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国功贼,在线阅读

杨善会当然不相信程名振会如其在战书中所言,来日天明决战,不会在夜间偷袭自己。但在内心深处,他又非常渴望程名振会信守承诺。以为夜战向来不是郡兵的特长,而他上一次兵败狐狸洼,也是因为连夜追赶敌军,误入程名振圈套的缘故。
“传我的命令,今晚所有将士睡觉时都不准解甲。随时准备迎战。”作为大军统帅,他当然不能被敌将的一封书信给吓倒。沉吟了片刻,低声厉喝。
河郡将领强打起精神齐声答应。
“鹿角范围和密度加倍,巡夜人数加倍。不当值的人抓紧时间休息,将养体力!”威严地向下扫了一圈,杨善会继续补充。“来日必是一场恶战,老夫将与尔等竟其功与是役!同进同退,虽百死而不旋踵!”
“同进同退,虽百死而不旋踵!”将领们满脸肃穆,誓言吼得愈响亮。
想以疲兵之计对付我,老夫偏不上当。杨善会点点头,心中暗自下了决定。郡兵们手上还剩下一部分随身携带的物资,只要将其全都布置下去,营地便可以在短时间内稳若磐石。程名振于战书中所言为真也好,为假也罢,总之任其有千条妙计,我自有一定之规。无论如何不给他讨了便宜去便是。
这样想着,吃罢了晚饭后的前半夜,杨善会睡得还算马马虎虎。可是一更天刚过,他便被一阵低沉的号角声从睡梦中喊了起来。“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仿佛初次腾渊的蛟龙出的第一声怒吼,虽然不甚响亮,但足以令百兽失声。“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瞬间的死寂之后,第二声号角紧跟着响起,刺破人的耳朵和骨髓,令人的心脏随之抽紧。
“怎么回事?”杨善会迅速地滚下毡塌,抓起枕边横刀。以身作则,他睡觉时也没有解甲,没有脱掉战靴。如此笨重的装备贴在身上,固然硌得人难以睡安稳。却极大地加快了人对夜袭的反应速度。就在他冲出寝帐的同一时间,左右亲卫,心腹武将,还有绝大部分文职幕僚都跑了出来,迅速向其身边聚集,目光中充满了迷惑和惊恐。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无止无休,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响亮。敌军在行动,大张旗鼓地行动。战斗即将开始,不讲信誉的程名振果然来偷袭,亏了杨大人早有准备。士卒们跑动着,庆幸着,庆幸着,跑动着,在低级军官的调度下涌向营墙,弯弓搭箭,准备劫杀黑暗中来袭的背信。令人诧异的是,敌军却迟迟没有出现在羽箭的射程之内。远处火把摇曳,角声凄厉,仿佛有无数恶鬼在暗夜里边张牙舞爪,却出于畏惧始终不敢靠前。
是疑兵之计!”一名文职幕僚竖起耳朵听了片刻,低声向杨善会提醒。“贼子就喜欢玩这一手。当年他拖垮冯老将军……”
后半句话犯了口彩,被大伙用一堆白眼逼回了肚子内。一名有着数年行伍经验的都尉侧着耳朵听了听,迅速做出反驳,“不是疑兵之计。角声后好像真有厮杀声。贼人在内讧……”
这个想法更加一厢情愿,所以收获了更多的白眼。大伙耐着性子,慢慢地听着外边的角声,从角声的间歇分析着风中传来的蛛丝马迹。不知道是被都尉的话所影响的缘故,还是耳朵过于疲劳出现了错觉,听了一会儿,果然听见了隐隐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
杨善会自己也被外边的嘈杂声搞糊涂了。如果程名振只是为了吵得大伙睡不着觉,他没必要把动静弄得如此之大,如此逼真。这样的确收到了让清河郡上下不得安枕的效果,可洺州军将士耳朵里听到的声音恐怕更大,更吓人,同样不可能睡得着。
联想到天亮后,将有两支疲惫到极点的军队打着哈欠在晨曦下展开决战,杨善会就有些哭笑不得。那还打个什么劲儿,恐怕用不到打出个结果,双方的将士都已经没力气举刀了。凭着对敌将的了解,他不认为程名振会使出如此无聊的战术,四下环顾了一圈,沉声追问:“周校尉呢,老夫怎么没见到他?”
“周校尉听见角声,立刻赶到前营去了!”贴心的亲卫知道杨善会希望听取校尉周文的意见再做决断,凑上前低声回应。
善会满意地点头。“毕竟是卫军里边历练过的,做事总是有条不紊。”
一句夸奖的话还没说完,周文已经快步跑了回来。远远地冲着杨善会做了个揖,然后气喘吁吁地报告:“大人,据属下判断,程贼正在与卢贼火并。机不可失,如果我等现在从背后杀过去……”
“你可看清楚了?”杨善会快速打断,几乎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直期待的鹬蚌相争,居然在决战的前夜生了。真是老天佑我!
“末将一直在营墙内观察。可以看到远处的火光,并且能听到厮杀声和受伤的惨叫。位置应该在程贼营地背后,绝非虚假!”周文抹了一把汗,脸色由于激动和兴奋而涨得通红。
这个时候在程名振背后捅上一刀,即便不能将其当场捅死,也能令其脱掉一层皮。馆陶周家上下几十口的血海深仇,报复的机会近在咫尺。
杨善会轻轻点头,手捋胡须。周围的将士全都安静下来,举目仰视,等待着主帅做出决断。远处传来的角声愈低沉,起伏不定,仿佛透着说不尽的神秘。杀出营寨,趁乱收取渔人之利,诱惑如同魔鬼的眼神,令人无法拒绝。但在诱惑的同时,危险一样存于角声背后。一旦厮杀声是程名振和卢方元两个联手做出的圈套,脱离了营盘保护又不擅长夜战的清河郡兵一头扎进去,始必万劫不复。
“大人!”心中猛然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周文激动地跪倒,“末将愿以项上人头做担保,远处的确在生着激战!”
“你先起来,你先起来!”杨善会非常爱才,上前伸双手相搀。“你急于报仇的心情杨某感同身受。但兵,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谨慎也!”
“是啊,是啊,即便贼人真的在火并,日出之后,我等再收取渔利也不为迟!”有人不喜欢周文风头太劲,有人出于担心再次上当受骗,七嘴八舌地劝解。
听了这些话,周文的两眼登时变得通红。“大人!大人所虑甚是,末将不敢置喙。末将只请求大人拨给我五百精兵,出营一探敌军虚实。待末将探明战场情况,是否出击,大人再做定夺也不迟!”
善会拉起周文后,低声沉吟。胜利的诱惑是如此甘美,让他忍不住想要听从对方的建议。但是那样做的话,周文和五百士卒有可能一去不回。未战先失一将,非为吉兆。况且即使周文判断得正确,程名振与卢方元确确实实在火并,自己却胆子小到需要通过一名校尉出面打探虚实,不也太丢人了么?
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谨慎从事。“你忠勇之心可佳。但老夫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以身犯险。如今距天亮只有几个时辰,你既然为了报仇隐忍这么多年,难道连这最后几个时辰都忍不了么?”
“对啊,对啊,周校尉请以大局为重!”
“周校尉,大人也是出于一番呵护之心!”众文武幕僚顺着杨善会的意思卖力地劝解。
“大人!”周文双眼通红,泪水缓缓地滑过面颊。“谢大人关爱,周某时刻铭记于心!”一边哽咽着,他一边向杨善会道谢。“明日一早,大人务必以周某为先锋。直捣程贼营盘,为民除害!”
“老夫可以保证,程贼之头,必由你来取!”杨善会举掌立誓。对方能体谅他的苦衷,让他非常满意。如果能击垮程名振,无论周文是不是立下功,送往朝廷的功劳簿上,他都会为其好好地美言数句。
“如此,周某且去养精蓄锐,以备明日之战!”周文再度做了个揖,毫不犹豫地掉头而去。
这个举动有些略显失礼,但考虑到他此时的心境,杨善会不打算与他深究。“尔等也回去安歇吧。还是不要解甲。通知弟兄们加强戒备。贼性如狐,说不定还会施展什么阴谋诡计!”
武如蒙大赦,齐声回应。
杨善会的心态也放松了不少,点点头,率先转回了寝帐。下半夜的角声依旧嘈杂,偶尔还有马蹄声和呐喊声绕营而过。但都没能抵挡他的睡意。半梦半醒之间,杨善会看见自己带领大军所向披靡,贼兵贼将纷纷跪地请降,磕头痛哭,祈求活命。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杨善会冷笑着抽出横刀,泼开一道血光。人头滚滚落地,却不是程贼名振,而是他的一干心腹,其中还有一颗,赫然就是他自己。
该下注时缩手,该缩手时却强行下注,乃赌徒的第一大忌。
如果杨善会的胆子再大一些,赌性再重一些,也许整个隋唐历史都可能改写。但是,在关键时刻,小心求稳的心思在他肚子里又占据了上风,使得他白白错失了一次将洺州贼和巨鹿贼同时绞杀的良机。
远处黑漆漆的夜幕下,确实在进行着一场战斗。不是程名振和卢方元两个串通起来在做戏,而是洺州军趁着巨鹿贼打起坐收渔利的心思,毫无防范之意时,回头扑向了他们。
如今的洺州军可不像半年之前,连个合适的担任前锋的猛将都没有。接纳了以伍天锡为首的一部分卫军将士,又从张金称的旧部中分化出一部分骨干之后,程名振麾下终于显出几分兵强马壮的势态来。连夜向卢方元发起果断攻击,一举解决后顾之忧的策略,就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并且一上来就拿出了全部家底,如泰山压顶般砸了过去。
卢方元正做着两边下注的美梦,对突入起来的袭击根本没有防备。王二毛带领一伙身穿黑色衣甲,身手灵活的斥候,毫无阻碍地摸到了营门口。稀稀落落的鹿角很快就被清理干净,几名打着哈欠当值的小喽啰也被不声不响地拖到营墙的阴影下,迅速割断了喉咙。“爬过去,打开营门!”王二毛向背后做了个手势,如猿猴般攀壁而上。双手握住的削尖了的木栅栏顶端猛一用力,整个人呼啦一下,像鸟一样飞进了卢方元的营地内。
“谁在那?口令。”五尺多高的栅栏上跳下来,不可能没有半点儿动静。营门口负责瞭望的刁斗中,一名睡眼惺忪的小头目被惊醒,伸着脖颈向下喝问。
“老子!口令个鸟!”王二毛毫不掩饰地回应。“闹肚子,找个地方拉一泡!”
“走远点儿,奶奶的,懒驴上磨屎尿多!”小头目刘恒听下面的声音有些耳熟,笑着骂了一句,又闭上了眼睛。
猛然间,他感觉到刚才的情况有些怪异。强打着精神又将双目张开,俯下半个身子,“拉屎还用出营么?你,干什么,怎么把营门给打开了?”
说话间,王二毛已经带领洺州军斥候推开了营盘正门,将伍天锡、雄阔海二人及其麾下重甲步卒给放了进来。小头目刘恒被眼前情景吓了一跳,抓起挂在脖颈上的号角,便欲给中军报信。
“小子,你吹一声试试?”王二毛抓了把大斧子上前,对准支撑刁斗的木杆。
“别,别,别!”刘恒脑门子上立刻见了汗,丢下号角,连连摆手。这回,他认出下面说话者到底是哪个了,带着哭腔哀求:“王堂主,王堂主,您千万手下留情。小的前年还跟您一个桌上吃过饭呢,论辈分,你是我舅,我是您没出五服的外甥……”
他这一嚷嚷,刁斗里边另外三个值夜者也被吵醒了。弯着腰往下一看,额头上顷刻汗珠乱滚。真的用斧子劈下去,没有半刻钟的功夫王二毛根本无法将支撑刁斗的木杆砍断。但姓王的在巨鹿泽中时,素来有一根筋的恶名。如果他执意要跟刁斗中的人玩命儿,大伙即便送出了警讯,也全得被摔成烂冬瓜。
大伙眼下虽然身在巨鹿泽,却没有为了卢方元这个篡位者送死的忠心。赶紧陪着刘恒一块儿哀告:“王叔,小王太爷,您手下留情。咱们都是替人卖命的,没冤没仇。”
“少啰嗦,先把号角扔下来,然后你们几个顺着软梯子给我爬下来!”王二毛比比划划,斧头片刻不离木杆。“快点儿,别不识抬举,卢方元这回死定了,九当家给大当家报仇来了!”
“唉,唉,您老稍等,您老稍等!”刘恒等人连声答应着,丢下报警用的牛角号,然后依次攀爬而下。人没落地,哭声先起,“王堂主,弟兄们可把您和九当家给盼来了。姓卢的小子忒不是东西,谁不肯跟他,就杀全家啊!”
“行了,行了!卢方元的中军在哪,你们头前给老熊带路!打完这仗,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王二毛甚会把握人心,摆摆手,大咧咧地承诺。
刘恒等人闻言大喜,立刻小跑着赶到队伍的前方,“跟着我们,走这边最近。姓卢喜欢在营盘里边挖陷坑,大伙小心点儿脚下!”.手机看小说访问wap.1бk.cn
雄阔海和伍天锡二人点点头,带领着队伍迅速跟上。不待二人去远,王二毛又扑向了下一个沉睡中的刁斗。依旧是连威胁带哄骗,将当值的喽啰又给逼了下来。如是三番,转眼之间,几乎整个东侧营墙都失去了防备。段清、王飞、张瑾等将领带着大队人马推倒栅栏,潮水般大股涌入。
人进入了一半左右的时候,营地内终于响起了第一声警报。“呜呜——”短短地刚刚开了个头,便被人如同割鸡脖子一样硬生生卡断。
“怎么回事?!” “谁在那?”
“三更半夜的,瞎折腾什么?”四下里立刻涌出数百人头,将身体缩在帐篷帘子后观望。
“吹角,进攻!”雄阔海看见偷袭已经暴露,立刻下达命令。“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龙吟般的角声从他身边响了起来,迅速卷过整个营地。
“吹角,全力进攻!” “吹角,直扑中军!”
“吹角,通知教头,我等已经进入营寨!”
段清、王飞、张猪皮、张瑾,一干中级将领按照事先的约定同时下令。“呜呜,呜呜,呜呜”,角声交替而起,仿佛无数只乳虎同时在睡梦中醒来,冲着山谷咆哮。伴着激昂的角声,洺州军将士拔出横刀,将卢方元的大营切得七零八落。
“为大当家报仇!”雄阔海轮圆了棍子,把挡在面前的帐篷和里边惊慌失措的喽啰一并扫翻在地。
“不相干的让开,冤有头,债有主!”伍天锡的膂力不在其下,横刀舞得像风一般,见人扫人,见帐篷扫帐篷。
“九当家来了,弟兄们,抄家伙收拾姓卢的啊!”比起两位猛将,张猪皮更懂得喽啰们的心思,扯着脖子在后边补充。
“只杀姓卢的,胁从不问!”张瑾算半个读书人,文绉绉地劝告。
四人各领一哨兵马,如同四把长槊,交替着捅进了卢方元的大营内。巨鹿泽的喽啰们刚刚从睡梦中被惊醒,思维本来就不太利落。听见了这些充满威胁和煽动性的话语,反应更加迟缓。
就在他们犹豫着是否替卢方元买命的时候,雄阔海和伍天锡两人已经联袂攻入了第二道营盘。有着刘恒等临阵投降者领路,他们沿途几乎没受到什么障碍。一名卢方元的心腹带领着百余衣衫不整的喽啰拼死顶上,被伍天锡带领陌刀队迎头一冲,登时四分五裂。躲过了伍天锡刀锋的小头目还试图负隅顽抗,雄阔海抡起棍子砸过去,“啪嚓”一声,将其脑袋和头盔一并砸进了腔子里。
“不想死的让开!”武伍天锡没工夫与这些小鱼小虾纠缠,拎着沥血的陌刀厉声断喝。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一吓,失去领头者的喽啰们立刻丢掉兵器,四散奔逃。
“真他娘的丢人!”雄阔海连连摇头。对同行的表现很是不满。他更希望遭遇到的抵抗激烈些,毕竟自己也曾经是巨鹿泽的人,脸面不能被丢尽了。可惜没有人肯满足他的要求,卢方元在巨鹿泽中的地位本来就不稳固,喽啰们又都对程名振心存好感。听说是九当家前来给张大当家报仇,又看到陌刀队那锐利的刀锋。要么逃散,要么跪地请降,根本提不起抵抗的念头。
“让开,让开,九当家有令,只杀卢方元一个!其他人都是好兄弟!”伍天锡嫌投降者挡在面前碍事,一边用靴子踢出道路,一边替程名振宣布宽大政策。
程名振的不滥杀无辜的好名声再次发挥了作用,很多投降者们让开道路后,主动要求加入“平叛”大军。“我是二当家的手下,被逼入伙的!”“我是山字营的!”“我原来是林字营的,张爷,张爷,天可怜见,我可算又看到你了。”
张猪皮带领麾下弟兄紧随着雄阔海和伍天锡二人身后赶到,立刻承担起收容俘虏,清理战场的任务。“老熊和老武尽管向前,这儿交给我。”他大声向伍天锡和雄阔海两个保证,也不管对方能否听见。然后,抓起一根倒地的战旗,将其在火把上点燃,向地面上用力一戳,“不愿意给卢方元卖命的,都给我站到旗下来。九当家保证不翻旧账!”
“张爷!张爷!猪皮大哥!”投降的喽啰兵们如弃儿再见父母,纷纷涌到燃烧的战旗下。“弟兄们,跟我一起喊,就说九当家来了,让大伙别跟着姓卢的送死!”张猪皮见身边喽啰越聚越多,其中还有不少熟悉面孔。灵机一动,大声呼吁。
“九当家来了,大伙别跟着姓卢的了!”
“九当家救咱们来了,大伙赶紧散开,别挡了九当家的道!” “九当家……”
“九当家……” 刹那间,惊喜和惶恐的呼声响彻夜空,压过战场上的一切喧嚣。
“九当家诈开的营门!” “九当家夺了前寨!”
“九当家……”战火初起,卢方元便被角声从睡梦中惊醒。*-*$但是,他却花了足够长的时间才弄明白前来报信的喽啰在嚷嚷什么。
“怎么可能?姓程的分明跟我有约在先……”拎起距离自己最近一名喽啰前襟,他歇斯底里地咆哮。“姓程居然背信弃义……”
所有指责都证据确凿,程名振的确与巨鹿泽有联手给张金称报仇之约。但寝帐中的所有人,包括卢方元自己都不觉得理直气壮。在受到程名振背叛之前,他们已经不知道背叛过别人多少回。每次都能给自己的行为找到充足的理由,从来不认为诺言需要遵守。如今,程名振用同样的手段回敬了他们。受骗只能怪自己疏忽大意,绝没有道理怨天尤人。
“大当家,赶紧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忍卢方元继续在无关轻重的问题上浪费时间,堂主卢玄大声叫喊。论辈分,他是卢方元的族侄。所以卢方元即便再恼怒也不能杀了他。丢下手中的差点被勒昏过去的喽啰,瞪着眼睛喝道:为什么要走。别人怕那小子,我可不怕他。擂鼓,让弟兄们向我靠拢,我带你们去会会姓程的!”
嘴上虽然说得勇敢,接下来,手脚的动作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孱弱。长槊竖持着便打算冲出门去,将寝帐捅了两个窟窿,才恍然大悟般又将其横了过来,再度卡在了门口。
没等卢方元调整好心态,又一名浑身是血的亲信跌跌撞撞冲入他的寝帐,手捂着肚子,厉声惨叫:当家,快跑。陌刀队,陌刀队奔您来了!”
“陌刀队?”卢方元对这个名词有点儿熟,却想不起到底是什么东西。伸手搬住亲信的肩膀,“什么陌刀队,你说清楚些!”
没有更多回应,那名亲信就在他手边倒了下去,双眼依旧张得大大,血却已经流干。一道两尺多长的口子在撕裂的铠甲下暴露出来,肌肉翻卷,宛如魔鬼猩红的嘴唇。
饶是见惯了生死,帐中的诸将还是觉得肚子里边一阵翻滚。太恶毒了,敌军的兵器太恶毒了。中上一下,即便当场逃过死劫,过后全身的血液也会从伤口处淌尽,无药可救。
“杀卢方元,给大当家报仇。不相干的人让开!”呐喊声越来越清晰,宣告着敌军的临近。卢方元用力抹了下嘴角,拖着长槊大步出帐。驻扎在寝帐附近的都是他的心腹,不会轻易的被敌人几句话而吓得丧尽士气。只要弟兄们能顶上半个时辰左右,相信近在咫尺的杨白眼不会不来捡便宜。
虽然让杨白眼坐收渔翁之利对卢方元本人来说未见得有什么好处。但能拖着程名振一起毁灭,也足以令他觉得心神愉悦。
“吹角,吹角,命令弟兄们向大当家这里靠拢!”堂主卢玄见主帅坚持不肯逃走,只好代替他下达命令。“呜呜呜呜呜呜呜!”激烈的角声从中军响起,犹如落入陷阱中的野兽,出不甘心哀号。各自为战的卢家军死士放弃对手和同伴,拖着兵器跑向角声响起的方位。大当家还在,大当家总是能想出生存的办法。即便大当家想不出办法,程名振主要是冲着他去的,大伙没必要死在大当家看不见的地方。
顷刻间,卢方元的身前聚集了三百多名亲信。还有更多的亲信从远处跑来,背后追着凶神恶煞般的洺州军。“卢俊,你去接应一下,别让弟兄们被杀散了!”卢方元振作精神,打算做困兽之斗。“卢江,你带几个人向后寨搜索,别让敌人从背后抄过来!”
“跟我来!”外表和内心一样单纯的卢俊手举长槊,带领着百余亲卫迎着敌军冲去。相对机灵的卢江眼珠转了转,瞬间明白了卢方元的意思。“我用号角通知您,三叔,您小心些!”
“快去,快去!”卢方元迫不及待地摆手。
大敌当前,毫无组织的逃命,只会成为对方游骑的猎杀目标。先忽悠一部分人去送死,挡住敌军锋樱。然后再趁两军胶着之际逃走,这样,保命的把握才会较大一些。
说话间,卢俊和百余亲卫已经于敌军生了接触。他武艺娴熟,连续砍倒了两名敌兵。在挡住了第三个人时,前方的情况突然出现了异变。洺州军士卒水波般向两侧分散,将一队身披重甲,手持七尺长刀的壮汉让了出来。
陌刀队!不用别人介绍,卢俊就将兵器和刚刚听到的新名词对上了号。只见缓缓迫近的长刀寒若冰霜,亮如闪电。四尺余长的利刃从半空中错落有致地劈下,顷刻间,将所有逃避不及的卢家军喽啰砍成了碎块儿。
几名卢家军死士结成小阵,背靠着背试图阻挡住对方前进的道路。一把陌刀从上到下劈来,又一把由肩到背斜砍,第三把横扫,第四把只奔膝盖。白刃与血光齐飞,惨叫声不绝于耳。只是一个回合,死士们就彻底死透。身披重甲的陌刀手踏过他们的尸体,刀锋竖举,又不疾不徐地向前推来。
刚刚交手一眨眼的功夫,卢俊麾下的弟兄已经被杀死了三十多名。幸存念着跟主将之间的平素积累的情分,兀自坚持不退。但士气明显散了,紧握兵器的手也不住地颤抖。
能被提拔做亲兵的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不但身强力壮,胆气也远非常人能比。他们个个都不能算怕死,可陌刀队制造出来的惨景比死亡更为可怕。那简直不是一伙人,而是一架嘎嘎作响的杀人机器体的说,应该是碎尸机器。不知道是那个恶魔打造出了它,将其释放到了人间。血液是润滑它的油脂,骨骼是磨砺它的青石。杀的人越多,它的威力越大,运转得也就越娴熟。无论是谁贸然扑上前,只会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老子跟你们拼了!”卢方元看得两眼通红,咬着牙怒吼道。挥刀逼开自己的对手,一头撞向伍天锡掌中的陌刀。
“拼了啊!”宛如从噩梦中被惊醒的卢家军死士们惨叫一声,跟在卢方元身后,如同飞蛾扑火。他们的勇敢令伍天锡非常佩服,却没能迟滞陌刀阵的运转。正面的三名陌刀手向前踏步,用长长的刀锋逼住“自杀翼的陌刀手斜向平推,第二排陌刀手将掌中兵器从袍泽的肘下递出去,扫中敌人的肋甲。第三排,第四排,按照事先演练娴熟的阵法踏步前进,不疾不徐。血肉横飞,断肢和碎甲纷纷落地。卢家军死士要么战没,要么吓得丢掉兵器向远方逃窜。片刻后,刀丛中只剩下卢俊一个人,浑身上下,大大小小足有二十道伤口在冒血。
“好汉子,你降了吧!”伍天锡将刀头一收,带着几分敬意劝告。
“弃刀!”“弃刀!”随着伍天锡的动作,陌刀兵将手中兵器迅速撤开,围着圈断喝。他们的作用就是杀戮,但他们却不想滥杀,特别是对于有勇气,有本领,值得尊敬的对手。
俊轻轻摇头,血从嘴里不断地向外冒。刚才交手的刹那,他至少砍出了四十刀,没能砍中一名对手。自己的身上,却不知挨了多少下。如果不是因为穿着一袭冷锻猴子甲,他早已跟弟兄们一道成为对方刀下碎肉了。
“给他个痛快!”伍天锡又看了对手一眼,沉声命令。敌酋近在咫尺,他没有更多时间耽搁,唯一可给予对手的敬意便是让他保持死的尊严。两名陌刀手配合着上前,刀光闪动。已经没有力气抵抗的卢俊用兵器支撑住自己,扭头回望。在刀锋入体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族叔被亲兵簇拥着,向后寨逃去。
这是早就猜到的结果。他闭上了眼睛,心满意足。
“卢方元跑了,卢方元跑了!”与伍天锡齐头并进的雄阔海率先现敌情变化,大声向全军通报。
“***,不要脸!”伍天锡闻言,气得破口大骂。在他的设想中,既然同为巨鹿泽曾经的当家人之一,卢方元的本领固然不如程名振,至少也会像程名振当初与自己相遇时那样,给自己制造一些麻烦。如此,他便可以在卢方元身上试试新组建的陌刀队之威,弥补一下自己当初被程名振击败的遗憾。
而卢方元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居然不顾袍泽正为他拼命,自己率先跳上了逃命的马背。陌刀兵身上穿的全是重甲,怎可能追得上轻装遁逃的无耻之徒?
“卢方元跑了,你们还打个什么劲儿。放下兵器,既往不咎!”段清等人也陆续赶到,现正主已经逃走,赶紧将这个消息通报全军。
“卢方元跑了,弟兄们,降了吧!九当家不会亏待你们!”王飞带了一帮弟兄,齐声呐喊。
受到喊声的提醒,伍天锡终于意识到差点到手的头功因为自己的一念之仁从眼前飞走了。心中登时怒火万丈,“把不肯放下兵器的,全给我剁了!”他大喝,拎着陌刀冲向最后的负隅顽抗,手起刀落,血光纷飞。

发现自己又一次上了程名振的当,杨善会心头禁不住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悲愤。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栽于对方手中了,前一次中计,可以算做轻敌大意的缘故。而这一回,他却是加了十二倍的小心,谨慎再谨慎,没想到还是防不胜防。
程贼太阴,用兵根本不可以常理揣度。如果换了杨善会自己,他绝不敢把整个左翼都丢给对手,。因为这种策略只要稍有控制不当,便会导致满盘皆输,把中军和右翼一并送将出去。
只有对用兵之道已臻化境的百战名将才有如此见识和胆略,而程名振只是刚出道不久的小蟊贼,连真正的大阵仗都没见过,怎可能与百战名将比肩?与其说他是天生的将才,不如说他是一个疯狂的赌徒。因为寻常人中,只有赌徒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也只有赌徒才会在失败的边缘上寻求那一线胜机。
他赌,赌官军受不了速胜的诱惑。赌自己在官兵与溃军双重冲击力下坚持得比伏兵冲断敌阵所需的时间要长。杨善会痛恨自己没提早一刻发觉对手赌徒嘴脸,在发现洺州贼左翼完全崩溃的刹那间,他已经把麾下所有兵马压押了上去。如今,骰子已经落地,无论多么不甘心,谁也无法逆转坤乾。
战场的形势瞬息万变,没等杨善会从绝望中振作起来。程名振已经又挥动令旗,将后续杀招接连使出。雄阔海、伍天锡二人所率领的陌刀队成功斩断了敌军的“腰杆”之后,刀锋陡转,由横向纵,斜着再度杀入了郡兵当中。而其中军和剩余兵马则保持一个厚厚的长方阵列,稳步左推。如同一块砧板迎向两把刀锋。
清河郡兵就像被按在砧板上的活鱼,无论如何挣扎都属徒劳。两支陌刀队锐不可当,转眼间将郡兵的阵型从两段切成了四段。并且越割越零,逐渐向八段,十六段演化。而先前已经掉头逃走的贼人们又毫无愧意的转了回来,以从没有过的勇悍加入了战团。他们就像一群见到血的野狼,攻击虽然不像洺州贼主力那样有条不紊,却胜在人多势众。郡兵们在外有群狼环伺,内有刀锋剖骨的境地下,各自为战,越战心中越绝望。
“撤吧,郡丞大人!撤得越早,撤回去的弟兄们越多!”都尉庄虎臣仗着自己一身的武艺,在亲兵的护卫下冲回了杨善会身边。他曾经在杨义臣老将军帐下历练过,心态远比其他同僚沉稳。在别人发觉上当乱作一团的时候,率先发觉败局已定,所以力主杨善会接受失败,想方设法与敌军脱离,从而尽最大限度保存实力。
“撤,向哪?”杨善会从自怨自艾中被惊醒,没好气地回应。
庄虎臣被问得喘不过气来,心中暗骂,“如果不是你非要捡什么渔翁之利,怎么有今日这般结果?”但作为下属,他只有替上司背黑锅的义务却没有指责上司刚愎自用的权利,忍了又忍,低声解释道:“属下,属下的意思是。现在壮士断腕还来得及。清河郡城刚刚修葺过,我等据守待援,贼人一时半会儿未必能攻得下!”
“你带本部兵马先走吧!”杨善会叹了口气,缓缓从腰间抽出横刀,“清河子弟全在这儿,老夫不忍弃他们于不顾!”
“大人何必丧气如此。壮士断腕,图的乃是将来!”早已经被四野里的喊杀声吓得六神无主的幕僚们发觉杨善会起了玉碎之心,赶紧七嘴八舌的劝解。
“昔日越王勾践若不卧薪尝胆,又怎可能雪灭国之耻!”找理由,文人们一个比一个在行。大伙心里都明白,如果杨善会肯突围的话,跟在他身边,大伙还有机会逃离生天。万一杨善会非要与敌人拼掉老命,大伙固然满腹经纶,可谁也顶不住土匪迎头一刀。
“老夫,倦了。虎臣,你武艺好,能护着几个人能出去,就护着几个出去吧。不必回后营,直接过河,然后想去哪就去哪吧!”杨善会早就看穿了众人心里那点东西,惨然一笑,将横刀架在了自己脖颈上。“至于老夫,就在这看着。等贼人将清河子弟杀尽了,老夫就随弟兄们一道去!”
“大人!”众幕僚凄然泪下,或因感动,或因为惧怕即将到来的命运。杨善会笑着冲大伙摇头,“老夫年近五十,今日才死,已经不算早夭。况且以身殉国,乃千古留名之美事,诸君又何必做小儿女状?”
“援军,大人,援军来了!”危急时刻,有人突然扯着嗓子尖叫了一声。
“哪?”杨善会本能地扭头张望。刚一分神,庄虎臣已经合身扑上,一巴掌拍歪了他的刀刃。众幕僚也顾不得斯文了,乱哄哄上前,扯胳膊的扯胳膊,抱腰的抱腰,硬是将横刀从杨善会手中给掰了出来。
杨善会急得额头青筋直冒,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大叫道:“诸君切莫误我,诸君切莫误我。我大隋有战死的雄鬼,岂有降贼的郡丞?”
“回清河,回清河。回去后再想办法!”众人不肯松开他,一边拖着他向战团外退,一边回应。
“回去何益,回去何益?援军在哪,援军在哪?”杨善会被众人控制得动弹不得,一边落泪一边嚷嚷。
他不是没有壮士断腕的勇气,只是经历了多年战争,清河郡的精锐都已经被折腾得差不多了。眼前这些弟兄,几乎是他能筹集起来的最后力量。如果把这些将士再丢给程名振,即便自己平安撤回郡城,一旦贼人尾随来攻,城池也守不了多久。况且临近也不可能再有援军,南宫郡刘子和跟自己的关系本来就处得很淡。而武阳郡魏德深,却是个光有忠心没有本事的笨家伙,即便来了也是给程名振添菜的货!
众幕僚和武将们却不了解他心中的无奈,很快以庄虎臣为先锋,由亲兵和少数精锐组成了一支突围队伍,专捡敌军薄弱的地方且战且走。有人一边走,一边还不断替杨善会想着退路,“若是北去赵郡,博陵军定无袖手旁观之理!待大将军载誉而回,我等尾随其后,必能雪今日之耻!”
“你等,你等,嗨!”正在寻死觅活的杨善会听到大将军三个字,立刻停止了挣扎,任由众人拖着自己而去。
博陵军大总管李旭年初横扫河北,杀得群贼无人敢搠其锋樱。虽然现在其人奉命前往虎牢关附近扫荡瓦岗,不在博陵。但其积威尚在,绿林豪杰出门掠夺,都将博陵六郡视为禁地。杨善会带着麾下残兵败将跑去投奔他,自然也就保住大伙的性命。但就在年初的时候,清河郡里有人曾经替李旭牵线,试图劝杨善会效仿涿郡丞郭绚,带领全部兵马依附于博陵军旗下。一则此人圣眷正浓,跟着他容易混出头,二来此人的确骁勇善战,追随他能保平安。可当时由于瞧不起姓李的出身寒微,杨善会断然拒绝了这个提议。并且将李旭在博陵的种种狂悖越轨举动都写在信中报告给了东西两都留守。如今他于走投无路之际在送上门去,纵使李旭耐着同僚的颜面肯收留他,博陵六郡的官员想必也不可能给他任何好脸色看。
只是为了众人的性命和大隋江山计,这点个人荣辱又算得了什么。想清楚了其中利害,他用力挣扎了两下,从搀扶着自己的亲兵手中将胳膊扯了出来,“放手,这样拉拉扯扯成何体统?给老夫一把刀,老夫跟你们并肩而战。”
亲兵们惊疑不定,不敢奉命。杨善会横了他们一眼,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带血的长矛来,“老夫虽然体力已衰,却不会成为你等的拖累。走,守稳阵型,别给贼人可乘之机!”
他重新恢复振作,令前方开路的庄虎臣等人压力大减。这小股兵马趁着乱,既不扯旗,又不吹角,闷声不响向外冲。冲了一阵,还真杀出一条血路来。这也怪程名振过于忽视了其左翼的力量,没能及时将返回战场的喽啰们有效组织,使得他们各自忙着斩首级立功,结果不小心漏掉了手边的大鱼。
喽啰兵们没注意到“大鱼”的动静,负责带队冲散敌阵的伍天锡可是一刻都没忘了砍杨善会的脑袋。程名振对他够朋友,把造价高昂的整支陌刀队都给了他指挥,并且从不横加干涉。作为回报,他亦得拿出些像样的战绩来才能堵住某些心存嫉妒者吐沫横飞的大嘴巴。
将敌阵又切开了一道口子后骤然回头,发现杨善会的帅旗倒了,周围一个却一个欢呼者都没有,伍天锡立刻知道贼人想溜,扯开嗓子大喊道:“杨善会跑了,大伙把眼睛睁大点儿,杨善会跑了!”
“杨善会跑了,杨善会跑了!”段清等人听到了提醒,也发现了局势的新变化,跟着伍天锡一道大喊。
“杨善会跑了,杨善会跑了!”喊声越来越大,没起到提醒抢功的巨鹿泽喽啰劫住杨善会的效果,却令清河郡兵的士气越发低迷。将乃全军之胆,郡丞大人自己逃了,众郡兵哪里还会有抵抗的意志?一些反应机敏者抛弃同伴,四散而去。个别反应速度慢的人还在苦苦支撑,猛然发觉同伴一个不见,略一分神,被洺州军挥刀砍成了两段。
“杨善会跑了。降者免死!”对手逃离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程名振耳朵里,他立即做出决定。郡兵都是各地青壮,即便不能补充进自家队伍,抓回平恩垦荒也是一把好手。况且这些人都出身于本乡本土,家中亲朋众多。于平恩县种上两年地,知道了洺州的好处,慢慢地将家里的老婆、孩子、兄弟、父母也就全给拐带了过来。
众将士跟清河郡兵也没什么解不开的大仇,听到了中军传来的号令,旋即放缓对敌人的砍杀速度,围住来不及逃走者,大声劝降,“杨善会都跑了,你们还打什么劲儿。投降吧,我们那儿人人都给分房子分地!”
当了俘虏不但不会被砍脑袋,还会分给田产,郡兵们不敢相信这等好事。但抵抗的力量却越发微弱。当即有人趁热打铁,跳出来,大喊证明:“咱就是上回被杨老贼扔在狐狸淀的,兄弟,你听听我这口音!”
犹豫中的郡兵们仔细分辨,果然在对方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故人味道。手中的刀便再握不住,顺着战靴掉在了脚边。有人率先扔掉兵器,立刻就有人效仿。“叮当”“咣郎”的声音充耳不绝,来不及跑到的郡兵们大多数都把兵器扔掉,双手抱头,任人宰割。也有少数几个试图顽抗到底,雄阔海带着一群壮汉冲过去,一棍子一个,全部打翻在地。
战场的形势一清晰,杨善会的去向立刻就暴露了出来。程名振下令追杀,伍天锡、段清、王飞等人立刻尾随而去。大伙追了一程又一程,从战场边缘追到了郡兵的老营,又从郡兵的老营追到了漳水河边。终于再度将杨善会等人咬住。
“弃械者不杀!”第一个赶到的段清怕敌人背水拼命,导致麾下损失过重,站住脚步,大声劝降。
没等杨善会做出反应,王飞带着所部兵马也赶到了,与段清合兵一处,缓缓向河岸迫近。两人的麾下加在一起接近千五,而杨善会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两百死士。胜负不用交手便已经分明。杨善会见此,忍不住摇头苦笑:“天要亡老夫,又何必拉上你等陪葬!罢了,罢了,都降了他吧!程贼不是张金称,不会滥杀无辜。老夫一人殉国,也算对得起陛下往日旧恩!”
说着话,他调转长矛便准备自尽。耳畔突然又传来了一嗓子断喝:“援军,大人!援军来了!”
“何必再骗老夫!”杨善会笑着摇头,奋力将长矛刺下去。正准备一了百了的瞬间,矛杆却又被庄虎臣死死握住,“援军,大人,援军真的来了!您看一眼,看一眼再死成不成?”
“哪?”杨善会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离,任由庄虎臣将长矛从自己手中夺走。绝望中,他茫然转头,发现河道上游数十艘小船冲自己如风而至,乱箭如雨,射得贼军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由于急于砍下杨善会的首级,众喽啰早已丢弃了笨重的巨木盾。那是他们对抗羽箭的唯一有效武器,缺了它,就再没有其他办法突破羽箭编织的死亡栅栏,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河面山杀来的援军放下舢板,将杨善会等人逐次接上大船。待伍天锡率领着的陌刀手赶到,大船已经再次升起木帆,在一片跳脚大骂声中得意洋洋地驶向对岸。
“大伙一块儿砍树,扎筏子,追过去杀了那老王八蛋!”骂了一会儿后,伍天锡愤愤不平地建议。陌刀手们个个都身披重甲,不惧怕羽箭的远程狙杀。只是跑动的速度也受到了装备重量的拖延,没有赶上刚才的那场厮杀。
“说的容易。等咱们扎好了筏子,杨善会早跑回清河了!况且木筏也不经撞,万一人家用船撞过来,这大夏天的,正是河水最急的时候!”王飞扫了他一眼,不屑地耸肩。在他看来,作为一个后起之秀的伍天锡最近有些恃宠而骄的意味。拿了最好的装备,吃着最好的给养不说,遇事还总喜欢充大头蒜。有敌方的大船在,扎木筏子根本就是个送死的办法。并且即便真的能够过河,首议也应该由段清和他们几个“老将”提,无论如何轮不到他伍天锡出来表现。
“他跑回清河,咱们就顺手把清河城破喽!你不敢啊,不敢就在这看着,我自己先带人游过去。”伍天锡一横牛眼睛,气哼哼地回应。如果段清和王飞等人刚才不着急抢功劳,稍稍停下脚步等他一会儿,说不定大伙尚有可能将杨白眼留在漳水西岸呢!有些人就是不知道自己的斤两,没有金刚钻,还总想揽些瓷器活干!
“谁不敢了。老子拿刀杀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衙门挑酸泔水呢!”王飞也不是个受得了气的主儿,听对方话里隐隐包含轻蔑之意,冷笑着回应。
说着话,二人就开始脱盔卸甲,兑现承诺。在一旁冷眼观望的段清见状,赶紧走上前当和事佬。“算了,算了,大夏天的,都消消火儿。既然情况有变,咱们怎么着也得等等教头的决断不是?万一他另有破敌妙计呢,咱们几个愣头愣脑的冲过去,即便打赢了,恐怕也要挨顿棍子!”
此语明摆着是在拉偏仗,但把程名振给抬了出来,伍天锡不得不有所顾虑。狠狠地横了众人一眼,他停住解甲的右手,“教头若在,肯定不会眼睁睁地瞅着敌人撒丫子。哼,咱们走着瞧,看看到底谁怂蛋!”
“知道,杀起咱们这些个人来,你老武下手狠着呢!”王飞憋了一肚子邪火没地方散,顺手全丢到了伍天锡脑袋上。
伍天锡最恨别人拿他曾经是官军小卒的身份说事儿。由于当日带领陌刀队杀了很多洺州军弟兄,所以投降后虽然有程名振全力护着,明里暗里他依旧吃了许多哑巴亏。他本人又是个火爆脾气,被人家穿了小鞋儿后肯定要大声理论一番。而洺州军这帮老人儿只要一提起校尉张堂柱之死,立刻就抱成了一个团。针插不进,水泼不透,无论有理没理,肯定不会让伍天锡找回什么甜头去。
今天的情况又是如此,王飞的话音刚落,喽啰兵当中已经响起了嘈杂的嘘声。仿佛大伙刚才受到羽箭截杀的错儿全都因为伍天锡而起。恼得伍天锡怒火万丈,倒提着陌刀只想找人拼命。又怕坐实了自己就擅长杀自己人的罪名,满腔怒火和委屈都憋在了脸上,红得几乎滴下血来。
正僵持不下时刻,亏得张瑾带队赶到。见大伙一个个眼睛瞪得如同斗鸡,赶紧走上前,厉声断喝,“又瞎胡闹什么?有力气别往自己人身上使!再不散开,被教头看见,谁也逃不掉一顿军棍!”
洺州军军法严格,禁止以任何借口私斗。无论将领还是小兵犯了,初次是五十军棍,一捋到底。再次涨到一百,罚往苦囚营做劳役三个月。如果一百军棍下去没打死,也没打出记性来,第三次犯事,甭管以往多大功劳,都会被斩首示众,脑袋挂在旗杆上以儆效尤。所以伍天锡和王飞等人眼睛瞪得虽然圆,却谁也不敢以身试法。在他们眼里军棍未必显得可怕,但为了逞一时之快被贬到苦囚营挑大粪还日日招人耻笑的亏本买卖,却是万万都做不得。
喝住了争执双方,张瑾一把揽过王飞,“你也倒是,怎么官做得越大出息反而越倒退回去了。遇到紧急军情怠慢不报,会是什么罪名你还不清楚么?”
王飞和段清二人被问得头皮一紧,立刻出言替自己分辨,“已经派人给教头送信了,可能是送信的家伙跑慢了点儿,教头还没收到呢。嘿嘿,也不能完全怪弟兄们。这不是都累了一宿了么?”
伍天锡没有落井下石的兴致,主动替王、段儿遮掩。“我在路上已经遇到了送信的家伙,跑得满嘴白沫。估计腿都跑软了。教头现在还没收到军报,想也是有情可原!”
没料到伍天锡关键时刻伍天锡会给自己帮忙,王飞心里很不是滋味儿,皱着眉头回望了一眼,低声喝道:“你少插嘴。我的信使有马可骑。”
表面上虽然不领情,他心里对伍天锡的恶感毕竟还是减了不少。顿了顿,继续补充,“估计杀了半夜,马也累了。张猪皮那边有几匹好马,比我手中这些糟牲口强得多。下回我拿金子跟换一匹过来,省得总是耽误事儿!”
这种虚与敷衍的鬼把戏,原来在巨鹿泽当军官是张瑾就见过很多,所以也不觉得恼怒。笑了笑,和颜悦色地劝告,“那你也该抽空安抚一下弟兄们吧!稀里糊涂吃了一场箭雨,少不得有些死伤。忙去吧,我也该先找个地方扎营盘了,中军随后就到!”
“唉,唉!”王飞和段清等人连连点头,赶紧从张瑾身边逃开,一边检点被羽箭袭击而造成的伤亡,一边想办法弥补自己刚才的过失。伍天锡没捞着跟地方援军交手的机会,所以也不需要抚慰士卒。就命令陌刀队原地休息,自己带领十几名身体强壮的心腹给张瑾帮忙。
张瑾知道这是伍天锡表达谢意的手段,笑着接纳。然后一边手把手向对方示范如何选地址,立营盘,定四门,起鹿砦等诸多为将者必备本领,一边笑着安慰道:“他们几个嘴巴臭了些,人却都没什么坏心眼儿。处久了,大伙把往日的过节给忘了,也就不处处针对你了!”
“嗨!”伍天锡闷声回应,心中涌起一股温暖。放眼整个洺州军,一直不拿他当外人的,也就是程名振、王二毛、雄阔海和眼前这位张将军四人而已。前两者平素公务都太忙,对他照顾归照顾,却不能照顾得面面俱到。而雄阔海的心思和他的外表一样粗豪,根本不会想到外来户总被人欺的这些细节。只有这位张将军,平时虽然接触不多,却总能找机会拉自己一把。手机看小说访问WAP.16K.CN
“不过你也别太急于表现。他们的武艺都不如你,立功的机会本来就少。眼见着咱洺州军越来越兴旺,精兵勇将越来越多。他们这些老人落在后面脸上挂不住,难免心里会着急!”话锋一转,张瑾又开始替王飞等人的行为辩解。“我不知道你原来呆的那地方怎么样,想必类似的事情也不会少。其实哪里都差不多,人只要走到某一步,相似的麻烦就会接踵而来!”
如果说前半句话还令伍天锡心中直犯嘀咕的话,后半句话却令他心悦诚服。在桑显和帐下时,他只是个带兵冲锋的队正。因为与主帅的距离近,又总被委以最艰难的差事,已经受到很多人的嫉妒。如今换在洺州军中,他身份已经一跃成为校尉,比原来高出一大截。又跟众老人有着杀友之才仇,不被人联手挤兑才是怪事。
想到这些,肚子里积蓄的怨气也就平了。咧了咧嘴,苦笑着答道,“我性子刚才的确急了些。但并不完全是为了抢功。船上的援军没多少人,未必能挡住咱们强渡。杨善会是头老狼,这一回打不死他,等他养过元气来,少不得又回头找咱们的麻烦!”
“一鼓作气,也是应该。但对岸一旦有埋伏,就你麾下这点兵马,恐怕支撑不到教头带大军赶来的那一刻。”张瑾先是点头,然后摇头。“咱带兵越多,越得先想保全手下弟兄,然后再想打败别人。要不然,即便勉强赢了,自己的损失也太重。到后来弟兄越打越少,也支撑不长久。”
这话倒是带兵正理儿,虽然有些过于稳妥。伍天锡不是不识好歹的人,笑了笑,低声道:“也是,我刚才没想那么多,就想着占人家便宜了。敌人既然能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乘船而来,想必早有准备。就不知道谁这么缺德,早不帮忙,晚不帮忙。偏偏等到什么时候杨白眼把手下的兵丢尽了,什么时候才出来表现!让白眼狼既承他的情,今后又没力气在他面前扎刺!”
“附近还能有谁,武阳魏德深呗!”张瑾被伍天锡的分析说得呲牙而乐。“他可是有名的厚道人儿,这回也不知怎么了,居然突然改了性子!”
话说罢,他自己也是一愣。凭着过去几次跟魏德深交手的经验,张瑾知道对方是个光有一身古道热肠肠却没有什么精细心眼儿的傻大憨。如果是此人前来援救杨白眼,应该更早一步赶到才对?那样,此战就只剩下了两种可能。一是武阳、清河两郡的郡兵被洺州军一勺全烩。另外一种就是趁着洺州军和杨白眼杀得难解难分之时,武阳郡兵于侧翼断然出手,让洺州军吃下出道以来最惨烈的败仗。
但这两种可能出现的结局都没出现。相反,武阳郡采取了一种既打击洺州军气焰,又不冒险成就杨白眼威名的方式。这只能说明主持军务者另有其人,并且怀着某种更长远的目的。
“那家伙也忒阴险了点儿。”倒吸了一口,张瑾决定将自己的见解尽早汇报给中军。接连打了两仗的洺州军已经人困马乏,对付个兵熊将弱的武阳郡不在话下,如果此时再有新的敌人出现,恐怕就要前功尽弃了。
他的分析在中午的军议上得到了肯定。“那家伙一定是魏征!”王二毛警觉地站起来,皱着眉头说道。“此人眼下只忠于元宝藏一个。绝对不会拿武阳郡兵冒险。所以在杨善会最需要的时候才不出头,等到清河郡兵全军覆没了,再出来向其示好!”
“就是前几年曾被你打得跑丢了鞋的那个?”杜鹃刚好前来给丈夫送给养,见王二毛说得如此郑重,笑着打趣。
王二毛搔了搔头,没有回答。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如此看中这个魏大人。其实对方只是名气大一些,所表现出来的作为直接果断一些,与大隋官府的其余庸庸碌碌之辈没什么太大区别。
“谨慎点儿总是没坏处!”程名振轻轻地瞟了妻子一眼,然后笑着接过话头。“按以往的常理,武阳郡兵断然不该触咱们霉头才对?这回却主动找上来,唯恐咱们忘了跟他的过节!嘶——”
他一沉吟,众人立刻就都不说话了。按照以往的惯例,无论遇到什么麻烦,程名振总能想出最佳解决方案。大伙跟着他只有占别人便宜的份儿,从来不会吃亏。
但是这次,程名振也没想出什么巧计来。只是皱着眉头,继续自言自语,“按照咱们跟瓦岗军直接的协定,王德仁至少会拖住桑显和小半个月。即便他没那本事,只要凭着地形跟桑显和兜几天圈子,留下的时间也足够咱们打完眼前这仗!”
“瓦岗军就那么可信?”被丈夫瞪了一眼,杜鹃心里有些不舒服,故意从他的话里边找茬。
“绿林之中,瓦岗军的名头可是响当当的。况且他们又是主动找上门来结盟……”程名振看着王二毛,犹豫着道。瓦岗军对王二毛等人有救命之恩,谢映登前一段时间在平恩时又没少替洺州军出力,所以大伙一直对瓦岗寨心存敬意。但是……
猛然,程名振脸色一白,重重地跃了起来,又重重地跌回了座位里。
程名振无法不紧张。
他先前之所以敢在巨鹿泽附近与所有势力大打出手,就是因为与瓦岗军王德仁部已经达成了默契,对方会尽全力拖延桑显和所部隋军的推进速度,在洺州军彻底解决腹腋之患前,保证其后顾无忧。
换句话说,到目前为止,洺州军的所有胜利都建立于瓦岗寨的承诺之上,如果瓦岗寨群雄说话不算数了,眼下的所有胜利都将瞬间化为虚无。
瓦岗寨是绿林翘楚,他们的素来是一诺千金。瓦岗寨需要借助洺州军于河北呼应,才能尽早打开河南的困局。瓦岗寨的哨探总管谢映登、大当家翟让,三当家徐茂公都是堂堂正正的英雄好汉,他绝不会做出背叛朋友的举动。然而,在毫无保留的相信瓦岗寨的同时,程名振发现自己恰恰忘记了一条重要的绿林规则。狼群只能有一个头狼,洺州军在河北的辉煌战绩,已经足以与远处的瓦岗军交相辉映。他们现在可以是盟友,将来也必将成为对手。能在对手壮大之前将其推向绝地,是绿林道上最常见的选择。张金称曾经亲口对自己说过,当年他之所以在背后兴兵,不完全是因为柳儿,而是因为,巨鹿泽附近再容不下第二个狼王出现。
刹那间汗透重衫的滋味不好受。可是,面对着大伙关切或惊疑的目光,程名振却不得不强行命令自己镇定。他是这里的大当家,所谓当家,即是大伙的主心骨。居家过日子,当家的不能喊穷,否则一个家庭必将分崩离析。绿林道也是如此,大当家不能软弱,否则军心定然大乱。
前后不过是白驹过隙的功夫,少年人脸上已经又恢复了镇定。“谢兄弟的为人大伙都亲眼见过,他说出的话不会赖账。呵呵,呵呵。不过么,既然眼前的打仗都打完了,魏德深又不是什么大威胁。咱们自己的后路也的确需要抓紧时间收拾一下!”
“是啊,是啊!”王二毛笑呵呵地接下程名振的话茬。他刚才心里也是惊雷滚滚,但与程名振同样选择了从容应对。“王德仁那家伙我见过,本事只能算一般,好在其麾下人多势众。凭借地形拖延桑显和十天半个月没问题,再长,恐怕就超出他的所能了。”
两个好朋友一唱一和,很快就把今天的军议话题给转了向。魏德深救走杨善会的举动固然可恼,但其只是疥癣之痒,犯不找现在就非找他麻烦。平恩三县是大伙的根基所在,能早巩固一下总是更稳妥些。至于逃走的卢方元,程名振想了想,笑着命令:“一会儿大伙想办法给周围绿林同道传个信儿,就说我程某人拿二十两黄金买卢方元一颗人头。无论是谁,只要把姓卢方元的脑袋给我送过来,赏金立刻兑现。不仅如此,若是将来他本人遇到麻烦,不管在哪,只要给程某人捎个信来,程某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这几句话说得虽然轻描淡写,却等于把卢方元的下场已经决定了。有道是落难凤凰不如鸡,如今卢方元的嫡系死的死,散的散,已经彻底失去了自保能力。况且以眼下洺州军的实力和声望,程名振的“友谊”能体现的价值,绝对超过了卢方元的小命儿。是庇护一个实力消耗殆尽并随时会在背后反咬自己的一口的落难者,还是趁机跟势力蒸蒸日上的洺州军搭上关系,相信任何稍有头脑的绿林人物略加权衡,便很快可以在二者之间做出选择。
众人轰然而笑,齐声赞叹大当家这招用得妙。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便替前大当家张金称报了仇,又趁机结识了更多的英雄。程名振笑着摆了摆手,制止了弟兄们的吹捧,然后朗声命令:“王将军,你今日带着伍天锡、雄阔海和他们两个所部人马先行。把张猪皮所部骑兵也全带上。务必于两日之内赶回平恩。协助杜老当家巩固防务!”
“诺!”王二毛在座位上长身而起,肃立拱手。
雄阔海、伍天锡和张猪皮三人所部兵马,眼下已经是洺州军最精华部分。程名振一口气将其全部派了回去,足见其对老巢的重视。但程名振所想的绝对不仅仅是这些,略加斟酌后,他继续补充道:“你回去后多派斥候,时刻关注桑显和的位置。如果在我赶回之前他已经杀到清漳附近,你也不要跟他硬碰。能守就守固守平恩,如果敌军势力太大的话,就在他们到达前将弟兄们的家眷全送往狗山一带暂避。那里我已经派人经营了一年多,很容易安顿下来。”
“嗯!”王二毛点头答应,并不质疑程名振的决定。
“教头恐怕多虑了,桑显和不过是咱们手下败将,哪就见得能一举攻破平恩县!”素来持重的张瑾拱了拱手,笑着表示反对。
在座都是有过多年交往的自己人,所以程名振也不在乎属下畅所欲言。笑了笑,低声解释道:“形势肯定不会那么严重。但往最严重处准备却不是什么坏事。反正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大伙赖在城中也没什么事,不如到山中去散散心!”
张瑾还想再多说几句,后心的护甲却被人拉了拉,犹豫着闭上了嘴巴。程名振看到了王飞的小动作,笑了笑,换了稍轻松的口吻补充道:“我只是说危急时刻可以这样做,并不等于一定被敌人逼到这种地步。也许是咱们小瞧了王德仁呢,隔着几百里的事情,恐怕谁也料不准!“
“倒是!”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脸上的表情都开始放松。虽然没人明说大伙的后路可能遇到麻烦,但作为已经有了数年临阵经验的将领,他们或多或少都对危险有了一点儿直觉。眼下程名振还可以镇定自若的调整部署,大伙心里就跟着踏实些。如果程名振已经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大伙的心思恐怕也就全乱了。
“张瑾,你带本部兵马去接管巨鹿泽!”笑了笑,程名振继续命令。“如果卢方元也回到泽中,你不必跟他交手,迅速转往平恩。如果卢方元没回去,你拿下巨鹿泽后,将所有能战者都集结起来,一道赶往平恩与我汇合!”
“诺!”张瑾这回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大步上前接过令箭。在交接的刹那,程名振与他的两人的目光对了对,彼此之间都看到了一种会心的意味。
“这两仗留下来不少彩号,眼下都集中在六叔那里。待会儿……”程名振抓起第三支令箭,准备派遣杜鹃护送伤兵到安全地带静养。眼神与妻子接触,却被杜鹃狠狠地剜了回来。“待会儿韩世旺负责集中所有伤号,无论原来是巨鹿泽的还是洺州军的,一并带往狗山。都是咱们的老弟兄,只要不死,咱们就有责任治好他们,养他们一辈子!”
“谢大当家!”韩世旺一跃而前,长揖及地。虽然猜到程名振此举有收买人心之意,还是十分恭敬地拜了三拜。
“剩下的弟兄!”程名振笑着起身,绕过帅案,亲手将韩世旺搀扶了起来。“跟我一道给大伙断后。谅那魏德深即便借几个胆子,也不敢过河来追我。”
众将齐齐地答应了一声,纷纷下去准备。杜鹃没被分派任何任务,所以留了下来,静静地站在程名振身侧,与丈夫一道目送大伙出门。待最后一个背影从视线中消失后,程名振转过头,笑着安慰:“形势应该没那么严重。瓦岗军多年的声望积累不易,不应该……”
“只要你不着急就好!”杜鹃温婉地笑了笑,将手伸到了丈夫手里。整日轮刀弄枪,夫妻两个的掌心都生满了老茧,却别有一番温柔滋味涌上各自的心头。
“不着急,有什么可着急的!”程名振先摇了摇头,然后轻轻点头。“总之逃不过兵来将挡四个字。即便败了,咱们又不是没地方可去,早晚还有重渡乌江的机会!”
后半句话所涉及的的典故杜鹃不太懂,但她从丈夫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地疲惫。丈夫已经不是当年刚刚进入绿林道时那个什么都似懂非懂,遇到什么事情积极乐观程小九了。这些年来,他获得了太多的东西,也积累了太多的负担。三个县城,近二十万老幼,还有弟兄们的家眷,真的为了避敌锋芒而撒手不管,哪会那么容易。
一边微笑着,手中的力道却于不知不觉中加大了起来。程名振感受到了妻子心中的紧张,用另外一只手轻轻撩了她一下发梢,继续笑着道:“即便桑显和不来,朝廷早晚也会另派他人的。早打晚打都是打,什么时候把朝廷打得疲了,什么时候也就清静了!”
真的会清静么?恐怕不会吧?杜鹃脸上笑着,心里却充满了迷惑。丈夫昨夜、今晨还有刚才议事时的举止,已经越来越有大当家风范了。不慌不忙,不怒自威。原来从不禁止自己发表意见,现在却总是试图将自己完全变成从属于他的女人,而不是江湖同伴。
这种变化并不令人生气,却令人心里十分惶恐。好像稍一松脱掌握,他就像鹰一样腾上天空,永远将自己抛在地面上。追,追不到。弯弓而射,又于心不忍。杜鹃不明白自己因何而产生这种感觉,却无法让自己挣脱出来,重新找回往日的自信。也许那自信她从来就没有过,只是原先并不清晰,现在愈发强烈了而已。
“你今天怎么了?”程名振见妻子只是拉着自己微笑却不说话,低下头,看着对方的眼睛问道。
“没事儿,有点空落落的!”杜鹃轻轻摇头,双目中有一缕波光流动。“这回我终于可以跟你并肩而战。”她笑了笑,轻轻摇动丈夫的胳膊。“咱们两个,这回别分头行动了。我不想担心你!”
“嗯!”程名振看了看妻子,将头垂得更低。几年来,他于不知不觉中又长高了,原来个子和杜鹃差不多,现在却已经比对方高出了一大截。
杜鹃的头恰恰地也仰了起来,红唇如焰。

到底是大隋朝十二支柱石之一,左武侯将士逃跑的速度也远比别的队伍快。洺州军喽啰眼馋对方的铠甲兵器,还试图追上去扩大战果,无奈对方根本不给他们机会,东一波,西一队,眨眼之间,已经在夜幕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程名振担心天亮后被另外两支隋军抢到战机,也不敢太贪得无厌。带领弟兄们草草追出了两三里,便命令亲卫吹响号角,收拢队伍。
喽啰们恋恋不舍地回转,个个精疲力竭,但个个兴高采烈。趁着大伙的精神头还没有懈怠的当口,程名振又流水般传下了第二、第三、第四道命令。
他指派段清带领本部人马于附近警戒,一旦发现另外两支隋军前来趁火打劫,立刻上前阻拦,并迅速派人回报。待段清领命而去后,他又叫来王飞,命令其带领本部人马去扑灭左武侯营地里的火焰,收拾散落的辎重粮草。
王二毛来得晚,体力相对充沛。被安排去清理战场,检视敌我双方的尸体,并救助伤者。谢映登身为客将,程名振不方便对他发号施令。拱了拱手,凭借朋友的身份请求他带领百十号弟兄去修补左武侯营盘四周的木栅栏,以便大军有个地方暂驻。
待所有琐碎的善后诸事处理完毕,东方的天空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喽啰们和底层军官被安排到从火场里抢回来的帐篷中轮番休息。洺州的军的核心人物们则聚拢在原本属于桑显和的中军大帐内,汇总战果,并且商讨下一步的安排。
总体来说,昨夜之战,洺州军取得了一场辉煌的大胜。号称大隋精锐中精锐的左武侯留下了一千二百多具尸体,还有三百多名因为伤重而无法逃走的士卒做了俘虏。相比之下,洺州军的损失则远少于对手,只有不到六百名喽啰战死,四百多人重伤。但轻伤号几乎占到了总人数的五分之四。可以说,除了雄阔海这类脑门上顶着福星的幸运家伙外,所有参战者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
“将阵亡的弟兄们收拾干净,改日抬回漳水河对岸安葬!”程名振心中有点疼,沉声命令。“通知杜老当家,让他在去年开出的公田里,给阵亡者家人每户增拨五十亩作为勋田。只要咱们洺州军存在一天,这些田就永远免赋!”
“谢教头!”程名振的后半句话引发了一阵欢呼。将领们可不像主帅这般多愁善感。自打投身绿林道的那一天起,他们就已经把脑袋别到了裤腰上。能打得隋军精锐丢盔卸甲,能保住身后的老窝,还能领到不缴纳赋税的田产,即便明天就战死沙场,大伙心里也觉得值。
“所有活着的人,先将功劳记录在案,带收拾完了另外两支隋军,一并论功行赏!”程名振将手向下按了按,压下大伙的声音。“待会儿咱们先将重伤的弟兄送过河去,让孙六当家帮忙救治。轻伤的弟兄就得忍一忍了,越是这种关头,咱们越不能让敌人看出具体实力来!”
“教头放心,只要还能站得起来的,没人愿意提早回去!”王飞冲上一抱拳,代替大伙回应。
“打,打完了仗再说。”
“加把劲儿把那两路敌军也收拾了,省得他们在这里膈应人!”众将领们七嘴八舌地表示赞同。
军心可用,程名振点点头,心中由衷涌起一股自豪。这是他耗费了两年多时间,一步步打造出来的队伍。放眼整个河北绿林道,没有任何一路人马可以与自己手中这支比肩。这是他日后安身立命的资本,也是他能力证明,未来的希望。
“昨夜一战,足以竖立洺州军的威名!”谢映登能猜到程名振在想什么,笑着夸赞。“另外两路隋军十有八九不敢捋咱们的虎须,教头还是想想如何扩大战果好了!”
能得到瓦岗军名将的当面夸赞,众头领更觉得面上有光,一个个咧开嘴巴,笑着说道:“对啊,对啊,量他魏得深也没胆子跟咱们斗。至于姓段的,他先把自己的鸟毛长齐了再说!”
程名振本来也打算一鼓作气将三路敌军全部赶走,但昨夜一战,洺州的损失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使得他不得不加倍谨慎。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道:“我觉得还是先缓上一缓为妙。如果姓段的和姓魏的肯主动撤离的话,也省得弟兄们再做无谓的牺牲。”
待众人的热情渐渐冷却下去,他又笑着向谢映登拱手,“昨夜多亏了你和二毛两个来得及时,否则,此战非打到天明去不可!”
半空中降下来个偌大的人情,谢映登岂会推辞,侧开半步,拱手还礼,“教头这话从何说起,我跟众位弟兄一见如故。难道眼看着大伙跟敌人拼死拼活,自己还能站在旁边看热闹不成?”
“还是那句话,日后瓦岗军有用得着我等的地方。尽管派人送封信过来!”程名振微微一笑,朗声承诺。
他先前只答应报答徐茂公对王二毛的人情,言语间从不提瓦岗寨三字。如今口风终于有所松动,不禁令谢映登大喜过望。在此地忙活的好几个月,谢映登总算将肩膀上的任务忙活出了一点眉目,赶紧大笑着敲砖钉脚,:“那是自然,日后这河北大地就要看咱们洺州军的了。瓦岗寨少不得有劳烦诸位的地方。洺州军这边也一样,只要有用得着瓦岗军之处,尽管开口。纵使有天大的难事,谢某也会带领一哨弟兄星夜赶过来!”
宾主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点就透。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正高兴间,帐篷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嚷嚷声,“不服,老子就是不服。有本事立刻将老子砍了,这么折辱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谁在外边喧哗!”程名振素来看重军纪,皱着眉头喝问。
“肯定是昨天晚上被教头您敲晕了的那家伙。您不要生气,我这就去给他松松筋骨,让他嘴巴干净干净!”孟大鹏闪身出列,大声回应。
“哪个?”血战一夜,程名振根本记不清自己到底打翻了几名敌将,迷迷糊糊地追问。
“就是那个使陌刀的,张校尉就死在他的刀下!”孟大鹏眼睛一红,咬牙切齿地禀报。如果不是昨夜战事太紧张,他早就偷着下黑手宰了外边那家伙。如今对方成了俘虏,碍于军纪,他只能先找足借口,然后趁机公报私仇。
提起陌刀队,程名振立刻想起了被自己用阴招打翻的那名左武侯壮汉。此人带着属下的的那二十几名陌刀手,昨夜至少砍翻了六十余名左武侯喽啰,绝对堪称悍勇。而眼前洺州军中最缺乏的就是像雄阔海那样可以领兵冲阵的猛将。因此,程名振未免动了怜才的念头,沉吟了片刻,低声说道:“张堂主战没,我心里也不好受。但两军阵前是两军阵前,战后是战后。既然敌将已经被俘,咱们就不能随随便便把他给杀了。先押上来,我有话问他?”
孟大鹏的如意算盘落空,心中好生失望。但程名振的军令他不敢违抗,只好怏怏地走出门,推推搡搡地将敌将给带入了中军大帐。刚进门,他立刻用力向对方膝盖弯处狠狠踢了一脚,大声喝道:“跪下,我家教头有话问你!”
“老子没空回答他。他向老子眼睛里边洒泥汤子的帐老子还没算,什么话也不会回答!”壮汉挨了一脚,竟然没有仆倒,跌跌撞撞走开几步,直着脖子叫嚣。
像他这样做了俘虏还气焰嚣张的家伙,刚才自然没少吃了苦头。如今脸上,脖子上,被扒掉铠甲的胳膊和大腿上,到处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即便如此,此人站在那里依旧有一种山岳般的威势,逼得军帐里的亲兵都将手掌按住了刀柄,以免这家伙突然挣断绳索,伤了在座众位将领。
“真正比武较量,我肯定不是你的对手!”程名振根本不因为对方的无礼而感到恼怒,摆手示意孟大鹏退开,然后笑着答复。“但两军交战,比的却不是个人勇武。你当时身边带着二十几个弟兄,如果一直保持好队形,绝不会让我捡到暗算你的机会!”
“你这小子太阴!”壮汉瞪了程名振一眼,大声喝骂。但气焰却不像刚才那般高了,显然自己心里也明白,昨夜的失手主要原因是自己急于建功立业,没尽到一名将领的责任。而不能一味地埋怨对手卫没按常理出招。
“我身边都是自家兄弟,能早一刻制服你,便少被你杀掉一个。为此,我不能在乎手段,也不在乎名声!”程名振点点头,继续说道。“因此你服气也好,不服气也罢,那都是以后的事情。眼下,你却不能无理取闹。否则,丢的不仅仅是你自己的人。连带着昨夜战没的那些左武侯弟兄,也会一并感到脸上无光!”
那壮汉本来做好了破口大骂程名振一顿,然后慷慨就义的准备。却没料到对方行事如此“光棍儿”,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而再,再而三地承认取胜不是靠的真本事。一时间,事先准备好的骂人话竟无法再出口,叹了口气,苦笑着道:“罢了,罢了,遇上你这阴险的家伙,算我自己活该倒霉。我那些弟兄都在前路上等着我呢,我不骂你,你也别啰嗦了,痛快送我上路便是!”
注1:膈应,方言,惹人作呕,惹人心烦。
“我跟你无冤无仇,又何必非要你的命不可?”程名振轻轻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洺州军诸将武艺都很平庸,所以无论主帅心中有多少的破敌良策,往往却找不到合适的人去执行。关键时刻,还得程名振亲自出马方能解决问题。而他本人的武艺也很一般,比张金称、杜疤瘌这些没受过正经训练的草寇强点儿,但非常有限。
以往没遇到过什么强敌,这种有心无力的感觉还不太明显。昨夜跟左武侯的一场战斗中,洺州军勇将匮乏的缺点可谓尽数暴露无遗。大伙围着仓促迎战的桑显和奋力冲杀,却迟迟打不开突破口。如果不是在危机关头雄阔海误打误撞砸翻了敌将帅旗,这一仗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去。最后洺州军即便获胜,恐怕也是两败俱伤的结果,没一年半载根本恢复不了元气。而眼下朝廷明显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平定各地叛乱上,大伙今天打败了桑显和,明天说不定就派来个李显和,周显和,要总是惨胜接着惨胜的话,到最后恐怕不必再来什么左武侯,右武侯,随便一只郡兵也能轻轻松松将过度消耗的洺州军掀翻在地。
因此,无论多么痛惜张堂柱的战没,程名振都不敢将仇恨放在心上。他必须想尽一切可能的手段为自己麾下招揽更多的人才,为了将来的发展,也为了保全更多人的性命。
这个想法对军帐中某些将领来说,无疑过于长远了些。特别是平素跟张堂柱交好的几个,从程名振的话里话外听出他有放过被俘壮汉的意思,一个个眼睛瞪得通红,满肚子的气全鼓到了腮帮子上。偏偏那个俘虏还没什么眼色,听闻程名振说不想杀自己,居然不立刻跪倒请降,只是冷笑了几声,摇头道:“你也不用假慈悲,我败得不冤,死后鬼魂也不会找你拼命。至于其他想法么,我劝你还是算了。咱伍天锡怎么着也是个大隋军官,跟你们这些反贼做不得一伙!”
“呸,你个不知道好歹的家伙!”没等程名振继续劝告,孟大鹏已经拔刀上前,将刀刃按到了伍天锡的脖颈上。“一个小小的队正,在这里充什么大头蒜?俺家教头看上你是抬举你!如果你再不知道好歹的话,爷爷一刀把你头狗头给割下来!”
白刃在喉,伍天锡既不反抗,也不求饶。两眼一闭,静等刀刃切下。没有主帅的命令,孟大鹏虽然恨不得立即将对方大卸八块,也不得不暂时按耐住火气。通红的双眼四下乱扫,希望有人站出来给程名振说句话,劝他放弃了收降俘虏之心,让自己痛痛快快给兄弟报仇雪恨。
王二毛跟程名振关系最密切,隐约知道一点他的难处。笑着出列,走到孟大鹏身边,单手握住他的刀背:“孟兄弟消消气,咱们洺州军既然自己没把自己当流寇,就不能拿流寇那一套老办法待人。你先退下,让我问这个蠢货几句话!”
在洺州军当中,王二毛的地位十分尊崇。他的面子,孟大鹏不能不给。狠狠瞪了伍天锡一眼,不甘心地退开三步。随时等着王二毛劝降失败,自己亲自上前手刃大仇。
“你这蠢货,莫非是狗皇帝的女婿么,居然如此死心塌地的替他卖命?”王二毛拍了下伍天锡的肩膀,笑着调侃。
“哪个孙子才是狗皇帝的女婿!”说来也怪,别人的话,无论是威胁也好,奉劝也罢,伍天锡都懒得回答,王二毛的调侃他却难以忍受,忍不住重新睁开眼睛,怒声反驳。
“既然不是狗皇帝的女婿,你急着为他死干什么?莫非他最近给了你很多好处?让你拿得手软了,不得不以性命相回报!”王二毛嬉皮笑脸,继续跟伍天锡臭贫。
他一口一个狗皇帝,伍天锡居然没听出来,也顺着话茬辩驳道:“你才受了狗皇帝的好处。他那么吝啬的一个人,哪舍得给好处给俺这大兵头!”
“你们不是刚刚在雁门关救了他的命么,他连点儿表示都没有?”谢映登在旁边听得有趣,平平淡淡地插了一句。
他不说雁门之战还好,一提起雁门关,伍天锡的火气登时被勾了起来,瞪着眼睛嚷嚷道:“表示,怎么没有?!嘴巴上给了挺多呢。没解围之前,说是每人官升两级,策勋三转。解了围后,立刻翻脸不认人了。我们队战死了三十多个,最后连点抚恤都没给。要不是曲突老将军据理力争,恐怕连卷尸骨的草席子狗皇帝都想省下!”
“不是有人刚刚封了侯么?”谢映登满脸笑容,舌尖上却吐着毒汁。
“他奶奶的,那是狗皇帝看着他对眼了,才连封官带厚赏。我们这些人都是倒霉孩子,挨打的时候逃不过,分糖人的时候却从来都捞不着?”
“既然狗皇帝如此不公道,你还替他卖什么命?”王二毛接过话头,迅速切回正题。“难道你看不出来,这大隋朝已经没几天蹦跶头了?”
“嗯!”伍天锡被问得一愣,歪头看了王二毛一眼,苦笑着道:“绕了大半天,原来你小子在这里等着我呢?这么跟你说吧!投降也得有个投降的理由。要是当兵的都像你希望的那样,打了败仗立刻投降。那大伙还打个什么劲儿?下次遇到敌手,干脆直接降了,也省得过后麻烦!”
几句话虽然说得粗声大气,却透着几分实在。众将领们被逗得莞尔,就连恨不得此人立刻就死的孟大鹏,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几分。待众人笑够了,程名振轻轻点头,“你说得也不是没道理。投降的确需要理由。这么着吧,你自己说,需要什么条件,你才肯归降与我?”
“你?”伍天锡涅斜着眼睛瞟了程名振一下,满脸不服:“靠往人眼里溅脏水取胜的家伙,我才不会服你。有本事你让人下来跟我再打一场,堂堂正正地把我给干趴下了,我就投降。否则,趁早还是别废话!”
没等程名振答应迎战,雄阔海已经被激得无名火起,跳上前,大声喝斥:“你个充大头蒜的小子,不用教头出马,先让俺老熊来教训教训你!”
在座众将当中,以谢映登的武艺最为精熟。但他身为客将,轻易不好替主人出头。而其他人武艺均不如程名振,所以一时也没人上前跟雄阔海抢风头。程名振见此,也只好笑着命令,“来人,给伍壮士松绑。让他跟雄将军过几招!”
自有亲卫上前割断绑缚伍天锡的绳索。此人慢慢活动活动被绑酸了的胳膊,然后又慢慢收拾齐整身上的衣服。向上看了一眼,傲然道:“咱们可说好了,如果我赢了,你必须放我走!”
这话程名振从来没说过,但无法示弱于人。只好笑着点点头,许诺道:“如果你赢了,可以随时离开!”
“说话算数?”伍天锡四下看了看,敲砖钉角。
“奶奶的,你以为谁是你家狗皇帝呢,说话就当放屁。敢不敢比,不敢就趁早投降!”雄阔海欺身上前,挥拳便打。
伍天锡迅速后退,拉开与对方的距离,“两军阵前,比兵刃不比拳脚!”
“随你!”雄阔海停住身形,满不在乎地回应。
“刀枪无眼,死伤各安天命。”伍天锡将目光转向刚才主张杀掉自己的孟大鹏等人,继续补充条件。
“也随你,真他娘的啰嗦!”雄阔海立刻答应,抢先一步走出军帐。
事已至此,已经无法回头。众将领得到程名振的准许,陆续出帐。有亲卫替雄阔海找回他的包钢大门闩,然后抬来兵器架请伍天锡挑选。后者围着兵器架走了一圈,摇头道:“我还是用陌刀顺手,程将军可否命人帮我取来。如果不方便的话,给我把长槊好了!”
“去给他取陌刀!”程名振毫不犹豫地点头。然后拿起自己的长槊,走到二人交手的圈子外。准备万一发现雄阔海不敌,立刻上前将二人分开。宁可不收降伍天锡,也不能再多损失一员勇将。
谢映登却比程名振对雄阔海更有信心,趁着伍天锡继续活动筋骨做准备的当口,将雄阔海叫道身边,低声问道:“老熊,你想不想赢他?”
“当然了!”雄阔海眼睛瞪得溜圆,憨憨地答应。
“叫我一声师父,我就教你一招必杀之计!”谢映登笑了笑,继续道。
“甭说一声,十声都行!”雄阔海非常热切地回答。他心里其实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只是出于一时义愤,才主动上前请战。但真的到了关键时刻,情绪却平稳起来,心思也转得远远比平时快。
谢映登微微一笑,将嘴巴靠近雄阔海耳边,面授机宜。此举兵法他突然心血来潮,突然间有了什么奇思妙想。而是因为陌刀阵最早的起源就在不产战马的江南,乃专门为对付北方重骑兵所创。而江南谢家乃南朝数一数二的名门,藏书中便有陌刀的具体用法和破解之道。谢映登自小从书堆中打滚,早已经将内容记得滚瓜烂熟。平素一直找不到实战机会,今天看到伍天锡逞强,所以才动了心思,准备借雄阔海之手验证一下自己的家学。
“那陌刀威力虽然巨大,招数却非常有限。总计只有八式…….”谢映登低声向雄阔海讲解,目光却一直盯着伍天锡。
伍天锡不相信临阵磨枪能管什么用,活动胳膊活动腿,浑然不把谢映登和雄阔海二人的举动放在眼里。
片刻之后,几名亲卫将伍天锡的陌刀抬来,丢与他的脚边。众将领兴奋异常,纷纷退开数步,围成一个圈子,为比武双方呐喊助威。很多士卒本已睡下,听见外边的喧闹,也纷纷爬了起来,躲在远处探头探脑的张望。程名振见状,干脆命令他们凑近了观战,同时命令当值军官加强警戒,以免大伙乐极生悲。
伍天锡本来长得就很结实,一刀在手,愈发显得威风凛凛。只见他先将陌刀抖了抖,摆了几个架势。然后侧身站稳,冲着雄阔海挑衅道:“来吧,承蒙你等不杀之恩,我先让你动手!”
“鬼孙子才稀罕!”雄阔海立刻冷笑着回应,嘴巴上不服不忿,手脚却一点也不慢,轮圆了门闩,一棍子砸了下来。
“好!”伍天锡大喝,一招小鬼问路,侧身让开雄阔海的棍势。反手一刀回敬了过去。雄阔海的兵器又粗又硬,不怕陌刀锋利,居然直接向外一磕,硬碰陌刀锋刃。
这一下如果碰实了,陌刀非卷了刃不可。伍天锡心疼兵器,只好中途变招。随着一声冷笑,雄阔海欺身上前,用棍子只扫伍天锡的下三路。伍天锡一招吃亏,招招被动,不得不再向后躲,以免被对方将双腿砸折。
这两下攻得快,闪得疾,立刻博得了个满堂彩。众将领齐声叫好,巴掌声拍得震天般响。有人捧场,雄阔海精神愈发抖擞,居然一棍紧过一棍砸下去,招招逼着伍天锡跟自己硬碰。
那陌刀本为军中第一利器,强于攻击而弱于防御,使用时非常讲究袍泽之间的协调互助。几十名壮汉互相照应着,发起攻击,足以逆冲千人大阵。但用于单打独斗,威力却要因为缺乏防御功能而大打折扣。
谢映登教给雄阔海的巧招便是抓住了陌刀不利于防守的弱点。他让雄阔海一开始动手,立刻不间断发起强攻。无论对方怎么变招,只管抡着棍子穷追猛打,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也就是雄阔海这种天生的异人能接受这种战术,换了别人,根本没有将攻势长时间坚持下去的膂力。只见他大声叫嚷着,一棍子砸空,立刻又一棍子补上。逼得对手连连后退,根本没有办法还招。
伍天锡又躲了几棍子,额头上立刻见了汗。他从身材上已经料定雄阔海力气远超常人,所以尽量避免与对方比拼膂力。却没想到雄阔海的气力如此长久,连续十四、五招打到空处,居然还能继续紧逼不舍。
“小子,别躲!”说时迟,那时快,雄阔海得势不饶人,又是一棍子砸到。
再退下去就要被逼出圈子外了,无可奈何之下,伍天锡只好用陌刀的侧面硬拦雄阔海的大棍。只听“当”的一声脆响,震耳欲聋。二人身影瞬间交错,又瞬间分开。雄阔海持棍而立,傲然喘起了粗气。伍天锡却呆在了原地,满脸难以置信。大伙再看他手中的陌刀,侧面已经弯出了个圆弧,割庄稼正好,却再无法当兵器抡了。
“好啊!雄将军威武!”旁观者一直手里捏着把汗,见到雄阔海获胜,立刻扬眉吐气,扯着嗓子呐喊。
伍天锡心中还是不服,但换兵器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脸孔慢慢由黄变红,又慢慢由红转紫。
“如何,要不咱们再比一场?”雄阔海喘匀了气,立刻得着便宜卖乖。
一问之下,伍天锡愈发难以开口。有心答应,转念一想,换了陌刀,对方再像刚才那样一棍子接一棍子没头没脑的乱砸,自己最后手里剩下的还会是一把卷镰。碰到这种浑身上下有使不完力气的怪物,除了自认倒霉外,根本无计可施。
“喂,喂,你还比不比了,雄大哥问你话呢?”孟大鹏最为促狭,再次上前,冲着伍天锡奚落。
“不比了!”伍天锡脸皮再厚,也无法硬撑下去。丢掉手里的“镰刀”,大声回应。四下看了看,他满肚子委屈无处申诉,只好咬了咬牙,迅速补充,“我可以投降,但只跟着这位雄将军。不跟别人!”
“可以!”程名振立刻答应。目光看向谢映登,刹那之间充满了友善。
第二个被推入中军帐的被俘隋将名叫虞琪,见伍天锡胡言乱语一番居然换得了活命,自己也有样学样,直着脖颈骂道:“狗贼,爷爷是一时不小心才着了你们的道。****如果摆开了阵势真刀真枪地打,谁胜谁负还不一定。要么把爷爷我给放了,要么赶紧给爷爷我一个痛快。别拿场面的话来惹人烦!”
一听对方姓氏,程名振心里就有些不舒服。再看看对方的官衔、模样和说法的做派,心中更觉厌恶。干脆顺其所愿,命人将其推出辕门外斩示众。两边亲卫没杀到伍天锡,心里正恨得痒痒。这回新仇旧恨全有了泄处,恶狼一样扑上来,拎着虞琪的脖颈就向外扯。
没等被推出中军帐,虞琪先尿了裤子。两腿拖在地面上,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喊道:“别杀我,别杀我。愿降,愿降。我乃江南虞氏之后,可以出钱来赎命。我叔叔在朝廷里还能说上几句话,你们别杀我,他肯定能把官军全调开!”
“哈哈哈!”军帐里的将领们被逗得哄堂大笑,目光中立刻充满了鄙夷。这种人,留在世上就是个消耗米粮的蠹虫,洺州军才不稀罕。程名振**挥挥手,吩咐亲卫尽快将虞琪拖走,以免他继续在这里丢人现眼。片刻之后,两名亲兵转回,将颗血淋淋的脑袋用托盘端了,交给众人验看。然后用白垩封了血口,挂到正对洛阳骁果方位的刁斗上,告诉那群东都来的恶少捞便宜的下场。
有了伍天锡和虞琪两人做榜样,接下来,处理俘虏问题的难度一下子降低了许多。底层左武侯军官和普通士卒本来就因为大隋朝廷有功而不赏的做法对其绝望至极。看到伍天锡投降后能活命,纷纷表示愿意投降。在洺州军中做个普通喽啰也好,到平恩开荒种地也罢,只要给条生路,绝无怨言。而一些级别较高的军官,则知道程名振不是个好糊弄的雏儿。想委曲求全活命的,被推入中军帐后直接就跪倒请降。欲为大隋朝廷尽忠的,则直接开口求个痛快。程名振也不过分难为他们。将打算投降的将领押入后营,暂时当客人软禁。日后有了充足时间,再根据这些人的本领和身世逐个甄别,决定留用他们在洺州军中效力,还是通知其家族拿钱财来赎人。对于那些誓死不降,则全部斩了事。尸体与昨夜的隋军阵亡一道就地掩埋,级则用白垩封好,挂在高杆上以向其他两路隋军示威。
如此一番处理下来,最后选择投降的左武侯士卒居然有两百多人。程名振直接给了他们一个团的编制,暂时就以两个旅为基础,缺乏的一个旅日后再做补充。直接交给伍天锡统一带领,并且当众任命伍天锡为校尉。
如此一来,那些士卒心思更为安稳,纷纷表示愿意为程将军效死力。但是一些洺州军的底层军官却有些看不过眼了,特别是几名平素与张堂柱交情亲厚的,不能替好朋友报仇也就罢了,眼睁睁地看着仇人连升两级,由队正升任校尉,与自己平起平坐,脸上不禁露出几分愤愤不平来。
王二毛将这些细节都看在了眼里,知道程名振是急于求才,一时疏忽了弟兄们的感受。他不想让这些细节再劳好朋友心烦,待到了休息时间,私下里找个了理由,闲逛到孟大鹏等人的营帐。几名心里窝着火的军官刚好聚在一起“喝水聊天”,被王二毛堵了个正正着。
众人知道王二毛跟程名振之间的关系,一时间好生尴尬。王二毛却毫不在乎,笑呵呵地将窗户纸直接捅破:“没给张校尉报成仇,大伙心里堵得慌是吧。堵得慌就骂几句娘,别憋着,省得憋出毛病来!”
大伙被人猜到了心事,脸上的表情愈古怪。吭吭哧哧嘟囔了好半天,终于有个名叫黄文和的校尉搔着头皮解释道:“也不单单是只为了张堂主一个人。那姓伍的昨夜仗着本事好在咱们的队伍里横冲直撞,至少砍死了咱们七名弟兄。还有几个被他卸了大腿,这辈子都得杵着拐杖走路了……”
“是啊,陌刀阵就是厉害,大伙都吃了不小的亏!”不待黄文和解释完,王二毛叹息着打断。“我听说他们当时只有二十几个人,居然逆冲咱们数百人的队伍。要不是教头用诡计阴了他,还不知道多少人要坏在他手里!”
“也不叫诡计,咱们兵器吃亏,自然得想点儿别的办法!”
“两军阵前,管用的本事就是真本事。又不是比武较量,还有什么阴不阴的!”
众军官自己嘀咕可以,却不希望有损程名振声誉的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七嘴八舌地反驳。
王二毛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忍不住嘿嘿一笑:“既然管用的本事就是真本事,咱们何不也用陌刀阵去对付官军。让姓伍的带人冲在前头,直接砍出一条血路来。大伙跟在他**后边捡现成便宜,岂不省事得多?”
众人都是两军阵前打过多年滚的老江湖,听王二毛一说,眼前立刻浮现起让伍天锡和雄阔海两个带头冲阵,大伙并肩子将敌军砍得七零八落的情形。目光登时一亮,心中的怨气瞬间少了许多,嘴边上却依旧酸酸地道:“我等也明白教头是为了大伙的将来打算。但咱们拼死拼活这么多年,才积攒起当校尉的本钱。他姓伍的半分功劳都没有,凭什么跟咱们肩膀头一般高?”
这话听起来就显得有失气度了,几个平素为人端正的,心里虽然也这样想,此刻脸上却为同伴而红。王二毛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什么校尉不校尉的,这些年,死在咱们手里的校尉还少么?官衔不过就是个称呼,此刻咱们左右都是官军,教头他得想办法让俘虏尽快安下心来替咱们卖命。如果把那些俘虏都编在咱们的手下,咱们还怕他临阵反手给咱们一家伙呢?不如给姓伍的一个头衔,由他出面收容俘虏。让那些外人明白,只要好好替咱们干,咱们就一视同仁。倘若干的不好么,也都是他们这些外人耸包,与咱们这些老弟兄没关系!”
“教头心里当然还是念着咱们这些老弟兄!这点大伙知道!”众人越听越觉得王二毛的话有道理,喘着粗气说道。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王二毛见大伙的心结已经解开,索性趁热打铁。“最要紧的是,咱们急需能克制骑兵的利器。张大当家吃的那场败仗大伙都看到了吧?当时他带了多少弟兄,对方一共才出动了多少骑兵?”
“我听人说是六千出头,不到七千!”黄文和摇头叹气,“那仗输的,甭提多惨了。几个我认识的老兄弟回到漳水河这边后,就四下打听咱们洺州军今年什么时候需要人手开荒。他们宁愿回家去种地,也不想再遇到李仲坚的骑兵了!”
“哪有六千啊,那是巨鹿泽的人怕说少了太丢人,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呢!”孟大鹏平素跟程名振走得近,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听到不少有关张家军全军覆没那场战斗的具体消息。“我听人说,李仲坚只出了两千多人,就硬把张大当家的老营给掀翻了。若不是关键时刻有一个军官认错了人,把张大当家看成了他自己失散的阿爷,情愿以命赎命的话,张大当家根本不可能活着逃出来!”
“不可能那么少?怎么着也得五千人吧,巨鹿泽的弟兄虽然不如咱们,但也不是泥捏的!”
“就是两千上下,人家李仲坚根本没把巨鹿泽当盘子菜!”
低级军官们你一言,我一语,围绕着博陵精骑参战的人数争执不下。无论相信博陵军出动了多少人,大伙对那场战斗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他们从来没见过那么猛烈的攻势,如同半空中劈下来的闪电,让你躲不开,接不下,只能眼睁睁的等死
王二毛知道真正数字,却不出言打断,只是笑呵呵地听着大伙议论。仿佛很享受掌握秘密的感觉般。终于,有人率先醒悟过来,瞪着眼睛猜测道:“莫非,莫非教头高看那姓伍的一眼,就是为了对付博陵军的骑兵?”
“打完了左武侯,河北大地上还有哪家官军敢跟咱们交手?”王二毛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居然呈现少有的严肃。“如果博陵军奉命南下的话,咱们拿什么挡住他?”
陌刀阵!众人几乎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答案。对于养不起也买不到优良军马的绿林队伍而言,抵御骑兵攻击的唯一有希望办法便是用长槊和陌刀结阵硬顶。而长槊只适用于阻截,陌刀却可攻可守。由雄阔海、伍天锡那样的壮汉持刀奔着速度被长槊逼慢的骑兵冲去,一刀挥落,人马俱为两段。
霎那间,大伙都为自己刚才的短视行为而惭愧起来。同时也愕然现,区区一年之内,王堂主已经与原来判若两人。他身上不仅仅有着原来的精明,而且在精明背后,越来越多地凸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练达和睿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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