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第 1 章 无明夜 靡宝

沈灵素拐进巷子口,立刻站住了。
巷子里的路灯早就被街童砸坏,但今晚月亮极好,把这条狭长的小道照得宛如在白昼。她家所在的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里面人影绰绰,车边站着一个黑衣男子指间有一点红光。
沈灵素不动声色,伫立在街角。
还是对方发现了她。黑衣男子灭了手里的烟,大步走了过来。
“是沈灵素小姐吗?”他压低声音问。 沈灵素点头。
男子松一口气,“我东家已经等候多时了。”
一个年轻男子扶着一位中年女士从车上走了下来,两个人都穿着肃穆的黑色。
沈灵素眼神一闪,走了过去。 “王太太。”她称呼那位中年妇人。
那位太太按捺不住吃惊。她尚未开口,这个少女就已经知道她的身份。更何况,她不知道朋友介绍的通灵师会是这么一个娟秀的少女。他们一直以为招神驱鬼之人,即使不是着装怪异的老妪,也是举止乖僻的成年人。更何况这一带住着的都是搬迁户,肮脏简陋,是龙蛇杂混之地。可是眼前的少女气质清越,如出淤泥的莲花。
沈灵素开门见山道:“你这次可是为了令郎而来?”
王太太两眼放光,连忙点头:“沈小姐,我大儿子半年前车祸去世,这一个月来我每天都梦到他。在梦里他一直捂着眼睛流泪,好像说不出的冤屈。我恳请你帮我,你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灵素的目光往一处瞟了一眼,说:“是赛车上的意外吧?” 两个人都浑身一震。
年轻男子不住点头:“没错!我大哥就是赛车意外去世的。那一场他状态有点不好,却没料到车会突然失控,撞上了旁边护拦,起火爆炸。”
王太太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等火扑灭,他也已经不成人形了。”
沈灵素脸色在月光下分外苍白,她皱着眉,果断地说:“那不是意外。”
“怎么会?”王太太脸色大变,“检查结果说是人为操作出了错。”
“不。”沈灵素摇头,“他的眼睛有问题。”
年轻人突然想起什么,大叫起来:“我记得,大哥上场前还滴了眼药水!”
王太太浑身发抖,只得依着儿子才能站立。
沈灵素同情地看了他们一眼,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要是那眼药水还在,就送去检验吧。我言尽于此了。”
王太太低头抹眼泪。一旁的男子立刻递上一个信封。
沈灵素接了过来,打开看了看。纸票的厚度似乎让她很满意,她淡淡一笑,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黑暗的楼里。脚步声很快消失,她像是进入了异度空间一般。
年轻男子微微觉得失望。看着那么清高脱俗的人儿,到底还是同别的灵媒一样,图的都是钱。
母亲还在啜泣:“不知道这下你大哥是否能瞑目。”
他赶忙扶着母亲上车。这一带治安糟糕,现在夜深人静,不宜久留。
沈灵素回到家里,第一件事便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纸盒子,把刚才收到的钱放了进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还差多少?”
灵素没有回头,“差不多了,小妹很快就可以动手术。”
背后那人沉默半晌,说:“你饿了吗?我给你做番茄鸡蛋面。”
灵素急忙说:“不用,素面就可以了,我现在不想见红色。”
倚在门口的中年女子淡淡笑了,“可是把你吓个够戗?”
少女坐在床上,疲惫地点点头。
“他就站在母亲和弟弟身后,赛车服上血迹斑斑,脸和部分身躯已经焦黑,唯有眼睛几乎完好。可是眼珠子却是混沌的灰色。”
她把脸埋进手里,柔亮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
“你也可以想想,生前的他也许非常英俊。”中年妇人一脸怜爱和惋惜,她轮廓秀丽,虽然不再年轻,却依旧有种雅致动人的风韵犹存。
灵素叹气:“灵净她就看不见,她是个普通人。”
“那是家族遗传未在她身上显现。”
灵素抬起头,“妈,那我们家女性的悲惨命运,是否也会遗传?”
母亲把手一摊,“虽然你外祖母一直坚信沈家女儿的薄命,我却觉得现代女性或许可以改变这一定律。”
“可是你失败了。” “你可以继续尝试。”母亲温柔地笑。 “灵净自小身体就不好。”
母亲说:“实在不行了,可以去找你们的父亲,叫他出钱。”
灵素一脸嫌恶,“当初是他把你当女巫,把我和灵净当小恶魔,他恐怕不会相信妖魔鬼怪也会生老病死。”
母亲叹口气,“他待我不错。是他家里人反对。情况太复杂了。”
“总之他并没有为你争取。”灵素说。 母亲笑笑,转过身往厨房走去。
灵素长长吁一口气,躺在床上。
家里并不大,只得一间卧房,妹妹灵净住院前,她们姐妹俩都挤一张床上。
因为是早产儿,发育不健全,灵净心脏不好。一根小小的血管害得她终年卧床,从童年到少年,没办法上学,也没有同龄朋友。
姐妹俩相依为命。
灵素打了个呵欠,觉得困倦,可是想到母亲正在为自己煮面,还是强撑着坐了起来。
窗户忽然发出嗡嗡响声,灵素只觉得一侧有阴风袭来,寒毛竖立。
她缓缓转过头去。 窗外月光皎洁,树影摇曳,一个人影投在窗户上。
那分明是个幼童,穿着水手服,怀里抱着一个洋娃娃,头发滴着水,衣服紧贴在身上。
可沈家在三楼。
孩子静静注视灵素,小脸惨白,嘴唇乌紫,一双大眼睛只得漆黑的眸子,射出诡异的光芒。
对峙片刻后,灵素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她走到窗边,对那孩子说:“去,去找你爸爸身边的那个女人。是她把你摁在水里的。”
孩子眨了眨眼,忽而嗖地沉了下去。 窗外又是一片清明的月光。 夜还很长。
***
次日醒来,天浦拂晓,氤氲雾霭缭绕,送牛奶的人摇着铃铛穿过条条小巷。简陋的房子鳞次栉比,鸡鸣犬吠声时有传来。
姐妹俩就出生在这片小区里,以前这里是城市边缘,外地来打工的工人和土地被占用的农民修建了这片搬迁区。沈家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住在这里的,只知道母亲儿时就已经生活在这里了。这里条件显然不好,可是祖母说这里有沈家的命脉,不能搬迁。
也是,灵净生下来的时候未足月,浑身发紫,像只小猴子。可还是挣扎着活了下来。
沈家女子像浮萍又似蒲苇。 灵素提着垃圾出门。
楼下卖早点的老板娘招呼她:“灵素,这么早啊?” 灵素微笑作答。
老板娘给她包了两根油条,“还有两个月就考试了吧?” “是。”灵素点头。
“灵净身体如何了?” “快动手术了。” “你也真不容易啊。”
灵素笑:“这没什么。” “有什么事要帮忙,只管说一声。大家老邻居了。”
邻里之间,守望相助,气氛和谐。 灵素搭乘班车到学校。
学校是最好的公立高中,灵素成绩优异,在这里读书学费全免。当然,也有同学上下课均有豪华轿车接送。人与人之间总是存在着差别的。
“沈灵素。” 灵素对这个声音不陌生,那是她三年的同学兼好友许明正。
那个白皙斯文的男生跑了过来,说:“胡老师要你下早读后去他办公室一趟,大概是为了上次模拟考的事。”
灵素微微侧头思考片刻,“咦?你历史居然答歪一道论述题,大失水准啊。”
许明正与她相识已久,十分了解,对她的未卜先知已经见怪不怪。他呵呵一笑道:“是,这次又让你拔得头筹。要请我喝汽水哦。”
灵素对这个清俊少年一直颇有好感,两人的对话隐约有股暧昧。许明正出生较好,人却谦虚热诚,待人做事都非常严肃认真。别的同学都会忌讳灵素的出身,或是嫉妒她优秀的成绩,唯有小许一如既往对她热情友好。
灵素看着许明正泛红的脸,浅浅一笑,伸出手去,在他的左肩上轻轻一拂,像是在帮他拍去灰尘。
只有许明正感觉得出来,他左肩自早上起床就带着的酸痛在那瞬间消失。
这也是他对灵素迷恋无法自拔的原因之一,他是真的觉得她天赋异秉,不似凡人。对于一个少年来说,这已足够让他的眼里只看得到这一个女孩子了。
许明正问灵素:“这个周末我过生日,你会来吧?” 灵素收敛了笑容,露出难色。
她不是没有去过许家,但那实在不是一次愉快的经历。
那时还是高一,许明正在一次打球中扭伤了脚,央着灵素送他回家。
许家的房子是独门独院,宽敞明亮,有保姆做家务。许太太穿着象牙白的洋装,年轻又漂亮。
灵素扶着许明正进屋里,累得一头一脸的汗,有些狼狈。许太太亲自倒水过来,借着机会上下打量她,目光带刺,让灵素很不自在。
许太太说:“常听明正提起你,说你成绩很好。平时谁给你辅导功课?”
灵素说:“没有别人辅导。我只比别人多读几遍书而已。”
“呵呵,看你真漂亮,是像妈妈吧?小沈家里是做什么的?”
灵素答:“母亲去世,家里只有我和妹妹。”
许太太大为吃惊,她似乎是不知道这世界还有未成年就得独立生活的孩子。
“哦?那你爸爸呢?” 灵素抬眼冷冽地扫了她一眼:”我们没有父亲。”
没有父亲的只有两种孩子,一种是死了爸爸,还有一种,自然是孩子母亲行为不检点的。
不论哪种都不为许太太中意。
许太太脸色更加难看,原来还有的一点点欣赏顿时烟消云散。
许明正看不下去,说:“妈,你问那么多干吗?”
许太太讪讪,“我也是关心。那小沈的日子很不好过啊。”
灵素说:“家母留有薄产,勉强可以度日。” “没有亲戚在本地?”
灵素在那一刻,带着报复的快意朗声说道:“我们没有亲戚。”
没有父母,没有亲戚,一个来历不明的未成年女孩子神秘地独自生活,这足够把许太太吓回去了。她的宝贝儿子都交得什么朋友啊。
灵素看着许太太苍白的脸,心里抑不住一阵爽快。你不是想知道吗?这便全告诉你!
灵素似乎语不惊人死不休,补充道:“阿姨,你家老太太生前养着一株君子兰吧,这花娇贵,不能老浇水。”
许太太脸上已经是一片惨白,吓得浑身发抖。
许家老太太辞世两个月,近几日忽然频频入梦,不停地说:“够了!太多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却怎么也没想到是老太太心爱的那株君子兰出了问题。
还有,这个女孩子,究竟是什么人?她怎么知道他们许家那么多事?
许太太眼里,沈灵素笑容充满揶揄,邪气非常。
灵素没有坐多久就告辞了。走出了许家大门,她耳边忽然响起许太太的声音,听声音分明是质问儿子:“你说的女同学就是她,怎么身上一股味道?”
灵素从来没有像那时那样痛恨自己的异能。虽然知道人家必定会嫌弃自己,可是耳不听还可以图个清净。
她当下冲回宿舍,打来一桶凉水,使劲往身上冲,又拿毛巾大力搓洗身体。如此这般折腾许久,直到浑身通红,皮肤疼痛不止才收手。
回到家里,问母亲:“妈,我身上是不是有股怪的味道?”
母亲埋头切菜,答道:“每一个人都有体味,这和出身无关。”
她知道女儿在学校会遇见什么事。
沈灵素到很久以后才明白,许太太是说她身上有股狐骚。
他们厌恶某人的时候,就爱把对方比做动物;当他们喜爱某人的时候,也爱把对方比做动物。
下午没课,中午放学后,灵素直接搭班车去医院。
家,学校,医院,路线连起来呈三角形,她这样走了快两年。
护士和灵素很熟了,对她微笑:“灵素,车上挤?看你一头汗。”
四月天,春欲晚,樱桃红,桑葚紫。
灵素薄薄的衬衣被汗水打湿,贴在肌肤上,隐约可见白色胸衣。少女皮肤细腻,面庞柔美,带着运动后的粉红,一双眼睛黑嗔嗔,水波潋滟,清冷动人。
灵净和姐姐不像,瘦小苍白,像朵得不到阳光照耀的花。
灵素把饭盒取出来,一边絮絮说着:“今天有香菇鸡丝汤,里面放了当归,我知道你受不了这味道,但是对你身体好。”
灵净温顺地笑着:“炖汤那么麻烦,你忙得过来吗?”
“妈妈炖的啊。”灵素随口说道。
灵净看着姐姐的眼神饱含深深忧伤和怜悯,她柔声说:“姐,妈已经去世一年多了。”
灵素不说话。
“这些年,你照顾我不容易,内心肯定渴求妈妈能来给你分忧解劳。但是我不想看你终日沉溺在自己的遐想里,你得面对现实。”
灵素抿着嘴。
灵净握住姐姐的手:“姐,我若有天先你去了,我不希望你总是觉得看得见我。”
灵净的指甲是紫色的,胳膊瘦得像吸毒病人。 她从不相信姐姐能通灵。
灵素心中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化做一声叹息。
她换了一个话题:“钱我筹得差不多了,已经在和医生联系手术的事。”
灵净不安,“那需要太多钱,你上大学怎么办?” “那点钱不是问题。”
“手术风险大吗?”
“医生说了,你的情况不严重。”灵素握紧妹妹的手,耐心安慰她。
灵净自责:“是我连累你。”
灵素急忙岔开话题,“学校图书馆的那些旧书,想你也看腻了吧?许明正借给我他哥哥的大学图书卡,我去为你找几本好书来。”
离开医院的时候正是下午日微偏时。
天空一片阴翳,空气沉闷,南风正劲,带着雨水的气息。
那所大学图书馆建筑美观,环境幽雅,是几名实业家捐资修建的。室内已经开了空调,人不多,安静得很,室外风吹树摇的哗哗声不绝于耳。
灵素是第一次来,刚走进去时就隐隐感觉到有点不对劲,空气里一点细微的波动,又似乎像是幻觉。她对自己的异能,完全通过本能在操作,所以很多情况下她不会贸然下定义。
灵素翻到几本有趣的书,忍不住就在图书馆里看了起来。书架下面有柔软宽大的沙发,灵素缩在角落沙发里,倒是感觉前所未有的安逸。
外面天色越来越暗,风力加剧。看样子,雨就要下下来了。
忽然啪地一声,一枝断落的树枝被风卷起,砸到玻璃窗上。图书馆里的人都给这个变动吓得不轻,许多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打算离开。
灵素放下书,正要起身,忽然听到什么,停了下来。全神贯注中,觉得图书馆上空似乎划过一道叫喊声。
就这时,天边突然一道闪电,随即雷声惊起,雨点很快就密密麻麻地砸了下来。
这是夏天的雨呵,只有夏雨才会这么迅猛。
不少人都给困在图书馆里。灵素站在人群里望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心里隐隐不安逐渐扩大。
心神不宁,周围气息浮动。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闪电一道接着一道,仿佛要撕裂苍穹。响雷阵阵,震耳欲聋。天空中乌云翻滚,煞气扑面。
这下连其他人也都感觉到气氛诡异。大家开始焦躁。也不知是冷气过强,还是心理作用,大厅气温明显下降。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不安。
旁边一个人自言自语:“多奇怪,简直像异兆!”
话音刚落,一个响雷落在头顶,轰地一声,震得脚下的地板都抖了一抖,天地仿佛在那刻被震裂,破碎声和重物落地声纷至沓来。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骤然响起,惊恐悚厉,像是经历着极大的恐惧。所有灯光随之一闪,灭了。
天地一片昏暗,人群沸腾。
灵素当即抬头向上望。这声叫喊是从头顶发出来的,但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
她迅速沿着楼梯往上跑。 又是一个响雷落在耳边,一阵强风从楼上刮下来。
楼上原本一排落地窗,此刻却是一片昏暗。几扇窗户没关,风和雨水灌了进来,把散落的书本吹得一片凌乱。地板上积的水渍折射着幽蓝的光芒。
灵素踩着水寻觅过去。忽明忽暗中,直觉指导着她前进。
最角落的一扇窗户玻璃碎了一地,白色窗帘像一张大帆一样被吹得膨胀翻舞。窗帘后的阴影里,有个白色影子瑟瑟缩在角落。
沈灵素定了片刻,轻轻走过去。 那个影子发出低低啜泣声。
“你还好吗?”灵素柔声道。
影子猛一哆嗦。忽隐忽现中,灵素看到长长的头发逶迤在地。
雷声奇迹般地渐渐远去,惟有闪电依旧不停。风逐渐减弱,狂舞的窗帘缓缓落下。
灵素终于看清楚了。
是个女孩子,与灵素年纪相仿,身材纤细,面容苍白如纸,五官却是出奇的精致动人。她赤着足踩在水里,素白长裙,长长的头发在风中飘动,脸上有种悲戚恐惧的神情,宛如仙子,非常震慑人。
灵素忽然察觉不同之处:她看不清这个少女的来历。以往只消一眼就能看穿的过往,现在像是笼罩在一片迷梦烟雾里。
“你是不是迷路了?”灵素轻轻问她,“要不要我帮你?”
少女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你看得见我?” 灵素点点头。
少女失了焦距的眼神瞬间凝聚,茫然的语气也转而坚定,惨白的面庞沐浴着闪电,些微骇人。
她字字清晰道:“那……带我离开这里!”

大雨滂沱。白茫茫一片,车窗外的街景一片模糊,像是一张被水洗白的水粉画。
灵素随着车轻轻摇晃,不知怎么的想起了一首童谣。
摇啊摇,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她的外婆桥在哪里呢?
每到这个时候,就觉得特别孤寂。 似乎总听到一个女人在哭?
灵素四下张望,车厢里乘客稀少,都有着一张都市人特有的麻木的脸。没有见到哪个女子在哭。
也罢,看不到就是看不到。久了也就习惯了。
闭上眼,灵素可以清晰看见那一幕。
还穿着病号服的女孩子来到图书馆,苍白憔悴,仿佛心都已经碎了的样子。
她取出一本书,提笔写下了遗嘱,然后撕下那页纸,叠好。反复斟酌思索,终于粘在地球仪下,再在书上做下记号。
她孤注一掷,最后赌上一把。希望这份遗嘱可以改变悲伤的现状。
她已经尽了全力。而且她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将在不久之后走向终结。
关琳琅,三千宠爱于一身,看似风光无限,其实人生也是一场悲剧。
下车时,雨大到无以复加。灵素捂着左胸口袋,一鼓作气往家里冲。
狭小的楼道寂静幽暗,一个男声忽然响起,吓得灵素心里猛地一惊。
“是我。”白崇光从拐角处走出来。 灵素打了一个冷颤,眼神戒备地退了一步。
白崇光失笑,“白坤元到底对你施了什么法术,把我都当成牛鬼蛇神了?”
灵素抿着嘴不说话,挪到阴暗里。她身上差不多都湿了,只有胸前口袋还是干的。那里那张薄薄的纸此刻像是片烧红了的铁,烙得她心口直发疼。
白崇光见她不答,上下打量了她一翻,有几分怜惜地问:“去哪里了?怎么弄成这样?”
灵素垂下头,“去同学家了……” “是去了图书馆吧?”
灵素被蛰了一样轻轻抽搐一下。
白崇光重重叹了一口气,“你就那么喜欢白坤元?” 灵素脸上发烫,没有吭声。
“我总是做恶人。照理说,你和琳琅都已成年,自己对自己负责,承担一切后果。”
灵素猛抬头,硬邦邦顶回去:“用不着威胁我!”
白崇光怒道:“我威胁你做什么?你自己都说过,这是我们白家的恩怨。我就是不想看你生生被连累进来,你不领情就罢了!”
“你三番两头将话题引到琳琅的死因上。白崇光,你是真的认为她死有蹊跷,你可以去报案的。”
“我不是不敢信,而是不想信!”
灵素欲言又止片刻,轻轻地说:“崇光,你和坤元……其实是兄弟吧……”
白崇光的脸在那瞬间僵硬。屋外亮过一道闪电,刺眼的光芒下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灵素一点一点移动脚步,向楼梯靠去,当她手触摸到扶手,迅速转身跑上楼去,敏捷地像是一只小鹿。一串细碎的脚步声后,楼道里归于平静。
外面的雨还下着,伴着隆隆雷声,一点都没有停的迹象。白崇光缓缓张开眼睛,苦笑一下,竖起领子埋头冲进雨里。
灵素回到家,立刻把所有的灯都开亮,站在屋子中央。低声呼唤:“妈,让我见你一眼。妈,我需要你的意见,帮帮我。”
窗外雨声轰隆,时不时有闪电在天际亮起,室内没有半点回音。灵素等待许久,脸上渐渐露出绝望疲惫的神色。
她缓缓坐下,把口袋里的遗嘱取了出来。纸片稍微有些濡湿,她小心翼翼地捏着,深吸一口气,抖着手,把它展开。
窗外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如一把利剑划破天空。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哗哗雨声中那声音显得有些微弱。是对街小食店的大婶,她喊:“灵素,你在家吗?医院来电话,你妹妹……”
一声轰鸣巨响,震得脚下的地板都抖了抖。灵素手里的纸悄然滑落到地上。
赶到医院的时候,雨还在下,一点都没有收敛的架势。
灵净戴着呼吸器,一张小脸越发苍白,眼睛下是青色的阴影。灵素看着心里一阵疼。
“怎么会感冒呢?”
医生说:“这天气的原因。总之,手术得推迟了,等她感冒好了后再说。”
灵净忽然一阵咳嗽,在床上喘息着绻成一团。灵素眼睛一下就湿了。
姐妹俩紧紧握着手。
灵净吃力地说:“不要紧,等你高考完了,我就好了。下学期我就可以回学校上课了。”
灵素把脸埋在被子里。灵净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和肩膀,像主人爱抚着一只惶恐的小狗。
“姐,上次和你一起来的那个男人呢?” 灵素抬起头来,问:“他?怎么了?”
灵净注视着姐姐:“你现在还和他有来往吗?”
灵素脑海立刻跳出童佩华那张可以融化冰山的笑脸,胸口一阵翻涌。
“他只是一个委托人。”她淡淡地说。
灵净冰凉的手抓住姐姐:“姐,我有预感,我不行了。” “胡说!”灵素呵斥。
灵净摇头,“你看得到鬼魂,我预知得了一些将来的事。姐,我瞒你好久。”
灵素震惊又慌张,“你说什么。你是个正常的孩子。”
“姐,我不像你,但是也得到妈妈一点点遗传。只是能预言的人都预言不了自己的命运,我如今却能了,说明我快不行了。”
“你不要胡思乱想了。”灵素眼睛发红,“你只是感冒,一定可以抗过去的。”
灵净哭起来:“姐姐,我就要解脱了,你怎么办?他们都要欺负你的。你太善良了。”
医生过来说:“病人需要休息。” 灵素虽然不舍,还是被催促着离开了医院。
回到家,已是晚上。雨停了,一轮圆月挂在天上。巷子里的小路上,水洼一个连着一个,她不得不跳着前进。
远远看到月光中一个高大的影子在在楼下。灵素站住,无奈地笑起来。
一个琳琅,让她这个外人忽然炙手可热起来,白家两个公子轮番到她楼下站岗。
白坤元拧灭了手里的烟,走过来,问:“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
灵素没答,问:“你怎么来了?” “你还没说你去哪里了?”
“我妹妹感冒了。”灵素难过地说。 白坤元怔了一下,“对不起。”
“没什么。只是,她之前一直很稳定,她就快动手术了。没想突然加重。”
白坤元凝视了灵素片刻,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你还好吗?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我认识不错的心血管医生。”
灵素感激一笑,“谢谢。我想过去那么艰难,灵净都坚持了过来,这次她也会坚持过去的。”
白坤元淡淡笑道:“吃晚饭了吗?” 灵素摇摇头。 白坤元说:“我也没有。”
灵素眼珠一转,“要不要来我家吃?没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我做的面条味道很不错哦。”
白坤元笑了起来:“听起来是个好主意。”
灵素第一次看他笑得这么自然惬意,觉得心里一阵悸动,有种甜蜜在弥漫。
进了屋,灵素将白坤元留在客厅,自己去了厨房。白坤元坐在陈旧的沙发里,环视这简陋的房间,听着灵素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忽然感觉一阵温馨。
这里让他有种家的感觉。
厨房狭窄,白坤元不时可以看见灵素的身影。她今天没穿校服,一身浅蓝格子的棉布裙,素净雅致,裁剪衬得腰身纤细修长,窈窕动人。灯光下她的肌肤晶莹白皙,仿佛上好的美玉雕琢而成。
他一时有点移不开眼睛。
不知道怎么的,半天没见到灵素的身影,心里总会有点不安,感觉缺少了什么。如今见了,光是这样远远注视着,却就可以安抚那份焦躁,甚至可以一扫一天来的所有不愉快。这种感觉,他已经许久没有体会到了。
少女美且慧,身世凄凉,让他忍不住投入越来越多的关心。
老挂钟敲了十下,厨房里飘出鸡汤的浓香,白坤元放松自己靠进沙发里,慢慢闭上眼睛。
当另素端着一碗香菇鸡丝面走出来时,就看到白坤元合衣半躺在沙发上,似乎睡去了。
她不禁一笑。
白坤元的睫毛浓长,灯光在他眼下投下一层阴影,脸上有着淡淡的疲惫,眉头轻锁着,似乎还在为什么事担忧。
有钱人也有他们的忧愁。
灵素抱来毛巾被,搭在他的身上。然后在书桌前坐下来,开始复习功课。
夜极其静,甚至听不到虫叫。月亮在云里忽隐忽现,以往会在这时造访的亡灵们统统销声匿迹。灵素心情愉悦地做着题目,十分享受这难得的安详宁静。
旁边沙发上传来一点动静。 白坤元深吸了一口气,张开眼睛,“我睡着了?”
灵素微笑着转过身去看着他,“你太累了。”
“我以前不这样的。”白坤元坐了起来。 “没什么。累了就该休息。” “你的面。”
灵素站起来,“我再去给你下一碗。”
“不用了。”白坤元一把握住她的手,“不能太麻烦你。这么晚了,我也该回去了。”
灵素只觉得他的手滚烫,心一阵狂跳,失了语言。
白坤元温柔微笑,松开她的手,站了起来。灵素稍稍平复了情绪,轻声说:“那我送你下去。”
楼梯的灯依旧坏着,他们在黑暗中慢慢走,细碎的脚步声回响。忽然哗啦一声响。白坤元停下来问:“怎么了?”
灵素忙说:“没事,好像踢什么东西了。” “小心一点。”
灵素应了一声,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那个人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地,牵着自己往下走去。她懵懵懂懂,温顺地跟着,只感觉手上传来的灼热的温度。
楼下一片月光,晶莹似雪,楼里却仍是一片幽暗。
白坤元站住,转过身,对灵素说:“就送到这里吧。我认得出去的路。”
灵素嗯了一声,一动不动。白坤元还握着她的手,说要走,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寂静中,灵素忽然听到一声轻笑,然后一股力量带着她往前一步,下一刻,她整个人落入了白坤元的怀抱。
灵素在黑暗里睁大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白坤元温柔地拥抱着她,脸颊贴着她的头发,他身上好闻的气息将灵素严严实实地笼罩住。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又似乎只是短短几秒,白坤元松开了她。
灵素神情迷茫,几分天真无邪。白坤元一笑,轻抚上她柔美的脸,缓缓低下头,在黑暗中,将吻印在她的唇边。
“回去吧,早点休息。”
灵素怔怔地点了点头。白坤元不舍地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终于转身离去。
灵素在昏暗的楼道里站了很久,才慢慢缓过气来,这才发觉脸已滚烫,心跳如狂。她捂着胸口,慢慢靠在墙上,笑了起来。
次日,灵素早早就炖好补品,送去医院。
灵净还在睡着,氧气面罩还没有拆下来。灵素舍不得走,就在外面坐着等。
医生见到她,便招呼她去办公室,然后开门见山道:“小沈,医药费快不够了。”
灵素一愣。 “以前支付的,是治疗和手术费。这次灵净病情加重,并没有在内。”
灵素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让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医生认识她这么久了,自然也理解她的难处,可是也爱莫能助,只有安慰她说:“你不用担心,灵净很快就会好转的。钱,可以慢慢凑。”
灵素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丝苦笑。
她自从凑够了妹妹的医疗和手术费后,就没接过生意。好不容易过了一段不受人怪异目光打探的洒脱日子,又要重操旧业了。
洒脱,洒脱,都是金钱换来的。捉襟见肘的日子,谁都会过得局促。
回了家,拿出存折,上面是她给自己大学第一学期存的钱,也微薄得很。抽屉里还有数张名片,都是前来委托她的人留下的。灵素抽出一张,心中酸楚。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偏偏在这个时候失去异能。这教她去哪里弄来那么大一笔钱?
她茫然地环视屋子,“妈,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可是母亲并没有回应她。
灵素第一个能想到的人,是白坤元。可灵素也不是不世故,相识不过月余,非亲非故,怎么好意思开口要钱?
昨日每个情景都犹如梦幻,可是灵素也清楚,那些亲密,也并不能代表什么。
她已走投无路。
许明正看到院门口站着的人竟然是灵素,惊喜交加,立刻冲下楼去为她开门。
灵素一脸疲惫,还是对他展颜一笑。 上门求人,总得有个好脸色。
小许欢欣地招呼她进去:“你怎么突然来了?是不是复习到不懂的地方了?我正好也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呢。”
灵素只期望许太太不在家。可是天不如人愿,她才进屋,就听许太太装腔作势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当是谁来了呢?”
谁?可不就是那个一身狐臊的女子吗?
许太太下巴仰得老高,一脸鄙夷,眼神冰冷。
灵素有时候真不明白,明明没有国仇家恨,甚至没有利益纠葛,一个人为什么会这样憎恨另外一个人?
许太太问:“小沈,你来做什么?” 许明正说:“灵素是来找我问功课的。”
许太太歪着嘴讥讽道:“你妈妈有教你动不动跑去别的男孩子家问功课吗?”
许明正焦急,“妈!”
灵素在这时候抬起头,淡淡一笑道:“阿姨或许忘了,家母早已经去世。”
许明正怕母亲再多说,要拉着灵素上楼去。
许太太败了性,碎碎道:“真是什么样的娘,教出什么样的小孩。”
灵素猛地转过身,盯住许太太的眼睛,露出一个诡异阴冷的笑,慢慢说道:“未必。我觉得小许这人就挺不错的。”
许太太一怔,许明正也愣住了。 灵素挣脱许明正的手,转身跑了出去。
她来这里就是一个错。 小许追了出来,不住喊她:“灵素!你等等!灵素!”
灵素一直跑出小区,才喘息着停了下来。
许明正追上来,“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灵素说:“明正,你可以责备我。可我不会道歉,她侮辱了我妈妈。”
小许自然也知道自己母亲有错在先。 “灵素,我感觉你心里有事。你怎么了?”
灵素苦笑。她原想着来借钱救急,现在倒是像专程来同许太太吵架似的。
许明正不放心:“有什么事你一定要说。”
灵素摇摇头。她也不愿让小许两边为难。她说不出口。
许明正也不笨,问:“是不是灵净出了事?”
灵素心里大痛,猛地摇头。恰好一辆公交车停下,她仓皇跳上车。许明正没反应过来,呆站着看她远去。
灵素在车上坐下,不知怎么,只觉得心里疼痛难忍,肩上压力无比沉重,可是眼睛里还是干的。
小时候一次考试分数不理解,关上门独自哭了好久。现在想起来,简直不知道那有什么值得。
她的眼泪变不成珍珠。灵净的医药费依旧没着落。
脚步沉重地回到医院,护士欢喜地告诉她:“灵净醒了,烧退了一些了。”
灵素急忙跑过去,隔着玻璃看到医生正在给灵净检查。灵净也看到了她,冲他露出一个苍白虚弱的微笑。灵素心里一阵激动,眼睛发热,捂住嘴巴。
护士在旁说:“对了,刚才来了一个人,拿出五万块,说是给灵净的医疗费。”
灵素惊讶,“谁?” 护士说:“不认识,可是他说是你们的亲戚。”
灵素摇头,“我们没有亲戚。”
护士皱眉,“那可奇怪了。那人高大英俊,可有气质了。我们都还说,你们沈家人基因好,男的帅女的靓。”
光芒一闪。灵素一把抓住护士的袖子:“是不是我上次带来看我妹妹的那位先生。”
护士努力想了想,说:“好像是吧。”
灵素松开她的袖子。她心里也说不清是喜还是忧,只知道,收了白坤元这钱,怕是以后要同他长久纠缠下去了。可是想到那人无声的关怀体贴,心里涌上一阵甜蜜,竟是从来没有的体会。
那日,灵素一直守在医院。
灵净的声音隔着呼吸器传出来,不是怎么清晰:“姐,我看你似乎很高兴。”
灵素笑:“你在好转,我当然高兴。”
“不是的。”灵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她,“你现在很幸福。有个人让你觉得很幸福。”
灵素把脸贴着妹妹冰凉的手,“你会好起来的。到时候,你可以像别的孩子一样,又跑又跳,可以到处旅游。你会结识很多很多人,你会遇到生命中的一个男孩子。然后你就会明白我此时的感受。”
可是灵净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带着几分悲凉。她慢慢握住姐姐的手,说:“姐,将来不论发生什么样的事,你一定要记住,我和妈妈永远在你身边。”
“别说了。”灵素觉得她的话很不祥,温柔打断了她。
灵净也觉得话已至此,多说无益。她身体虚弱,很快又睡了过去。

灵素一脸怜悯。这女孩子的眼睛明亮湿润,注视着他像是看着一只孤单的小动物。他倾诉,她便倾听,神情里有着无言的理解和安慰,似把他的忧愁一股脑接了过来一样。
白坤元四处望了望,从一个柜子里取出一个盒子,“没事做,我们来拼图好了。”
盒子上印着女子和野兽。灵素起初以为画的是御兽的山鬼,凑近了看,原来是狮子座的星座图。
“琳琅是狮子座的啊。”灵素说。 白坤元问:“你呢?”
她?以前许明正为她查过,灵素是天蝎座。
那本小小星相书上写着:深沉内敛,沉默寡言,凡事都十分谨慎且深思熟虑,很能掌握事物本质。天蝎座的人性情复杂,不善于表达感情,容易给人顺从的错觉,其实,内心是坚决而固执的。
说的正是灵素。
两个人趴在地毯上拼起来。一时不留神,脑袋碰到一起,一同哎哟叫起来,眼睛对上,忍不住笑。
暖黄色的光芒照耀下,白坤元硬朗的轮廓变得柔和起来。朦胧笑意里有着琢磨不清的温柔。
白坤元忽然叫:“看到了。”
他忽然欺近身来,胸膛擦着灵素的肩膀,手伸过去,从灵素后侧拣起一片拼图。
“这是老虎的眼睛,让我好找。”
那一瞬间,他的气息袭来又褪去,灵素发了一身汗。
“知道吗?琳琅以前也喜欢拼图。”白坤元笑着说,“她还很喜欢拉着我陪她玩。我那时候对这玩意儿没有半点耐心,经常拼着拼着就睡着了。等醒来后,她都已经把图拼完了。我才发现错过了游戏。”
灵素说:“拼图是她的游戏。也许你们俩有共同的游戏。”
白坤元笑容迷离,“知道吗?她死后,我才发现我错过了多少东西,从小小的拼图,到她的人生。”
白坤元说完,又埋下头,专心拼图。
灵素陪着他,一直熬到后半夜。一方面劳累一天疲倦得很,一方面又已经能同他相处在一起而兴奋,两种状态拼命撕杀,最后前者占了上风。
灵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是醒来的时候,天已亮,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山间清晨凉得很,鸟声四起,雾霭笼罩,整座白宅如在仙境里。
她茫然地坐了起来。这是琳琅的房间,只有她一个人在,昨夜的白坤元简直就像一个梦。
她下了床,脚忽然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原来地上有一幅已经完成的拼图。画里少女骑在白虎上,英姿飒爽,眼里却有一抹钩魂的媚意。
原来她错过了游戏。
灵素翻回客房,收拾妥当,走下楼去。白崇光如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背着她坐在沙发里看报纸,听见身后有声音,吩咐道:“咖啡。”
灵素轻笑,“几颗糖?” 白崇光急忙回头,“呀,又是你!” 灵素笑。
“你昨天晚上住这里?” 灵素点头。
“难怪他们和我说坤元往家里带了位女客,没想到是你。我还在纳闷,他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
白崇光还穿着昨天的白衬衣,领子上有淡淡的红痕。挨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
灵素翕动鼻子,白崇光一笑,“那是杜松子酒。” 醇酒美人,好不逍遥。
灵素问他:“你在国外,都做些什么?” “外面设有分公司,我是那边地区总裁。”
“那你人在国内,分公司里怎么办?”
“助手会把要处理的文件传给我。实在不行,他们可以代替我行事。”
“没了你,公司运作不会乱套?”
“一个好的领导者该建立一套完善的运行体制。领导不在,机构也可以如常运作。”
灵素点点头,“看来你并非不可缺少。” “没错。要想谋权篡位,此刻正是时候。”
灵素笑,“在学校学的什么?” “你一定想象不到。”白崇光挑起眉毛。
“金融?历史?医学,还是法律?” “我学烹饪。”
灵素怔了怔,搜肠剐肚凑出一句话:“都说治大国如烹小鲜。”
白崇光忍不住,仰头大笑,“你真好骗。我学的是戏剧。”
灵素瞪他,“难怪会演。”
身后响起白坤元的声音:“你还是被他骗了。他学的是建筑。”
白崇光不满侄子拆他的台,“他怨恨我很久了,想小时候我和琳琅在家里演梁山伯与祝英台,他就演马文财。还抢我台词,那句‘我来迟了’,我还没开口,他就吼出来了。”
白坤元哭笑不得,“明明是你忘了台词,我提醒你。你是长辈,怎么可以颠倒是非?”
白崇光对灵素做苦脸,“又是这顶大帽子。”
灵素一直在旁边微笑。而童佩华一直没有出现。
早饭后,灵素带着白坤元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才开门不久,只有工作人员在。那人见到灵素身后男子相貌堂堂,气宇不凡,不由多看了几眼。
二楼明亮宽敞如昔。他们一直走到最里面。
灵素环视一周,却没有看见琳琅,甚至,感觉不到琳琅存在的气息。她急忙凝神,搜索一圈,仍旧感受不到。
她着急着,转过头去看到白坤元,却是大吃一惊。
白坤元一脸肃然,向着西方跪了下来,把拽成拳头的手凑在嘴边,虔诚地吻了吻。展开来,手心里是一枚白金戒指。
“白先生,你……”
白坤元淡淡说:“琳琅毕业前总在这里翻书查资料。不知道怎么的,感觉有她的气息。”
灵素心里一阵感动一阵酸涩,说不清楚自己的感受。
可是整个图书馆只剩一缕琳琅留下的气息,那本她常翻的蝴蝶图鉴也被弃置于长凳下。
是她自己走的,还是外力把她带走的?灵素慌张不安。 “怎么了?”白坤元问。
灵素仍旧有种冲动,想要张口把一切都说出来,可是耳朵边似乎又听到了母亲那一声严厉的咳嗽声。她最终还是咬紧了牙关。
白坤元没等她想好回话,先行走下楼梯。灵素松口气,匆匆跟了上去。
上了车,白坤元吩咐司机送灵素回学校。然后就不再说话。灵素不安地悄悄看他,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似在深深思索着什么。
灵素在心里轻叹一声。究竟谁可以抹去他眼里的忧愁呢?
白坤元突然说:“灵素,借我靠一下吧,我累了。”
也没等灵素回应,就把头靠在她的肩上,闭上眼睛。
车在高楼林立的都市里穿梭,车厢里静静的,灵素清晰听到白坤元的呼吸声,他的体温隔着校服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
灵素那边肩膀已经没有了知觉,却仍旧一动不敢动。
她小心翼翼扭过头去看白坤元。他似乎是真睡着了,眉头始终锁着,梦中都在烦恼,不肯让自己轻松片刻。
灵素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抚上他眉头,抹平那道川字纹。手却停不下来,沿着轮廓下去,鼻梁,眼睛,颧骨,面颊,嘴唇……
白坤元忽然动了一下,她如同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手,再也不敢放肆。
车开到学校。 白坤元问:“要我送你进去吗?”
灵素摇头:“已经耽误你太多时间。”
“那你自己注意。”白坤元叮咛,“如果还有同学为难你,只管告诉我。”
灵素点头。 白坤元再问一次:“真的不要我送你进去?” 灵素还是摇头。
白坤元忽然伸出手,摸了摸灵素的头发,笑,“去吧。” 灵素缓缓朝里走去。
日光微斜,树影婆娑,有朗朗读书声传来。
奇怪,地上怎么有一前一后两个影子。后面那个明显高大许多。
影子一直跟随她走到教学楼前。灵素没有回头,直走上楼。到了二楼走廊,她奔到栏杆前往下望。白坤元就站在楼下,正抬头望她。
他笑了笑,对灵素挥挥手,这才放下心来,转身离去。
灵素一直站到白坤元的背影消失在绿树掩隐里。
许明正匆匆跑下楼来,“我昨天去你家找你,你没回家?” 灵素动也不动。
许明正讷讷道:“刘绯云请长假,回家复习去了。你昨天没事吧?”
灵素慢慢回过头来,嘴角有一抹释然的笑。 她说:“我看不见了。”
许明正大骇,脸上血色全无。可是一看,灵素双眼依旧清澈有神,焦距集中。他才又明白过来,灵素说的,是另一只眼睛。
早上在图书馆寻找琳琅的时候灵素就发现了,她的种种能力全部消失,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不清。曾经随处可见的游荡在大街小巷的幽灵们失去踪影,曾经接连不断涌入大脑的各类讯息全部中断。
解释只有一个,她沈灵素天眼已闭,恢复为常人。
所以,即使琳琅当时就站在她身边,她看到的也只是空气。
片刻失落后,却是满心欢喜。她终于成为一个普通人。
惟有曾经异常过的人,才如此渴望平凡的生活。她已经过腻了离群索居的日子。
灵素深深呼吸一口气,拍了拍许明正,“走,回去上课吧。”
许明正见她那么平静,也松口气。
同学们见灵素回来,一片窃窃私语,看她的眼光更加怪异。灵素视若无物,照样听课做试题。
赵老师将灵素叫去,语重心长道:“灵素,还有两个礼拜就要高考了。”
灵素低头听训,“赵老师放心,我保证不再出状况,平安顺利考完试。”
赵老师痛心疾首,“昨天刘绯云说你是什么妖的。我已经劝她家长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唉,每年高考都要折磨疯几个学生。”
好险。只差一点,该看心理医生的就是沈灵素了。
刘绯云当她是妖魔鬼怪,有的人却是以为她是江湖骗子。这是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之间的战争。
可是白坤元信她,虽然是想通过她来慰籍自己的心伤,但是他看到的是她这个人,他相信她。
灵素只觉得自己一想到那个儒雅温柔的男人,顿时觉得浑身轻飘飘,感觉是如此的美好,真希望这快乐可以永远保持下去。
少女的爱情,单纯而执著,且总是痴心妄想着能持续一辈子。
可是,琳琅消失到哪里去了?
两种可能。一是她终于可以离开图书馆,二是她烟消云散。而第一种可能还有许多种结果。离开了,也许是去了其他地方,也许被法力更高的人收了去,最好的结局,那就是投胎了。
但是之前束缚了三年,这下怎么会轻易地就挣脱了呢? 灵素百思不得其解。
傍晚,灵素同许明正一起走出校门。
灵素忽然站住,瞪大眼睛,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可是那站在车边对她微笑的,高大英俊,气定神闲,分明就是白坤元。
在许明正看来,灵素这张忧郁了一天的脸,忽然容光焕发,眼睛里闪耀着潋滟水光。
灵素一声不响丢下许明正,匆匆奔了过去。
白坤元柔声说:“下了班,过来看看你。怎么样?没人又来欺负你吧?”
灵素低下头,“这才半天时间,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一起吃顿饭吧。”
“我今天要去看妹妹。” “那我陪你。”
灵素腼腆地点点头。那嫣然一笑,色若春晓。
白坤元一时迷乱,情不自禁去抚摸灵素粉色的脸。
许明正呆呆站在原地,看他搂着她的肩膀上了车,扬长而去。
灵净看到姐姐带了个陌生男人来,吃了一惊。
白坤元在路上买了一束大理菊,叫小护士插起来。病房多了鲜艳的色彩,气氛立刻活跃起来。
灵素介绍:“这是白坤元先生,这是我妹妹灵净。”
她去和医生说话,把白坤元留在病房里。
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有着不输她姐姐的锐利眼神,短短时间里就把白坤元打量了个透彻。面无表情,甚至有点含蓄的敌意。
白坤元轻咳一下。他其实不擅长同小姑娘打交道。
灵净忽然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果真是你。”
沈家姐妹都是如此奇特,白坤元好奇,问:“我怎么?”
灵净冷冷说:“好出身,有野心,你不适合我姐姐。”
白坤元笑:“不要紧张,我和你姐姐只是普通朋友。”
灵净冷笑:“是吗?普通朋友?”
白坤元商场如战场的拼杀过来,如今面对一个小姑娘澄净通透的目光,居然起了一丝不自在。他只得含蓄地说:“你姐姐是一个很美好的女孩子,我很喜欢她。”
灵净逼人的目光丝毫没有减弱。 白坤元只得一笑:“你究竟要我怎样?”
灵净只说:“关键时刻,请你手下留情。” “什么?”
这时灵素推门走了进来,面带喜色。 “医生怎么说?”
“唉,灵净,我已经和医生做了最终决定,我考试一完,你立刻手术,不得拖延。”
灵净捂在被子里不声不响。 灵素摸摸她的头发,叮嘱几句,随着白坤元走了。
白坤元带她去了一家西餐厅。
这是灵素第一次来这么高级的地方用餐。桌前又是刀又是叉,仿佛要进行一起谋杀案,无从下手。
她没吃饱,白坤元送她回到家,她又带着他到常去的小馆子吃拉面。
店里桌椅都有一层油腻,白坤元却一点也不介意,和灵素促膝坐着。热气蒸腾下,两人的面孔都泛出一层油汗。白坤元掏出手帕递给灵素。
灵素忽然问:“琳琅她……从发病到去世,花了多少时间?”
白坤元说:“发病后立刻住院,隔日复发,死在手术台上。”
“崇光说他并没有赶上。” “他当时在外地。”
灵素斟酌片刻,又问:“白家在国外的分公司,比不过国内吧?”
白坤元笑,“地方怎么能和中央抗衡。” “难怪崇光一直不平。”
“你向他还是向我?”白坤元一脸意味地笑看她。
“我不是白家人。”灵素撇得一干二净。
白坤元玩着手里的筷子,“白家也有不少亲戚站他那一边。” “白坤芳?”
“你认识?”白坤元惊讶,“她的爷爷是我爷爷的弟弟,她是直系独女,控股不少。”
“琳琅在的时候,你们就在争了吗?” 白坤元放下筷子,“我对不起她。”
灵素又问:“若是琳琅没死,你们是要琳琅还是要权利?”
白坤元呵呵笑,“江山还是美人。灵素,你考倒我了。” 灵素也笑了。
是的,这是最愚蠢的问题。灵素那时候突然对琳琅产生了同情。被爱着又如何,关键时刻,爱情还是要为野心让步。琳琅死了,倒给了他们一个江山美人两全的机会,一面操纵着江山,一面缅怀着美人,谁都指责不了不是。
家里,电灯光线始终不亮。母亲没有如往常一样迎出来。房间空荡荡,没有一点生气。
灵素忽然想,也许妹妹是对的,母亲去世这么多年了,其实一直她自己在照顾自己,她一直在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她说:“妈,那个女孩消失得好蹊跷,你指点我一下吧。”
然后她等待,一直等待。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气里漂浮来一声叹息。
“最后一次。” “是。”灵素说,心里一阵痛。
“她被束缚着,是因为爱她的人思念她,让她无法去超生。” “那现在呢?”
“还不明白?当然是爱她的人不再爱她了。”
爱情的力量消失,琳琅便又获得了自由。
我们果真需要付出什么才能换回一点什么。值不值得只有自己知道。
一阵风轻轻刮过。 灵素泪流满面。她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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