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血罗霄,第三十四章

  炊事员快要做好的早饭,被敌人一个突然袭击,吃不成了,这意外的事,对于走了一天一夜的人,是多严重的问题啊!队伍沿着石板铺的路往上走。横列在面前宛如驼背的山峰,东西绵延,又高又陡。从山腹到山顶,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竹林。大路倾斜向上延伸,到两峰相接的凹地,就隐没在竹林里。微弱的太阳,也象疲倦了一样,没有光辉。大块的浮云,沉重地压在山顶,就象压在人们的头上。蜗牛一样往上爬的人们,走不到几步,又停下坐在石阶上,面向来路休息。山下汨罗江长长的流带,从东边起伏着的山边的阴影底下出来,消失于西边夹在两岸的山峡的曲折处。那里,银色的飞机正成群结队从东边飞来,流连于汨罗江两岸的上空;那里,野蛮的国民党军队正跟着红军的脚迹,从北岸渡过南岸,用火力向南搜索。看着这,上了山的红军,虽然非常疲倦,但只得奋力前进。
  这样走一程,又休息一程,到了中午,前卫上了大道的最高点徐家垅。左边高不可测,无边无际的茂林修竹,右边是深邃的险壑。从溪豁通视过去,又是绵延的高山峻岭,山腹象许多蚌壳,不规则地排列在倾斜面上,比较平坦的地方有小块竹林,竹林外面,有许多荒芜的梯田;竹林里面,隐约可以看到茅屋,但没有人影,也没有鸡犬的鸣叫声。回过头看,又是一片青色的竹林、枯萎的荒草。路旁,星星点点散落着被火毁了的破垣断壁。这时人们忘记了一切,不管地下怎样潮湿,虫蚁多少,都就地一躺。四面没有一点声响。马垂着耳朵,有的横卧地下,有的啃着枯草,又抬起头来轻轻嚼几下,随即半闭眼腈,闭着口,口中露出几根枯草……
  郭楚松、杜崇惠、黄晔春、黎苏都在想办法找饭吃。向导告诉他们要粮食就得走路,或者后退三十里,退到敌碉堡能打到冷枪的地方;或者前进四十里,进到南山山脚下的小村庄中。可是,后退是谁也不愿意的,因为不仅是违反南进的方针,而且要受到追击的危险,同时空着肚子已经走了十几个钟头的人,谁也没有气力再走三十里了。前进是最好的,但既然没有气力走三十里,当然更不能走四十里了。他们望着莽莽山林,一筹莫展。战士们渐渐醒来了,有的抬着洋铁桶,有的拿着洋瓷面盆,也有用洋瓷茶杯或其他东西下到深壑中去汲取清泉,回来以后,掘开地下或架起石块,做临时灶,又采拾些干柴野草作燃料。于是道旁的烟火便一股股地升了起来,战士们不断地添火,不断地添水,水开了,他们一碗又一碗地喝,这样虽然能解渴,但肚子越喝越慌。
  忽然有个电话员指着一匹不大瘦的青马,那是那群瘦马中最肥的,笑着说:“这匹马倒有几斤肉……”
  “还有几个轻彩号跟着这匹马呢!”有人说。
  电话员的话似乎提醒了饿坏的人们,他们叽叽喳喳,打起马的主意来。“把那匹驮东西的杀掉吧。”“太瘦了,没有几斤肉。”“对,杀了!杀了它!”
  人越来越多,后到的人喊:“怎么还不动手?”
  大家都喊杀,但谁也没有动手。
  正在吵闹的时候,人墙外面响起了一个粗大的嗓门:‘站开点!”
  他们虽然没有看叫喊的人,但都听出是朱老大的声音。
  “谁说要杀马?这匹马驮着司令部的东西,把它杀了,你来驮?”
  人们看着红了跟腈的朱老大,反问他:“你这火头军给我们弄饭吃啊!”
  “没饭吃也不能杀马!”朱老大说着,爱怜地拍拍马头。马抬起头拱拱他的手。
  “别吵了,杀吧。”人们听到了沉闷的声音,转头看,是郭楚松牵着他的马过来了。
  朱老大说:“杀你的马更不行。”
  郭楚松眼看着远方,他懂得“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的道理,要保存有生力量,只有这样办了。历史上能征惯战的军人,谁不爱马?但到了“无粮食则亡”的时候,就下决心杀马。他回头看看大家,坚定地说:“现在只能这样了。快杀吧!”
  “我不杀。”
  郭楚松把缰绳递给朱老大,说:“执行命令。”说完转身走了,并要黎苏派人到各团去传达杀马的指示。
  朱老大看着马,马看着朱老大,人们都不再说话,沉默了片刻,朱老大抚摸着马的脖子,说:“我,我,你们谁有本事谁干吧。”说完,含泪走开了。
  几十分钟后,不晓得多少把刀把马分成几千块,管理员按着人数的多少,分配马肉,于是在大伙食单位中又分成好多小伙食单位。各单位的人都围着锅灶,打水的,烧火的,采樵的,挖冬笋的,没有一个人袖手旁观。
  火焰从来没有那样多。千百条心想的是马肉。千百只眼睛盯着的也是马肉,他们从来没有杀过马吃,更没有整个队伍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菜是马肉,饭也是马肉,而且还是无油无盐的马肉。可是,谁也没有怨言,也不失望,千百人这时只有一条心,一个动作,就是煮马肉。
  火焰虽然那样多,火力虽然那样猛,由于肚子在闹,总觉得慢了,在马肉还没有切完的时候,水早烧开了,马肉下锅的时候,各人都拿起了碗筷,伸长脖子等了好久了。
  肉汤沸了不久,千万只眼睛都集中在锅里,喜洋洋地说:“差不多了!”
  但谁也没有动手,几分钟后,都忍耐不住了,于是有人提议:“行了,拿下来。”
  “对!”没有半点不同意见。
  于是,许多人都端碗围在锅台边,由掌勺的按次序分马肉。他们或坐或立,没有一个说话,只有筷子拔碗和咀嚼的声音。
  吃完饭,郭楚松用望远镜向来路看了一下,敌人还没有追来,但村庄和树林里面,有很大的烟火,看不清什么,只知道敌人还在那里。这时他和大家一样,也很高兴,而且还有点得意,觉得五六天以来,强大的敌人总是想把他们向北面赶,把他们赶到战略上非常不利的鄂南地区。但敌人的算盘落空了,敌人原来是在南面,自己在北面,经过五六天来的艰苦奋斗,敌我两方变了个方向,敌人不能不跟自己跑,自己却达到向预定的战略方向前进。他虽然不是看轻敌人,但也觉得红军的英勇善战,真值得在敌人面前骄傲。红白两军不仅在实战上有高下之分,就是战略思想上也有高下之分啊!他再向北面看,汨罗江的大流带横在眼前,于是联想到屈原,这时他周围的气氛正和《楚辞》上有一段相照应,他不觉地哼起来:

  隐藏了好几天的太阳,冲破阴晦的天空,照耀大地,这对于准备行动的罗霄纵队,真是得了“天时”。
  队伍趁着天色晴朗,循着迂回曲折的雪道,蜿蜒向北。这天的行军序列是,三团为前卫,一团为本队,二团为后卫,纵队直属队在前卫后行进。雪后初晴,冷气刺骨。各人只露出眼鼻和口。手上戴着各种颜色的手套,包袱外边捆着几双草鞋,大踏步地前进。
  这天正午,部队到了一个高山下。在平常,他们一到宿营地,除了有大的敌情外,都是随到随宿营。这一天虽然没有敌情顾虑,除担任分配房子的人员外,都站在宿营地外一个广场上。
  队列中一个背图囊和手枪的人,身材较高而结实,浓眉,双目炯炯,走到几个看热闹的农民面前,说了几句客气话,就向他们请求说:“老表,借几把秤,行吗?”
  “行!”农民立即答应,又问,“要几把?”
  “越多越好。”
  老表们和士兵们都笑起来,他们都奇怪,觉得从来还没有看到借秤也说越多越好的。左猜右猜,谁也猜不着,只有等秤来了再看看。
  借秤人名叫黎苏,是罗霄纵队的参谋长。他家在贾鲁河畔,土地不多,由兼做草药医生的父亲耕种。也只够吃。童年读私塾,后考入旧制高等小学,毕业后考入中学,才一年半,因故乡连年饥荒。便辍学投身北洋军队。大革命时代,参加了响应北伐军的战争。武汉政府叛变革命后,他以单纯的军人态度继续服役,参加蒋冯阎军阀大混战。中原战争结束后,由蒋介石统率他们在鄂豫皖地区打红军。黎苏本来在大革命时期就受过在军队中工作的共产党员的影响,知道苏维埃政府是最廉洁的政府,红军是代表工人农民利益的军队。后来更多更直接看到共产党和苏维埃政府、红军的主张和行动,就确认他们和中国其他任何政党、政府和军队不同。他当时是副营长,他那营独立驻在苏区边一个镇子里担任守备。他的团有个团副和他那营有两个连长,是秘密共产党员。他们利用国民党军队中-一些士兵和军官对进攻苏区的不满,决定起义。他们在黎苏同情赞助下,做好营长的工作,派人到苏区和共产党联系。就在红军配合下起义了。半年之后,因为黎苏有较好军事知识和技术,就调到罗霄纵队工作,他仍然保持了正规军人的气质和风度,不同的是加入了共产党。在起义前他是少校军官,起义之后很快和士兵打成一片,过官兵平等和无薪饷的生活了。罗霄纵队北上的时候,他看到部队有个不好的习惯,没收土豪的东西,特别是被服,腊肉之类,总想多带。这样很多人包袱很重,影响整个部队的行动。这天早晨出发之前,接到红军总司令部的电报,要罗霄纵队赶快进到南浔铁路附近,为了加速行军,必须减轻不必要的行李。他向郭楚松建议说:“到宿营地就减行李?”
  “好。”郭楚松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也觉得这个问题必须解决,又补充说,“必须严厉一点,行动要真正做到‘其疾如风’。”
  黎苏说:“不管是谁,一律不准带不重要的东西。”
  队伍集合好了,每个人身后是自己的行李包裹,黎苏站在一个土台上,向部队说:“同志们听着,大道理我不讲了,讲点小道理。当兵打仗,最要紧的是轻装上阵,如今我们是长途行军打仗,这个问题尤其重要,俗话说远路无轻担,我们都是有这方面经验的人。可是我们有的同志,行李太多,把没收土豪的东西都背上了。而不管用得着用不着,有些人甚至把女人的裤子也背起走。真不象话。背的东西多了,影响行军速度,削弱了战斗力,因此,我们决定轻装。不需要的服装、物品,一概送给老百姓,不需要的书籍文件,不能送人的,一把火烧掉。炊事员只准挑一餐的菜——就是猪肉鸡鸭,也不准多带!”
  黎苏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叫就近部队行政首长来,每人发一把秤,眼睛随即向大家扫射一下,高声而严肃地说:“各人把包袱解开!”
  所有的人包袱打开了,他命令大家把红红绿绿的和不必要的物品,通通清出来,集中一块,叫宣传队长陈廉给群众分掉,不需要的文件,一把火烧了。需要的东西,各伙食单位过秤。
  黎苏在各部队走来走去,监督过秤。一个担架员,正和过秤的人发牢骚:“我的东西不算多。”
  “不管多少,都要过秤。”营长朱理容见黎苏过来,也督促说。
  担架员忽然慷慨地说:“过吧!”
  可是,他趁着过秤的人没有注意,偷偷摸摸丢一件东西给了过秤的同伴。他身边的人,都隐笑起来,黎苏看到他们这样子,怀疑有点名堂,就问发笑的人,但他们闭口不说,只是冷笑。他更加怀疑了,于是亲手检查,一个两个,到了第三个——他是过了秤的——发觉他包袱底下,有一条绫绸女人裤子。他把裤子高高举起,挥动几下,好象要大家看把戏一样,同时大声叫道:“大家看看!”
  于是全队列都大笑起来。
  “你好打埋伏!”他看着那个战士,斥责道。
  “不是我的!不是我的!”他申辩说。
  “是谁的?”他又穷追。
  “是他的。”那人指着担架员说。
  担架员说:“也不是我的。”
  “是谁的?”
  “是……”担架员见黎苏很严厉,吞吞吐吐。
  “是谁的?”
  担架员还是不说。
  “那就是你的!”黎苏火了。
  “真不是我的……担架员申辩着。
  “那到底是谁的?”
  “是……”担架员说着看了看旁边的朱理容。
  朱理容不看他,而是望着很远的地方。
  黎苏明白了几分,说:“你过来,我要和你单独谈话。”他把担架员叫到一边问:“到底是谁的?”
  “我不敢说。”
  “什么不敢说?我给你做主。”
  “营长的。”担架员终于说了出来。
  “好吧。你回去。”
  黎苏把朱理容叫过来,说:“好哇你!”又把绫绸裤子举起来,“你带着女人裤子干什么?”他这句话使大家狂笑起来。他随即改成庄严的口气说:“我们是来消灭敌人,不是搬家。你背多了东西,行军会掉队,不只害了自己,而且害了大家。”
  黎苏看到他很尴尬,又想到他结婚不久,大概想给年轻小娘子穿漂亮点,口气缓和了些:“你还舍不得?革命成功了,天下都是我们的,一条裤子算什么!真是……”他的眉头皱一下,没有把话说完,心里说:“真有点农民意识。”
  黎苏把裤子摔在一边,就过去了。到了另一个单位,看见一个拿秤的人,正在和朱福德论理,他们两人之间,隔着一担挑子,挑子两头各有两个敞口煤油桶。桶的两边上方挖了个铜板大的孔,穿一根横木,拴上棕绳,能挑水,也能装油盐、菜刀之类杂物,一看就知道是炊事用具。他们越说声音越大,如果没有挑子隔着,似乎要吵起来。
  黎苏看到那样子,虽然没有听清楚他们说什么,但知道又出了问题,于是走近他们面前,以指责的口气,向着他们说:“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拿秤的人转过头,向着黎苏说:“朱老大挑了四个洋油桶,要他减两个,他就不肯。”
  黎苏质问朱福德:“你为什么不愿意?”
  “参谋长你听我说。”朱老大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是不愿减轻行李,我还在劝别人减行李呢。我的工作是当炊事员,我要保证部队吃饱饭喝足水。这四个煤油桶,是我的工具。你去问我们单位的同志,他们到宿营地,不要好久,就可以喝到开水,因为我一到,不借老百姓的桶,很快挑水,很快烧开,还可以很快煮饭煮菜,这样吃饭也快了。喝足水,吃饱饭,还怕什么!”
  “啊!黎苏立即改变为和平口气,脸上微带笑容,“朱老大,我懂你的意思了——你都是为了大家好。不过,你担重了,也会妨碍大家的。”
  陈廉这时在黎苏旁边,也劝朱老大说:“老大,我看还是减两个吧。”
  朱老大有点生气地说:“怎么减!”他指着陈廉提的石灰桶,“我的煤油桶就象你的石灰桶一样。你做宣传工作,能不能把你的石灰桶减掉?”
  黎苏接着说:“朱老大,这是上级命令,谁也不能超过重量,如果你可以超过重量,那么,别人也照你一样,那命令怎么办?”
  “参谋长,”朱福德辩论说,“我同别人有些不同,我身高力大,挑重一点也比他们挑轻的走得快。”
  黎苏和四周的人都笑起来。笑过一阵后,黎苏说:“朱老大,不要这样说,你说你气力人,别人也还有气力大的,如果你们气力大的都要超过重量,那可就不好办了。”
  朱福德也笑起来说:“这好办,我把包袱甩掉就行了。”
  “那也不行。”黎苏婉言说,“一个人换洗衣服还是要的。”
  一个同朱老大同班的站起来说:“对!包袱还是要的。”他又向着黎苏,“参谋长,朱老大的包袱我代他背,煤油桶还是不减为好。”
  “那么你的包袱不是重了?”
  朱老大单位的上士说:“他那一点子东西,我分一点背就行了,我们都可以减一点自己的行李,绝不超过规定。这样他的包袱也不要摔,我们就又有水喝又有饭吃。”
  “对!”另一个也说,“我也可以帮他分背一点。”
  又有几个人接着说:“我也可以,”
  黎苏看到这个情况,就不坚持了,反而转为和悦的颜色向他们说:“好!好!好!就这样办。”
  朱福德立即喜悦起来,他又看了黎苏一眼,就去整理他的行头了。
  黎苏他们轻装的时候,杜崇惠正朝一团团长朱彪、政委罗铁生发脾气:“轻装工作是重要,可是纯洁部队更重要,我早就告诉你们要做好清洗工作,富农出身的军队不能要,‘自首’的不能要,流氓习气重的不能要,喜欢发洋财的都不能要。你们就是不办!这样对待上级的指示,什么意思?”
  朱彪低着头吸烟。罗铁生手里摆弄着棋子儿不吭声。
  “一个‘自首’分子,居然还敢讲动摇军心的话,你们还不警惕!”杜崇惠越说越气。
  “他平常有缺点错误,我们都同他谈过。”朱彪嘟哝了一句,又埋头抽烟。
  “这样的人谈一下就行吗?”杜崇惠气更大了,手上的云帚用劲一挥,“应该给他一个布尔什维克的打击!”
  朱彪、罗铁生处在受委屈而又不好回答的地位,只轻轻“唔”了两声,杜崇惠又继续训斥:“应该提高阶级觉悟,不能让阶级异己分子自由自在呀!”
  杜崇患说的是这个团的机枪排长桂森。两年前苏区肃反时,他被别人交代出是AB团。那时他在师里当通信员,经过审讯,他承认了。郭楚松、黄晔春认为他出身贫农,一贯表现好,就保他,组织上准许他“自首”①,才留在这支部队的。几天前,他和几个战士发牢骚,说往哪里走,去做什么都不知道,是“打糊涂仗”。恰巧被部队中的“十人团”②成员昕见了,报告了杜崇惠政委。杜崇惠指示一团立即把这个人开除回家。谁知今天又在行军的队伍里见到了他。
  朱彪、罗铁生他们没有处理桂森,是经过调查没有发现桂森有什么问题,牢骚话也不常说,同时认为象桂森这个人,出身好,打仗勇敢,对同志忠厚,怎么会去当AB团?他们对杜崇惠根据“十人团”的报告,就要把他洗刷出红军,总觉得窝心。他们知道,前几年苏区和红军打AB团,有很多他们认识的好人被杀了,他们心里都认为冤枉了,没有杀的,虽准许“自首”。但仍是怀疑对象。对“十人团”这个组织也半信半疑。不信吗?那是上级设立的搞军队内部保卫工作的秘密组织,信吗?只要讲错几句话就被怀疑甚至抓起来,这样,对这个组织就有意无意的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在杜崇惠根据“十人团”的报告要处理桂森的时候,他们就向老首长郭楚松、黄晔春报告,并经他们同意留下了桂森,杜崇惠也知道内情,不好朝郭楚松、黄晔春发脾气,就在下级面前出气。等杜崇惠停下来,罗铁生说:“杜政委,这样吧,我们派人监视,如果有情况马上处理。”
  杜崇惠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就坡下驴,悻悻地走了。

  郭楚松、黄晔春根据红军总司令部和苏区省委的指示,决心利用苏区的优越条件,在敌人从禾新城向其他地区进攻的时候,寻机伏击其继续深入的一路、两路,国民党军队集中在苏区中心的禾新城,力量大,声势也大,但他们四周在苏区人民及其武装的包围中,形成孤军,犯了兵家之忌。
  罗霄纵队除北上回来的两个团外,还有原来留在苏区的一个团和一个地方独立团。伏击敌人那天,他们完全轻装,每人除枪支子弹而外,什么都不带。他们着装并不整齐,有的穿红军军装,也有极少数穿白军军装,有的穿草鞋,有的穿布鞋。只有一件是整齐的,就是头上戴的是红军帽。指挥员穿着和士兵一样的衣服,如果不是身上有手枪的话,就和普通士兵分不清楚了。他们脸上洋溢着临战前激奋的情绪。高级指挥员们早晨起来的时候,还披了风衣,去集合的时候,却激动得脱下了。
  郭楚松到集合场,来到原来留在苏区的那个团前面,立即被眼前排列着的九挺重机枪吸引了,他看到九挺机关枪只有三个子弹箱,就问机关枪连长:“怎么只有三个子弹箱?”
  “没有子弹了,”连长立正回答,“其实三个箱子只有一个有子弹。”郭楚松走到子弹箱面前,打开一个箱子,里面空空如也;又打开一个,又是空空如也;等他去开最后的箱子的时候,连长先打开了,并小声说;“这一箱也只有一百四十一二发子弹。”
  他提起弹带头,看了看,的确是空的。他顿了顿说:“用三四挺枪上火线就行了。射手和弹药兵还是要去,以便缴到敌人机关枪或子弹时,随时有人可用。”
  离埋伏的位置还有十二里地,为了不因队伍过早到达,增加走漏消息的可能性。郭楚松命令队伍就地休息。
  这时李云俊带了九个人,都穿便衣,二人一组,每组带一支马枪,一支土枪,几个手榴弹,从郭楚松身旁走过。他们是担任在敌前进大队的中段的侦察任务的。郭楚松忙对李云俊说“五里一组,敌人来了,不要死顶,打枪报信就行了。”
  “是。”
  李云俊的小队走过后,郭楚松问黎苏“派到敌人行军纵队后一段的侦察队走了罢?”
  “早走了。”
  “谁带去的?”
  “张山狗带去的。”
  “也是五里一组?”
  “是,和李云俊的便衣队相连接。”
  半点钟后,下雨了。郭楚松很兴奋,说:“今天好天气!正利于我们伏击敌人。”命令队伍前进。只有点把钟,各团都到达离敌人前进路上的右侧约三里的起伏地段。他预定的主要突击方向是右翼,就是敌人的先头部队。他在担任突击队的三个团到达指定的位置后,叫他们在听到右前方甲石山上炮响的时候,就开始前进,并指定各团的攻击目标和前进路线、战斗正面以及预备队的位置。他说:“攻击的时候,各部队要迅速展开,分成多路纵队,在短时间内以全力投入战斗,以便迅速搞掉从杜合村到甲石五六里地段的敌人,”他用右手指着左前方三里远的高地,又转到右前方三里远的高地,“搞掉这一段,就协同独立团打他们的后续部队。”
  他叫大家隐蔽休息,只等前面响枪报信。自回苏区以后,他对苏区的战局,不敢有半点乐观,但对于捎灭敌人的先头部队,却有很大信心。他知道他们和敌人比较起来,不仅在战略上,优劣之势相差很远,就是从这一天的战术情况来说,自己的兵力也处于绝对劣势。但他却在敌人的优势中,找到了自己的优势,就是敌人无论有多少人,他从县城出发到甲石的四十五里中,只能单线行军。打他的前卫,他的后续部队不可能一下子集结上来。他们以全力对敌的先头部队,在数目上也不算优势,但他们是预伏于敌人行军纵队的侧面的,便于同时迅速展开所有兵力和火器,苏区利于封锁消息,红军可以发挥很大的突然性。关键决定于时间,就是不等敌人后续部队集结上来,不让他的前卫构成战斗队形。这种时间,是十分短促的,他把这个意思告诉他的干部,他们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或者说,他们早就大体理解了这种形势——这是他们从多年的战斗经验体察得到的。
  郭楚松又进到更前面的小土岗。土岗原来没有树木,不便隐蔽,但黎苏清早就派人在这些秃山上临时栽了些正长着青叶的灌木。他们到那里后,都坐在灌木下,用望远镜观察。
  不久,左方传来枪声和土炮声,随即响起了较密集的步枪声。有人喊道:“来了,到了。”
  郭楚松叫各团团长都回到自己的部队去。半点多钟后,左前方又有枪声和土炮声,他们都知道敌人离自己不过八九里的光景了。
  第二次枪响后不久,黎苏用望远镜观察,突然叫道:“看!敌人正拉着线从前面两个小山的空隙中通过。”
  郭楚松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下,问道:“那里离甲石还有多少路?”
  “大概四五里。”
  “发出准备前进号令。”他吩咐通信参谋。
  通信员站在土岗下,把旗语上下左右地摆动了几下,各部队也用旗语回答。
  刹那间,枪声土炮声又响了,这次枪声他们都认定是布置在甲石附近的侦察员打的。
  郭楚松又叫通信参谋:“发前进号令。”
  通信员又摇动旗语,各团立即前进,一个向左前方,一个向右前方,一个向正面——各团又分两三路展开前进。郭楚松的司令机关,紧紧跟着正面部队。
  二十分钟后,右前方山岗上枪响了,枪声越响越密,手榴弹声也连续地咆哮起来,岗上好多股青烟缭绕而上,斜面上冒出许多小团的白烟。向着小山岗前进的部队,展开成多路纵队,看到哪里有烟火,就冲向哪里。他们不停止,不打枪,也不勉强迁就地形地物。
  左前方山上也响枪了,更左的远方也起了剧烈的枪声,大家都明白这是独立团在箝制敌人的后续部队。
  右翼团钻入浓密的白烟中去了。利用浓烟的掩护,连续向上投弹,于是白烟中翻卷起黑烟团。这时候,刚到的白军,还来不及构成战斗队形,就被优势的红军打退了,后续部队,正遇着溃兵向后跑,既影响了士气,又扰乱了建制,红军一到,就象洪水冲来,一起卷走了。红军占领了山头,猛烈追击溃退的敌人。左前方向山上攻击的部队,也占领山头。只有从正面前进的红军,到了山脚,遭到山头上敌人的猛烈射击。他们前进到半山,山上投下好多的手榴弹,在烟火蔽天的时候,红军后退到离敌人两百米处的小岗上,他们都卧倒,准备继续前进。
  这个连是丁友山指挥的,前面八九十米处,有几块水田,这是敌我两个山岗的天然分界线。水田旁边播着三寸宽的木板,木板上写的什么宇,虽然看不清楚,但他们都意识到那是分田牌。这在苏区,举目皆是。
  敌人反冲锋来了。他们接近水田,到了分田牌附近,一个军官挥了一下指挥刀向左走了四五步,拔掉牌子,用力一丢,同时骂道:“他妈的!分田罢!”
  这时红军都看到了敌人的举动,听到了他们的恶骂声。丁友山不等敌人过来,首先对敌军官一枪,接着吐出沉重的声音:“快放!”
  他的口令一发,左右的战友都跟着他一齐快放,敌人停止前进了,他站起来叫道:“前进!”
  他走在前面,顺手捡起分田牌,又插起来,大声叫道:“前进!”
  离敌人三四十米处,双方都向对方投出了手榴弹,手榴弹爆炸后,红军都作预备用枪姿势,一阵大叫:“杀!杀!杀!”
  敌人向后退了,红军重上山岗。但山岗过去六、七十米处,还有个小岗,敌人增援上来,继续抵抗。红军队伍已经不整齐,要集结一下才能前进。
  郭楚松这时带着特务连来了,他看到右翼团已攻占敌人先头团阵地,正在侧击小岗上顽抗的敌人。他们认为只要把这个阵地夺取,打敌人前卫的战斗就可以解决。于是,他跑步来到丁友山的位置。丁友山看到郭楚松,立即向他报告:“司令,敌人动摇了!”
  郭楚松看了一下地形,指挥身边的预备队——两个连从丁友山连的左边向敌人攻击。丁友山乘势前进,在同敌人肉搏的时候,一连投了五六个手榴弹,红军一下子杀了过去,右翼团也有人打过来,截断敌人退路。山上烟火随即熄灭了,白旗换了红旗,死尸、白帽子、白徽章、步枪机关枪、子弹……遍地都是。丁友山和许多战士谁也没有去理会。又向前进了。
  国民党军队的前卫旅败退了,毫无秩序地向来路乱跑。红军左翼团向南截击,右翼团向东追击,许多指挥员和战士,都不管队伍,拼命抢到前面,向着溃退走的敌人叫道:“缴枪!缴枪!”
  人马太多,道路拥塞,加上红军越追越急,国民党的溃兵急不择途,越过大道南面,奔向禾河边,想渡过河南岸去。但刚刚走到河中,对岸的许多村子和小山包上出现了许多人,有拿洋枪的,有拿土枪和锄头的。他们有的是少年模范队员,有的是地方苏维埃工作人员,有的是赤卫军,有的是青年队,还有些是儿童团。他们在敌人前进的时候,隐蔽在村里和山上。战斗开始后,他们从原来以躲避敌人为目的转为配合红军作战。看到白军溃退的时候,不管男女老少,都欢呼跳跃地向河边围过来,他们一面前进一面叫道:“缴枪!墩枪!”
  于是“缴枪!墩枪!”的呼叫声,震动了禾水两岸,溃兵逃到了岸边,既不敢前进,又不敢后退,犹豫之间沉落水底了。还有些人,回头向来路跑,于是道路上更加拥挤起来。红军用手榴弹向着不缴枪的敌人投去,敌人死的死伤的伤,没死的都当了俘虏了。
  丁友山带两个战士扭着一个中年敌军官,弄得浑身是泥,郭楚松见那军官穿着秋绒服,挂三八刀带,问道:“是什么人?”
  “他不说,看样子是大官。”
  这时前面有许多士兵押着俘虏走过来,郭楚松对押俘虏的士兵说:“等一下,我问问他们。”
  俘虏停住脚步。郭楚松自视俘虏,指着穿秋缄的军官,问道:“他是什么人?”
  “他?他?是……是……”俘虏吞吞吐吐地说。
  “是什么?”
  “是,是……我们不认识。”
  郭楚松叫丁友山把军官带开,又向白军士兵说:“弟兄们,他是大官,有洋房子,小老婆,你们是条光棍,瞒着他也不会有你们的好处。”
  “是,是,我们说,他是江旅长。”
  “好,你们走。”
  郭楚松听说是江将军,回头走了几步,带着讥讽口气说:“久闻大名!久闻呀!”
  郭楚松见到后面的部队都追上来了,追在前面的是第三团一个营长。郭楚松忙对他说:“陈营长,快追到离山去。”
  “是!”营长急忙又说,“司令,我们捉到了敌人第八十五团团长。”
  “在哪?”
  “押到后方去了。”
  “好,赶快前进。”
  “是。”
  江将军从红军营长对郭楚松的称呼中,知道他是罗霄纵队司令,立即张开笑脸恭维地说:“你老哥,久仰!久仰!”
  “不客气,你们今天来了多少队伍?”
  “我们十五师三旅六个团和十六师一个旅两个团。”
  “你是前卫吗?”
  “是。”
  “禾新城还有多少?”郭楚松右手向东指一下,还没有等他回答,左手又向西一指,“鲁场有多少?”
  “禾新城还有十六师师部两旅四团,鲁场有补充旅两个团。
  又一批俘虏押下来了。一个红军押五个俘虏,俘虏虽然都有枪,但都卸下了枪机。
  郭楚松看到敌人兵力还十分雄厚,恐怕敌人反攻,没有再多盘问江将军就向前走了。他想乘敌人先头梯队溃退混乱的时候,一鼓气冲散敌人的后续部队。
  快到离山,枪声又逐渐剧烈起来,他看到山坡上,很多敌人占领了新阵地,正在构筑工事。
  郭楚松觉得自己的部队零散得很,敌人的后续部队,却还整整齐齐,这不仅没有可能一气打下去,假如敌人从左翼绕到北面,是很危险的。于是命令停止追击,并立即向北转移。
  在五小时内,大队人马在广阏的战场上,打了一个大战,走了三十多里,转了三个大方向,首先由东北向西南出发,再由北向南攻击,由西向东追击,最后又向西北转移,转移的目的地,是在甲石以北十二里的一个小山。小山和横在苏区中心的那条山脉相连,罗霄纵队转移到这里,背靠高山,向来路占领阵地,进可以战,退可以守。
  郭楚松和司令部也上了小山。他虽然走得气喘喘的,但没有休息,先看地形。这个小山上,有不久之前军区红军学校指导地方军构筑的野战阵地,很便于他们利用。小山后面,是一重一重的越上越高的大山,东西连绵,到目力所难达的地方。这山脉正横在苏区的中心,是中心区的屏障。小山正是大山的一个小突出部,这突出部因为后面和两翼都有高山依托,也不显得孤立。阵地的前面,是一块长约四五里宽约二里的稀疏的森林,森林的南端,一个小丘突起,虽然没有他们占领的小山那样高,但却和他们南北相对。他觉得这地形有利有弊,可以控制前面——敌人的方向,左右和后面都有依托。但是阵地前面的森林,不便于展望和发挥火力,且利于敌人接近。森林的南端,小丘突起,便于敌人配备机关枪和炮兵,掩护他们进攻。也必然是他的最高指挥位置;如果退却,就是好的掩护阵地。
  再看远点,早晨歼灭敌人的山头上,还有黑烟,左前方可以隐隐约约看到老司坳;右前方也隐约看得到驻有两团白军的鲁场,他觉得敌人兵多,虽然消灭了一个旅,但还有充分力量继续进攻。于是迅速布置队伍,把五分之一的兵力展开在第一道战壕里,其余的在后面隐蔽,准备反突击;他还从突击队中抽出一批机关枪加强第一线。
  部队的情绪发生了大变化。早晨,是强大的敌人来找自己决战,他们处在这严重关头,不得不背水一战,死中求生,这种决心,是被迫的。但也由于这样,就产生高度的自觉的战斗情绪,要求主动地打击敌人。这种决心,在下定之前及下定之后,都是战战兢兢的。但目前,他们不仅知道敌人损失了四分之一,面且挫伤了其他军队的士气,自己更加提高了胜利的信心。加上在这天战斗中获得了大量的弹药补充,因此对胜利的把握更大了,他们准备放胆再和敌人打一仗。
  郭楚松的指挥位置是在第一道壕内。他和参谋们用望远镜轮流观察,边看边口中念念有词:“伙计,财气又来了!”
  旁边的人也有点惊奇:“真来了吗?”
  “难道还有假!”他把望远镜放下来,用滑稽而紧张的口气说,“快快准备欢迎蒋介石派来的运输队吧。”
  果然,敌人由南而北,分成三路纵队由森林中运动过来了。接着,敌人各纵队疏开,构成进攻队形,目标都对着小山。
  郭楚松吩咐部队注意隐蔽,每个营只准一两个人伪装起来观察,等敌人进到离工事三四十米,就一齐快放,接着就反突击,黎苏又看了一下地形,觉得郭楚松的指挥位置较暴露,伪装不好。就向他建议,要他向右移动五六十步,说那里是张生泰的机关枪连,伪装很好,他立即同意了。
  郭楚松到了张生泰的位置,看到他指挥的三挺机关枪,各相隔十多步,枪身架在胸墙上,有伪装衣,还插了灌木枝。张生泰的位置,是在右边那挺枪的右边五六步处胸墙上面,有伪装网,网的上端稍高于胸墙,可以从网里看到外面的情况。张生泰知道郭楚松要利用他的指挥位置,就到枪的左边去了。郭楚松看见张生泰,笑着说:“张连长,你们今天吃饱了。”
  “是,每挺枪有五六箱子弹。”
  “今天还要好好来一下,”
  “准备好了。”
  国民党军队离红军工事里多路,就向山上进行侦察射击,但红军还是一声不响,也不暴露。
  等了一下,枪炮声更猛烈了,而且夹着冲锋号音,国民党军队继续前进,但前进不多远,又停止了。红军战士还是沉住气隐伏在战壕里面,他们刺刀上枪,子弹入膛,把手榴弹放在胸墙上,只等敌人上山。
  又等了好久,观察的人突然叫道:“哎呀!敌人开始退了。”
  郭楚松看了一下,马上明白敌人的撤退意图,敌人虽然上午遭到大损失,但余威没倒,一定要来报复,接近他们阵地后,却不见人了,敌人判断红军不是怕他们而溜走,而是隐蔽起来另有图谋,才停止进攻。他认为敌人这种判断和处置,是聪明的;但不应该马上走,而应坚持到黄昏才对。停止进攻,虽然聪明;马上撤退,又是愚蠢。他要再争取一个胜利!
  “赶快抓住敌人,”他头一抬,声音很大,“发反突击信号。”
  张生泰动作更快,没等郭楚松的攻击信号发完,机关枪就响了。
  部队伴随着浓密的枪声,从山上排山倒海地反突击下去。红白两军立即在森林中展开了恶战。郭楚松想乘敌人撤退的时候迅速解决战斗,把仅有的一点预备队都使用了。白军也不示弱,竭尽全力抵抗。
  红军分成许多小集团不断地向敌人冲击,白军拼命顽抗,好一场恶杀!可是,红军总是得寸进尺,退一步又进两步,直冲到森林南端的小山附近。红军认为只要夺取这个阵地,就可以全部击破敌人。他们向那里冲锋更猛烈了。白军一排排地端着白晃晃的刺刀一阵反冲锋,红军被迫退下来,又一阵冲上去,双方拉锯一样在森林里拉来拉去。
  战斗继续到黄昏,南面的小丘还是在白军手里。但红军从森林的北端打到南端,又缴获许多枪弹,捉了一些俘虏。
  黄昏后,红军准备利用夜暗进行攻击:他们虽然有些部队已乱了建制,有些人送武器和俘虏到后方去,有的失了联络。但大家都很明白,只要把敌人最后的抵抗阵地冲破,就可以扩张战果。
  战士一个跟着一个向前突击,他们不管敌人怎样打枪,也不回枪,只低着头向上爬,离小丘不远了,敌人打得更加剧烈。忽然枪声稀疏起来,代之而起的是无数的洪大的手榴弹声和喊杀声。随着声起,就有巨大的火球在夜幕中闪动。把黑暗的战场照得清清楚楚。红军为了争夺小丘,不断地冲击并向上投手榴弹,白军为阻止红军的冲击,手榴弹无限制的由上投下,于是双方发生了你来我去的手榴弹战。
  手榴弹交战了一阵,红军还是没有达到夺取小丘的目的。手榴弹声停止了,代之而起的又是浓密的枪声。
  红军后撤了几步,不再打枪。白军以为红军退下去了,也停止射击。于是,昏暗的宇宙,霎时变得死一般沉寂。
  郭楚松他们看到小丘打不下来,又没有机动部队,就命令部队除以一部和敌人保持接触外,其余稍向后撤,整顿一下。他觉得小丘正面不宽,又在夜间,不宜使用太多的队伍。命令在前线的两个团长,各以一个较整齐的营分左右两翼同时向小丘攻占。
  小丘和它的左右两侧不知有多少火球在闪,红军终于一股作气地冲上了小丘。他们大声喊道:“敌人垮了!敌人垮了!”
  敌人向孙威震将军的防御地带——离山方向撤退了。

  后皇嘉树
  受命不迁
  深固难徙
  绿叶素荣
  橘徕服兮。
  生南国兮。
  是壹志兮。
  纷其可喜兮

  ①“自首”是指肃反中被迫承认参加过反动组织的行为。
  ②“十人团”是红军时期国家保卫局为纯洁部队、加强内部保卫设立在基层的半公开组织。

  他周围有好些人虽然不知道他念的什么,但知道他是很得意的。只有黄晔春说:
  “老郭,你念的是《楚辞》吧?”
  “是啊!”
  “《楚辞》好啊,屈原是个有骨气的诗人啊!”黄晔春也改变腔调哼起来:“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面难徙,更壹志兮。”
  他们把屈原投汨罗江和龙舟竞渡的故事给大家说了说。一谈龙舟竞渡,插口的就多了,顿时热闹起来。正热闹着,冯进文来了。何观说:“你们知道吗,冯参谋本来不姓冯,是姓马的。”
  “老冯,是真的吗?”
  冯进文点点头。
  何观看着他,狡猾地笑道:
  “老冯,我们这样做不算坏罢?”
  “当然。”
  “我看实在太残酷了。”
  他警觉朋友的话有点酸味,反问一句:“你说的什么?”
  “哎呀!”何观故意惊叹一声,“你还装傻!我就同你解释一下吧。我说残酷,难道不是事实?一个军队到了吃到你的伙计头上来,就不能不承认战争残酷得很了。张巡守睢阳,拿破仑从俄国退走的后半期,不是都吃过你的同伴吗?”
  “够了,够了!我不要你解释了。”冯进文这时窘迫得很,想从舌战中退却。大家看到这个从来讲笑话都是占上风的人受了挫折,都有点得意地笑起来。冯进文自己也只好跟着笑。
  笑罢,冯进文突然张大眼睛,抬起头,傲然地说:“你怎么拿我们同拿破仑来比?拿破仑进攻俄国是侵略,俄国军民奋起反抗,他才走了死路。现在我们虽然杀马吃,但一定会克服一切困难,一定胜利。看吧!这个山上,有许多冬笋;翻过山去,又有白米了。”
  “哎呀!”许多人都说,“那太好了。”
  “好,”冯进文趁这机会,转变形势说,“那么,出题另做吧?”
  “好,”大家都说,“你出个罢。”
  “我出……”老冯把尾音拖得很长,皱了一下眉头后说:“提议小陈唱个禾水上游的山歌好不好?”
  “好!”大家同声叫起来。
  这时陈廉附近的人,把他推到中央位置,他大声笑着说:“我不会唱,不会唱。”说完又跑回原位置。
  “不行,不行。”大家把他向前推,“难道你当宣传队长还不会唱歌吗?”
  “我又不是歌咏队长。”
  “宣传队长当然是歌咏队长。”
  “职责上没有这样规定。”
  “职责上也没有规定你不唱歌……你平时到宿营地手不离笔,今天到这荒山上,不用你动手,只请你动动嘴。”
  “我一个人不唱。”
  “那好办,增加一个。唱个“小放牛’。”
  “‘小放牛’我不会。只会唱‘大放马’。”
  “好好!一个调,就唱‘大放马’。”
  于是从人群中推出一个来,两人相隔六七步,对唱起来。

  共产党宣言是谁起草?
  做农民运动是谁最早?

  对唱的人:

  共产党宣言,马克思起草,
  做农运彭湃毛泽东最早……

  歌声彼伏此起,许多人都跟着哼唱起来。这个歌曲在苏区很流行,据说是一位在省委工作的青年知识分子给一个姑娘的求爱信中写的歌词,姑娘不仅把歌词公开了,而且还用熟悉的“小放牛”曲调唱。那时,年轻的情人来相会,也要对对这些歌。所以,部队的战士们也差不多都能哼几句,就是记不住词的,现编几句也来得及。
  歌声停了。人们三三两两地钻进竹林,拣些干草枯叶垫在地下,又把毯子铺上,大部分的人便在上面擦拭开了武器,一些机关枪射手在上面修理机枪的小毛病。有的则在补衣服,有的则取出麻绳,坐在地床上,伸直两腿……他们抓紧时间在打草鞋呢!
  黄昏时分,只余下打草鞋的了,擦好武器的人,有些也在打草鞋,这样打草鞋的人更多了。黄昏后,弦月虽然上来,但天色仍然很黑。为了明天脚板有武器,大家都勉为其难地工作着,睁大眼睛吃力去看草鞋边沿,看看整不整齐,看不清楚又细心用手去摸,直到一双草鞋打好,才安心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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