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她们母女打证言

  窗外的天,已褪去了早上的灰色,渐渐清澈了起来,慢慢地现了些淡淡的云。
  躺在床上,那兰看着窗外的天,却无心像往常一样去聆听那些梧桐树上鸟雀的歌声。他还在搜寻那些记忆中的碎片:早上六点起来洗漱了,喝了一小碗粥,然后重新躺下,捧着电子书……
  那兰瞥了一眼床头的闹钟,现在才八点半,明明记得自己在读《逆行精灵》的呀。什么时候竟眯着了?那兰努力想通过回忆再多想起些什么……
  自己在草原上疯跑。不对,是在林间疯跑。不对,是在旷野上疯跑……
  反正是,他开始疯跑。他似乎想通过这次疯跑,让自己耗到精疲力尽,然后崩溃,让身体里的能量慢慢耗尽死去。或者砰然倒地,一切也许结束的更快些。
  那兰记得,下定决心实施这次计划,是因为看到自己中指和无名指上已消失殆尽的半月痕,那是自己阴阳经脉的界线啊。不是说,它是一个健康的人,身体所有表象的精气代表嘛。他不知道,等母指、十指的半月痕也消失殆尽的时候,是不是就是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了?按照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他不想等。等,也就意味着给自己的家人增加更多的负累。再说,慢慢地等自己的半月痕全都消失殆尽,那是一种更大的煎熬。他看着仅剩的也开始消失的十指和母指的半月痕……
  忽然,疯跑的那兰停下了。或者说,不是那兰自己停下的,是他被眼前这个瘦瘦高高的男人给拦下了。
  一张脸,清秀俊雅,眼睛似一汪深潭,嘴角微微上扬,一席长衫,瘦瘦高高的,飘逸仙气……
  本来,那兰的疯跑是一种对命运赋予自己的残酷现实的抵抗与发泄。
  可是,似乎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就成功了,他却被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给拦下了。
  被人拦下,那兰是非常气愤的。毕竟,他这次疯跑,是在下了无数次想结束这一切,才第一次实施的结果。而且,眼见,马上,那兰的愿望就成真了。可是,就在他马上要衰竭倒地时,却被拦下了。
  想结束自己的生命,是需要勇气的。一个健康的人,怎么能了解一个绝望的病人的这种心情呢?这个男人想做什么?那兰心中由生气又产生出了丝丝缕缕对这个男人的恨。
  在这一刻,谁耽误了自己的行动,那兰心里都会对他生出一些恨意。他提起拳头,想揍人。想揍扁眼前这个似乎比自己更弱不禁风,不自量力的男人。
  奇怪,男人的脸却由模糊变得越来越清晰。清晰地卸去了那兰心里的恨,甚至气。
  一个并没有自己强壮高大的男人,竟然敢拦下,此时此刻已经疯狂到,像一头眼里喷着火想要随时随地吃人的野兽的身体?
  是的,是这个瘦瘦高高的男人,是这个不知从哪儿忽然冒出来的男人,是这个甚至不堪一击的男人,拦下了这头疯狂的已经丧失所有理智的野兽。
  当那兰看清眼前这张脸的那一刻,看着看着,他觉得这张脸似乎很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哪里呢?哪里呢?虽然那兰觉得这张脸很熟悉,但怎么样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不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张脸和这张脸上的笑,的确是化解了那兰身上刚刚的那骨暴戾之气。
  这个男人的双手轻轻搭在了那兰的肩上,那双似深谭般的眼睛,就那样柔柔地望着他。那兰很快便觉得有两股无形的气,透过自己的双肩传遍全身。
  也就片刻功夫,那兰觉得自己的身体竟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了。不仅刚刚那些因丧失理智的疯跑造成的近乎耗尽自己体能的枯竭感全没有了,而且身体是由里到外的清爽轻快。身体的这种变化,是纳兰从未有过的。
  更奇怪的是,忽然之间,那兰发现命运留在自己皮肤上身上的各种疼痛与伤痕都没有了。那些让他欲死不休的痕迹,曾有过吗?他撸起裤腿、脱掉上衣……
  那兰几乎找遍了全身。竟然连丝毫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这一刻,他兴奋极了。他觉得自己一定遇上了仙人。对,一定是——仙人。
  当他想感谢这位”仙人”的时候,他的周边只剩下茫茫的旷野。他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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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老胡,看来只能从生活问题上打开突破口了。曲队长对胡队长说,李长海这老小子,属茅楼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胡队长点头。当支书从土改一直当到现在,霸道惯了。
  弄了十来个女人,就是没有一个举报的。曲队长很是忿忿然。
  曲队长是县工会副主席,是农村干部出身。胡队长是县计生委副主任,也在农村干过好几年。都颇有农村工作经验。
  我看就从那个最浪的小浪娘们阿兰身上打开缺口。胡队长说。
  阿兰?是不是就是那个叫那兰的女人?我禁不住问:因为我在村口上见过。
  老胡嘿嘿一笑,跟曲队长交换了一下眼神,就把一双细眯眯的眼珠盯住我说:我看就让小乜去。那小娘们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
  曲队长就也把一双肿眼泡的大眼珠盯住我说:小乜,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只要能从那兰手里打出来证言,就能把李长海那老小子治住。
  叫我去?不行不行……我连连摆手。
  咋的?大学生?怕那小娘们把你吃了?
  肿眼泡和细眯眼珠四只黑白眼仁一齐盯住我。
  可是我心里头还是十分地打怵。
  我是因为红布村基本路线教育工作队缺人手,被从县文化馆后补充进来的。一进村口,就见三四个妇女,正七手八脚地把一个男人按倒在地上,一边咯咯咯疯笑着。其中一个妇女解开衣大襟就把一个鼓鼓的奶子拽出来,把一个红红的奶头就要往那男人的嘴里塞。那男人死劲挣扎着,却被几个女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其实那妇女也并没有真正把奶头塞进那男人的嘴里,只是在他那厚厚粗粗的嘴唇上比划了比划。妇女们就尖叫着疯笑,笑得前仰后合。那男人却乘机不楞一下跳起来,撒丫子就跑。
  我一下子站那儿愣住了。其中一个年青女人一扭头看见了我,一对黑亮亮的眸子一道闪亮亮的光射过来。我的脸却一下子胀得通红。
  那兰!那个小白脸你认识呀?
  几个妇女也齐刷刷地把目光盯住我
  我更加不自在起来,一时竟忘了应该问大队部在哪儿。。
  那个叫那兰的年青女人却噗哧一声乐了,一双黑黑亮亮的眼珠直直地盯住我说:你八成是工作队新来的吧?是从省城分到咱县的大学生吧?
  我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她却把细细的嘴角朝旁边一歪:那儿,那几间最高的大瓦房就是大队部。工作队正没黑没夜地在那割资本主义尾巴呢。
  细弯弯的眉梢却挑了二挑,眼角边上射过来的一道亮光,似乎也跳了两跳,像似有似无地藏着一丝揶揄。
  我赶紧扭头往大队部走,却老觉着后脊梁上有一双亮亮黑眼珠斜睨着幽幽地盯着,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电影《英雄虎胆》里刘晓棠饰演的阿兰。不也是这样的一双幽幽的黑眼珠吗?鼻子眼睛眉毛嘴角……也那么像……
  
  二、
  却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村后街的一家秫桔杖子门前。想问一声“家里有人吗?”,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想去推栅栏门,伸出去的一只手又缩了回来。正不知该怎么好,却就听见院子里一个响脆脆的声音说道:哟,是大学生来啦!快进屋!。不知什么时候那个阿兰(那兰)已经推开院门,站到了我眼面前儿。正闪亮着一对黑眼珠盯住我。
  屋子里没有桌子,也没有椅子,她拿起一把扫炕条帚扫了几下千疮百孔的炕席,让我坐在炕沿上。又把烟颇箩推过来,叫我自己卷旱烟抽。我赶紧摆手说我不会抽烟,她就又把一颇萝毛嗑儿(瓜子儿)推到我跟前,叫我嗑瓜子儿。又去沏了一碗白糖水端过来,塞到我手里。
  我欠起身,说了声谢谢。正在寻思该怎么开口。她却斜睨着眼珠儿瞅住我说:是让你来打证言的吧?
  我却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烧,脸颊也一定是红红的,不自觉地躲开她那直直射过来的火辣辣的眼神,却又赶紧点了点头:是、是想了解你和李长海,你们……
  我不知该怎么表达那个意思,因为直到走到她的家门口,我也没有想好该用什么词语询问那种事儿。一直在心里抱怨两位队长不该派我来打这个证言。所以一时更不知道该怎么引入正题。好不容易从兜里掏出笔记本,却又怎么也拧不开钢笔冒。
  那兰却噗味一声乐了。从眼角边上射过来的目光,又似乎带上了那一丝似有似无的揶揄,嘴角一歪说:
  你是不是想问我和李支书搞破鞋的事?
  一句反问,使我更觉得脸颊上一阵火辣辣地烫,竟有些结巴起来:
  是,你和李长海……你们两个人之间……
  我还是没有能想好用什么词语来直接又委婉地表达那个意思。却就见那兰眯缝着黑眼珠瞅着我,嘴角一歪说;
  你是不是想问,我们两个人在没在一块睡过觉?怎么睡的觉?一共睡过几回?是谁先和谁睡的觉?是吧,乜同志?
  我好象被问楞住了,张了几张嘴,却不知该怎么接她的话,却又似乎是下意识似地点了点头,终于还是嗫嚅着说:
  想请你,详细说说,情况……
  我终于拧开了那该死的钢笔冒,手指尖却不知怎么竟有些发抖。
  那兰那一对黑如墨的黑眼仁和白如雪的白眼仁又交替地上下翻动着,忽然问道:
  乜同志,你结婚了吗?
  脉脉的一对眼珠直直地盯住我。
  我、我一下子卡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兰却又噗哧一笑,细细的眉俏挑了两挑。
  你还没和女人睡过觉,是吧?
  那么你是不是想问我,我和李支书是穿着衣服睡的觉呢,还是脱光了衣服睡的觉呢吧?
  我只觉得脸颊烧起了一团火,涨红的脸大概一直红到脖子根上。
  你,你严肃点!
  我想大声斥责她。可是从嗓子眼里吐出来的这几个字,连自己都觉得是软绵绵的。
  那兰却又咯咯咯乐了。眼角边上竟闪动出几个泪花花。
  其实我不光和支书睡过觉。和好几个男人都睡过觉呢。
  什么?你……
  我一下子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
  她却还是咯咯咯乐,眼角边上的泪花花竟闪动着晶亮亮的光。
  你,还和别的男人……
  我更为震惊。
  有县工会的曲主席,计生委的胡主任……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
  我不能不打断他。因为她说的这两个人正是我们工作队的两位队长`。
  要不信,你回去问问你们两位队长。
  那兰嘻嘻笑着。一边嗑着手里的瓜子儿,依旧拿那总像是带有一丝若有若无揶揄神情的眼神瞅着我。好象回忆似地说。
  曲主席那前儿还是咱们公社副书记,到咱红布蹲点包队。大队叫我去给他做饭。那天他开会一直开到下黑儿。我侍候他吃完下黑饭。他叫我先别走……我就和他睡了。
  好象不是说自己,是在说别人的故事。那兰一边说一边嗑着毛嗑嘻嘻乐。
  和胡主任,是去年夏天,他领着卫生院的结扎队到我们红布,大队叫我上卫生所去帮忙儿,就是帮助大夫把要结扎的妇女按到台子上……这些你不懂。
  那兰又抿嘴一笑。
  后来……
  我觉得不能让她再说下去了。就喝斥道:行了!你别说啦!我不是问你这些。我是问你和李长海,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别瞎编排别的!
  那你是叫我瞎编排李支书了?
  那兰又歪了歪嘴角,依旧嘻嘻笑着,但是我却感觉到那亮莹莹的目光里,似乎带有一丝挑衅。
  我一时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是该严厉地申斥她,还是该好言规劝。
  那兰似乎看出了我的为难,就拿她那笑盈盈的眸子瞥了我一眼。故意岔开话题说:
  大兄弟,你看我我长得像不像英雄虎胆里面的阿兰?那回县委黄副书记来视察,也说我像那个阿兰呢,在我家我给他攥的汤子吃。他一连吃了三大碗。一劲儿说好吃。说下回还来我家呢。后来不两天不咋就听说是犯啥男女关系了。给贬到外县的一个农场去了。大兄弟,你没吃过咱农村的汤子吧?一会晌午你就在这儿吃。我给你好好攥几碗。你一准爱吃。你的任务不就是要叫我打个证言吗?吃完饭,我给你一点一点细说。保证叫你圆满地完成任务。
  不!不!我赶紧摆手。我不吃饭。
  那你……要不,你要是想要……
  那兰忽然三下两下脱下身上的衣服,其实也就是一件蓝粗布小褂,一条打了好几块补钉的灰裤子。可是当她赤裸着身体,一丝不挂地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惊呆了。玉石一般雪白光洁的身体,每一条弯曲圆润的线条,都犹如油画画布上画上去的线条一样秀美迷人。
  我一时惊愕得呆住了。张大的嘴巴再也合不上了。
  这时就见女人已经仰面平躺到小火炕上,柔软着细细的声音颤抖着说:你。想上,就上来吧……
  不不不……
  我噔噔噔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心口窝砰砰砰一劲狂跳,目光直直的,嗓子眼辣辣的,愣了几愣,却忽然吼叫着说:你,你,穿上衣服!穿上衣服……
  那兰却忽然呜呜大哭起来。三下两下穿上衣裤,疙就在炕梢上呜呜哭得个伤心。一边啜泣着说:
  乜同志,我不是那种下三滥的女人哪!那前儿我家庭成分高,图希嫁个贫下中农家,以后孩子不遭罪。可是我男人上山修水利炸石头伤了腰,一点重活也干不了。一家子五六张嘴,都指望他吃饭呢呀。我就去求大队李支书,想叫我家老爷们去大队队房子打更。原先打更的是大队长的老丈人,前几天去世了。我知道不老少人都惦记着。因为在大队部打更,工分记得高,也用不着下多少体力,就是熬点夜。本来也没指望就能行。咱们跟大小队的领导,没有一个沾亲带故的。可是李支书一听我眼泪巴叉地说完我家里的情况,二话没说,就说,你就叫他今天下黑儿就来上班吧。乜同志,李支书的一句话,就等于是救了我们一大家子人的命啊!我拿啥能报答人家的恩德啊?只剩下个女人的身子了……
千赢pt手机客户端,  大兄弟,你们工作队个月期程教育完了,完成任务,拍拍屁股就走了。可我们还得在支书队长的领导下往下过日子呀!我们一个小老百姓,活着难哪……
  
  三、
  原以为永远也不再会回到这个从省城坐火车需要颠颇十九个半小时才能到达的最东北边的小县城,却没想到,新上任的副省长,要实行大力培养农村实用人才振兴农村经济的星火计划,就是由省里投资,在每一个县城都建一所农民中专,所以我被从教育学院调到了省教委农民教育处。处长叫我负责佛岭县的筹建工作,说你在那儿工作过,情况比较熟悉,你先下去考察考察,看看他们那儿最需要培养什么样的人才,建一所什么样的学校,最能促进他们的经济发展。
  主管教育的副县长,带着政府办主任和教委主任,亲自到车站迎接,当晚在县城最豪华的大酒店梦巴黎为我接风。县委书记在陪同市财政局领导的间隙,还特地从隔壁的包间里赶过来,跟我喝了一杯酒,并抱拳拱手说:乜老师,感谢啦!没忘记你的第二故乡,我代表县委县政府谢谢啦!
  接完风以后,县长吩咐教委主任再陪我好好潇洒潇洒。主任就找来了酒店里好几个穿着很暴露的小女孩子,来陪唱歌跳舞。我本来就不大能喝酒,又加上县长也劝主任也敬,喝完茅台又喝北京啤,只觉得脑袋瓜子昏昏沉沉,看人都是双影。舌头大了,脚跟也站不稳了。歌也唱不了,舞也跳不了。主任就只好吩咐一个高佻个儿的小女孩儿,把我送回九楼的房间休息。小女孩儿掺扶着我走进电梯,懵懵懂懂中,总觉得小女孩儿的眉眼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这样一张眉毛和嘴角都细细弯弯的瓜子型的脸。
  不知道是怎么打开的房门,我是怎么脱下衣服,又怎么躺到了床上去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的。可是这一睡,竟睡出了大麻烦。
  因为二十五年前,那兰说过,睡觉有两种,一种是穿着衣服睡,一种是脱光了衣服睡。而我正是属于后者。所以在讨论我预备党员转正的支部大会上,我怎么也说不清楚,那天晚上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我只记得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我身上一件衣服也没穿。支部大会只好宣布暂时休会,等待我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那天晚上我没有和那个小女孩儿(坐台小姐)发生过肉体接触。
  所以我不得不又一次坐了十九个半小时的火车,重返佛岭县。
  县教委主任对我的事十分理解,说:乜老师,你别上火,坐了一宿的火车,你先在宾馆休息。不就是打个证言么,这事包在我身上。
  我赶紧说我不累,不用休息,最好请你早点找到那个小女孩儿。那天晚上我确实什么都没做。
  主任见我一脸苦涩的样子,嘿嘿笑了两声:目光里似乎隐隐约约藏着一丝不屑;乜老师,你也太叫真了。算个什么哪!好,我马上就叫人把那小那小兰叫来。
  那小兰?
  是呀,是叫那小兰。好象家是柳毛河乡红布村的。听说红布村一多半人家都姓那。
  那小兰再一次站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才真真切切地看清楚了,这张眉毛和嘴角都一样细细弯弯的瓜子型的脸,和那张脸,如出一辙,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时间就觉得心口窝砰砰砰一阵狂跳,难道……
  我竟突然脱口而出地问:
  你,你怎么不上学?
  那小兰本来是低首垂眉地站在我面前,听到我的问话,忽然抬起头,拿她那一双长长睫毛下黑亮亮的眸子,奇怪地瞅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瞅着自己的鞋脚尖。
  我初中毕业那咱,本想考个中专。可我娘得了乳腺癌。做完手术,大夫说还得做至少六个疗程的化疗……
  你娘叫那兰?
  我不知为什么突然问了一句。
  那小兰猛一下抬起头,惊异地盯住我:你认识我娘?
  不不,我,不认识……
  不知为什么我竟然矢口否认。
  那小兰非常地配合,连看也没看,就在教委办公室主任事先写好的证言材料上,按上了自己鲜红的红手印。
  可是她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要我的钱。我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也不过才凑了二千块钱。她却一把推开房门,噔噔噔一溜烟地跑走了,等我追出宾馆大楼,她却早已经跑进了柳毛河对面的小树林里,只能远远地看见扎在她脑后两条短刷子小辩上的两条红绫子,像两只翻飞的蝴蝶,在绿树丛中一上一下地跳动。
  回到省城,我东借西借凑了两万块钱(因为我不能向家里要钱),寄往佛岭县柳毛河乡红布村那兰同志收。可是走出邮局的大门,心情却一点也没有感到轻松。我不断地自己问自己,我寄去的这两万块钱到底算个什么呢?
  不过第二天一上斑,我还是把那小兰打的那个证言交给了支部书记。她仔细地看了一遍,说:好。这份证言很有分量。今天下午政治学习完了,咱们再召开一次支部大会。估计你的转正一定能通过。
  因为有了那小兰的证言,证明我确实没有和坐台小姐睡过觉,证明我确实是一个正人君子,证明我符合一个纯洁共产党员的条件。我终于从预备党员转为正式党员,从此便可以在学而优则仕的坦途上奋勇前进。可是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心口窝里很堵,苦苦的,一直无法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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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你牵着我的手行走在旷野上,走着走着,我模糊了你的身影。

一直不喜欢秋天,它总是莫名的让人悲伤,总是让我情不自禁的想起你,朦朦胧胧,以为再次抓住了你的手,原来只是梦一场。很多个夜晚,思念的泪浸湿了枕巾,那种裸露的思念,慢慢的浸入全身。

在我印象中,你很喜欢秋天,因此关于你的所有记忆都停留在秋天。

一到秋天,你喜欢带我去远足,风呼啦啦地吹着,银杏树叶一片一片的飘落下来,每片叶的脉络清晰可见,我总会捡起一片仔细观察,觉得秋天的叶子最美,金黄金黄的,带着几分秀气与可爱。我们默默的走着,很少交谈,我似乎也明白你的用意,用心感受大自然就好。我紧紧跟在你身后,你偶尔回头看我,然后笑着对我说:“加油,追上我。”我蜷缩着身体,印着你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走,踩着你的脚印,似乎踏上一条通往未来的路,坚实而有力。你跨步太大,我要走一步属于自己的脚印,才能衔接上你的。你站在前方对着我傻笑,或许笑我是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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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的田野上,除了一片枯萎的野草就是一高一矮的两个人,风吹乱了两人的头发,那样肆意,那样不羁。大眼瞪小眼,然后一起望向无际的天边。

我把手缩进衣袖,你看看我,然后用双手握住我的双手,我咯咯的笑了。你的手很宽很厚很温暖,唯一不足的就是有老茧,那老茧把我的手戳的生疼生疼的。瞬间,觉得心比手疼。我摊开你的手,默默的看着你粗糙的手,这样的手,究竟经历多少苍苍?而你从来不与我提起。你急忙收回手,对着我傻笑,那笑里,带着一丝幸福,而你不知道,我眼里闪着的泪花。

风中,有两个傻子在奔跑。你说,想与我比赛奔跑,我点点头。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向荒野跑去,一直跑一直跑。从平行的两个人,变成我努力追赶你,我拼命的在你身后呐喊:“等等我,等等我。”而你似乎完全听不到我呼喊一样,继续不停的跑,一直跑……一直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我拼命地追在你身后,筋疲力尽。你的影子慢慢模糊了,剩下一抹蓝,我想抓住你蓝色的衣角,而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越跑越远。最后,连仅剩下的蓝色都消失了。

我慌了,你在那里?你在那里?不是说要一起奔跑吗?怎么不等我?怎么不等我……泪水飞扬在秋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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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你慢慢的消失在我眼前,任凭我怎样的呼喊,你始终对我无动于衷。

死灰一样的天,放眼望去无边无际,在这旷野里,我是这么的渺小,小到找不到一点点支持重心的倚靠。整个天空铺天盖地般的压下来,黑压压的,让人无法呼吸。秋风灌进我的领口,打了寒战,然后觉得天旋地转,我头晕目眩的瞬间,你仿佛朝我跑来,蓝色的衣服飘在风中,头发凌乱如杂草,面带笑容,一边跑一边对我说:“快起来,快起来,不能倒下。”我坐在地上,努力睁开眼,伸手去牵你的手,而我抓住的只是悲伤的空气。

终究,我找不到你。终究,你还是走了。

躲在某一个季节,想念一段时光的掌纹;躲在某一个地点,想念某一个人,站在来处也站在去路,思念随风散去。

转眼韶华暗淡,岁月轰然倒地。尘埃覆盖所有朝向光线伸展枝叶的矮草。是不是当我走完你曾经走过的所有旅程,我就可以忘记你,沉睡不醒的梦,在多年的哐当一声锁进黑铁的牢笼。我找不到人问,你那边几点?有时候在想,我走完这无边的旷野,是不是就能见到你?

站在旷野上,秋风吹过,落叶与我的心情一起飘零,思念的心一直在追赶你的脚步。

星光斑驳的晚上,我倚靠窗前,抬头仰望浩瀚星空,黑色的夜空中,疏星点缀,一眨一眨,你是不是也在看着我?

有些人会一直刻在记忆里,即使忘记了他的声音,忘了他的笑容,忘记了他的脸,但是每当想起他时的那种感受,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我站在这秋天里思念你,你在天堂还好吗?我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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