进空洞的责怨里,狠狠地哭出一滩泪水。不长时辰,院里一阵车铃响。麦兰子看见裴校长回来了,径直奔阅览室来了。裴校长喜欢麦兰子,他默默地爱她,将爱压至心底。缄默的语言是最诚实的。他感觉到麦兰子也是爱他的,但还不成熟。他等待着成熟的季节。不成熟的东西,别拧,强拧下了,便永远失去了。裴校长精明地笑了,就看她一阵儿,然后从抽屈里捧出一样宝贝似的东西来。麦兰子切切地望着他。校长端出的是一个红绸布裹着的《辞海》。校长递过精致的《辞海》说:“麦兰子,这是俺送你的。”麦兰子脸腾地红了。她知道拿红绸布裹的东西送姑娘便是爱情信物。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她慌口慌心地说:“谢谢你,裴哥。”裴校长的目光与麦兰子热辣辣的目光碰了一下,便很快滑开了,羞羞怯怯地垂着头。麦兰子脑里竭力将大雄挤走,张大眼望着很体面很高深的裴校长。可大雄的影子却四面围挤她,挤得喘不上气来,就惶惶喊:“裴大哥,你过来。”裴校长愣了一下,就挪过来,规规矩矩坐在麦兰子身边。麦兰子又叫他一声,心下兀自生出朦朦胧胧的念想。裴校长懵着。麦兰子的目光醉了似地咬着他,散发着一种信号。她的脸蛋也红如鲜桃,焦不可耐地等待成熟的男子汉去采摘,去吮吸。裴校长却一动没动,惴惴的,嘴里像含着橄榄般口齿不清:“麦兰子,俺就盼你不断进步。可是,你到学校上班的事情还没个着落啊!官僚主义害人啊!”麦兰子淡淡地说:“啥都是命,这事儿你别往心里去。”裴校长的白脸沉静了,象一个吃斋念佛的小尼。麦兰子悒怔怔的心一点一点沉下,情绪加倍地黯然。她久久不说话。似乎啥话都已说尽。人有千般好,总会有一样不好。她说啥呢?她被自己从裴校长和大雄之间塑造幻想起来的那个男子汉形象痛苦着、诱惑着。大雄和裴校长合成一个男人该多好?麦兰子心乱了,就想哭,她强作一个苦笑,笑得很忸怩。裴校长定定地望着她。麦兰子站起身,慢慢移到窗前。她的眼光很空洞地盯着远处……

雪莲湾人管入伏的第一场大雨叫头伏雨。有头伏雨浇倒墙之说。天黑下来,滂沱大雨下了一阵儿就停了。麦兰子趁着不下雨去村口酒店取东西,七奶奶一人在老宅里。七奶奶要烧一壶水,灶堂的火呛人,忍不住猛猛地咳嗽起来。她正揉眼睛,就听到门口有汽车喇叭响,不一会儿她就看见吕支书和翠兰提着一网兜水果进来。吕支书笑呵呵地说:“七奶奶还亲自下厨啊?”七奶奶冷着脸,坐在灶口没动:“小吕子,你小子还真来啦!”她拿烧火棍子拦住他们说:“咱先说明白,你把建校款买车啦?建学校咋办吧!”吕支书陪笑脸说:“七奶奶啊,您听俺说,是这样,最近有个外商谈判,没好车人家瞧不起,就……先买车啦!都是为了工作,至于建校嘛,俺想求你老再找陆经理要那部分欠款。咋样?七奶奶帮孩子就帮到底吧!”七奶奶寒了脸骂:“小吕子,你拿俺老太婆当猴儿耍呀?”吕支书笑说:“您别多心,都是村里的事儿。”七奶奶轻轻一摇头:“陆经理那儿没戏啦,他们也是空架子。亏你想得出,要款你咋不去?俺就一条,俺要的这笔款子不能挪用!”翠兰看僵住了,笑着脸劝七奶奶几句:“七奶奶,您就给他个面子吧。”吕支书说:“其实呢,买车也是村委会定的。”七奶奶从灶堂口站起来,横头悻脸地说:“你那么霸道,村委会里的支委,哪个敢不听你的?小吕子,别耍聪明,你也是四十来岁的人啦,遇事得掂得出轻重缓急,啥是正道儿啥是歪路,你不知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哪!哪是井,哪是岸?你全看得见。”吕支书强陪笑脸,心里很别扭,胡乱应了个景儿,就说还有事,放下那兜水果,拉着翠兰钻进轿车里走了。吃完晚饭,雨又飘了起来。六月的雨零乱如泥。七奶奶端坐在炕头吸烟听雨。这时儿子疙瘩爷悄悄进来了。知子莫如母,她知道他会来的。七奶奶也不去瞅儿子,面对窗外的黑暗,巴嗒着老烟袋。她身后是一扇被烟火熏黑了的土墙,细看,像立着那口大锅。疙瘩爷站在娘的土炕前,怯怯地坐下,悄悄掏出一个信袋说:“娘,儿子虽说在海边,可村里的事情都知晓。俺想隔岸观火,看来不行啦,俺跟您说,您是对的。俺也看着这些村官来气,私下里就调查了吕支书的材料。是麦兰子帮俺整理的。您用吧!”七奶奶接过信袋,怔怔地望着儿子,眼睛湿了。疙瘩爷热热地喊了声:“娘!”七奶奶说:“儿啊,这才是咱麦家人,一个站着撒尿的爷们,就得活个男人样!俺到小吕子家去过了,俺给他家剪的钟馗已经脱落了,大门上白纸也被雨水冲了。他蹦跶不了几天了,他完了。”疙瘩爷静静地听着,半晌不语。他盯着娘的满头白发。白发不像白云,而像日子一样真实可靠。看久了,疙瘩爷有些陌生了。她是俺娘么?俺有这么大本事的娘吗?娘的脸渐渐化了,化在一扇白纸门里去了。疙瘩爷猛地一哆嗦。七奶奶的烟锅早已熄了,可烟袋杆仍在嘴里含着,手上端着。疙瘩爷又说了几句,七奶奶还是坐着不动,疙瘩爷独自扭身出去了。他冒着小雨,竟不知不觉地遛达到学校,在操场上的大铁锅前停下来。瞅久了,父亲的锅也脱形走相了。很像隆起的一片泥岸。咋会有这种感觉呢?多少年之后,疙瘩爷仍然不明白。第二天上午,疙瘩爷出面与吕支书长、苗村长谈了一回,两个人根本瞧不上疙瘩爷,你一个被罚守海的人,也有跟俺们村委谈话的资格?谈话时,他们把疙瘩爷羞辱了一番。疙瘩爷回来找娘。这叫啥天日?七奶奶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莫测了,她只说:“连生,沉住气。”疙瘩爷并不安慰,心绪糟得不知怎么打发日子了。七奶奶对疙瘩爷说:“娘是过来人,娘的话要好好记下,你的材料会有用的,物极必反!娘总信这老语。”于是,疙瘩爷就像领了圣旨似的心里倒嚼这句话。多少年了,娘一直是疙瘩爷的精神支柱。记得他刚刚被罚守海那阵,娘没怨他,只是给他讲自己调整心态的方法。娘说:“孩子,人一辈子总得走些沟沟坎坎的,挺过去就是好样的!”所以,多少年了,他都尽心尽力地守海。在他纯洁善良的灵魂里,曾经朦胧地认为:保护大海是他的天职。可是,无情的现实打醒了他,光守不行,村里昏官当道,大海都被糟蹋了。所以,他对现任班子失望了,他搜集他们的黑材料,是等待娘说的“物极必反”的那一天派上用场。今天娘说到“物极必反”的时候,七奶奶绝对想不到,村里横竖有一场灾。头伏凉浇倒墙,头伏雨真大,砸在地上的水流像翻花一样。七奶奶喜欢听雨,可不愿听这种雨声。傍晚的时候,她和麦兰子都被雨声惊扰,看北风从檐前溜过,将房顶坠落的雨水扯斜了。这时她们听到轰的一声响。不多时,就听见看船佬敲铜锣的声响。看船佬边跑边喊;“学校塌啦,学校塌啦!都快来救人啊!”七奶奶耳背,还是抢先听见了,她问麦兰子:“听听喊啥呢?”麦兰子静心一听,脸就白了,话也带了哭腔:“坏啦,学校出事儿啦。”七奶奶紧着下炕,娘俩拿了雨伞随村人往小学校跑。麦兰子惦念裴校长,干脆将奶奶扔了,自己疯疯跑去。七奶奶一手举伞,一手拄杖,扑扑跌跌地颠,颠几步摔一跤,她赶到学校时成了泥人。这当口学校的事故已有了结果。好在是放学了,只有三五个没带伞、雨衣的孩子在教室躲雨。老师们也走了,裴校长住校,而且还留下一位叫马振良的年轻老师谈心。马振良老师是五年级班主任,不知咋搞的,前一天,有女孩家长告诉马振良老师借重点辅导为名,单独帮助这个女生,讲解时对女生有流氓行为。裴校长让马振良老师写检查。正这时,他们听到很沉闷的声响,出来看见学校院墙倒了一片,泥流汹汹地卷进来,淹没了大铁锅,冲倒了旗杆,雨水和海水直抵那几间教室。裴校长和马振良老师看见躲雨的学生,急急地冲进去了。孩子们懵了,呆傻不动。裴校长和马振良先拽出三个孩子,第二回冲进去,裴校长挟起一个孩子,马振良也抱了一个。裴校长眼看着房要倒了,就势从窗台滚出去,马振良和那个孩子就砸在废墟里了。裴校长和人们七手八脚地扒出孩子和马振良,两人都死了。大雨还是没有停的意思,泥流又冲倒学校后墙。麦兰子扑向泥泥水水的裴校长,扎在他怀里哭着。裴校长一搂她,哎哟叫了一声,左胳膊抬不起来,血水滴滴嗒嗒流着。麦兰子捧起裴校长的胳膊说:“你伤啦?”裴校长咬牙没说话,死盯着躺在门板上的马振良和孩子,骇然至极的尖叫一声,泪流不止。七奶奶拄着拐杖站着,眼前一阵昏黑,晃悠晃悠,像个三个腿的怪物一样勉强挺着。不一会儿,七奶奶发现七爷的大铁锅从泥水里漂了起来,像一条舢板船,在操场上的水面上逛荡。大铁锅明明是扣着的,啥时翻过来的?顺着大铁锅往远里看,就是那片泥岸了。过去埋着铁锅的泥岸,眼下泥岸上的黑泥冲下来了,流过的地方,黑了一片,像被鬼舌舔过一样。该死的泥流冲倒了教室。要是不挖锅,要是还有皂角树,泥流就不会下来了。“报应,都是报应哩!”七奶奶挺不住了,终于像泥一样瘫软在泥水里。麦兰子和众人忙将七奶奶架起来,送回老宅。一路上,七奶奶不住地骂天骂地。其实,七奶奶心里骂的是吕支书。事故发生的时候,吕支书在乡政府打麻将。听到报告,吕支书也满身打抖了,个个吸着凉气。忙推了麻将,风风火火地奔出事现场来了。后来人们告诉七奶奶,吕支书赶到现场,小脸青着,屁也没放,拿脚狠狠踢了一下大铁锅:“你呀,你呀!你呀!”田副乡长当场用手机给县委肖部长打电话,说:“铁锅带来了新的典型,活学活用,马振良老师就是一个新典型。”肖部长回话的声音很伤感:“什么新典型?你们难道不感到痛心吗?我在现场会就说了,为啥还没盖新校舍?出典型是好,可眼下要紧的是安顿好死者后事,安排孩子们开学。我和县长马上就到!”乡里领导们也狠狠批评了吕支书。裴校长被领导们叫到车里,询问详细情况。七奶奶已经懒得听那些虚话了。她被雨水淋病了,躺在热炕上浑身哆嗦。望着房顶,也忽然感觉自己被泥土埋了。掩埋她的泥土像节日礼花一样落下来。麦兰子和疙瘩爷为七奶奶请来了医生,打针吃药,第三天就好些了。这几天,裴校长和七奶奶操持办麦兰子教书的事儿。死去的马振良老师给麦兰子腾出了指标。算自然减员。七奶奶一板一眼地纠正:“啥自然?就是减员。好像学校自然该塌似的。”麦兰子更会解释:“泥流冲了学校是自然灾害,当然叫自然减员。”裴校长由马振良老师之死想起死去的妻子艾老师,眼睛慢慢红了。麦兰子只为自己工作有着落激动着,没有在意裴校长的表情,说:“俺进校顶替死人的指标,听着挺吓人的。”裴校长茫然地望着麦兰子,尴尬地一笑。马振良老师之死,那些令人揪心的细节,现在回忆起来还是十分折磨人的。七奶奶瞪了麦兰子一眼:“你说啥话?啥死了活的,你到学校教书就行了呗!”麦兰子既高兴又疑惑:“难道这就成了?”裴校长说:“还得等教委的批复呢,不过,你明天到学校报到就是啦。先顶编代课,然后转民办。”七奶奶替麦兰子高兴,中午包饺子给她庆贺。吃完了饺子,裴校长陪麦兰子去村口酒店收拾东西。麦兰子的酒店转租给别人,她要告别这个小酒店了,一进酒店,裴校长就把门关死,窗帘也拉上了,扭头抱紧了麦兰子,舒畅地闭上了眼。麦兰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沉了脸说:“俺就离开酒店了,心情不好。”裴校长问:“你留恋酒店?”麦兰子眼圈儿红了,她对酒店还真有感情。裴校长说:“兰子,你想啥哩?”麦兰子瞪他一眼,她心里竟然想起了大雄!为啥这个时候想这个家伙?她也想不明白。裴校长吸着一支烟。麦兰子觉得自己脸烫烫的,一摸有泪水在流。裴校长见她落泪了,就站起身揽住她的细腰,亲昵地问:“你咋啦?我们结婚吧!”麦兰子扭头扑进裴校长的怀里,吻出一些细微的声响。第二天早上,七奶奶很早做熟了饭,喊醒麦兰子去学校。吃完饭,麦兰子翻箱倒柜找合适的衣裳,当老师穿体形裤不妥,就由七奶奶参谋着换上一件套裙。色儿挺素净,麦兰子一穿显得高雅端庄,风韵动人。这件衣裳还是裴校长为她买的。七奶奶见她穿好,就等她画完淡装,才送麦兰子去了学校。正巧赶上学生列队升国旗。七奶奶把麦兰子一交就想走,裴校长留七奶奶一起跟着升旗。七奶奶望一眼旗杆下的大铁锅,就欣欣走回来,拄着拐杖站在国旗下,听着国旗,望着五星红旗,她顿感自豪气涌动,老眼湿湿的了。仪式一完,孩子们就跑着说笑。七奶奶跟裴校长说:“那些材料兰子给你看过了?”裴校长说:“看过了,俺还重抄了一遍。”七奶奶接过材料,又让裴校长给她念了一遍。然后满意地点头,拄着拐杖发动群众去了。村里早就对吕支书憋着劲儿,学校出事,村人对吕支书意见更大了。这在材料上又得知一些新情况,比如吕支书贪污挪用公款的一些内情。七奶奶颤着小脚儿把材料送到乡政府。田副乡长正忙调动,就溜边儿走了。领导们对七奶奶好言相劝,终于将七奶奶劝回家里。不几日吕支书媳妇翠兰就堵着七奶奶老宅门口骂街了。她骂街走了嘴,使七奶奶知道那份材料已经落入吕支书手中。七奶奶糊涂了。真是官官相护哇!麦兰子劝太奶奶罢手。七奶奶不甘心,又把手头复印的材料送到县信访办公室。半个月过去仍没动静。七奶奶没辙了,身体几日好些,几日歹些,气得身体木了半边儿。人到了没有指望的份上就异想天开。那天她独自去泥岸转了转,真的转出绝招儿来了。那天早上,七奶奶让疙瘩爷套好一辆马车。马车套好,七奶奶却不让疙瘩爷和麦兰子沾边儿。疙瘩爷问七奶奶:“您老要做啥?”七奶奶说:“俺要拉着大铁锅去县政府门前静坐。”疙瘩爷担忧地说:“这行吗?”七奶奶说:“县太爷不见俺,可他们知道这锅,肖部长得见俺吧?”疙瘩爷心叹这招儿够绝的,也就没拦,背水一战不进则退了。他招呼村里几个男劳力跟随老太太去,帮助装锅御锅。那些恨吕支书的村民自愿加盟,又拉了一车人。大锅装上了车,因为是倒扣着,远看像一只千年巨龟在乡道上爬行。七奶奶很神气地坐在铁锅上,挥着长烟袋坐阵,吸引得路人朝这边巴望,像看大戏一样专注。铁锅很像亘古不变的保垒,谁也无法动摇它。七奶奶坐在铁锅上,罩着一层仙气。过了五道桥,忽然有一辆轿车停下来,车里走下田副乡长。田副乡长好奇地问七奶奶:“您拉着大铁锅干啥去?”七奶奶装成没事人似地笑笑:“小田呀,俺回娘家!”田副乡长已调县文化局当局长了,大铁锅对他不重要了,也就没过分走脑子,只随便问了一句:“回娘家还带铁锅?”七奶奶说:“可不,百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娘家要这个。”田副乡长呵呵笑两声:“真逗!”七奶奶看见田副局长钻进轿车走了。七奶奶“呸”了一声,逗得后面车上人都笑。看见别人笑,七奶奶也笑出许多意味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和铁锅挺滑稽,像演戏,人的一世都像唱戏,实际上台好开戏难唱呢。进县城时都晌午歪了,人们嚷嚷着吃饭,七奶奶长烟杆一挥说:“不准吃饭,放妥锅,拉开架势再说,免得出啥闪失。”七奶奶的忧心是对的,大铁锅扣在县政府门前,七奶奶往锅底上一坐,拦截七奶奶的电话就打到县公安局。村里走了风声,吕支书知道了。公安局的人赶到现场,七奶奶正坐在锅底上啃面包。不一会儿就围满了街筒子人来观看。县政府办公室刘主任慌慌张张地问:“你们这里哪位是领头?”七奶奶咳了一声说:“俺是头儿。”刘主任问:“老人家有啥要求?”七奶奶说:“俺要见县长,告状!”刘主任劝几句不顶用,就跑回楼上秉报了。吕县长正午休,听到情况就找到肖部长。大铁锅是肖部长抓的典型,竟抓出漏子,使吕县长十分恼火。肖部长在吕县长面前埋怨几句田副局长和吕支书,就乖乖下楼与七奶奶对话。七奶奶端坐着,眼皮没抬,吧哒着长烟袋,轻蔑地问:“是你,当县长啦?肖县长可得给俺们做主!”肖部长尴尬地说:“我还是肖部长。七奶奶有话好说嘛,您这是何苦?”七奶奶冷冷地说:“你走,俺跟你没话!”肖部长笑着劝了劝,七奶奶耷蒙着眼皮没回一句话。公安局的人急着喊:“肖部长你别管了,我们把这干巴老太太带走。”七奶奶耳背,问身边的人:“他说啥?”村人在七奶奶耳边嘀咕:“要把您带走!”七奶奶黑了脸:“敢,谁动俺,俺就俺死在铁锅前!”肖部长训了几句公安局的人:“别再添乱了,你们知道这铁锅么?知道七奶奶么?你们的任务是保护七奶奶的安全。”他把公安局的人骂愣了,公安再瞅七奶奶觉着神了。最后时刻,吕县长还是出来了。看了看七奶奶手里的材料问:“这都是真的?”七奶奶说:“要有半句假话,吕县长你把俺老太婆放油锅里炸了。”吕县长吓得吸口凉气,拉住七奶奶的手说:“老人家,请到楼上来,我把纪检的同志叫来现场办公!”七奶奶老脸松活了,站起来,挥挥长烟袋说:“你们别动,在这儿待命!”她说完撅达撅达跟吕县长走了。日子终于睁开了眼睛。七奶奶的状告成了。七奶奶是坐吕县长的轿车回雪莲湾的。拉铁锅的马车第二天才回到村里,大铁锅又送回学校。县纪委和检察院跟来了联合调查组,专门审查吕支书的案子。吕支书开始被隔离审查了,审两天就审出事儿来了,立案逮捕了。村里来了乡政府的工作组,征求村民和支委们意见,有几个党员提议说,疙瘩爷是老党员,为人正直,干脆把疙瘩爷请回来接替吕支书。七奶奶恢复了严肃的神情,阻拦说:“俺整倒小吕子,是给村民除害,可没有私心杂念,俺儿疙瘩爷接村官不合适!”人们望着七奶奶,还是夸奖疙瘩爷人品好。七奶奶无话了,一只手按住自己的额头,一边焦虑地思索着该如何对待这件事。苗村长过去是吕支书的跟屁虫,也保不住,村民代表大会就势把他的村长也给罢免了,村里的事务暂时让孙支委代管。可是,孙支委挺了两月,每天都到七奶奶那里求援,自己还是挺不住了,大伙又推疙瘩爷出山。七奶奶望着村里的乱摊子,也就答应了。七奶奶知道儿子的品行,守海的人忠诚。这样,疙瘩爷被解除了惩罚,被村人敲锣打鼓地迎进了小村。疙瘩爷当了村支书。夜里七奶奶又梦见了铁锅和泥岸。无边无际的大海,铁锅里的七爷拚命往泥岸划水,总也不拢岸。七奶奶站在泥岸上喊:“死鬼,看见俺了么?俺脚下就是岸。”七爷远远地喊:“俺要上岸。”就被海水吞了。七奶奶一个冷惊吓醒了。她感觉七爷想回家了。天不亮七奶奶就爬起来,拄着拐杖去学校看铁锅。铁锅是七爷的魂儿,麦家的光荣,她的脸面。多瞅几眼,能驱妖避邪,浑身的病兴许就好了。一个礼拜天,裴校长带着麦兰子去城里买课本,学校里没人,回来的时候,看见有人将大铁锅给砸碎了。七奶奶听说后,当下腿一软,晕倒在地。醒来后,被麦兰子背着去学校操场看现场。也不知是咋弄的,大铁锅碎成三瓣儿。七奶奶想,吕支书恨铁锅,可他被关押。不是他,就是可恶的村人干的。若是早把铁锅埋进泥岸,也不会遭这个难。七奶奶就拄着拐杖去了泥岸。无风无雨,海岸是少有的空旷。岸上扣着一些老龟似的旧船。七奶奶发现泥岸上的新土早已灰白。她坐在泥岗子上,才看到孩子们又重新栽了皂树。岸上落满焦黄的叶片。明明有树,可在七奶奶眼里永远是裸露的了。七奶奶迷迷瞪瞪地坐着,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她扭回去看,看不见人影,只有一些声音。问:“老人家,这儿是岸么?”答:“是岸。”又问:“天外有天,岸外有岸么?”答:“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七奶奶愣了愣,忽然听到了哭声。无雨无风的傍晚,是谁在哭?为谁而哭?哭就哭吧,也许这哭,都是因为欢乐。哭的人知道而笑的人并不知道,这欢乐是多少痛苦换来的。注释12:青色海螺壳黄昏开始退潮了,黑色滩涂就从海里钻出来。浓郁的海腥气在大雄嘴里呼吸,晚风又将海腥气和他粗重的喘息一同吹向远处。麦兰子坐在蹲锚眼的青石上,她望着大雄,望着泥黑色的海滩,像一幅被水舔卷后又贴在那里的旧画,小鬼蟹啪啪吐泡儿的声音令她格外迷醉。半个月亮挑在苍灰的桅顶上。天黑下来,一蓬红得耀眼的渔火燃起来,一群姑娘媳妇还在船边干活。雪莲湾的女人干活都围着头巾,头巾分红、黄、蓝和黑四种颜色。围头巾戴口罩的,大多是没出嫁的姑娘,她们怕海风把脸蛋儿吹黑了。她们与人交流只靠手势和眼睛。那些戴头巾不戴口罩的女人,都是媳妇,嘴巴很骚,不停地说笑。大雄看见麦兰子过来了,就躲开那群女人,蹲在海滩拿一木棍在渔火堆里挑拨着,麦兰子闪闪跳跳的火苗将她的脸蛋儿映红,黑发随便披散着。大雄今晚将俺约到海滩就是看渔火么?麦兰子想,心情处于一种昂扬的状态中。如今她已经是一名教师了,可是教师本不是好当的,困难袭来的时候,也让她很吃力,多少有些紧张。大雄率先说:“兰子,你想啥呢?”麦兰子说:“你想啥呢?”“俺啥也没想。”“俺也没想啥。”大雄翻翻眼皮说:“没想头,不就是死了?”“你才死了呢!”麦兰子瞪了他一眼。大雄憨憨笑:“这小样儿的。”麦兰子心里明镜儿似的他等着什么。大雄忽然愣掏一句:“麦兰子,你说,哥对你好不?”麦兰子红脸了,点点头。“听说你接了裴校长的东西?”麦兰子心尖颤了。大雄压根儿没把裴校长当回事,麦兰子跟那书生的爱情,只是沉在一种幻觉里,他觉得麦兰子就是自己的女人,都是命,没有人比命走得更远。他硬硬地说:“你也必须接俺一样东西。”麦兰子慌了:“大雄哥,你就别……”大雄弓着宽厚的脊梁,在水洼里洗了洗手,往身上胡乱抹了两把,就十分虔诚地从胸里掏出红绸布裹的青黛色的海螺壳。这是他爱情的信物,是女人生活的靠背。拥有它是一生的幸运,命运的赐福。雪莲湾多少代人都是拿海螺壳当信物的。“它是俺从大海里捞来的,雪莲湾最漂亮的海螺壳。”大雄递给麦兰子说。麦兰子缓缓接过来,眼底生出真纯的东西。麦兰子很喜欢它,说:“你说它代表个啥呢?”大雄说:“它说法可多啦。”麦兰子又复杂地笑了。麦兰子近乎体贴的举动,又挽回了他的张狂和自信。大雄赖赖地凑过来,拿大掌蛮横地将麦兰子拥在怀里。麦兰子没反感。大雄又继续深入了。这时麦兰子忽然问:“你还没说清海螺壳的含义呢!”她推开他的手。大雄神神怪怪地说:“其实,这是海神娘娘福佑你们女人的。它像个活菩萨,像个聚宝盆,大福大贵,吉兆呈祥。你们女人将永生永世不遭孽,不犯天条,恪守妇道,多子多孙,替男人留下几根子香火。”他说得很得意,喉管呼噜呼噜响着,自己都陶醉了。麦兰子却十分泄气地沉了脸,完完全全失去了刚才的圣洁和生动。她问:“你真心信它?”大雄依旧没看出眉眼高低来,拍着胸脯子说:“俺信,俺信哩!”麦兰子很伤感失望的样子,一腔愁恼无从发落,恨一声:“你真熊!”就很随便地将海骡壳甩在海滩上。她本想说这个海螺壳与别的海螺壳有啥两样。谁知海螺壳滚跳了一下,撞在蹲锚眼的青石上,啪一声碎了。碎了,不知怎么轻轻地就碎了。麦兰子的护身符碎了,麦兰子心里竟这般畅快,格格笑,笑得前仰后合。大雄却惊颤了,塌了身架,当下膝一软,“通”地跪下去,一片一片捡炸碎的海螺残片,喉咙里撕搅着失魂落魄的声音,喉结愚蠢地跳着:“兰子,兰子,你可气死俺了……”他劈手夺过麦兰子手里的红绸布,弹平,边边致致放上残片,密密麻麻的汗粒从他大脸上猝然跌落。望着大雄苍白的脸,麦兰子就慌了。大雄盯着麦兰子的脸,看了许久,看出陌生来,嘴里努嚅了一阵,又仰对苍天弄出很响的声音。渔火快燃尽了,最后一线火舌忽地向空中燃去,大海滩就焦黑如炭了。一个黄昏,海潮大片退去。泥塌子升腾着被日光蒸热的腥腻腻的气息。大雄手里牵着一条又能又壮的大黄狗气气势势地站在海滩上。海风刮得畅,蓝天又高又远,残阳的红晕浸泡着人和狗,投下重浊浑厚的影子。狗赞赏地瞟一眼强壮的大雄,人也便有了狗一样的忠诚。天暗一些了,潮就颠来了。大黄狗耳朵竖起来,箭一般朝海里一个黑黑的东西蹿去,一跳一跳,划一道道弯弧,割出一串声响。大雄的眼亮了,喜兴得扭歪了脸。他扑甩着大脚片子一撅一撅地跑过去了。大雄在海里捕一种独特的蚣鱼。他要用这种鱼血,为麦兰子免灾。逮了蚣鱼,洒了血,大雄悬心落至一半。他拖着伤腿为麦兰子捧来了一碗童子尿。麦兰子哭笑不得,本不喝的,见他折腾来折腾去苦咧咧的样子,还是一咬牙喝了。喝完之后,她就从心里翻出苦辣辣的怨。大雄笑呵呵说:“灾破了,灾破啦!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你日后做事得掂得出轻重呢!”麦兰子木着脸,泛着大雄读不懂的悲喜。她见大雄喜颠颠地样子,哭了,他越高兴她越哭。“莫哭,麦兰子,莫哭哩!俺都是为了你好,俺从没怨过你。”大雄怯怯地看着她说。麦兰子深情地望了他一眼。大雄说:“麦兰子,你破灾啦,笑笑才是。”麦兰子极不自然地一笑,大泪小泪仍长淌不止。她又想起裴校长,不知怎的,在大雄跟前就总能想起裴校长。她在裴校长跟前呆久了,就想大雄。人心就是怪,怕俺会是个零丁丁的尼姑命呢。麦兰子想着,眼皮就嘣嘣地跳了几下。大雄偷眼看她一下,狠狠打了一个喷嚏。这时候打喷嚏是很不吉利的事情。

千赢pt手机客户端,裴校长问:“七奶奶有啥活动?”七奶奶耳背没听见,麦兰子说了一遍挖铁锅的事。裴校长愣了愣,皱起眉毛,露出一种很不放心的神情,他怕学校后墙泥岸那片林子毁了。他心里最清楚,那片碱滩能长出树来多么不易?全校师生培育了十年的结果啊!不仅仅是绿化美观,而且是抵挡泥流的防护林。那片泥岸地势高,学校地势低洼,而且校舍破旧早该翻新,就因村里这笔钱迟迟不拨,修建校舍的事羊屙屎似的拖着。毁了树,泥冲了校舍咋办?裴校长心提起来,问:“谁负责挖呢?”麦兰子说:“田副乡长和村里头头。”七奶奶说:“说心里话,俺真不愿意动大铁锅,可是,俺不让动,他们就不让兰子进学校啊!你去找他们说,俺老太婆给你暗使劲儿!”裴校长怕惹了田副乡长,还硬着头皮去了。他知道田副乡长是抓宣传、文化和教育的,跟他如实摊牌,将来出啥事也好由官大的顶着。麦兰子将那捆火纸夹在腋下,搀着七奶奶摇摇晃晃走出村口。疙瘩爷拿干海藻搓一根绳子。这个泥屋像个装满蛤蜊皮子的麻袋,在海风里脆脆地吱扭着。老人从不关门,让热热的阳光洒进来,让鲜润的海风溜进来,但那种很重的汗息和烟油子味老也散不去。那天早上,疙瘩爷爬进泥屋来的时候,嗅到这种气味儿,身体就不那么难受了,肚子里有些饿了。他不顾一切的爬到墙根儿,伸手拽下挂在墙上的干鱼片,放进嘴里囔囔地嚼着。大鱼鬼鬼地从门口探进来,喊:“疙瘩爷,日头照腚啦还不起来?”老人在地上抽抽地咳起来,将满腔子怒火泼到大鱼身上,骂:“你狗日的快把海葵给掩找来。”大鱼跳进屋里来,当下就傻了:“爷爷你咋了?”疙瘩爷有气无力地说:“昨夜里中毒啦,快,快拿海葵来。”大鱼扭身一路风快地跑回家取来五块海葵标本。他将疙瘩爷拽上土炕,将老人身上的衣服扒个精光。老人身上像生了牛皮癣似的又红又肿。大鱼按老人吩咐将海葵放进瓷罐里捣碎,搅进水盆里,拿一条不成颜色的毛巾洇湿,轻轻在老人后背上揉揉搓搓。老人吼了一句:“狗日的,狠点儿。”大鱼就咬牙瞪眼地搓起来,每搓一下,老人就闷着的喉管“哇”一声爆叫。起初老人一惊一乍地疼,搓一阵儿浑身就坦坦然然了。大鱼搓得很仔细,头、脑、腋窝、屁股、大腿和脚丫子都搓了个遍,几乎搓掉了一层皮。末了,老人没啥感觉了,搭蒙着眼皮舒舒服服睡着了。他不知道大鱼啥时走的,只发现墙上的鱼干又少了一串儿。老人这一觉睡到黄昏。黄昏醒来,目光从窗子探出去看迷迷朦朦的海。可是,疙瘩爷又看见了死藻,又回头张望一眼家园,心情又陡然变糟了。他忽然觉得应该结结实实地打一条绳子了。一天一天,老人就醉迷呵眼打那根绳子。梭子花是来看望师傅的,顺手将一网兜水果和罐头放在炕沿儿上。他想劝劝老人想开些,可她瞧见老人手里的绳子心里就发毛了。明明暗暗的蟹灯将老人憨头面孔映红,就像悬着一张被红藻包裹的海图。海图显得天然、灵透、真实,叫她看了心壁发震。老人的身后是一堵被油烟熏黑的泥墙,很浓的泥腥味扑面而来。久违了,梭子花在她呱呱坠地的泥屋里溴到了生命的原始气息了。泥屋和海图都浓缩了她的历史,闪跳着并不遥远的记忆。她眼前的老人简直不是人了,就像坦坦荡荡的海,海里有风,有船,有帆。她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个老头儿,感到他身上强悍坚韧的气息了。他的意志包括他的一切都那么不可抗拒。她喉咙一热,很久才叫了声:“师傅,俺来看您了——”疙瘩爷没扭头,也没做声。“师傅,打绳子干啥?”疙瘩爷搭蒙着眼皮,照旧搓绳子。“师傅,求求你放过俺吧!”疙瘩爷蜡黄而虚肿的眼皮撩开一道缝,眼里闪出一道冷光。梭子花乖乖露怯了,僵僵地站起身来。她怕了,她觉得老人冷光太阴,怕是啥都干出来。她在野滩野海里滚大,从没怕过谁,如果眼前不是疙瘩爷,一切都好办了。她就要给憋疯了。老人的眼皮又努力盖上了,但老人的嘴角已斜斜地挂出一线口水来了。红蛇一样扭来扭去的绳子,一点点从疙瘩爷颤索的手掌里滑出来,凄凄切切的声音听来很忧伤。老人一句话也没说。老人看都没看她一眼。梭子花悻悻地扭身走了。老人不动声色地搓那根绳子。闰年是个凶年,都这么传。梭子花从疙瘩爷那里感受到闰年的凶气了,一连几天她眼前总是晃着那根绳子。穷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她总觉着疙瘩爷会跟她在碱厂拼命的。那样事情就会闹起来,上头跟厂子较起真儿来,罚款收污染费就会把碱厂弄垮了。她纵有回天之力也挽不回了,因为火碱受国际大气候影响,价格跌得只剩蝇头小利了。她买不起去污机,就是买了也没几日用头了。转产或是重搭台子另唱戏也许是条路子。疙瘩爷压根儿就不晓得梭子花也活得这般不易,他眼里只有大海,只有家园。梭子花走了,慌慌张张地走了。前前后后才几天的事,老人懂了一个很残忍的道理。这个世界不容你看透看远,懵里懵懂地活着蛮好。他一圈圈十分耐心的将红藻绳卷起来。这是老人一生里打得最满意的一条绳子,可以说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老人望着这一盘绳子,嗞嗞地呷了几盅酒,脸上润了酒晕。大鱼蹭进屋来,很眼馋地望着那盘绳子,歪着小脑袋说:“爷爷,打这么好的藻绳做啥用?”疙瘩爷摸摸大鱼的小脑袋说:“大鱼,自古以来红藻绳就是除邪的!你不知道吗?”大鱼像听古经一样,问:“不知道。老东西,哪儿有邪呀?”“海走邪,人也有走邪的时候!”“俺不信!”“大鱼,你会信的。”“那,俺先把你这个坏老头缠起来。”大鱼的嘎劲又上来了。疙瘩爷没懊恼,举动稀怪地挪过来,投降似的举起胳膊,闭上眼:“来,缠吧,缠得紧紧的。”大鱼沾沾自喜地发现自己很高明了,一面嘻嘻笑,一面往老人身上缠绳子。疙瘩爷啥也看不见,缩缩肩胛,慢慢蹲下身来。“缠完了,睁睛吧!”大鱼咧了咧嘴。疙瘩爷看见大鱼的鲶鱼眼,忽然感觉到一股冷意,醉了似地喃喃着:“大鱼,给爷爷唱一回闰年谣。”大鱼说:“你也会唱,为啥偏让俺唱?俺都长大了,不唱那玩艺儿了。”疙瘩爷黑了脸说:“你小子长大了?在俺这儿,你他妈的总也长不大。”大鱼望着被草绳缠住的老头,怪怪地笑了一声。被藻绳捆住的疙瘩爷在炕上打了个滚儿,藻绳不用解就开了。海一截一截地亮了。浅泓里的红藻被雨水洗得鲜亮极了。红藻在老人眼帘上拨弄出无数飞舞金箔。海是喜雨的,雨水稠了,鱼虾肥红藻美。有一年红藻发黄了,远看像一片马尾藻。疙瘩爷就慌了,以为红藻患了黄胆病,请七奶奶给下了一道“符”,才落了一场春雨,红藻就很快变成本色了。疙瘩爷光着脚丫子,咕叽咕叽在浅泓里踩着,小浪头推涌着红藻,在老人的脚脖处心满意足地打着卷儿,有几丝朝他腿肚子上爬。老人的腿和脚痒得不行,就弯腰抓那那绺海藻,用鼻子亲切的嗅了嗅,不粘不涩,活活生生,老人的心绪就慢慢辽阔起来。海好了,天也跟着蓝。天蓝的能一把拧出水来。没有雾,日头刚露半张脸,海天就高远了。疙瘩爷哼起了闰年谣,声音沙哑苍老。这一回疙瘩爷发现红藻王了。疙瘩爷很早就听先人说,雪莲湾这片海域有个藻王。藻王是一个由无数红藻丝滚起来的球状藻团,很大很大,滚动起来掀起来掀起的浪花呈伞状,是老人从来没有见过的。藻王在这块地埝上扎根儿有些年头了,传说藻王会动怒,怒起来就搬家远走,寻找新的海域。老人就怕藻王搬家,藻王在,红藻就会留下来,藻王没了,那成群成片的红藻就跟着退潮的海流子走了。怕不是好的兆头,疙瘩爷有生之年有幸看见藻王。起初,老人往船里捞一些浮起的死藻丝,死藻明显少多了。正捞着,老人看见一片伞状的浪花来了,就愣了片刻,紧摇小船划过去,看见密密的海藻在海里涌,像一堵厚墙,隔远了看才是圆形的一角。老人的脑袋轰地响起来,哦,藻王!前一阵子海坏了,老人以藻王死了或是逃了,没成想,厚厚鲜鲜的大家伙还在呢。红藻搅在一起长成一团的。那种凝滞、粘稠和雄浑的感觉,使老人欢喜的叫出声来了。藻王,福佑着世人,托着一片吉祥。祖辈人说,藻王扎窝子很少移动,明显着,是污染惊扰了藻王,使藻王在小汛时的潮汐变动中显得烦躁不安了。藻王,安生的回去吧。疙瘩爷默默地守着藻王,虔诚地祈求它安安生生的旋回海底。日错午的时候,藻王缓缓沉下去了。老人目送着藻王彻底沉到海底,心里平顺下来,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把他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来了。傍晚的时候,疙瘩爷回村来了。他摇摇摆摆走上村口的时候,还是努力昂起头来,弄得像当年打海狗那样神神气气的,显出一种尊严。但他马上想到,不管他怎么做,这阵子他不会有啥尊严的。街灯一照,疙瘩爷的脸更黑了。老人的形象毕竟没有营造好,身上带一股很浓很浓的藻腥味,胡茬上挂着鼻涕,一闪一闪地亮。鹞鹰立在他肩头上。鹰身上也有一股怪味,与老人身上的气味合起来,熏了一条街。街上人很少,见了老人也是淡淡漠漠的样子。有些新媳妇捂着鼻子躲躲闪闪,有几个孩子追了一阵看稀罕,就被大人喝回去了。老人努力笑好,十分渴望地寻着村人,只要他们围上来,他就给他们讲藻王的故事,哪怕说一宿。然而,没有人搭话,小村很冷漠,村人的热情都在大铁锅和七奶奶身上。疙瘩爷走着,心里委屈地想,村人不知道俺疙瘩爷回来了么?俺的荣耀不说了,俺娘可是人人敬仰的七奶奶啊!还有,你们不知道俺豁出老命保护那片海么?老人灰沓沓地走一趟街,碰上一拨儿搭话的人,一个爆发户要出钱买他肩上的鹞鹰。老人横了他一眼,就溜进家门里去了。七奶奶不在家,白纸门没有上锁,疙瘩爷就溜进来了。家里也没有大的异样,老屋、槐树、菜园子。家里的东西,是他瞅也瞅不够的,是他梦绕魂牵的世界。鸟都恋旧巢,何况人呢?可是,跟大海相比,家园里啥都寡味了。不知怎的,他一点也提不起神儿来,再也爱不起来了。老人进屋来,不点灯,闷闷地坐在门坎子上,掏出烟斗嗞嗞地吸烟。他脑里空空,啥念头也没有了,所有的真情都一勺烩了。很晚了,七奶奶才被麦兰子搀回来了。七奶奶以为儿子是为大铁锅回来的,谁知唠了几句,才明白儿子是为大海回来的。七奶奶眯着眼说:“娘看的出来,你真心护海,你爹的铁锅就不用你管了。话可说回来,你不管铁锅,大铁锅的光你就沾不上。俺只管兰子进学校的事儿,听见啦?”疙瘩爷不说话,闷闷地吸烟。过了半天才说:“娘,兰子的事就够你难肠了,俺的事你别操心。俺回来是看看您。”然后就无话了。麦兰子已经把爷爷的铺盖弄好了,疙瘩爷默默回了自己房间。夜深人静了,疙瘩爷回到自己屋里,连衣裳也懒得脱,往土炕上一偎,就算睡觉了。睡不着,睡不着,老人又坐起来,觉得缺了啥东西。到了家,还缺啥呢?老人爬起来,癔癔症症地走出来。黑夜里的小村,自有另一种复杂,另一种智慧,另一种深奥。这次出来,他没带鹞鹰,像磨道上的瞎驴,在村里转悠了一夜,天亮了方倦倦而归。这一宿折腾,疙瘩爷就苍老许多。天大白大亮了,老人更是睡不着,挪到街上的老墙根下晒暖。老人回村盼得心都发霉了,真的回来却啥意思也没有了。村里房舍的模样着实受看,可人心乱了,一切都乱得不像样子。还有村风,从人们碎嘴碎舌的学说中,他知道村里天天有人吵架;天天有人为一桩小事骂大街;为一块房基地打得头破血流。更让老人伤心的是,见死不救赶出家园的村规早已自生自灭了。村里有个娃子参与杀人也能拿钱买出来,活的比世人都硬气。人们疯了似地向海索取,工厂污染大海,都没人说话。这帮渔花子曾经穷得濒临绝境,因此就没了那么多的患得患失,那么严重的离经叛道行为,甚至连后果都不去想一想。甚至还想从爹的大铁锅上炸出点油来。没人关心红藻,没人会哼闰年谣了。他眼见着小村上空终日笼罩着邪气,怕是娘的多少道“符”也镇不住了。小村走邪了,怕是大海终归难保。疙瘩爷忧虑不安的眉头胀出肉疙瘩。看来人生最美好的是希望,而不是现实。他再也不愿在村里呆下去,也不敢往下想了。他要回去了。刚刚走出家门,他听见一阵响声,噼噼啪啪,一阵鞭炮响起来。疙瘩爷愣住,慢慢扭了头,远远地瞧见村口围着许多人,旁边停放着小轿车。老人猜想哪家的娃子结婚了。他早已过了看热闹的年纪了,就想低着头走过去。这时候,从老人身边走过的人说,梭子花的海产品贸易公司今日天张啦。疙瘩爷全听见了,再也稳不住了,闪闪悠悠奔那里去了。自从梭子花从他泥屋里回来,老人再也没有见过她,他总觉得她会干出点什么来。因为,这丫头身上的人情和义气总算没有断尽。这年头的人说抖就抖起来了。所有人都瞪住了眼睛。疙瘩爷望着被众人簇拥着的棱子花。她着实有风光,头发梳得光光的,随便披散着,衬衣扣子没系全,一副懈懈怠怠的样子很拿人。老人爱看她的眼睛,那曾是一双很厉害的海眼。这会儿变成商眼了,她的眼睛红红的,老人猜想里边藏了啥东西,是火,是红头巾,是小灯笼,还是金元宝?老人没哼声,梭子花就看见疙瘩爷了,挤出人群奔过来,笑着说:“师傅,听说你回村啦,正要看你去呢!”疙瘩爷狗咬剌猬不知咋张嘴了。梭子花说:“师傅,您放心吧,俺的厂子啥事都没有啦。”“孩子,师傅跟你过不去,你不恨俺么?”“格格格,俺从不记恨人,师傅,俺把碱厂停了。”梭子花一副大大咧咧的神态。疙瘩爷眼睛湿润,这个老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幸福啊!可是,他心里忍不住隐隐作痛。他难受地想到,他给梭子花拼命,让这孩子受了多大损失啊!梭子花跟疙瘩爷告了别,就粗手粗脚地钻进轿车。车徐徐开走了。疙瘩爷过分成熟的额头挺挺的仰起来,目送着小轿车远去。疙瘩爷重新回到海边的泥铺里。梭子花那里的心病去了,疙瘩爷的心情仍不能好起来,怅怅的,不知怎么打发日子了。天黑了,他望着冷清清的月夜,独个长长地叹了口气:唉,是梭子花成全了他,给了疙瘩爷面子,使流浪大半生的老人有了回家的理由,又是梭子花害了他,使他认清了家园的真面目,扼杀了他支撑生命的记忆。隔一层雾气看家园比回来更美好。那样,无论在大海里的哪个角落,或是走到天涯海角,他都能感到家园的存在,有一丝慰籍。然而,他心目中的家园毁了,就像太阳掉进粪坑里。这样没有想头,没有尊严地活着,还有啥劲头呢?也许,是自己守海变态了?村里有啥不好?谁骂你惹你了?他做梦了,梦见了海,梦见了藻王。注释⑥:挖地三尺日头高了,海边的弥天大雾很快就散尽了。七奶奶、麦兰子和裴校长绕过小学校,就看见和群民工弯腰撅腚地挖泥。碗口粗的皂角树伏倒一片,铜钱大的树叶子满滩滚动。空中散发着轻微的土腥味。田副乡长、吕支书和苗琐柱村长站在泥坡下吸烟说话。田副乡长不时伸着脖子问:“铁锅找到了么?”那边回答说没有。吕支书笑说:“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七奶奶嘟囔着骂:“这群废物蛋,锅没找着,树到毁了不少。”他知道这块地就是当年七爷流血的地方,后来就变成拦截海潮的土堤了。海床淤了厚厚一层泥沙,打木桩放草袋不管用,那些很密实的皂角树却护得住堤岸。眼看着大窟窿小眼的裸岸,七奶奶心里不好受,她知道大铁锅埋在这里,七爷的魂儿像白纸门一样护着村人呢。裴校长直奔吕支书和田副乡长,说了说毁了皂角树的后果。吕支书大咧咧地说:“等村里的外账要回来,就盖教学楼。你怕啥?”田副乡长一见裴校长就笑话他,笑他是个笨蛋,将裴校长拉到一边,开导个没完,先说上级对大铁锅的重视程度,然后又与裴校长的个人利益挂了钩,直说得裴校长抓着脑勺儿嘿嘿笑:“那照你说,俺可要将大铁锅放在学校里,让孩子们天天受教育。”田副乡长说:“俺想过,就放学校大院。你小子偎在学校当孩子王,海参鱿鱼分不清,这回得认识多少人?特别是那些头头脑脑。”裴校长对田副乡长的话不以为然,领导还不摸他的心思,忙活这一切都是为了麦兰子。都来跟七奶奶说话,七奶奶瞅着泥岸又翻心了。麦兰子以为七奶奶想儿子疙瘩爷了,就说:“奶奶,俺赶紧去西海滩把爷爷喊来吧?”七奶奶瞪了麦兰子一眼:“喊他干啥?他刚走,你爷的心思不在这儿,让他好生守海吧!听说海里红藻死了,唉,他跟你太爷一个脾气,是个一根筋儿的家伙!”后来麦兰子才明白,七奶奶是想七爷了,即将见到大铁锅也就哪儿都不好受了。她梦里时常梦见那死鬼。梦见七爷躺在大铁锅里飘在海上找不到岸。七奶奶就晃晃巴掌说,你往俺这瞅,看见岸了吗?七爷说看见了,看见了顶啥用,就是拢不过去。七奶奶生气地嘟囔,你个死鬼野惯了,就是压根儿不想上岸,不想跟俺们一起过日子。七爷嘿嘿一笑就没影了。七奶奶也梦醒了。吕支书知道七奶奶在村里的威望,就微笑着走过来跟七奶奶说话,七奶奶总觉得他是花里胡哨的坯子,见他就没好话给他。吕支书知道老太太在村里德高望重,不管七奶奶骂他啥,都都乖乖听着。七奶奶依然是笑脸,可说出话来挺臭的:“小吕子,这阵儿你干啥坏事儿呢?”吕支书有些尴尬,但还是嘿嘿笑:“七奶奶真逗,俺为咱村民奔波呗。”七奶奶听百姓说过,吕支书整日在外边瞎搭咕,左谈判右协商,正经外资没引来一个,村里光吃饭跳舞就花去二十多万。苗村长和支委们有意见,却也没办法,这年头都兴这手。这话传到七奶奶耳朵里,七奶奶还真生气,骂群众没觉悟。后来她听麦兰子说,吕支书的桑塔纳汽车里经常装有浓妆艳抹的女孩。他整宿泡在舞厅,连冷库集资款都敢拿去跳舞。七奶奶生气地说:“前些年这小子带领群众开工厂搞养殖挺能干,人也正派,前前后后才几年就落套了。人呐,一好上玩牌跳舞,就没精神儿干正事儿啦。”麦兰子说:“谁说人家不干正事儿,县乡头头都拿钱拿物笼络好了。”七奶奶被噎住了。眼下正是阳光刺眼的时候,七奶奶眯眼不看吕支书,嘴里喃喃说:“小吕子都跟奶奶说说,你都引啥外资啦?”吕支书嘻嘻笑着,吹五哨六地侃了一通。七奶奶说:“兰子,给你叔算算,这些外资有几个亿?”麦兰子笑说:“有三个亿呢。”七奶奶说:“引三个亿,咱们还这个生活水平?咱村小学咋还不盖新楼?孩子们的事儿就不管啦?”吕支收后悔吹漏了嘴,支吾说:“嗳,别急,这些都是意向,钱还没到位呢。钱一到,建小学还不是小菜一碟?”七奶奶骂他:“你快别拿鸡毛当令箭啦,人家是傻蛋呐,把钱拿来让你糟?就你这人模狗样儿的,人家会放心?”吕支书心里不爱听,却也赖汉子拽硬弓强撑着。麦兰子听着心里解气,格格笑。七奶奶又不依不饶地说:“小吕子你听着,啥年头也是心正天地宽。就说俺家大铁锅吧,多少年了,人们还忘不掉。为啥?”吕支书说:“那是七爷和七奶奶的造化。”七奶奶又哼了一声说:“你别巧嘴八哥,得往心里去。不爱听也得听,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吕支书尴尬地点头,正闪着身子,手机响了。吕支书到路边回话去了。快晌午了,大铁锅还没影儿呢。七奶奶扭脸看那片泥岸,光秃秃的辱眼。裴校长站在七奶奶身后叹道:“多好的林子,毁啦。”他越发感到跟农民打交道不容易了。在泥岸最后一棵树倒下去的时候,裴校长眼里汪了泪。他忽然地想起亡妻艾老师了,那一年,她就是带孩子们到这儿植树被车撞死的。裴校长是麦兰子最关注的人,麦兰子发现他哭了,她不明白他为啥流下这奇怪的眼泪。田副乡长看看中午的日头,急得抓耳挠腮,嘴上骂骂咧咧的:“这群饭桶,连口锅都找不着,还想要工钱?这可咋办,肖部长上午还等我回电话呢。”苗琐柱村长过来说:“俺看下午再挖吧。”田副乡长没好气地训他:“说啥?这点魄力都没有,你还想当一把手?”说着就瞟瞟吕支书,一看吕支书拿着手机说话呢,就又放心落胆地说:“苗村长,这事儿可是急茬儿的啊。夜长梦多,要是县里领导把大铁锅看淡了,咱他妈就瞎子点灯白落忙啦!”苗村长嘟囔着说:“那你说咋办?就傻巴呵呵地瞎挖,铁锅也不会自己钻出来。”田副乡长急得跺脚,地喊:“那就动你白薯脑子呀。”吕支书打完电话急忙走过来了。他怕七奶奶骂他,远远地闪着身子。苗村长走到七奶奶跟前问:“您记清了么?七爷的锅是埋这儿了么?”七奶奶骂他:“咋啦?连俺也信不过啦?”一句话就将苗村长说蔫了。到底是吕支书脑瓜骨活,把手一挥说:“把推土机开过来。歪锅对歪灶,歪嘴对歪庙,俺他妈就不信这铁锅会飞!咱也来点歪招子!”然后就仰脸笑。支书的话使七奶奶听着极为别扭,还没来得急骂他,就看见推土机嗡嗡地开过来,这个铁家伙在泥岸上拱来拱去,将麻扎扎的树根都铲起来了,冒着热气的泥土翻出花样儿来。果然,生了锈的大铁锅就被铲出地皮了。这个黑乎乎的家伙出地皮的时候还硬硬地滚了几滚。人们呼啦一下子围过去。田副乡长亲昵地敲打着锅沿儿说:“天呐,真大哩。”铁锅比他想像的还要大,像块小盆地,铁皮很厚,被污泥锈蚀得麻麻瘩瘩。人们指着锅说笑着,忽然从身后传来七奶奶的哭声,长长的哭音很响,听得人心里难受。麦兰子搀着七奶奶扑扑跌跌走过来,到铁锅跟前,娘俩就跪下去了。麦兰子一边陪着哭,一边点燃那些火纸。火苗和浓烟跳荡着。苗村长见这阵势迟疑了一下,看了看田副乡长。吕支书躲在一边打电话去了。田副乡长也跟过去,用吕支书的手机给肖部长报了信儿。肖部长很兴奋地指示,抓紧操办现场会吧。通完话,田副乡长回到大铁锅旁,对麦兰子说:“表示一下就行啦,这又不是你爷的坟!快扶老太太回家吧。本来挺正经的事儿,别让人看成搞迷信活动。”麦兰子不哭了,点点头,就搀扶着七奶奶往家赶。当顶的日头,将她们的身影印在海滩上。走了一段儿,七奶奶朝铁锅回头三望。大铁锅已模糊不清了,只有那片泥岸裸在老人眼里。这个中午饭,七奶奶一点没吃。下午天气阴得居然像是傍晚。村委会大喇叭还是响个没完,召集各方面人商量大铁锅现场会的事。麦兰子搀扶七奶奶赶来时,吕支书和田副乡长还醉迷迷地睡着。一切事情只得由苗琐柱村长操持了,他用喇叭把裴校长也喊来了。听见麦兰子和七奶奶说话,田副乡长率先醒了,捅捅打鼾的吕支书,吕支书翻翻身说了句梦话:“宝贝儿,别捣乱。”在场的人都笑了。麦兰子出了个鬼主意说:“赶紧放舞曲儿,吕支书这阵儿就迷跳舞。”田副乡长长就让人放舞曲,舞曲一响,吕支书果然伸胳膊弹腿儿地坐起来,边揉眼边说:“妈呀,这是哪儿啊?”人们哄笑了。田副乡长摇摇手说:“大家安静啦,现在开会。大伙都看见了,大铁锅已挖出来了,它的深远意义呢,我也不啰嗦啦,不明白的问七奶奶就是喽。眼下最急的是现场会。县委肖部长还在等我们落实情况。下面有问题,得立马商定下来。一是大铁锅的安放问题;二是大铁锅的清洗问题;三是七奶奶的演讲问题;四是现场会的招待问题。大伙可不能当儿戏,别小看一个大铁锅,它的作用不小于一个企业项目。领导参观,电视台录相,它将大大提高咱雪莲湾的知名度,提高咱村的信誉。那是花多少广告费也买不来的效应。一个大铁锅还能带动咱村奔小康的进程。你们说是吧?”在场人都鼓掌,各拍各的心事。麦兰子盘算了一下,抢嘴说:“俺奶奶这么大岁数了,可陪不起你们,先说说奶奶演讲问题吧。”田副乡长说:“就是得重写演讲稿,不能像匣子里讲古经那样,要与改革开放联系起来,与精神文明建设联系起来。具体的稿子,由裴校长帮助写写,裴校长有问题么?”裴校长一听写演讲稿,马上想到能多见着麦兰子了,也就满口答应。七奶奶叹了一声说:“俺老了,跟不上趟儿啦,怕说差了,还是让别人讲吧。”田副乡长急了:“老人家别紧张,你老讲最有力量,别人替不了。这问题就定了,商议下一个,大铁锅安放问题。”他话音儿没落,吕支书就直截了当地说:“村委会是全村的核心,那就放在村委会吧。”尽管他还没完全醒酒,关键问题仍不含糊。裴校长站起来,焦急地说:“那不行,田副乡长事先答应我啦,将大铁锅安放在学校!天天教育孩子们。”吕支书喷着酒气说:“放学校,活动就降格儿啦。”裴校长声音提高了:“这个问题不存在,学校是村里的学校,又不是带犊子。唉,有人总拿我们当后娘养的。”吕支书生气地吼:“小裴,你说啥?别指桑骂槐的,不愿呆,滚你们城里去!”裴校长大声说:“我呆村里是冲孩子们,冲你我早走啦!你口口声声重视教育,就丁点实事不办。县教委和乡里都拨建校款了,就村里你这拖后腿,弄得苗村长给我们白跑腿儿。”吕支书脸上挂不住了,骂:“你小子少装人,俺还怕你个孩子王不成?”田副乡成气得抖了,吼一声:“都给我住嘴!成何体统?大家都为工作,何必动肝火?”他嘴上这么说,明断这场面也为难了。他是哪路神仙都不愿得罪,就拿求援的目光瞟七奶奶。七奶奶知道裴校长对吕支书的劲儿不是一天两天了,大铁锅只是个导火索。她无心去管爷儿几个的纠纷,但大铁锅她还是愿意放学校,原因是喜欢裴校长。七奶奶见众人闷她就开口说:“俺说呀,放学校吧。”田副乡长说:“那就按七奶奶的意见办吧。”吕支书阴眉沉脸地吸烟,不吭。七奶奶瞅着他憋气,站起身,扑拉扑拉大襟袄,拉着麦兰子说:“大伙开会吧,俺先走啦。”田副乡长笑着送到屋外边,连说:“谢谢七奶奶的支持啊。”七奶奶抓住田副乡长的胳膊,小声说:“俺家兰子到学校工作的事儿,你可当紧啊。不然老朽收回铁锅。”田副乡长拍着肚皮说:“放心吧,等头头们来了,现场会就现场办公。”七奶奶咧嘴笑了笑,就撅达撅达地走了。村巷里蹲墙根的老人招呼七奶奶加盟,七奶奶像大干部似地摆摆手说:“你们呆着吧,俺忙啊,俺真眼热你们哩。”到了麦兰子的小酒店坐下来,麦兰子还追问自己进学校的事情:“奶奶,你看俺进学校的事有谱儿吗?”七奶奶掰着手指头说:“一是田副乡长答应俺了,二是裴校长喜欢你,还有哇,俺的兰子自身聪明伶俐。”麦兰子搂着七奶奶的脖子笑了。七奶奶愣起眼问:“兰子,你跟奶奶说,是不是看上裴校长啦?”麦兰子脸红了:“奶奶,没有。”七奶奶笑说:“你蒙不过奶奶的眼睛。没有,你的脸红啥呀?”麦兰子慌乱地摇头。七奶奶说:“你眼里还是裴校长好,对不?”麦兰子的慌喜全写在白嫩的脸上,她拿小拳头捶打着奶奶的肩膀说:“奶奶眼真毒!还不知人家……”七奶奶笑着,叹一声说:“裴校长那孩子人不错,可是有一样奶奶不遂心,就是大你快十岁了,你别太浪漫喽,给俺干点托底的事儿吧。再咋说,黄木匠的儿子大雄,也是没结过婚的大小伙子!”麦兰子噘着嘴巴说:“奶奶,别提大雄。”七奶奶急忙转口说:“俺不说,不说。女人啊,找个好对象就是图享福的,啥算享福呢?说不清楚啊!”正唠叨着,天上就有一声响雷。已是到了雨季,但雨终没有落下来,零零星星几点就住了。七奶奶伸长脖子,扭头朝窗外好一阵子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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