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秀的白昼梦,不可能自制

玉秀坐在大磅秤的后头,一旦闲下来了,牵挂的还是郭左。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样了。想得最多的当然还是那个下午。“那件事”玉秀其实是无所谓的,反正被那么多的男人睡过了,不在乎多一个。让玉秀伤心的是郭左的走。他不该那样匆匆离开的,那么突然,连一声招呼都没有,就好像玉秀缠着他不撒手似的。这一点伤透了玉秀的心。怎么说玉秀也是一个明白人,就算郭左愿意,玉秀也不能答应。一个破货,这点自觉性还是应该有的。怎么可以缠住人家呢。想得起来的。最让玉秀难受的是玉秀“想”郭左。开始是心里头想,过去了一些日子,突然变成身子“想”了。玉秀自己都觉得奇怪,自己原本是最害怕那件事的,经历了郭左,又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怎么反而喜欢了的呢。都好像有瘾了。时光过去得越久,这种“想”反而越是特别,来势也格外地凶猛。都有点四爪挠心了。——可是郭左在哪儿呢?玉秀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的。只好把枕头抱起来,压在自己的身上,这一来身上才算踏实一点了。还是不落实。玉秀不停地喘息,心里想,看起来自己真是一个骚货,贱起来怎么这么不要脸的呢。这一天的晚上玉秀却“想”出了新花样,又变成嘴巴“想”了,花样也特别了,非常馋。馋疯了。恨不得在自己的嘴里塞上一把盐。玉秀只好起来,真的吃了一口盐了。咸得喘不过气来,却不解馋。玉秀只好打开碗柜,仔仔细细地找。没有吃的,只有蒜头,葱,酱油,醋,味精,还有香油。挑了半天,玉秀拿起了醋瓶。玉秀刚拿起醋瓶嘴里已经分泌出一大堆的唾液了。玉秀轻轻地喝了一小口,这一口是振奋人心的,一直酸到了心窝子,特别地解馋,通身洋溢着解决了问题才有的舒坦和畅快。玉秀仰起脖子,“咕嘟”就是一大口。“咕嘟”又是一大口。玉秀想,看起来自己不光是骚货,还是个馋嘴猫。难怪王家庄的老人说,“男人嘴馋一世穷,女人嘴馋裤带松。”玉秀却一直不知道自己体内的隐秘。玉秀确信自己怀孕都已经是闭经后的第三个月了,那已经是十月的中旬的事了。玉秀到底年轻,害喜的反应一直不太重,时间也短,加上刚刚到粮食收购站上班,一忙,居然就忽略过去了。按理说玉秀第一个月闭经应该有所警觉的,可那时候玉秀满脑子都是郭左,在心里头和他说悄悄话,和郭左吵架,和解,又吵架,整天做的都是郭左的白日梦。偏偏把自己忘了。第二个月倒是想起来的,转一想,春天里被那么多的男人睡了,都没事,这一次就是郭左一个人,当然不会有问题了。人多力量大,郭左再怎么说也不会比那么多的人还厉害,不会有什么的。放心了。放心之余玉秀还对自己撒了一回娇,对自己说,怀上一个小郭左才好呢。我刚好到省城去找他。这么一撒娇玉秀的心情反而好了。疑惑倒是有一些,不过玉秀坚信,没事,过几天身上一定会来。到了第三个月,都过去五六天了,玉秀终于有点不踏实了,却始终存了一分侥幸。直到玉秀确认自己怀孕之后,玉秀一边害怕,一边还是侥幸:不要紧的,会好的,过几天也许自己会掉了呢。话是这么说,其实玉秀每一天都心思沉重的,仿佛断了一条腿,每一步都一脚深一脚浅的。十月的中旬玉秀有些着急了。玉秀不能不替自己仔细地谋划了。关键中的关键是不能让玉米知道。玉米要是知道了,那就死透了。出路只有一个,赶紧把肚子里的东西弄出去。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去医院。然而,去了医院,事情终究会败露。这一来等于没去,比没去还要坏。玉秀开始考虑自行解决的办法了。玉秀决定跳。当初在王家庄的时候,王金龙的老婆小产过的,就因为和婆婆吵架的时候跳了一回。金龙家的在天井里拍着屁股,又是跳,又是骂,后来“哎吆”一声,掉了。玉秀想,那就跳。玉秀说做就做,一旦闲下来便躲到没人的地方,找一块水泥地,一口气跳了四五十个。后来长到了七八十个,再后来都长到一百七八十个了,还一蹦多高,又一蹦多高的。连续跳了十来天,把饭量都跳大了,身上却没有半点动静。玉秀想,看来还是要拍着屁股。玉秀用王金龙老婆的方法试了四五回,对泼妇的行为彻底绝望了。玉秀只能作另外打算。又想起来了,张发根的老婆也流过一回,是打摆子,吃了合作医疗的药,把好端端的肚子吃没了,都三个半月了。赤脚医生说了,一定是治疟疾的喹啉片惹的祸,药瓶子上写得清清楚楚的呢,“孕妇不宜”。玉秀的问题现在简单了,找到喹啉片就简单了。喹啉片是常用药了,为了找到它们,玉秀还是费了不少心思,“大姐”“大姨”地交了一大串的朋友,花了四五天的功夫,总算找到了。玉秀一大早上班拿着了药瓶,这一回安心了,解决问题了。玉秀偷偷地溜进公共厕所,倒出来一把,一口捂到了嘴里。因为没有水,咽不下去,只能干嚼了。玉秀“嘎嘣”“嘎嘣”的,像一嘴的炒蚕豆,嚼得满嘴的苦,眼泪差一点掉下来。玉秀伸长了脖子,一口咽了下去。这一口下去玉秀总算踏实了,相当高兴,坐回到磅秤的后面,和别人说说笑笑的。一支烟的功夫药性起作用了。玉秀的嘴唇乌了,目光也慢慢地散了,像一只瘟鸡,脖子撑不住脑袋,东南西北四处倒。玉秀的脑子却还没有糊涂。她担心身边的人把她送进医院,笑着站了起来。玉秀一个人走向仓库,靠近仓库的时候玉秀有些支不住了。玉秀扶着墙,慢慢摸了进去。吃力地爬上粮食堆,一倒头就睡着了。玉秀在仓库里头一直睡到天黑,做了无数的古怪的梦。玉秀梦见自己把自己的肚子剖开了,掏出了自己的肠子。玉秀把自己的肠子绕在脖子上,一点一点地挤,挤出了郭左的一根手指头。玉秀再挤,又是一根。一共挤出九根来。玉秀捧着手指头,说,郭左,都是你的,装上吧。郭左看了看,挑出来一根,拧到自己的手上去了。郭左的手上其实就缺这么一根。玉秀望着手里多出来的八根指头,想,怎么会多出来的呢?怎么会多出来的呢?玉秀很不好交待了。郭左只是看着她,不说话。玉秀急了。这么一急玉秀的梦便醒了,而郭左真的站在自己的面前。玉秀松了一口气,很开心,一蹦一跳地对郭左说,你终于回来了,我梦见你了,我刚刚梦见你了。——其实还是在梦里头。

千赢pt手机客户端,事发的当天村子里欢天喜地的,公社里的电影放映船又靠泊在王家庄的石码头了。这是王连方双开除之后村里的第一场电影,村子里荡漾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喜庆。有电影看,玉秀蛮开心的。王连方被双开除了,在这个问题上玉秀和玉米反倒不一样。玉米看起来也是无所谓的样子,但是,那是做出来的,放在脸上,给人家看的。真正不往心里去的反而是玉秀。玉秀漂亮,一个人的漂亮那可是谁也开除不了的。所以,电影开映之后,玉秀去看了,玉米却没有。当然,玉秀到底是一个聪明的姑娘,该收敛的地方还是收敛一些了,这一次看电影玉秀就没有去抢中间的座位。以往村子里放电影,最好的座位都是玉秀她们家的。谁也不好意思和她们家抢。如果打狗都不看主人,那就不是一个会过日子的人了。玉秀带着玉叶,没有钻到人群里去,而是站在了外围,人群的最后一排。玉叶个子小,看不见,王财广的媳妇倒不是势利眼,还是蛮客气的,招手叫她们过去,客客气气地让出了座位,把玉叶拉上了板凳。财广家的几年之前做过王连方的姘头,事发之后财广家的还喝了一回农药,跳了一回河,披头散发的,影响很不好。好在这件事也过去好几年了。玉秀站在财广家的身边,一心一意看电影了。天有些冷,夜里的风直往脖子里灌。玉秀操着手,脖子都宿到衣领子里面去了。电影过半的时候玉秀本想去解一回小便,但是风太大了,银幕都弓起来了,电影里的人物统统弯起了背脊,一个个都像罗锅子。玉秀想了想,还是憋住了,回家再说吧。“风寒脖子短,天冷小便长”,这句话真是不假呢。美国的轰炸机飞过来了,它们在鸭绿江的上空投放炸弹,炸弹带着哨声,听上去像哄孩子们小便。鸭绿江的江水被炸成了一根一根的水柱子。总攻就要开始了,电影越来越好看了。玉秀突然被人在身后用手蒙住了眼睛。这是乡下人最常见的玩笑了。电影这样好看,要是换了以往,玉秀早把他的祖宗八代骂出来了。这一次玉秀反而没有。玉秀笑着说:“死人,鬼爪子冷不冷。”但是玉秀很快发现那双手过于用力,不像是玩笑了。玉秀有点不高兴,刚想大声说话,嘴巴却让稻草堵上了。玉秀被拽了出去,一下子伸过来许多手,那些手把玉秀架了起来,双脚都腾空了。脚步声很急,很乱。玉秀开始挣扎。玉秀的挣扎是全力以赴的,却又是默无声息的。电影里的枪炮声越来越远了,玉秀被摁在了稻草垛上,眼睛也裹紧了,裤子被扒了开来。玉秀的下身一下子袒露在夜风中,突然一个激灵。玉秀再也没有料到自己在扒光了之后居然会撒尿。稻草垛的四周寂静下来,只有混乱而又粗重的喘息。玉秀能听得见。玉秀的脑袋已经空了,可还是知道爱脸,想憋,没憋住。玉秀甚至都听见自己撒尿的哨声了。玉秀尿完了,四周突然又混乱了,一个女人压低了声音,厉声说:“不要乱,一个一个的,一个一个的!”玉秀听出来了,有点像财广家的,只是不能确定。虽说还是个姑娘家,玉秀已经透彻地觉察到下身的危险性了,紧紧夹住了双腿。四只大手却把玉秀的大腿分开了,摁在那儿。一根硬棒棒的东西顶在了玉秀的大腿上,一古脑儿塞进了玉秀。烂稻草一样的玉秀最后是被玉米搀回家的。同时被玉米搀回家的还有玉叶。玉叶到底还小,哭了几声,说了几声疼,擦洗干净了也就睡了。玉秀却不同,十七岁的人了,懂了。玉秀被玉米搂在怀里,一夜都没有合眼。玉秀不停地流泪。到了下半夜玉秀的眼睛全都哭肿了,几乎睁不开。玉米一直陪着玉秀,替玉秀擦泪,陪玉秀流泪,十几年从没有这样亲过,都相依为命了。第二天玉秀躺了一整天,不吃,不喝,一个又一个的恶梦。玉米拿着碗,端过来又撤下去,撤下去又端上来。玉秀一口都没有沾边。第四天的上午玉秀终于把她的嘴唇张开了,嘴唇上起了一圈白色的痂。玉米一手碗,一手勺,一口一口的,慢慢地喂。吃完了一小碗糯米粥,玉秀望着她的大姐,突然伸出双臂,一把箍住了玉米的腰,不动。玉秀的双臂是那样的无力,反而箍得特别地死,像尸体的拳头,掰都掰不开。玉米没有掰,而是用指头一点一点捋玉秀的头发,捋完了,又梳好了,开始替玉秀编她的两条长辫子了。玉米命令玉秧端过一盆洗脸水,给玉秀洗了,拉起玉秀的手,说:“起来,跟我出去。”声音不算大,但是,充满着做姐姐的威严。玉秀散光的双眼笼罩着她的大姐,只是摇头。玉米说:“就这么躲着,你要躲到哪一天?我们家的人怕过谁?”

郭左没有呆满他的假期,提前上路了。郭左走的时候没有和任何人招呼,一大早,自己走了。临走前的那一个下午郭左做完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他把玉秀摁在厨房,睡了。郭左反反复复追问过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上玉秀了?郭左没有回答自己的这个问题。他回避了自己。而玉米的那句话却一点一点地占了上风:“玉秀呢,被人欺负过的,七八个男将,就在今年春上。”郭左越想越痛心,后来甚至是愤怒了,牵扯着喜爱以及诸多毫不相干的念头。似乎还夹杂了强烈的妒意和相当隐蔽的不甘。郭左就是在当天的夜里促动了想睡玉秀的那份心的,反正七八斤了,多自己一个也不算多。这个想法吓了郭左自己一大跳。郭左翻了一次身,开始很猛烈地责备自己。骂自己不是东西。郭左这一个夜晚几乎没有睡,起床起得反而早了。迷迷糊糊的。郭左一起床便看见玉秀站在天井里刷牙。玉秀显然不知道夜里郭左的心中都发生了什么,刷得却格外地认真,动作也有些夸张,还用小母马一样漂亮的眼睛四处寻找。他们的目光对视了一回,郭左立即让开了。郭左突然一阵心酸。熬到下午,郭左决定走,悄悄收拾起自己的行李。收拾完了,玉秀正在天井里洗衣裳。玉秀揿着头,脖子伸得很长,而她的小肚子正顶着搓衣板,胳膊搓一下,上衣里头的Rx房也要跟着在晃动一下。郭左望着玉秀,身体里头突然涌上了一阵难言的力量,不能自制。郭左想都没想,闩上天井的大门,来到玉秀的身后一把便把玉秀搂进了怀里。两个人都吓坏了。玉秀就在他的怀里,郭左很难受,难受极了。这股子难受却表现为他的孟浪。一口亲在了玉秀的后脖子上。胡乱地吻。玉秀没有动,大概已经吓呆了。玉秀的双手后来慢慢明白过来了,并没有挣扎,潮湿的双手抚在了郭左的手背上,用心地抚摸。缓慢得很。爱惜得很。玉秀突然转过身,反过来抱住郭左了。两个人紧拥在了一起。天井都旋转起来了,晃动起来了。他们来到厨房,郭左想亲玉秀的嘴唇,玉秀让开了。郭左抱住玉秀的脑袋,企图把玉秀的脑袋往自己的面前挪动。玉秀犟住了,郭左没有成功。胳膊扭不过大腿,胳膊同样扭不过脖子。僵持了一会儿,玉秀的脖子自己却软了,被郭左一点一点地扳了回来。郭左终于和玉秀面对面了。郭左红了眼,问:“是不是?”他想证实玉米所说的情况到底“是不是”,却又不能挑明了,只能没头没脑地追问,“是不是?”玉秀不知道什么“是不是”,脑子也乱了,空了,身体却特别地渴望做一件事。又恐惧。所以玉秀一会儿像“妹妹”那样点了点头,一会儿又像“姨妈”那样摇了摇头。她就那样绵软地点头,摇头。其实是身体的自问自答了。玉秀后来不点头了。只是摇,慢慢地摇,一点一点地摇,坚决地摇,伤心欲碎地摇。泪水一点一点地积压在玉秀的眼眶里了,玉秀不敢动了,再一动眼眶里的泪珠子就要掉下来了。玉秀的目光从厚厚的眼泪后面射出来,晶莹而又迷乱。玉秀突然哭出来了。郭左对准玉秀的嘴唇,一把贴在了上面,舌头塞进玉秀的嘴里,把她的哭泣堵回去了。玉秀的哭泣最后其实是由腹部完成的。他们的身子紧紧地贴在对方的身上,各是各的心思,脑子里头一个闪念有一个闪念,迅捷,激荡,却又忘我,一心一意全是对方。郭左开始扒玉秀的衣裳了。动作迅猛,蛮不讲理。玉秀的脑子里头滚过了一阵尖锐的恐惧。是对男人的恐惧。是对自己下半身的恐惧。玉秀开始抖。开始挣扎。郭左所有的体重都没有压住玉秀的抖动。玉秀在临近崩溃的关头最后一次睁开了眼睛,看清楚了,是郭左。玉秀的身体一下子松开了。像一声叹息。颤抖变成了波动,一波一波的,是那种无法追忆的简单,没有人知道飘向了哪里。玉秀害怕自己一个人飘走,她想让郭左带着她,一起飘。玉秀伸出胳膊,用力搂紧郭左,拚了命地往他的身上箍。进了九月玉米的肚子已经相当显了。主要还是因为天气,天热,衣裳薄,一凸一凹都在明处。走路的时候玉米的后背开始往后靠,一双脚也稍稍有了一点外八字,这一来玉米不管走到哪儿都有点昂首挺胸的意思了。好像有什么气焰。机关里的人拿玉米开玩笑说,“像个官太太”了。玉秀就是被玉米昂首挺胸地领着,到粮食收购站报到的。玉秀不那么精神,但好歹有了出路,每个月都拿现钱,还是很开心了。玉秀一心想做会计,玉米却“代表郭主任”发了话,“希望组织上”安排玉秀到“生产的第一线”去,做一个“让组织上放心”的司磅员。玉秀还是做了司磅员。正是九月,已经到了粮食收购的季节了,经常有王家庄的人来来往往的。玉秀每次都能看到他们。玉秀的心里一直有一点忐忑,可耻的把柄毕竟还捏在人家的手上。不过没几天玉秀又踏实了,王家庄的人一见到玉秀个个都是一脸羡慕的样子,玉秀相当地受用。玉秀在岸上,他们在船上,还是居高临下的格局。玉秀想,看起来还是今非昔比了。这么一想玉秀的身上又有了底气,他们是给国家缴公粮的,自己坐在这里,多多少少也代表了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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