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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本来已有了三个姨妈,可母亲从南边(家家家在南方,故称去家家家,说是去南边。而不说去家家家。当然,另一层意思为姨妈她们家都在家家家附近。所以,有时说去南边,也不一定说是去家家家。或许是去大姨伯家,或三姨妈家,或幺姨妈家。但不管哪家,都称去南边。以致后来不说具体去哪家,只说去南边。以致成为了习惯。)回来,说我们家又有了一个姨妈。
  我问这姨妈哪来,可母亲又不肯说。见我还在追问,一旁的父亲急的把脚跳。还对我直使眼色。父亲见我一点儿都不开窍,父亲大吼道,紧说些么家,还不做作业去。我慌忙转身走了。却听母亲在背后叮嘱,别个来了,对别个好些。莫象以往,对客人硬腔硬调。惹别个不喜欢。我停了下脚步,听完母亲的话,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进房做作业去了。心中对那个多出来的姨妈更好奇了。这人还没来,家里恫吓,威胁都利用上了。我很期待这个姨妈到来。
  说到这里,就有必要絮叨几句了。免得观者更加的疑惑。
  原来,自打一进入八十年代,母亲得一怪病。每天天一擦黑,母亲就上床睡觉了。这也不稀奇。稀奇的是,每到夜深人静,母亲竟开口说话了。初始,都以为是和父亲在说。侧耳静听,却又没听到父亲的回应声。后来,又听到擂床板的咚咚沉闷声。如此这般,直折腾到公鸡打头鸣,方才停歇。方才呼呼睡去。
  可怪的事情还在后头。
  母亲这一睡,并没多久,又起床一如往日样烧火,洗衣,喂猪去了。观那神色,却不象大半夜都没睡觉之人。那精神,竟出奇的好。脸上竟还显了些微的红晕。反观父亲就惨多了。双眼凹陷,脸色蜡黄,虽比母亲起床晚,却还是哈欠连天。精神萎糜,与人讲话,双眼直闭。身子,更是消瘦了一圈。尽管如此,父亲却也不敢请假歇息,仍在拖着羸弱之躯坚持去做事。
  见此,我跟父亲说,你郎歇下嘚?
  父亲悽然一笑,说,你们不淘气就最好。说着,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
  望着父亲那渐行渐远的身影,我的眼泪竟在眼眶里打转。心里揣测,父亲每晚该受了多大的折磨啊!我突然发现,父亲的身子竟有些佝偻了。即便这样,父亲却还硬扛着。绝不言趴下。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中国农民中普普通通的一员。
  母亲的这种状况并没持续多久,就终于倒床不起,水米不进,打针找不到静脉,吃药撬不开牙齿。隔壁两边人见了,都直摇头。自家幺婆擦去泪水,一拉边上的父亲,走到一旁,小声说,也该为范姐准备准备了。
  父亲听了,眼泪象筛糠,头摇的象拨浪鼓,却就是不发一言。
  幺婆叹气一声,擦着眼泪,走出去了。
  这时,隔壁彭婆见了,流着泪,不住地喊,范姐呀,你不能走哦。你走了你这一窝鸡伢子哪个来带哟。说完,声音竟哽咽了。
  说也奇,这时见母亲的眼皮动了动,却就是睁不开。
  父亲从此也不再出外做事了。只日夜守护在母亲身旁。不要吃,不要喝。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熟睡中的母亲。几日下来,父亲的胡子已长拃长。上面已染了白霜。可父亲这年才进中年啦。父亲更也没心情去照看笼里的鸡,圈里的猪,菜园子里的菜。好在这一切有三个妹妹照看。更有二姑妈隔三岔五的来帮忙。使家里不致象鸡窝。使鸡,猪不致于饿死。更使父亲能有一口热乎饭吃。
  第七天早上,父亲刚眯眼,我们正在一旁吃早饭,就见母亲陡地坐起,扫了一眼,伸手拿起件夹衣,走下床,轻轻盖在父亲的身上,转身对我们说,还不去上学。
  我瞪大眼睛,结结巴巴地说,你郎,你郎……底下的话却说不出来了。
  母亲理理蓬乱的头发,轻松地说,蛮好。等你小爷省了跟他说,我去南边了。说着,就要往外走。
  这时,倒听见了父亲的劝阻声。也不知父亲何时已省了。父亲说,歇一天明天走吧。我用自行车送你。
  母亲转身瞟了父亲一眼,说,几步路,脚一紧嘞。你也累了这几日了,也该歇息了。说完,转身毅然向门外走去。几步就上了屋后的公路。
  我急忙端着碗,跑上公路,却见母亲已走出多远。那样子,哪象个睡了几天几夜水米都未沾一丁点的人啦!
  这时,就听父亲跟一旁的妹妹说,快去喊二爷。说着,也来到了公路上。站在了我的身边。晨风吹拂得父亲的头发,胡子,衣襟沙沙响。父亲却全无察觉。就那么站着,眯起双眼,望着渐行渐远的母亲。手里还攥着母亲盖在父亲身上的那件夹衣。
  妹妹们二话不说,放下碗就往外跑。大妹跑急了,稍一失神,额头砰的一声,撞在了门框上,疼的眼雨直流。却也不敢停歇。边揉边跑。任由眼泪一路洒下。来到二爷家门口,见二爷挑了箩筐正准备出门,二姑爷正在锁门。大妹喘息着说,我姆妈,小……底下的话竟说不出来了。弯腰直喘气。另两个妹妹只晓得站在一旁流眼泪。张大嘴巴,喘。
  二爷一听,哇的一声,哭起来了。也不管肩上还挑着担子,拔腿就朝我家跑。妹妹们跟着。也不顾喘息了。
  那扁担没了依靠,哐的一声,掉落在地。两只箩筐也惊慌地直摇晃。
  二姑爷见了,慌的门也不锁了。拿着锁,也跟在后面跑。
  这杂沓的跑步声,惊起了一塆子的人。人们纷纷从家里出来,相跟着朝我家涌。
  到了我家门口,不由分说,呼呼拉,就往家里挤。一看房里,没人。人们不禁都愣住了。
  这时,就听屋外有人喊,他小爷在公路上。
  人们又呼拉拉挤出屋,呼拉拉跑上公路。公路上顿时挤满了人。纷纷询问,人呢?人呢?范姐的人呢?
  父亲先是一愣,后又感激地看了众人,转过头,伸手朝前指。却已说不出一句话来。
  众人朝前望去,哪还有半点母亲的人影子?
  这时,有个放牛的老人气喘吁吁地跑来,说,范姐哪走的那快呀,象打起飞流归来走。等我把牛拢一堆再想去阻止她时,她早跑的没得影了。说完,这才留意公路上的人,疑惑地问,这是,你们?
  有性急的人问,刘爹啊,你郎是不是真的看倒范姐往哪头走了啊?!
  刘爹刚想说笑几句,见众人那股焦急样,立即收敛住笑,郑重地答道,是的是的。范姐我么能认错?我……
  旁边有人即刻打断刘爹的话,提议道,快点去开拖拉机,我们去把范姐追回来。跟着就有几个人脱离了人群,往有拖拉机家赶。
  父亲这时却阻止道,你们追不上的。又看一眼面前的二爷,家里……
  二爷含泪点头,嗯,嗯,嗯。
  隔壁彭婆也插话说,还有我呢。你放心去吧。范姐说了的,南边自有人搭救她的。
  父亲不再多话,转身就往家走。我早推来自行车。父亲接过去,放好夹衣,刚想上车,二爷叫住了。就见二姑爷拿出一百元钱,递给父亲。父亲接过去,揣进荷包,骑上车子,追母亲去了。
  众人见父亲走远,都纷纷回家去了。
  我却没动。站在那儿,呆呆的。任由二爷喊叫,我都没回应。双眼望着父亲母亲去的方向。心里遥祝父母一路安好!
  现在,母亲回来了。父亲先一天已回来。家里满天的乌云都已消逝殆尽。更有那可以令母亲脱离厄运的幺姨妈要来,心里竟涌上了多少的期盼?!
  二
  期盼已久的幺姨妈终于来了。
  陪同幺姨妈来的还有大姨伯,三姨妈,幺姨妈。幺姨妈窝积一块,就要说道一下了。不然,就要乱套了。
  原来,母亲她们义结金兰时,也曾序次排顺过。按年庚,这个幺姨妈比母亲大姨伯年龄都长。按理,应叫这个幺姨妈姨伯。但这个幺姨妈却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就是不情愿出这个头。说还是照以往,大姨伯为长。母亲们说,这不委屈你郎了?说着,很是歉意地看向幺姨妈。幺姨妈却淡然一笑,说,我都不计较,你郎们又都计较些么家呢?于是就开始叫幺姨妈。幺姨妈又觉幺姨妈叫的听来别扭,说还是按以往的叫法,叫幺爷。也许是一种情节使然吧。幺姨妈姓胡。人称胡幺。却又有别聊斋里的狐妖。音同字不同。母亲们也不以为意。幺姨妈说么搞就么搞。都是满口答应。结巴都不结巴一下。也是,别个连头牌(千万别想歪了。)都舍弃了,这称呼,还不随她郎意啊?!但这问题又来了。还有一个幺爷在那比着。这该么搞?说人的智慧无穷就是这个道理。有人提议,幺爷前面加个大,小不就解决了。还有人更是推而广之,又从各自所住的地名加以区别。小幺爷住在新场,就叫新场幺爷。大幺爷住在肖河,就叫肖河幺爷。平时,亲戚们却不这样叫。还是幺爷幺爷地叫。各人心中有数就行了。又只在有外人,介绍时,才说,这是肖河幺爷。这是新场幺爷。
  这些说起来复杂,做起来却蛮简单。熟了,心中有数自然就不会混了。
  此刻,幺爷坐在桌边,一边喝茶,一边磕着瓜子,吃着花生。边上,自有三个姨妈陪同。
  母亲自在厨房忙碌。还时不时上前叙话几句。那声气,那身影,任谁看见了,都不会相信,母亲前些日子躺在床上,水米不进。打针找不出静脉,吃药撬不开牙齿。身子僵直,如根电线杆子。
  父亲早已收工。坐在桌对面。陪话。
  此时,天色尚早,饭也未熟,幺爷自要叙话。话到情深处,幺爷自有满腹的苦楚往外倒。
  幺爷娘家在汉阳,洗马长街。即汉阳龟山脚下。现已拆迁。辟为旅游景区。姊妹二人。大姐嫁一富家。后得食道癌故去。享年五十有二。此为后话。
  幺爷十七岁,家人都看似活宝。出来进去,都要父亲背。十七岁,幺爷还在读书,金馆(相当于现今的高等师范学院)毕业。也是高级知识分子了。
  幺爷娘家,商铺无半间,良田没半顷。幺爷家却金银珠宝用之不完。哪来?全凭幺爷母亲替人看病。那名声,远传三镇。汉阳汉口武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人人都称幺爷母亲为活神仙。
  解放后,政府不容。幺爷母亲携家人远逃乡下,躲避灾厄。这年,幺爷已年芳二十,该谈婚论嫁了。幺爷后来单相中一陈姓男子。陈姓男子家道如何?上无片瓦,下无立雏之地,家中没有隔夜粮。风声一出,令多少豪商巨贾,大呼可惜!可惜!一颗明珠就这样蒙尘去了。后来,幺爷与陈姓男子育有三男三女。其辛苦可想而知。后有人劝幺爷更进一步,幺爷凄然一笑,答,当年多少高官之子,巨贾之子,骑着高头大马,开着轿车来向我求亲,我都没同意。现在,我都有家有口有儿女我还哪样?苦虽苦点,窝是自已一口一口衔来垒成,看着,心里甜。别个听后,也就不好再劝告了。
  后来,幺爷母亲九十高龄而亡。死时,披麻戴孝之人绵延三四里,场面之宏伟,甚是令人惊叹!幺爷母亲也算寿终正寢。
  后来,幺爷女承母业,给人看病。说是看病,实则排遣心中不快。可怜幺爷一个高级知识分子,与一个大字都不识的男子相伴厮守一生,这其中的诸多不适又有谁知?
  饭熟了,幺爷的话也讲完了。幺爷的脸上已挂满了泪水。这滴滴泪水,落下的哪是泪水呀,分明是幺爷这多年的酸楚与艰辛。
  大姨伯擦去唇边的泪珠,笑着说,看你平日风风光光的,内里,竟还有这多的苦楚。
  幺爷凄然一笑,说,不风光,谁来可怜你?终日哭哭啼啼是一天,风风光光也是一天,我为何不选择风光呢?算了,算了,吃饭。一切愁苦,不快,都随饭菜咽进肚子去吧。说完,幺爷哈哈一笑,起身上厕所去了。
  那步子,竟是那样的洒脱。
  众人见了,也不言语,只默默地看着,看着……

74年,父亲去当队长了。
  父亲本来是当会计的。这会计,也就只管些业务。这业务,也没得别的么家,无非就是各家的工分汇总,队里粮食收入多少,又分出了多少,剩余多少。再就是收入多少现金,开支了多少,因何而开支,结余多少。这样的帐簿搞起来,看似没得个么家,可父亲却一有空闲,就噼里啪啦搞个没完。不晓得有几忙。后来,本家爹爹,伯伯,叔叔,哥哥们一拥到我家,都盯着父亲,开口道,你也不能老搞会计,你该去搞年队长了。
  父亲一一撒过烟后,问,有队长嘚。柏芳叔搞的好好的。
  柏芳爹笑着答,我这大年纪了,还搞?也该歇了嘚。
  父亲笑着问,就我一人?在座的,你郎们都可搞。
  母亲这时忙完家务,也坐在一旁“捡耳朵”(土话,旁听的意思)。母亲听了,冷笑一声,冷声说,你郎们这是给黑烟筒他钻。
  众人听了,也都不好再吱声了。
  其实,母亲心里,不要说队长了,就是那会计,母亲都不想要父亲搞。因为父亲一搞公家的事,家里的事都落在母亲一人头上了。
  父亲听了,竟出奇地大度了一回,没有拦阻母亲。倘要以往,父亲早哼哼个没完了。不为别的,乡里人讲究这些,男将说话的地方,蛮忌讳姑娘婆婆来插言。插了,一说这家姑娘婆婆嘴长,二说这家门风不紧。有了这两点,再一宣扬出去,这家的地位也就一落千丈了。以后,只要这家人出外,背后,总有人指指甲。父亲这回不阻拦,是因为母亲的话,正合父亲的意。父亲从内心上也不想搞这个队长。
  场面一时冷下来了。屋内只闻纸烟“咝咝”燃烧的炸响声。
  过了会儿,幺爹发话了。幺爹说,这个不搞,那个不搞,哪个来搞呢?
  福海伯伯笑着说,幺爷啊,你郎回来搞嘚。
  幺爹也笑着说,款鬼话,书记也不等嘚。这马上又要上水利了。工地上那大一摊子事,你去跟我搞?
  本家哥哥笑着试探道,幺爹啊,要不叫祥叔子的先斌去搞,别个也是初中毕业,也还说的两句。
  幺爹一听,跳起来骂道,个狗日的们,老子们搞死搞活搞到现在,搞到别个外姓人去搞,你不脸红,老子走出去脸上也都无光。个后人么越出越差了?一点火气都没得了。
  本家哥哥听了,却不以为意,小声嘀咕道,这有个么家啊,不就是个队长吗?哪个搞都一样。说完,那嘴巴还一撇一撇的。
  幺爹听完,操起板凳就要砸过来,旁边的福海伯伯赶紧按下了。福海伯伯笑着说,幺爷幺爷,你郎莫跟个伢们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得了。这队里这把舵还指望你郎把哩。
  幺爹这才气哼哼地坐下了。嘴里却还絮叨个没完。歇了口气,幺爹又说,我跟你们说,以后,莫想要杂姓搞。老子们就是块糯米垞子也要他搞。
  没想到,多年后,还真要个糯米垞子搞去了。这也真叫一语成谶。此为后话了。
  这时,福全二爷跳起来说,都不搞我搞。我看它有好大个鬼。边说,边撸起了袖子。
  幺爹笑着说,你不行,你只能搞副的。歇了口气,幺爹又点燃一支烟,大声说,就这样,福全搞副队长,烈顺搞正队长。说完,站起身来就想走。
  父亲见了,急忙问道,会计呢?会计哪个搞?我总不能队长,会计都搞吧?
  其他人听了,面面相觑,只拿双眼睛看着幺爹。
  幺爹不耐烦地大声说,都搞。见父亲想说,幺爹咬牙道,也怪汪姓没人了。又一指本家哥哥,恨恨地道,你个狗日的们出的强一点,老子还不不操这个心哒。老子也不要烈顺吃这大亏了。说完,又瞪了本家哥哥一眼,气哼哼地走出去了。临出门,又找父亲要了一支烟。
  本家哥哥听了,也不恼。见幺爹出门了,本家哥哥跟父亲母亲打了声招呼,没事人样走了。
  其他人却也不再言语,冲父亲母亲笑笑,也都默默地跟着走出去了。
  从此,父亲就开始当队长了。
  
  

从人缝中,母亲望见打扮一新,正在与人说笑的大妹,心内喃喃道,总算,唉,了哒桩心愿哒!叨念完,眼角竟淌下泪来。
  一旁的三姨妈见了,一推母亲,小声提醒道,伢们的好日好事,么又哭起来哒?
  母亲撩起围巾,擦去泪水,又吸了吸鼻子,苦笑一声,小声道,这个安抚哒,另一个又来哒嘚!
  三姨妈好奇地问,哪个?
  母亲一拉三姨妈,也不说话,只是转身往外挤。
  三姨妈会意,不再问话,只是紧紧跟着。
  姊妹二人走到堂屋,见堂屋里此时空无一人,倒也省下不少口舌。母亲依然不说话,默默地走向自己的卧屋前,推开房门,不待“格吱”声消失,已抬腿跨了进去。
  三姨妈依然紧紧跟着。
  走进卧屋,母亲一指另一张板凳,自己已先坐了下来。待三姨妈坐下来,母亲才开口说道,武汉的老大嘚!
  三姨妈一愣,过会儿才缓过味来。这武汉的老大,说的不就是二姐家的大儿子吗?大儿子争气,连考三年,终于考上了大学。四年大学读完,分配在市政府工作。都三十了,至今还单身一人。现在听自家二姐这样一说,三姨妈顿时喜上眉梢,连声恭贺道,恭喜恭喜!瞅见母亲正不住地叹息,三姨妈又笑着说道,这都要当婆婆的人哒,还愁个么家?歇口气又道,大姑娘只等吉期哒!
  母亲又叹息一声,侧耳听了听房外的嘈杂声,小声道,要钱用嘚!
  三姨妈哈哈一笑,指着母亲,嘲笑道,我家二姐真喜糊涂哒,娶个媳妇,哪有不用钱的?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又道,又不是以前的小媳妇,一分钱都不花?说完,又是哈哈大笑。
  笑声在房中炸响,发出“嗡嗡嗡”的回声,震得双耳犹如蜜蜂在耳边嗡嗡。可传到房外,竟被嘈杂声给淹没了。
  母亲瞅了眼三姨妈,见三姨妈笑得花枝乱颤,母亲也受了感染,也咧嘴笑了起来。
  对面的三姨妈见了,惊叫一声,哎呀我的姆妈呀!边说,边指着母亲。
  母亲一愣,疑惑地问道,么啦?双眼不满地瞪了过来!
  三姨妈瞪了母亲一眼,拍着胸脯,没好气地回道,你不说你那鬼样子几骇人哩?
  母亲苦笑一笑,无奈地道,都要愁死哒,哪笑得出来?
  三姨妈不解地道,你这情钱一收,不又娶个热闹媳妇?
  母亲头一摇,又是苦笑道,要是只这几个钱,还愁个鬼呀!
  三姨妈不禁诧异地追问道,他要多少?
  母亲叹口气,回道,老大前些日子来信说,今日回来……
  三姨妈“哦”了一声,省悟道,难怪这时候哒,还不发亲!
  母亲继续道,他说,女方说哒,也不要多,只要八千!
  三姨妈追问一句,多少?说着,站了起来,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母亲!
  母亲叹气道,八千!
  这回三姨妈听真切了,呆愣了好大一会儿,才颓然地坐了下来!口中喃喃道,哎呀我的姆妈呀,这不要人的命吗?抬眼望着母亲,叹气道,这到哪去借呀?
  过了会儿,三姨妈看着母亲,出主意道,不是有那八千块的彩……
  母亲抬起头,盯着三姨妈,连连摆手道,哎呀我的妹子啊,那是姑娘拿去撑门面的!
  三姨妈还是不死心,依然劝道,这不是难吗?
  母亲摇着头,连声道,姑娘马上走哒,要是没得这钱,叫姑娘以后在婆家么做人啦?
  三姨妈一愣,低头不语了。
  过了会儿,三姨妈象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母亲,疑惑地问道,二姐夫呢?
  母亲叹息着回道,一大清早出去哒!
  三姨妈又问,有把握吗?
  母亲叹气道,听他的口气,蛮大的把握,说是以前跟人说好哒的……
  正在说话间,外面响起了拍门声,又听人在叫母亲,范姐,范姐……
  母亲一听,赶紧起身去开门,门口正站着知宾先生。
  知宾先生一笑,一侧身,指着身后,笑着说道,他是你老大单位的司机!
  母亲心中一紧,赶紧倚靠在了门框边,直楞楞地看着司机。
  司机走过来,小声说,小汪叫我来,叫您家先发亲,叫我接您家去!
  母亲动了下嘴,一时竟也说不出话来,嘴唇抖个不止,稳了下心神,又看向知宾先生。
  知宾先生会意,一转身,大呼道,发亲啰!
  随着这声喊,接亲的人如得珍宝,赶紧吹打起来。
  鞭炮声,喇叭声震天价响!
  望着远去的接亲队伍,母亲这才抖着双腿,和司机一起,上了公路上的小车。
  家中,自有三姨妈帮忙操持!
  车上,司机才道出原委。
  原来,车子驶到沙湖泵站时,因路窄,挂倒了一人,那人倒下时,已人事不省。司机和小汪下来一看,小汪竟也认得,说是他父亲。叫唤了半天,父亲才醒来。父亲见是小汪,死活要回家,小汪执意不肯,硬是送父亲去了沙湖医院。住院费去了八千……
  没等司机说完,母亲只在后座上叫喊,八千,八千……
  那形状,已若疯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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