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赢正规网址开国功贼

发现自己又一次上了程名振的当,杨善会心头禁不住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悲愤。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栽于对方手中了,前一次中计,可以算做轻敌大意的缘故。而这一回,他却是加了十二倍的小心,谨慎再谨慎,没想到还是防不胜防。
程贼太阴,用兵根本不可以常理揣度。如果换了杨善会自己,他绝不敢把整个左翼都丢给对手,。因为这种策略只要稍有控制不当,便会导致满盘皆输,把中军和右翼一并送将出去。
只有对用兵之道已臻化境的百战名将才有如此见识和胆略,而程名振只是刚出道不久的小蟊贼,连真正的大阵仗都没见过,怎可能与百战名将比肩?与其说他是天生的将才,不如说他是一个疯狂的赌徒。因为寻常人中,只有赌徒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也只有赌徒才会在失败的边缘上寻求那一线胜机。
他赌,赌官军受不了速胜的诱惑。赌自己在官兵与溃军双重冲击力下坚持得比伏兵冲断敌阵所需的时间要长。杨善会痛恨自己没提早一刻发觉对手赌徒嘴脸,在发现洺州贼左翼完全崩溃的刹那间,他已经把麾下所有兵马压押了上去。如今,骰子已经落地,无论多么不甘心,谁也无法逆转坤乾。
战场的形势瞬息万变,没等杨善会从绝望中振作起来。程名振已经又挥动令旗,将后续杀招接连使出。雄阔海、伍天锡二人所率领的陌刀队成功斩断了敌军的“腰杆”之后,刀锋陡转,由横向纵,斜着再度杀入了郡兵当中。而其中军和剩余兵马则保持一个厚厚的长方阵列,稳步左推。如同一块砧板迎向两把刀锋。
清河郡兵就像被按在砧板上的活鱼,无论如何挣扎都属徒劳。两支陌刀队锐不可当,转眼间将郡兵的阵型从两段切成了四段。并且越割越零,逐渐向八段,十六段演化。而先前已经掉头逃走的贼人们又毫无愧意的转了回来,以从没有过的勇悍加入了战团。他们就像一群见到血的野狼,攻击虽然不像洺州贼主力那样有条不紊,却胜在人多势众。郡兵们在外有群狼环伺,内有刀锋剖骨的境地下,各自为战,越战心中越绝望。
“撤吧,郡丞大人!撤得越早,撤回去的弟兄们越多!”都尉庄虎臣仗着自己一身的武艺,在亲兵的护卫下冲回了杨善会身边。他曾经在杨义臣老将军帐下历练过,心态远比其他同僚沉稳。在别人发觉上当乱作一团的时候,率先发觉败局已定,所以力主杨善会接受失败,想方设法与敌军脱离,从而尽最大限度保存实力。
“撤,向哪?”杨善会从自怨自艾中被惊醒,没好气地回应。
庄虎臣被问得喘不过气来,心中暗骂,“如果不是你非要捡什么渔翁之利,怎么有今日这般结果?”但作为下属,他只有替上司背黑锅的义务却没有指责上司刚愎自用的权利,忍了又忍,低声解释道:“属下,属下的意思是。现在壮士断腕还来得及。清河郡城刚刚修葺过,我等据守待援,贼人一时半会儿未必能攻得下!”
“你带本部兵马先走吧!”杨善会叹了口气,缓缓从腰间抽出横刀,“清河子弟全在这儿,老夫不忍弃他们于不顾!”
“大人何必丧气如此。壮士断腕,图的乃是将来!”早已经被四野里的喊杀声吓得六神无主的幕僚们发觉杨善会起了玉碎之心,赶紧七嘴八舌的劝解。
“昔日越王勾践若不卧薪尝胆,又怎可能雪灭国之耻!”找理由,文人们一个比一个在行。大伙心里都明白,如果杨善会肯突围的话,跟在他身边,大伙还有机会逃离生天。万一杨善会非要与敌人拼掉老命,大伙固然满腹经纶,可谁也顶不住土匪迎头一刀。
“老夫,倦了。虎臣,你武艺好,能护着几个人能出去,就护着几个出去吧。不必回后营,直接过河,然后想去哪就去哪吧!”杨善会早就看穿了众人心里那点东西,惨然一笑,将横刀架在了自己脖颈上。“至于老夫,就在这看着。等贼人将清河子弟杀尽了,老夫就随弟兄们一道去!”
“大人!”众幕僚凄然泪下,或因感动,或因为惧怕即将到来的命运。杨善会笑着冲大伙摇头,“老夫年近五十,今日才死,已经不算早夭。况且以身殉国,乃千古留名之美事,诸君又何必做小儿女状?”
“援军,大人,援军来了!”危急时刻,有人突然扯着嗓子尖叫了一声。
“哪?”杨善会本能地扭头张望。刚一分神,庄虎臣已经合身扑上,一巴掌拍歪了他的刀刃。众幕僚也顾不得斯文了,乱哄哄上前,扯胳膊的扯胳膊,抱腰的抱腰,硬是将横刀从杨善会手中给掰了出来。
杨善会急得额头青筋直冒,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大叫道:“诸君切莫误我,诸君切莫误我。我大隋有战死的雄鬼,岂有降贼的郡丞?”
“回清河,回清河。回去后再想办法!”众人不肯松开他,一边拖着他向战团外退,一边回应。
“回去何益,回去何益?援军在哪,援军在哪?”杨善会被众人控制得动弹不得,一边落泪一边嚷嚷。
他不是没有壮士断腕的勇气,只是经历了多年战争,清河郡的精锐都已经被折腾得差不多了。眼前这些弟兄,几乎是他能筹集起来的最后力量。如果把这些将士再丢给程名振,即便自己平安撤回郡城,一旦贼人尾随来攻,城池也守不了多久。况且临近也不可能再有援军,南宫郡刘子和跟自己的关系本来就处得很淡。而武阳郡魏德深,却是个光有忠心没有本事的笨家伙,即便来了也是给程名振添菜的货!
众幕僚和武将们却不了解他心中的无奈,很快以庄虎臣为先锋,由亲兵和少数精锐组成了一支突围队伍,专捡敌军薄弱的地方且战且走。有人一边走,一边还不断替杨善会想着退路,“若是北去赵郡,博陵军定无袖手旁观之理!待大将军载誉而回,我等尾随其后,必能雪今日之耻!”
“你等,你等,嗨!”正在寻死觅活的杨善会听到大将军三个字,立刻停止了挣扎,任由众人拖着自己而去。
博陵军大总管李旭年初横扫河北,杀得群贼无人敢搠其锋樱。虽然现在其人奉命前往虎牢关附近扫荡瓦岗,不在博陵。但其积威尚在,绿林豪杰出门掠夺,都将博陵六郡视为禁地。杨善会带着麾下残兵败将跑去投奔他,自然也就保住大伙的性命。但就在年初的时候,清河郡里有人曾经替李旭牵线,试图劝杨善会效仿涿郡丞郭绚,带领全部兵马依附于博陵军旗下。一则此人圣眷正浓,跟着他容易混出头,二来此人的确骁勇善战,追随他能保平安。可当时由于瞧不起姓李的出身寒微,杨善会断然拒绝了这个提议。并且将李旭在博陵的种种狂悖越轨举动都写在信中报告给了东西两都留守。如今他于走投无路之际在送上门去,纵使李旭耐着同僚的颜面肯收留他,博陵六郡的官员想必也不可能给他任何好脸色看。
只是为了众人的性命和大隋江山计,这点个人荣辱又算得了什么。想清楚了其中利害,他用力挣扎了两下,从搀扶着自己的亲兵手中将胳膊扯了出来,“放手,这样拉拉扯扯成何体统?给老夫一把刀,老夫跟你们并肩而战。”
亲兵们惊疑不定,不敢奉命。杨善会横了他们一眼,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带血的长矛来,“老夫虽然体力已衰,却不会成为你等的拖累。走,守稳阵型,别给贼人可乘之机!”
他重新恢复振作,令前方开路的庄虎臣等人压力大减。这小股兵马趁着乱,既不扯旗,又不吹角,闷声不响向外冲。冲了一阵,还真杀出一条血路来。这也怪程名振过于忽视了其左翼的力量,没能及时将返回战场的喽啰们有效组织,使得他们各自忙着斩首级立功,结果不小心漏掉了手边的大鱼。
喽啰兵们没注意到“大鱼”的动静,负责带队冲散敌阵的伍天锡可是一刻都没忘了砍杨善会的脑袋。程名振对他够朋友,把造价高昂的整支陌刀队都给了他指挥,并且从不横加干涉。作为回报,他亦得拿出些像样的战绩来才能堵住某些心存嫉妒者吐沫横飞的大嘴巴。
将敌阵又切开了一道口子后骤然回头,发现杨善会的帅旗倒了,周围一个却一个欢呼者都没有,伍天锡立刻知道贼人想溜,扯开嗓子大喊道:“杨善会跑了,大伙把眼睛睁大点儿,杨善会跑了!”
“杨善会跑了,杨善会跑了!”段清等人听到了提醒,也发现了局势的新变化,跟着伍天锡一道大喊。
“杨善会跑了,杨善会跑了!”喊声越来越大,没起到提醒抢功的巨鹿泽喽啰劫住杨善会的效果,却令清河郡兵的士气越发低迷。将乃全军之胆,郡丞大人自己逃了,众郡兵哪里还会有抵抗的意志?一些反应机敏者抛弃同伴,四散而去。个别反应速度慢的人还在苦苦支撑,猛然发觉同伴一个不见,略一分神,被洺州军挥刀砍成了两段。
“杨善会跑了。降者免死!”对手逃离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程名振耳朵里,他立即做出决定。郡兵都是各地青壮,即便不能补充进自家队伍,抓回平恩垦荒也是一把好手。况且这些人都出身于本乡本土,家中亲朋众多。于平恩县种上两年地,知道了洺州的好处,慢慢地将家里的老婆、孩子、兄弟、父母也就全给拐带了过来。
众将士跟清河郡兵也没什么解不开的大仇,听到了中军传来的号令,旋即放缓对敌人的砍杀速度,围住来不及逃走者,大声劝降,“杨善会都跑了,你们还打什么劲儿。投降吧,我们那儿人人都给分房子分地!”
当了俘虏不但不会被砍脑袋,还会分给田产,郡兵们不敢相信这等好事。但抵抗的力量却越发微弱。当即有人趁热打铁,跳出来,大喊证明:“咱就是上回被杨老贼扔在狐狸淀的,兄弟,你听听我这口音!”
犹豫中的郡兵们仔细分辨,果然在对方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故人味道。手中的刀便再握不住,顺着战靴掉在了脚边。有人率先扔掉兵器,立刻就有人效仿。“叮当”“咣郎”的声音充耳不绝,来不及跑到的郡兵们大多数都把兵器扔掉,双手抱头,任人宰割。也有少数几个试图顽抗到底,雄阔海带着一群壮汉冲过去,一棍子一个,全部打翻在地。
战场的形势一清晰,杨善会的去向立刻就暴露了出来。程名振下令追杀,伍天锡、段清、王飞等人立刻尾随而去。大伙追了一程又一程,从战场边缘追到了郡兵的老营,又从郡兵的老营追到了漳水河边。终于再度将杨善会等人咬住。
“弃械者不杀!”第一个赶到的段清怕敌人背水拼命,导致麾下损失过重,站住脚步,大声劝降。
没等杨善会做出反应,王飞带着所部兵马也赶到了,与段清合兵一处,缓缓向河岸迫近。两人的麾下加在一起接近千五,而杨善会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两百死士。胜负不用交手便已经分明。杨善会见此,忍不住摇头苦笑:“天要亡老夫,又何必拉上你等陪葬!罢了,罢了,都降了他吧!程贼不是张金称,不会滥杀无辜。老夫一人殉国,也算对得起陛下往日旧恩!”
说着话,他调转长矛便准备自尽。耳畔突然又传来了一嗓子断喝:“援军,大人!援军来了!”
“何必再骗老夫!”杨善会笑着摇头,奋力将长矛刺下去。正准备一了百了的瞬间,矛杆却又被庄虎臣死死握住,“援军,大人,援军真的来了!您看一眼,看一眼再死成不成?”
“哪?”杨善会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离,任由庄虎臣将长矛从自己手中夺走。绝望中,他茫然转头,发现河道上游数十艘小船冲自己如风而至,乱箭如雨,射得贼军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由于急于砍下杨善会的首级,众喽啰早已丢弃了笨重的巨木盾。那是他们对抗羽箭的唯一有效武器,缺了它,就再没有其他办法突破羽箭编织的死亡栅栏,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河面山杀来的援军放下舢板,将杨善会等人逐次接上大船。待伍天锡率领着的陌刀手赶到,大船已经再次升起木帆,在一片跳脚大骂声中得意洋洋地驶向对岸。
“大伙一块儿砍树,扎筏子,追过去杀了那老王八蛋!”骂了一会儿后,伍天锡愤愤不平地建议。陌刀手们个个都身披重甲,不惧怕羽箭的远程狙杀。只是跑动的速度也受到了装备重量的拖延,没有赶上刚才的那场厮杀。
“说的容易。等咱们扎好了筏子,杨善会早跑回清河了!况且木筏也不经撞,万一人家用船撞过来,这大夏天的,正是河水最急的时候!”王飞扫了他一眼,不屑地耸肩。在他看来,作为一个后起之秀的伍天锡最近有些恃宠而骄的意味。拿了最好的装备,吃着最好的给养不说,遇事还总喜欢充大头蒜。有敌方的大船在,扎木筏子根本就是个送死的办法。并且即便真的能够过河,首议也应该由段清和他们几个“老将”提,无论如何轮不到他伍天锡出来表现。
“他跑回清河,咱们就顺手把清河城破喽!你不敢啊,不敢就在这看着,我自己先带人游过去。”伍天锡一横牛眼睛,气哼哼地回应。如果段清和王飞等人刚才不着急抢功劳,稍稍停下脚步等他一会儿,说不定大伙尚有可能将杨白眼留在漳水西岸呢!有些人就是不知道自己的斤两,没有金刚钻,还总想揽些瓷器活干!
“谁不敢了。老子拿刀杀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衙门挑酸泔水呢!”王飞也不是个受得了气的主儿,听对方话里隐隐包含轻蔑之意,冷笑着回应。
说着话,二人就开始脱盔卸甲,兑现承诺。在一旁冷眼观望的段清见状,赶紧走上前当和事佬。“算了,算了,大夏天的,都消消火儿。既然情况有变,咱们怎么着也得等等教头的决断不是?万一他另有破敌妙计呢,咱们几个愣头愣脑的冲过去,即便打赢了,恐怕也要挨顿棍子!”
此语明摆着是在拉偏仗,但把程名振给抬了出来,伍天锡不得不有所顾虑。狠狠地横了众人一眼,他停住解甲的右手,“教头若在,肯定不会眼睁睁地瞅着敌人撒丫子。哼,咱们走着瞧,看看到底谁怂蛋!”
“知道,杀起咱们这些个人来,你老武下手狠着呢!”王飞憋了一肚子邪火没地方散,顺手全丢到了伍天锡脑袋上。
伍天锡最恨别人拿他曾经是官军小卒的身份说事儿。由于当日带领陌刀队杀了很多洺州军弟兄,所以投降后虽然有程名振全力护着,明里暗里他依旧吃了许多哑巴亏。他本人又是个火爆脾气,被人家穿了小鞋儿后肯定要大声理论一番。而洺州军这帮老人儿只要一提起校尉张堂柱之死,立刻就抱成了一个团。针插不进,水泼不透,无论有理没理,肯定不会让伍天锡找回什么甜头去。
今天的情况又是如此,王飞的话音刚落,喽啰兵当中已经响起了嘈杂的嘘声。仿佛大伙刚才受到羽箭截杀的错儿全都因为伍天锡而起。恼得伍天锡怒火万丈,倒提着陌刀只想找人拼命。又怕坐实了自己就擅长杀自己人的罪名,满腔怒火和委屈都憋在了脸上,红得几乎滴下血来。
正僵持不下时刻,亏得张瑾带队赶到。见大伙一个个眼睛瞪得如同斗鸡,赶紧走上前,厉声断喝,“又瞎胡闹什么?有力气别往自己人身上使!再不散开,被教头看见,谁也逃不掉一顿军棍!”
洺州军军法严格,禁止以任何借口私斗。无论将领还是小兵犯了,初次是五十军棍,一捋到底。再次涨到一百,罚往苦囚营做劳役三个月。如果一百军棍下去没打死,也没打出记性来,第三次犯事,甭管以往多大功劳,都会被斩首示众,脑袋挂在旗杆上以儆效尤。所以伍天锡和王飞等人眼睛瞪得虽然圆,却谁也不敢以身试法。在他们眼里军棍未必显得可怕,但为了逞一时之快被贬到苦囚营挑大粪还日日招人耻笑的亏本买卖,却是万万都做不得。
喝住了争执双方,张瑾一把揽过王飞,“你也倒是,怎么官做得越大出息反而越倒退回去了。遇到紧急军情怠慢不报,会是什么罪名你还不清楚么?”
王飞和段清二人被问得头皮一紧,立刻出言替自己分辨,“已经派人给教头送信了,可能是送信的家伙跑慢了点儿,教头还没收到呢。嘿嘿,也不能完全怪弟兄们。这不是都累了一宿了么?”
伍天锡没有落井下石的兴致,主动替王、段儿遮掩。“我在路上已经遇到了送信的家伙,跑得满嘴白沫。估计腿都跑软了。教头现在还没收到军报,想也是有情可原!”
没料到伍天锡关键时刻伍天锡会给自己帮忙,王飞心里很不是滋味儿,皱着眉头回望了一眼,低声喝道:“你少插嘴。我的信使有马可骑。”
表面上虽然不领情,他心里对伍天锡的恶感毕竟还是减了不少。顿了顿,继续补充,“估计杀了半夜,马也累了。张猪皮那边有几匹好马,比我手中这些糟牲口强得多。下回我拿金子跟换一匹过来,省得总是耽误事儿!”
这种虚与敷衍的鬼把戏,原来在巨鹿泽当军官是张瑾就见过很多,所以也不觉得恼怒。笑了笑,和颜悦色地劝告,“那你也该抽空安抚一下弟兄们吧!稀里糊涂吃了一场箭雨,少不得有些死伤。忙去吧,我也该先找个地方扎营盘了,中军随后就到!”
“唉,唉!”王飞和段清等人连连点头,赶紧从张瑾身边逃开,一边检点被羽箭袭击而造成的伤亡,一边想办法弥补自己刚才的过失。伍天锡没捞着跟地方援军交手的机会,所以也不需要抚慰士卒。就命令陌刀队原地休息,自己带领十几名身体强壮的心腹给张瑾帮忙。
张瑾知道这是伍天锡表达谢意的手段,笑着接纳。然后一边手把手向对方示范如何选地址,立营盘,定四门,起鹿砦等诸多为将者必备本领,一边笑着安慰道:“他们几个嘴巴臭了些,人却都没什么坏心眼儿。处久了,大伙把往日的过节给忘了,也就不处处针对你了!”
“嗨!”伍天锡闷声回应,心中涌起一股温暖。放眼整个洺州军,一直不拿他当外人的,也就是程名振、王二毛、雄阔海和眼前这位张将军四人而已。前两者平素公务都太忙,对他照顾归照顾,却不能照顾得面面俱到。而雄阔海的心思和他的外表一样粗豪,根本不会想到外来户总被人欺的这些细节。只有这位张将军,平时虽然接触不多,却总能找机会拉自己一把。手机看小说访问WAP.16K.CN
“不过你也别太急于表现。他们的武艺都不如你,立功的机会本来就少。眼见着咱洺州军越来越兴旺,精兵勇将越来越多。他们这些老人落在后面脸上挂不住,难免心里会着急!”话锋一转,张瑾又开始替王飞等人的行为辩解。“我不知道你原来呆的那地方怎么样,想必类似的事情也不会少。其实哪里都差不多,人只要走到某一步,相似的麻烦就会接踵而来!”
如果说前半句话还令伍天锡心中直犯嘀咕的话,后半句话却令他心悦诚服。在桑显和帐下时,他只是个带兵冲锋的队正。因为与主帅的距离近,又总被委以最艰难的差事,已经受到很多人的嫉妒。如今换在洺州军中,他身份已经一跃成为校尉,比原来高出一大截。又跟众老人有着杀友之才仇,不被人联手挤兑才是怪事。
想到这些,肚子里积蓄的怨气也就平了。咧了咧嘴,苦笑着答道,“我性子刚才的确急了些。但并不完全是为了抢功。船上的援军没多少人,未必能挡住咱们强渡。杨善会是头老狼,这一回打不死他,等他养过元气来,少不得又回头找咱们的麻烦!”
“一鼓作气,也是应该。但对岸一旦有埋伏,就你麾下这点兵马,恐怕支撑不到教头带大军赶来的那一刻。”张瑾先是点头,然后摇头。“咱带兵越多,越得先想保全手下弟兄,然后再想打败别人。要不然,即便勉强赢了,自己的损失也太重。到后来弟兄越打越少,也支撑不长久。”
这话倒是带兵正理儿,虽然有些过于稳妥。伍天锡不是不识好歹的人,笑了笑,低声道:“也是,我刚才没想那么多,就想着占人家便宜了。敌人既然能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乘船而来,想必早有准备。就不知道谁这么缺德,早不帮忙,晚不帮忙。偏偏等到什么时候杨白眼把手下的兵丢尽了,什么时候才出来表现!让白眼狼既承他的情,今后又没力气在他面前扎刺!”
“附近还能有谁,武阳魏德深呗!”张瑾被伍天锡的分析说得呲牙而乐。“他可是有名的厚道人儿,这回也不知怎么了,居然突然改了性子!”
话说罢,他自己也是一愣。凭着过去几次跟魏德深交手的经验,张瑾知道对方是个光有一身古道热肠肠却没有什么精细心眼儿的傻大憨。如果是此人前来援救杨白眼,应该更早一步赶到才对?那样,此战就只剩下了两种可能。一是武阳、清河两郡的郡兵被洺州军一勺全烩。另外一种就是趁着洺州军和杨白眼杀得难解难分之时,武阳郡兵于侧翼断然出手,让洺州军吃下出道以来最惨烈的败仗。
但这两种可能出现的结局都没出现。相反,武阳郡采取了一种既打击洺州军气焰,又不冒险成就杨白眼威名的方式。这只能说明主持军务者另有其人,并且怀着某种更长远的目的。
“那家伙也忒阴险了点儿。”倒吸了一口,张瑾决定将自己的见解尽早汇报给中军。接连打了两仗的洺州军已经人困马乏,对付个兵熊将弱的武阳郡不在话下,如果此时再有新的敌人出现,恐怕就要前功尽弃了。
他的分析在中午的军议上得到了肯定。“那家伙一定是魏征!”王二毛警觉地站起来,皱着眉头说道。“此人眼下只忠于元宝藏一个。绝对不会拿武阳郡兵冒险。所以在杨善会最需要的时候才不出头,等到清河郡兵全军覆没了,再出来向其示好!”
“就是前几年曾被你打得跑丢了鞋的那个?”杜鹃刚好前来给丈夫送给养,见王二毛说得如此郑重,笑着打趣。
王二毛搔了搔头,没有回答。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如此看中这个魏大人。其实对方只是名气大一些,所表现出来的作为直接果断一些,与大隋官府的其余庸庸碌碌之辈没什么太大区别。
“谨慎点儿总是没坏处!”程名振轻轻地瞟了妻子一眼,然后笑着接过话头。“按以往的常理,武阳郡兵断然不该触咱们霉头才对?这回却主动找上来,唯恐咱们忘了跟他的过节!嘶——”
他一沉吟,众人立刻就都不说话了。按照以往的惯例,无论遇到什么麻烦,程名振总能想出最佳解决方案。大伙跟着他只有占别人便宜的份儿,从来不会吃亏。
但是这次,程名振也没想出什么巧计来。只是皱着眉头,继续自言自语,“按照咱们跟瓦岗军直接的协定,王德仁至少会拖住桑显和小半个月。即便他没那本事,只要凭着地形跟桑显和兜几天圈子,留下的时间也足够咱们打完眼前这仗!”
“瓦岗军就那么可信?”被丈夫瞪了一眼,杜鹃心里有些不舒服,故意从他的话里边找茬。
“绿林之中,瓦岗军的名头可是响当当的。况且他们又是主动找上门来结盟……”程名振看着王二毛,犹豫着道。瓦岗军对王二毛等人有救命之恩,谢映登前一段时间在平恩时又没少替洺州军出力,所以大伙一直对瓦岗寨心存敬意。但是……
猛然,程名振脸色一白,重重地跃了起来,又重重地跌回了座位里。
程名振无法不紧张。
他先前之所以敢在巨鹿泽附近与所有势力大打出手,就是因为与瓦岗军王德仁部已经达成了默契,对方会尽全力拖延桑显和所部隋军的推进速度,在洺州军彻底解决腹腋之患前,保证其后顾无忧。
换句话说,到目前为止,洺州军的所有胜利都建立于瓦岗寨的承诺之上,如果瓦岗寨群雄说话不算数了,眼下的所有胜利都将瞬间化为虚无。
瓦岗寨是绿林翘楚,他们的素来是一诺千金。瓦岗寨需要借助洺州军于河北呼应,才能尽早打开河南的困局。瓦岗寨的哨探总管谢映登、大当家翟让,三当家徐茂公都是堂堂正正的英雄好汉,他绝不会做出背叛朋友的举动。然而,在毫无保留的相信瓦岗寨的同时,程名振发现自己恰恰忘记了一条重要的绿林规则。狼群只能有一个头狼,洺州军在河北的辉煌战绩,已经足以与远处的瓦岗军交相辉映。他们现在可以是盟友,将来也必将成为对手。能在对手壮大之前将其推向绝地,是绿林道上最常见的选择。张金称曾经亲口对自己说过,当年他之所以在背后兴兵,不完全是因为柳儿,而是因为,巨鹿泽附近再容不下第二个狼王出现。
刹那间汗透重衫的滋味不好受。可是,面对着大伙关切或惊疑的目光,程名振却不得不强行命令自己镇定。他是这里的大当家,所谓当家,即是大伙的主心骨。居家过日子,当家的不能喊穷,否则一个家庭必将分崩离析。绿林道也是如此,大当家不能软弱,否则军心定然大乱。
前后不过是白驹过隙的功夫,少年人脸上已经又恢复了镇定。“谢兄弟的为人大伙都亲眼见过,他说出的话不会赖账。呵呵,呵呵。不过么,既然眼前的打仗都打完了,魏德深又不是什么大威胁。咱们自己的后路也的确需要抓紧时间收拾一下!”
“是啊,是啊!”王二毛笑呵呵地接下程名振的话茬。他刚才心里也是惊雷滚滚,但与程名振同样选择了从容应对。“王德仁那家伙我见过,本事只能算一般,好在其麾下人多势众。凭借地形拖延桑显和十天半个月没问题,再长,恐怕就超出他的所能了。”
两个好朋友一唱一和,很快就把今天的军议话题给转了向。魏德深救走杨善会的举动固然可恼,但其只是疥癣之痒,犯不找现在就非找他麻烦。平恩三县是大伙的根基所在,能早巩固一下总是更稳妥些。至于逃走的卢方元,程名振想了想,笑着命令:“一会儿大伙想办法给周围绿林同道传个信儿,就说我程某人拿二十两黄金买卢方元一颗人头。无论是谁,只要把姓卢方元的脑袋给我送过来,赏金立刻兑现。不仅如此,若是将来他本人遇到麻烦,不管在哪,只要给程某人捎个信来,程某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这几句话说得虽然轻描淡写,却等于把卢方元的下场已经决定了。有道是落难凤凰不如鸡,如今卢方元的嫡系死的死,散的散,已经彻底失去了自保能力。况且以眼下洺州军的实力和声望,程名振的“友谊”能体现的价值,绝对超过了卢方元的小命儿。是庇护一个实力消耗殆尽并随时会在背后反咬自己的一口的落难者,还是趁机跟势力蒸蒸日上的洺州军搭上关系,相信任何稍有头脑的绿林人物略加权衡,便很快可以在二者之间做出选择。
众人轰然而笑,齐声赞叹大当家这招用得妙。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便替前大当家张金称报了仇,又趁机结识了更多的英雄。程名振笑着摆了摆手,制止了弟兄们的吹捧,然后朗声命令:“王将军,你今日带着伍天锡、雄阔海和他们两个所部人马先行。把张猪皮所部骑兵也全带上。务必于两日之内赶回平恩。协助杜老当家巩固防务!”
“诺!”王二毛在座位上长身而起,肃立拱手。
雄阔海、伍天锡和张猪皮三人所部兵马,眼下已经是洺州军最精华部分。程名振一口气将其全部派了回去,足见其对老巢的重视。但程名振所想的绝对不仅仅是这些,略加斟酌后,他继续补充道:“你回去后多派斥候,时刻关注桑显和的位置。如果在我赶回之前他已经杀到清漳附近,你也不要跟他硬碰。能守就守固守平恩,如果敌军势力太大的话,就在他们到达前将弟兄们的家眷全送往狗山一带暂避。那里我已经派人经营了一年多,很容易安顿下来。”
“嗯!”王二毛点头答应,并不质疑程名振的决定。
“教头恐怕多虑了,桑显和不过是咱们手下败将,哪就见得能一举攻破平恩县!”素来持重的张瑾拱了拱手,笑着表示反对。
在座都是有过多年交往的自己人,所以程名振也不在乎属下畅所欲言。笑了笑,低声解释道:“形势肯定不会那么严重。但往最严重处准备却不是什么坏事。反正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大伙赖在城中也没什么事,不如到山中去散散心!”
张瑾还想再多说几句,后心的护甲却被人拉了拉,犹豫着闭上了嘴巴。程名振看到了王飞的小动作,笑了笑,换了稍轻松的口吻补充道:“我只是说危急时刻可以这样做,并不等于一定被敌人逼到这种地步。也许是咱们小瞧了王德仁呢,隔着几百里的事情,恐怕谁也料不准!“
“倒是!”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脸上的表情都开始放松。虽然没人明说大伙的后路可能遇到麻烦,但作为已经有了数年临阵经验的将领,他们或多或少都对危险有了一点儿直觉。眼下程名振还可以镇定自若的调整部署,大伙心里就跟着踏实些。如果程名振已经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大伙的心思恐怕也就全乱了。
“张瑾,你带本部兵马去接管巨鹿泽!”笑了笑,程名振继续命令。“如果卢方元也回到泽中,你不必跟他交手,迅速转往平恩。如果卢方元没回去,你拿下巨鹿泽后,将所有能战者都集结起来,一道赶往平恩与我汇合!”
“诺!”张瑾这回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大步上前接过令箭。在交接的刹那,程名振与他的两人的目光对了对,彼此之间都看到了一种会心的意味。
“这两仗留下来不少彩号,眼下都集中在六叔那里。待会儿……”程名振抓起第三支令箭,准备派遣杜鹃护送伤兵到安全地带静养。眼神与妻子接触,却被杜鹃狠狠地剜了回来。“待会儿韩世旺负责集中所有伤号,无论原来是巨鹿泽的还是洺州军的,一并带往狗山。都是咱们的老弟兄,只要不死,咱们就有责任治好他们,养他们一辈子!”
“谢大当家!”韩世旺一跃而前,长揖及地。虽然猜到程名振此举有收买人心之意,还是十分恭敬地拜了三拜。
“剩下的弟兄!”程名振笑着起身,绕过帅案,亲手将韩世旺搀扶了起来。“跟我一道给大伙断后。谅那魏德深即便借几个胆子,也不敢过河来追我。”
众将齐齐地答应了一声,纷纷下去准备。杜鹃没被分派任何任务,所以留了下来,静静地站在程名振身侧,与丈夫一道目送大伙出门。待最后一个背影从视线中消失后,程名振转过头,笑着安慰:“形势应该没那么严重。瓦岗军多年的声望积累不易,不应该……”
“只要你不着急就好!”杜鹃温婉地笑了笑,将手伸到了丈夫手里。整日轮刀弄枪,夫妻两个的掌心都生满了老茧,却别有一番温柔滋味涌上各自的心头。
“不着急,有什么可着急的!”程名振先摇了摇头,然后轻轻点头。“总之逃不过兵来将挡四个字。即便败了,咱们又不是没地方可去,早晚还有重渡乌江的机会!”
后半句话所涉及的的典故杜鹃不太懂,但她从丈夫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地疲惫。丈夫已经不是当年刚刚进入绿林道时那个什么都似懂非懂,遇到什么事情积极乐观程小九了。这些年来,他获得了太多的东西,也积累了太多的负担。三个县城,近二十万老幼,还有弟兄们的家眷,真的为了避敌锋芒而撒手不管,哪会那么容易。
一边微笑着,手中的力道却于不知不觉中加大了起来。程名振感受到了妻子心中的紧张,用另外一只手轻轻撩了她一下发梢,继续笑着道:“即便桑显和不来,朝廷早晚也会另派他人的。早打晚打都是打,什么时候把朝廷打得疲了,什么时候也就清静了!”
真的会清静么?恐怕不会吧?杜鹃脸上笑着,心里却充满了迷惑。丈夫昨夜、今晨还有刚才议事时的举止,已经越来越有大当家风范了。不慌不忙,不怒自威。原来从不禁止自己发表意见,现在却总是试图将自己完全变成从属于他的女人,而不是江湖同伴。
这种变化并不令人生气,却令人心里十分惶恐。好像稍一松脱掌握,他就像鹰一样腾上天空,永远将自己抛在地面上。追,追不到。弯弓而射,又于心不忍。杜鹃不明白自己因何而产生这种感觉,却无法让自己挣脱出来,重新找回往日的自信。也许那自信她从来就没有过,只是原先并不清晰,现在愈发强烈了而已。
“你今天怎么了?”程名振见妻子只是拉着自己微笑却不说话,低下头,看着对方的眼睛问道。
“没事儿,有点空落落的!”杜鹃轻轻摇头,双目中有一缕波光流动。“这回我终于可以跟你并肩而战。”她笑了笑,轻轻摇动丈夫的胳膊。“咱们两个,这回别分头行动了。我不想担心你!”
“嗯!”程名振看了看妻子,将头垂得更低。几年来,他于不知不觉中又长高了,原来个子和杜鹃差不多,现在却已经比对方高出了一大截。
杜鹃的头恰恰地也仰了起来,红唇如焰。

大胜之后却放过残敌突然撤军,命令传出后喽啰们个个都吃了一惊。好在大伙对程名振一贯很盲从,惊诧归惊诧,倒没有交头接耳胡乱猜测,所以士气和军心还都稳得住,不会让对岸的敌军看到可乘之机。
王二毛、韩世旺、张瑾等人当天带领各自的部属先行一步。剩下的主力则大大方方地在河边休息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缓缓地拔营南返。整个撤退过程缓慢且序,令河对岸的魏德深起先根本没弄明白洺州军的真实意图,待现程名振的帅旗,再现想应对之策,已经慢了一大步。
饶是如此,当大伙走到四十里外的平乡时,武阳郡兵还是从背后追了上来。却忌惮着洺州军的战斗力不敢靠的太上前,苍蝇一般在身后嘤嘤嗡嗡地纠缠。
“还能耐了他!教头尽管先走,我转过去给姓魏的个教训!”王飞性子最燥,恨不得立刻带领麾下杀个回马枪,将大伙的手下败将拍死。程名振却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你甭费那个劲儿,姓魏就是想拖住咱们,决不会跟你交手。不信,你可以带两百弟兄去试试,肯定连个寒毛都捞不到!”
众人哈哈大笑,明知道教头猜得没错,却依旧怂恿王飞带人去试。王飞也想借此帮助主帅来定军心,笑着起身,大声强调:“我这可不是故意让弟兄们浪费体力。实在是姓魏的家伙太讨人嫌了。咱可说好了,这回遇到面瓜由我来捏,下回遇到真对手,这锋官还得我来做,你们谁都不能跟我争!”
“去吧,去吧。还先锋官呢,就你那小身子板,连幅两裆甲都撑不住,当先锋冲阵,没见到敌人的脸先被弓箭射成筛子!”众将领不肯答应,笑着调侃。
“谁说我撑不起来,那是咱们军械少,我不好意思跟人争!”王飞咧着嘴,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众人没功夫跟他磨牙,一起上前,扛肩膀的抗肩膀,扯胳膊的扯胳膊,将他从主帅身边挤开。经过这么一闹腾,队伍中的刚刚开始紧张的气氛又开始变得轻松。将领们说说笑笑,全然不把背后的敌军当一回事儿。小头目也互相调侃着,且笑且行。走了一会儿,有的喽啰见主帅不像平时那样禁止大伙嬉闹,干脆趁机哼起了俚歌:“男儿欲做健,结伴不须多。**##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
“放马大泽中,草好马著臕。牌子铁裲裆,互鉾鸐尾条。”有人起头,立刻有人大声回应。
此歌乃北朝鲜卑慕容氏所做,比不得江南才子的名作细致,但胜在通俗易懂。因而在民间广为流传,几乎所有喽啰都能跟着调子哼哼几句。“前行看后行,齐著铁裲裆。前头看后头,齐著铁互鉾……”
“男儿欲做健,结伴不须多。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放马大泽中,草好马著臕。牌子铁裲裆,互鉾鸐尾条。”转眼间,数千人都跟着唱了起来,豪气只冲斗牛。
一曲俚歌未落,王飞已经带着麾下弟兄转回,果然是连根毛都没捞到,带队的郡兵军官见他来势凶猛,以为洺州军要扭头先吃掉,吓得拨转坐骑,率先逃了。众郡兵本来就对洺州军心存惧意,看到主将未战先撤,也跟着一哄而散。
“真不过瘾,丢光了河北男人的脸!”王二毛一边向程名振缴回令旗,一边意犹未尽地念叨。念叨完了,也不管有没人理睬自己,涎着脸央求,“教头,弟兄们唱什么呢,什么牌子、鸐尾之类的?我怎么一直不太明白?”
“滚!”程名振狠狠捶了他一拳,大声笑骂,“想要铠甲就明说,何必绕这么大弯子。这回从杨白眼手中缴获了不少两裆铠,待会儿你赶到前方的辎重营去挑几件吧,别光顾着自己,手下的旅率、队正,每人都给他们挑一件!”
“谢教头!”王飞立刻抱拳施礼,唯恐程名振将说出的话再收回去。他早就眼红雄阔海和伍天锡二人的装备,所以日日惦记着战利品的分配。此刻终于如愿以偿,忍不住满脸洋洋得意。
见到他把尾巴都快竖到了天上,其他将领立刻炸了锅。围住程名振,七嘴八舌替自己讨公道。程明振心情显然不错,点了点头,吩咐道:“你们一个一个去,别扎堆儿。每人给麾下队正以上的军官都领一套厚甲,一把官制的长槊。领完了如果还有剩余的话,就点一下数,各部平分。自己拿自己的,别再天天惦记着,也多少能减轻点儿辎重营的负担!”
众将领心满意足,呵呵笑着散去。不到两个时辰光景,已经在行军的同时将辎重营内的铠甲器械瓜分殆尽。不仅让队正、旅率们个个武装齐整,连带着一些身强力壮,平素深受主官器重的精锐,也都分到了一半件牛皮甲,铁兜舆之类的“精良”装备。刹那间,整支队伍欢声雷动。
也有个别经验丰富的老卒,悄悄地将背后木弓臂调匀,腰间束带扎紧。凭借着对程名振性子的了解,他们知道很快就会有一场恶仗要打。否则,以教头凡事都有条不紊的性子,绝对不会将得之不易的铠甲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平均散下去。
事实果然如众老兵们所料,武阳郡的“苍蝇”很快去而复回,大伙扎营休息,他们也在远处扎营休息。大伙启程前进,他们也跟着启程前进。就这样走了又来,来了又走,拖拖拉拉跟了好几天。待队伍临近洺水时,突然大起了胆子,呐喊着向洺州军后队扑来。虽然程名振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击退了他们,行军的速度却不得不再度放缓。还没等大伙看到洺水城墙,魏德深厚着脸皮再度缠上。与此同时,一骑来自南方的红尘也闯入了大伙眼帘。
“你带人赶走魏德深,我看看二毛那边的情况!”程名振知道来必然是自家信使,想了想,低声向杜鹃命令。
杜鹃冲他点点头,带领王飞等将领呼啸而去。片刻后,便于武阳郡兵杀在了一处。这回郡兵们终于拿出了几分真本事,足足纠缠了三刻钟左右才悻然退下。借着这个机会,程名振也了解到了前方的最新情况,就地摆起中军帐,与收兵归队的将领们细细参详。
“你把情况再仔细跟大伙说说。让大伙心里也都有个数!”程名振见人到得差不多了,点点头,低声吩咐。
“嗯!”信使理了理思路,低声介绍:“我们是两天前到的清漳城,桑显和带着官军几乎跟我们走了个前后脚。趁着他立足未稳,王将军带着大伙打了个反击。逼得官军退后十多里才重新扎住营盘。然后王将军就命人组织弟兄们的家眷从北门撤退,把他们全疏散到了山中!”
“桑显和带来了多少人,老兵多么?”杜鹃听得不耐烦,皱着眉头追问了一句。
“我们在城头上粗粗数了一下,按旗号估算,大概两万三千上下,不会比两万五千更多。老兵大概占三成,河东口音很重。铠甲器械都非常精良,比上回那些人一点儿都不差!”信使想了想,报上了一个大致数字。
这已经是洺州军所见过的最强对手了,以往对手曾经有数量在此之上,但那都是一群未经训练的流民,器械简陋,士气低下,人数再多,也经不起大伙奋力一冲。而这次,却是武装齐整官兵,并且人数足足在洺州军的三倍以上。
“嘿嘿,老子正愁铠甲不够分呢。这不,有人乖乖送上门来了!”没等程名振继续问,王飞笑着打趣。
他倒不是一味的傻大胆而,只是不愿意看到弟兄们被敌人的数量吓到。这句话果然起到了调节气氛的作用,立刻有人笑着接口,“依我之见,武阳郡兵也就那么回事儿。咱们在身后留两千人,足以把洺水城守得死死的。剩下的跟着教头,立刻赶到清漳城下去,打桑显和一个措手不及!”
“对,上回姓桑的跑得快,这次可没那么便宜的事儿了!”
“王,王将军临行之前跟我,跟我说过,请您务必不要着急赶过去!”信使的言跟这里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含着谨慎,却非常清晰。
喧闹声立刻噶然而止,大伙回头,齐齐看向主帅。程名振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郑重里带着平静,想了想,继续问道:“清漳城内现在还有多少人口,平恩和洺水城内呢?这三地的人心还安稳么?”
“接到教头您的示警,杜老当家立刻安排弟兄们的家眷撤离了。三个城市情况都差不多,跟咱们有关联的,怕官军报复,都暂时躲进的山里。有些人不是弟兄们的家眷,也怕桑显和管不住手下,跟着咱们的一块躲了起来。如今城内剩下的都是些实在走不了的老弱,还有一些对官军纪律抱着一线希望的。虽然跟咱们不是一条心,但也没胆子跟官军勾结!”
这是南撤以来唯一的好消息,令人心里登时为之一宽。有了这个先决条件,即便腹背全是敌军,众寡悬殊,程名振也有足够的信心与对手周旋。“还有其他消息么?巨鹿泽那边怎么样?”
“巨鹿泽那边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但好像也没听说过张爷在那边遇到什么麻烦。剩下的就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了,哦,还有封信,王将军让我带给您!”信使从怀中摸了摸,掏出一个被汗水浸湿了的信囊,“好像是瓦岗军谢总管派人送来的,他的人说,他的说谢总管觉得很对不起大伙,所以愿意以任何方式赎罪!”
到了此时,众将领心里对瓦岗军的最后一丝好感早已荡然无存。大伙只要不傻就都能想得出来,瓦岗军王当仁部根本没有做出一丝一毫兑现承诺的举动。桑显和所以杀来得这么快,洺州军所以从大胜之局陡然陷入进退两难境地,全是拜瓦岗军这个盟友所赐。
大多数将领对信使最后一句话报以冷笑,个别性子暴躁者,则直接开骂,“嘿嘿,把爷们儿当傻子耍么?一次不够还要来第二次?没想到姓谢的看上去还像个人样,肚子里却长了一幅狼心狗肺!”
到了此时,最先对瓦岗军能否兑现承诺表示怀疑的杜鹃,反而成了心态最为平和的一个。也许同样的事情她见得实在太多了,对这种绿林之盟本来就不抱什么希望,所以也无所谓失望。笑了笑,温和地劝道:“大伙还是消消火,在这里骂人,姓谢的又听不见,不是白费吐沫星子么?”转过头,她又对程名振劝告:“你还是看看谢映登到底想说什么吧!日后难免还有跟瓦岗军打交道的时候。早看清楚了他们的想法,也早有些准备!”
程名振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抽出信瓤。里边内容很简单,只有草草的几行字。大意是情况可能有变,提醒他不要过分倚重王德仁部来保护后路。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绝对不是瓦岗群雄的本意,但他们目前在河南被李仲坚逼得自顾不暇,所以只好等到过了眼前难关后,再登门向洺州群雄负荆请罪!”
“瓦岗寨的人呢?王将军没把他怎么样吧!”将信放到桌案上,程名振向自家的信使询问。
“王将军把他好吃好喝送走了,从头到尾没说一句难听的话!”信使点点头,小声汇报。
此举很符合程名振的心思,君子绝交,不出恶声。把对方祖宗三代数落一个遍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相反倒显得自己这边过于看重了盟约的意义。“也好,毕竟瓦岗寨救过王将军的命。经历了这次,咱们跟他们之间也就两清了,谁也再不欠谁。老话说得好,过日子还得全靠自己,指望不得外人。你回去跟王将军说,能守就守,守不住就后撤到平恩。两天之后,我会准时南下跟他汇合。”
“教头不写封信么?”信使犹豫了一下,善意地提醒。
“不必了,口信就行!”程名振挥了挥手,示意信使可以回去复命。然后将目光转向众将领,“咱们先想办法解决了后顾之忧,总这么被他盯着,做什么事情都无法安心!”
众将领早就被武阳郡兵盯得心烦,见主帅终于做出决断,纷纷起身请战。程名振摆了摆手,示意大伙不要着急,然后命人拿出一份非常详细的舆图,指着上面的标记说道:“马上就要到咱们自己的地盘了,没能让咱们在路上耽搁太长时间,魏德深那边想必也很着急。所以咱们就利用这一点给他设个圈套,彻底解决了背后这群苍蝇!”
“可以派人连夜迂回到他背后去,然后一道夹击他!”
“派一队弟兄沿着河岸插过去,截断他逃往船上的退路!”
“让丘家寨的老寨主别藏着掖着了,打出咱们的旗号,带着他的庄丁从背后捅魏德深一刀子!”
在自家门口打仗,群雄都能说出不少好主意。首先,他们对这里的地形地貌非常熟悉,某些不为外人注意的小路都可以被利用起来,成为输送兵马的捷径。其次,弟兄们的家眷都已经安全撤离的消息,也使得大伙更放得开手脚。反正每人都只有一个脑袋,死在战场上和死在法场上没太大差别。万一能过了眼前这道难关,整个河北便再没有任何人是他们的对手。
“武阳郡的人早就被咱们打疲了,一有风吹草动,肯定逃得比兔子还快。”将大伙的意见综合了一下,程名振得出结论,“所以必须把他们的胃口吊得更大些,然后才让他咬上死钩!”
“是这么个理儿,只是动作太慢的话,王兄弟那边怕是会有麻烦!”众将对主帅的分析纷纷表示赞同,但对王二毛到底能挡住桑显和多久十分没有把握。毕竟洺州军的主力都在这边,王二毛所部虽然全是精锐,人数上却不足对手的十分之一。
“他说能守两天,咱们就按两天打算!”程名振对好朋友信心十足。自打从瓦岗寨归来后,王二毛身上几乎起了脱胎换骨的变化。这种变化别人可能察觉不出来,作为好朋友的他,却一丝不落地看在了眼里。
换句话说,几年前二人刚刚进入巨鹿泽的时候,王二毛顶多是个跟屁虫。可以相信,却根本无法作为依仗。但现在,王二毛却完全成长为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将。有他在背后,程名振会觉得十分放心。
这几乎是他在乱世里边最后可以相信的几个人之一。如果连这最后的信任都失去的话,眼前的世界将永远变得黯然无趣。
“要不咱们把洺水城让给他?”杜鹃想了想,低声建议。
“太大,魏德深不敢吞!”程名振从思索中回过神,迅速否决。“咱们可以连夜撤过洺水城,让魏德深误以为咱们急着去增援清漳。然后趁黑把一部分弟兄藏在城里,待魏德深追过洺水后,立刻举火抄他的后路!”
“然后前边的人掉头杀回来!”大伙眼前一亮,立刻做出支持的回应。
基本方向有了,细节上如何做,就容易商量了。洺州军的将领们都有着数年战斗经验,很多部署程名振只要开个头,他们立刻能接上下面的内容。待一切安排停当后,大队人马立刻起身,匆匆忙忙地跑向洺水,然后用号角声跟城上的有限守军打了个招呼,又匆匆向南跑去。
留守在洺水城内的将领早就提前得到了通知,故意装作一幅紧张的模样,把守城器械,滚木雷石、汤捅钉板之类在城头摆开,对尾随洺州军而来的武阳郡兵严加防范。暗地里却开了南门,趁天黑将段清带领的一部分弟兄接入了城内。上酒上肉,大加犒劳。然后与城中士卒一道埋伏于城门口,就等着魏德深上当。
发现洺州军过城不入,加速南去,魏德深和杨善会两个击掌相庆。通过河道上往来的信使,他们早已经得知桑显和部官军如期杀到了清漳城下。那个弹丸小城与洺州军的老巢平恩只有二十多里的距离,可谓唇齿相依。一旦清漳失守,平恩县恐怕也坚持不了几天。
想到这两年在程名振手上受到的屈辱,两位郡丞大人就更不愿意放任洺州军去救清漳。虽然他们也清醒的知道,武阳郡兵绝对不是洺州军的对手,但能多纠缠一刻就多纠缠一刻。在路上让程名振耽搁的时间越多,桑显和将军那边取胜的把握也就越大。并且以目前的形势程名振绝对没时间将他们两个一网打尽。只要大伙始终保持着这种不即不离,一战就撤的“尾附”战术,就不会有太多危险。而洺州军即使能在城破之前赶到清漳,也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
魏征做事远比其他人谨慎,见两位同僚都不愿放过程名振,不无心地提醒道:“还是于洺水城外休息一晚上再走吧,毕竟贼人在此经营了很多年,地利和人心两方面都占优势。况且此刻程贼已到了穷途末路,咱们如果逼得太狠,反而容易被其临死之前反咬一口!”
“咬了咱们一口,他不一样要死么?天要亡他,地利和人心能管什么用?”仗着自己资格老,杨善会立刻出言反驳。如今他手中只剩下不到一百弟兄,即便打了败仗,光景也未必再惨到哪里去。不如把老本全压上,以求一举翻身。
“如果拼着武阳郡兵受些折损而一举奠定胜局,魏某不惜粉身碎骨!”也许是委屈得太久了,魏德深说话的语气很是激动。
注意到魏征错愕的眼神,他叹了口气,继续解释道:“咱们多年剿匪无果,损兵折将,哪次不是各军主帅只顾着自己,不肯替同僚考量的缘故?魏某今天就在这给大伙开个头,省得下次会战时,大伙还是竞相作壁上观。”
一句话,把杨善会和魏征两个都说得无言以对。前者是牺牲别人,保全自己的行家里手。后者则熟读圣贤书,心思再机敏,于大义面前也无法绕路而过。
“玄成,我知道你是为了武阳郡,为了元大人。”魏德深很快又换了种语气,沉声补充。“可武阳郡毕竟是大隋的武阳郡。如果大隋被贼人倾覆了,咱们武阳郡可能独善其身么?”
这恰恰是魏征最难堪之处。身为元宝藏的私辟幕僚,他当然要把东主的利益放于首位。而桑显和部为什么能来得如此之快?其中猫腻能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他这个心腹中的心腹。元宝藏跟瓦岗贼早有联系!一想到这个答案,魏征背后就冷汗直冒。他吃着大隋的官俸,理应忠于大隋。而元宝藏又于他有知遇之恩,理应受到他的报答。霎那间,两个“忠”字在魏征心内盘旋,碰撞,火花四溅。到底选择哪一个,他却迟迟做不出决定!
服了魏征之后,军中便再无人对加速追逃的举动提出异议。魏德深下令弟兄们把干粮和冷水拿在手里,一边行军一边吃,务必紧紧咬住洺州贼的尾巴,让他们无法顺利与清漳县的贼兵汇拢。
知道有大队官军驻扎在附近,郡兵将士也非常兴奋。被洺州贼欺负了这么多年了,要说心里一点儿不觉得屈辱那是不可能的。如今风水轮流转,眼看着就能将肚子里的恶气全都吐出来。并且是在杨白眼这个外人面前大大方方的吐,活活气煞这个总喜欢自己揽功让别人顶过的老白眼狼,让人怎能不意气风。
兵马经过洺水城外时,天色已经全黑。城头上的洺州贼被惊得鸡飞狗跳,连床弩的称臂都扶不稳,零星射下来的弩箭不是高高地从郡兵们的头顶上掠过去,就是提前一步扎进了土里,根本造不成任何威胁。偏偏守将还是个不甘心失败的家伙,居然站在城垛后扯着嗓子向郡兵们挑衅。这种色厉内荏的伎俩根本骗不了人,魏德深懒得理睬他,挥挥手命令大伙加速前进。倒是杨白眼临阵前又开始犹豫起来,指了指不远处***稀落的城墙,不无担忧地提醒:“德深,这不会又是程名振那厮的诡计吧?居然派这么一个窜上跳下的家伙来守城?如果我等奋力一击……”
“程贼巴不得我们停下来攻打洺水!”魏德深想了想,沉声回应。“此城虽小,把他拿下来也需要几个时辰的功夫。咱们在这里耽误一整夜,程贼就可以又向清漳靠近一整夜。等咱们把城里的一切梳理妥当了,恐怕他也与王贼汇合了!”
“也是!”杨善会点点头,目光中虽然还藏着狐疑,嘴上却不想再多说了。毕竟连夜追赶敌军的策略也是他提出来的,此刻出尔反尔,会引起太多人的怨恨。
转眼之间,大队兵马绕过了洺水,把惶恐不安的城市远远地甩在了身后。顺着官道又追了半个时辰左右,前方骑马的探路的斥候传来信号,已经可以看到洺州军的后队,走得很急,喽啰们的士气非常低落。
“追上去,打他个措手不及!”杨善会的脸上瞬间露出一丝狂喜,靠近魏德深,大声建议。
“弟兄们,报仇的机会到了!”魏德深抽出横刀,冲着身边的将士叫嚷。然后双腿一夹马镫,带领着自己的亲兵率先冲向敌军。
武阳郡将士齐声呐喊,紧紧追随于郡丞大人身后。杨善会和他仅剩下的百十号属下跟不上大队人马的步伐,转眼就落在了众人的后面。素来喜欢争功的他此刻却难得地谨慎了一回,伸手拦住跃跃欲试的庄虎臣,以极其果断的声音叮嘱:“别动,看看情况再说。程贼素来狡诈…”
话音未落,前方已经响起了一阵高昂的画角:呜,呜呜,呜呜……”,紧跟着,郡兵们的喊杀声陆续传来,一声比一声兴奋。
“报仇,报仇!”
“杀贼,杀贼!”伴着呐喊声,是更嘈杂的号角。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骄傲。那是用来传达信息的号角,杨善会从其节奏中能清楚地分辨出其所表达的含义:郡兵们杀散了程贼的后队!郡兵们杀进了程贼的中军。程贼猝不及防,丢下亲兵往南逃了。程贼的亲兵被杀散,帅旗被点燃…….
不知从几时开始,曾经杀得清河郡兵丢盔卸甲的洺州军居然变得如此孱弱。被武阳郡将士杀得狼奔豚突,魂飞胆丧。这可能么?杨善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瞬间凝缩如针,紧通知魏大人,前方肯定有诈!”
话音未落,一阵更高昂的画角声在夜幕中响起,犹如大河决堤,惊涛拍岸。所有嘈杂声瞬间寂了一寂,然后瞬间又爆开来,在黑沉沉的旷野里点燃了数以万计的灯球火把,将官道附近照如白昼。一队队洺州贼提着长枪大槊从草丛中,泥坑里跳将出,刺入武阳郡兵的队伍,锐不可当。
正带领亲兵冲杀在第一线的魏德深立刻明白自己中了圈套,赶紧传令全军回撤。哪里还来得及,郡兵们刚才追杀“程名振”追得过瘾,队伍稀稀拉拉地跑出了足足有两里地。此刻就像一根被扯长了身体的菜蟒,被洺州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剁成了数段。郡兵们无法互相顾及,只好小范围内结成团伙各自为战。而短兵相接的本事,他们实在照洺州军差得太远。被对方左一冲,右一突,瞬间杀散。然后又在一瞬间围困起来,乱枪戳死。虽然有个别人凭着自己的本事杀出了一条血路,抬眼一望,却现道路两旁全是火把,根本分不清到底来了多少敌人。不敢深入旷野去送死,只好沿着官道往回跑,却又被另外几组的洺州军喽啰拦截,追杀,疲惫不堪,直到战死。
关键时刻,还是魏征沉得住气。觉局势如果照这样展下去武阳郡兵难免要全军覆没,带着自己的亲信硬闯到杨善会身边,长身跪倒:“杨郡丞,大敌当前,请你务必想办法救德深一救!”
形势突然急转直下,杨善会也被杀了个措不及防。有心率众先逃,又实在无法辜负魏德深前几天的相救之恩。有心冲入敌军中与魏德深同生共死,头顶上的脑袋瓜子和刚刚到手的大好前程又实在难以放下。正犹豫间,又听魏征叹了口气,大声劝道:“元郡守在朝中素有些人脉,您老今天仗义援手之恩,他定然会有所报答。当然,如果您老觉得事情已不可为,尽管先走。但请有空给元郡守捎个信去,告诉他我等今天为什么要连夜追杀敌军,最后又死在谁人之手!”
罢,也不待杨善会回应。提着兵器,径自寻最近的敌人拼命去了。杨善会被气得火冒三丈,一张苍白老脸硬生生给憋成了青黑色。他明白魏征的话外之意,如果他见死不救的话,只要有一个郡兵跑回武阳去,肯定要把自己催促魏德深连夜追杀敌军的事情给捅出来。而元宝藏那家伙人品虽然不怎么样,却是个出了名的护短。数千郡兵全军尽墨的罪责此人正没地方推,自己偏偏又得罪了他……
与敌军激战最差结果不过是死。逃回清河郡之后的结果也是被元宝藏倾轧至死。左右不过是个死字,还不如死得壮烈些。现自己被魏征逼上了绝路,杨善会心里猛然涌起几分胆色,用手指了指魏征所在之处,大声命令:“结队杀过去,先救出魏玄成。然后一边救人一边整队,务必把另一个姓魏的家伙给我捞出来!”
罢,自己提起长槊,带头冲在了队伍的第一排。他麾下的亲信全是战场上淘汰剩下的精华,个人武艺与相互之间的配合都远好于武阳郡的同僚。再加上上司身先士卒的缘故,短时间居然能逆流而上。很快冲散了附近的几伙洺州军喽啰,于乱军中重新救起了魏征。然后在两位主将的指挥下,吸纳更多的同僚,将队伍越扩越大。
洺州军将士很快就现了这伙异类,纷纷汇拢过来截杀。杨善会自己冲在了队伍正前方,命令勇将庄虎臣护住了队尾,一边苦苦支撑,一边冲着魏征喊道:“老夫这条命今天就交给玄成了。玄成还有什么妙计,还请尽快拿出来!”
“脱离官道,脱离官道!从侧面迂回过去!”魏征也被逼到穷途末路,急中生智,大声呼喊。杨善会闻言,不管此计到底行得通行不通,槊锋一转,带领大伙冲到了路边的野草从内。草丛内灯球火把汇聚成河,实际上却大多数都挂是在木棍上的,灯下根本没站几个人。距离远时郡兵们被吓得不敢靠近,杀到跟前,才现自己刚才居然被木头桩子吓了个半死。忍不住又羞又气,抡刀舞枪,将灯球火把扫倒了一大片。
误打误撞觉了真相,魏征精神大振。略一斟酌,立刻现上了第二条妙计,“点火,点火,把身边能点燃的东西全点燃!”
时值盛夏,田地里的麦子刚割完,野草和麦茬子都有尺把长。虽然还是湿乎乎的很难被引燃。但一旦烧成了片,肯定能形成燎原之势。水火无情,分不出谁是敌人谁是自己人。别将庄虎臣被魏征的建议吓了一跳,劈手砍倒距离自己最近的喽啰,侧过脸去提醒:“那不是把咱们自个也烧了么?”
“不烧,咱们能活着出去么?”魏征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句,抢过一只火把,丢在了最密的一拢荒草当中。
众郡兵听得悲从心来,也学着魏征的样,专拣容易着火的草丛开始点。转眼间浓烟四起,将官道旁的野草点着了一大片。看上去火头不旺,浓烟却呛得敌我双方所有人都不住地咳嗽。
“放火,一边放火一边向魏德深靠拢!”杨善会也豁出去了,带领着自己的手下和救出来的郡兵冲出战团,只管四处放火。浓烟熏得敌我双方都喘不过气来,手里的刀越舞越慢,喊杀声也渐渐小了下去。
趁着这个混乱时刻,武阳郡丞魏德深终于冲开了一条血路,与杨善会等人汇合到了一起。长史魏征还想救出更多的弟兄,无奈火头一点起来就不由人控制,浓烟固然熏了洺州军一个灰头土脸,同时也将官道上各自为战的郡兵们熏得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中,你给我一刀,我戳你一枪,乱砍乱杀,玉石俱焚。
敌我双方平素训练水平上的差别在此时就完全显现了出来。同样是被浓烟熏得找不到方向,洺州军众喽啰总能聚集成一个个小团,或三两人彼此配合,或十几二十几人列阵往来。关键时刻总能相互之间帮一把,总能挤到烟势薄弱之处透口气再重新加入战团。而武阳郡兵们就做不到这一点了,他们或是乱挥着兵器在浓烟中挣扎,或是没头苍蝇一般冲向看似安全的地带,也不管那里等着多少敌军。从某种角度上讲,很多人是间接死在了魏征手里,并且到死都稀里糊涂。
看到此景,魏征心里愈觉得难过,拔出刀来,就要冲进浓烟中为大伙偿命。杨善会及时地拉住了他,趴在他的耳朵边上大喊道:“救人救到底,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办?”
“下一步?”已经陷入半狂乱状态的魏征慢慢恢复心神。“对啊,下一步?”杨善会又狠狠扯了他几下,大声重复。“贼人很快就会缓过气来,咱们的死活都在你魏玄成一念之间!”
果然,几乎是杨善会话音刚落,烟雾中角声又起。大队大队的洺州军喽啰放弃对手,撤下官道,迅速抢向了上风口。
烟只会顺着风走,火头也只会顺着风展。所以下风口注定站不了人,也不可能集结起队伍。而一旦敌我双方在上风口相遇,等待着他们的将是另外一场恶战。成群结队的洺州军对七零八落的武阳郡兵。
结果不言而喻。魏征被接下来战局的展方向惊得冷汗直冒,迅速恢复了镇定。“哪黑往哪走!分头突围!”毫不犹豫,他给大伙指了一条吉凶莫测的出路。然后提着刀,深一脚浅一脚向最黑暗处走去。
“玄成……”魏德深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追在其身后低声呼喊。杨善会上前拍了魏德深一巴掌,大声补充,“走吧,程贼没时间追杀咱们。能早走一步就安全一分!”
“程贼……”犹豫之后,魏德深恍然大悟。自己先前之所以胆敢追杀程名振,就是揣摩到对方急于赶到清漳去与雄阔海等人汇合的心理。而如今后顾之忧已经解除,追杀自己这些残兵败将和赶去清漳挽回整个战局之间孰轻孰重,程贼自然能分得清清楚楚。
能活下来,居然是因为人家有更要紧的事情做,没功夫搭理咱。一瞬间,魏德深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哀。南北两个方向都出现了敌军,喊杀声越来越大,被抛下的弟兄们所出的哀鸣声越来越凄凉,他却再也没有勇气回头。

话音落下,大帐内立刻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了程名振,脸上写满了迷惑与惊诧。
对窦家军的豪杰来说,当众顶撞上司算不得什么了不起事情。类似的莽撞举动大伙几乎都干过。绿林道讲究凭实力说话,只要你手里有足够的本钱,就不必担心上司秋后算账!但大伙以往和自己的上司顶撞,十有**是因为物资分配不均,或者手中权力受到了削弱才不得不为之。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程名振这般,手中兵马被从五千人增加到一万五千人,地盘也扩大了至少五倍,反而觉得非常不满意,反而要跳出来落大当家的面子!
“襄国和武安虽然还有很多地方没被我军所占,但我会派伏宝将那两个郡扫荡一遍。”短时间内,窦建德也猜不到程名振的真正想法,缓了口气,非常耐心地补充。“你尽管放心去上任,钱粮、器械,我会优先给你补足!”
“主公如此器重末将,末将感激不尽!”程名振又给窦建德施了个礼,继续推辞,“越是如此,末将越怕辜负主公。所以与其硬着头皮揽下不胜任的差事,不如将职位留给更合适的人选!”
“哦?如此?程将军,依你之见,谁是比你更合适人选?!”窦建德脸上依旧带着笑,和颜悦色地询问。
“属下不知!”程名振想了想,非常坦率地回答。
这就有点儿过分了,简直是故意让人下不来台。纳言宋正本怕窦建德动怒,赶紧上前开解,“程将军,主公可是再三斟酌之后,才决定把这个重要的职位交与你手!”一边说,他一边轻轻向程名振使眼色,暗示对方先把任命接下来,至于个人有什么想法,可以私底下再跟窦建德交流。
偏偏程名振今天犯了拗,根本不理睬他的好心,四下看了看,非常直率地回应,“襄国与武安两郡虽小,却卡在了太行山和运河之间。北面与博陵大总管李仲坚的地盘接壤,西面对着河东李渊的巢穴太原。为将者稍有疏忽,便可能受到西、北两个方向的攻击。治政者稍有懈怠,便可能导致百姓弃主公而转投他人。所以,这个总管之职,非文武双全者不得接任。就末将这点儿本事,管一县还差不多,再大一点,呵呵……”
“程将军不必自谦!”窦建德接过话头,笑着安慰。他看得出来,程名振的确是不想当什么襄国大总管。至于其中具体原因,有可能像他自己说得那样,是觉得这个职位太重要,怕他自己的能力不足以任之。更有可能是因为他在赌气,因为接连两场战斗都被委派去监督军纪而赌气。无论是前一种原因还是后一种原因,窦建德都可以理解。毕竟少年人今天说话的立足点还在窦家军的长远利益上,于情于理都没什么大错。
只是如果程名振不肯担任襄国大总管的话,这个职位的人选就非常难办了。曹旦、王伏宝的领军能力不亚于他,却不擅长民政。宋正本、孔德绍都做过地方官,治政经验颇丰,却都上不得马,抡不动刀。至于其他人,说实话,即便他们主动站出来请缨,窦建德还未必信得过,当然更不会把这么重要一个位置放心地交予。
正犹豫间,内史舍人孔德绍闪身出列,笑着进谏:“既然襄国郡的位置如此重要,主公何不分设文武两职?文官只管民政,武将掌管军务。平素文武各不干涉。一旦有事,主公另遣重臣,或者亲领大军来此,足可保证山河稳固!”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请主公斟酌!”祭酒凌敬想了想,也出言附和孔德绍的建议。他也看出来了,程名振今天的莽撞举动让窦建德很难下台,只有顺着孔德绍的意见去疏导,才能避免当事双方的尴尬。
窦建德向来有勇于纳谏的美德,略做沉吟,低声答应:“两位先生言之有理。窦某先前的安排,的确有些欠考虑了。多亏了两位的提醒,也多亏了程将军的坚持!”
“今日之争,不为名,不为利,单单为了主公之基业。传扬出去,未必不是一段佳话!”孔德绍为人圆滑,笑呵呵地给刚才的争执拔了一个高调。
闻听此言,众人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对啊,主公委程将军以重任,是出于对年青人的器重,唯才是举。而程将军的拒绝,亦是处于对主公的忠诚。这样和睦的君臣哪里去找,也就是在窦家军内,才能看到如此感人的情景。
出于各自的考虑,大伙纷纷开口,向窦建德表示赞叹。窦建德将这些话听在耳朵里,本来肚子内的些许不快也迅速被溶解了。点点头,笑着道:“日后如果我再有考虑不周到的地方,诸位也要想程将军般坦率地提醒我。切莫因为给留我什么面子。咱们家底子小,经不起折腾。只有事事小心,才有可能在这乱世中谋得一席之地!”
“诺!”众人轰然答应。一场突然而来的风波在为露出苗头前便于哄笑声里化于无形。
待大伙的笑声弱下去,窦建德四下压了压手,继续道:“眼下我军实力可不足以与李渊、李仲坚等人争,所以襄国郡也不能屯太多兵,以免招人忌惮。这郡丞一职……”
他看了眼程名振,犹豫着又停了下来,“郡丞一职,当然是程将军最为合适。但我军现在武将多、文官少。你若是做了郡丞,襄国郡守又由谁来做?”
“末将不才,愿意接襄国郡守一职!”程名振抱了抱拳,毫不犹豫地说道。
话音落下,又是满堂沉寂。这年头手中有兵才是根本,文官根本不值钱。郡守之名听起来不错,随便一个校尉把刀架过来,也只能乖乖依着对方命令行事。看起来程名振今天真是睡糊涂了,先是放着好好的大总管不做,现在干脆连手中的兵权都准备交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窦建德才勉强回过神,反复打量程名振,皱着眉头问道:“依你的治政之才,做个郡守绰绰有余。但洺州营的将士们怎么办?你不带他们,让我将他们交给何人?”
“主公可以将他交给王将军,或者曹将军!”程名振想了想,很诚恳地回应。“反正洺州营只有四千人,补充到哪位将军麾下都不会成为拖累。如果主公觉得麻烦,让他们转为地方乡勇也可以。平素在地方抓贼捕盗维护治安,战时主公只要一声令下,便又可以集结在主公的鞍前马后!”
“嗯……”窦建德长声沉吟。他的确很希望将洺州营纳入嫡系队伍。可是,眼下程名振已经主动放弃了大总管职位,弃武从文,如果他再把洺州营拨给曹旦或者王伏宝的话,就做得太不近人情了。今天的事,亲眼看到的人都矫舌不下,没亲眼看到的人耳闻之后,恐怕十有**要笑他窦建德没心胸,吞了程名振的地盘还连人保命的本钱也要拿走。
以窦建德现在惜名如羽的心态,绝不肯干什么泼墨自污的举动。因此,尽管非常欣赏洺州营的战斗力,他也决定忍痛割舍。“新襄国郡的地盘内,还有几个县城没有明确态度。如果我亲领大军去征讨,恐怕又会引起李渊等人的误解。与其如此,还不如就将这几个未定之地交给地方,由你这个郡守带领郡兵前去平定。”笑着冲程名振点点头,他非常坦诚地命令。“洺州营原定的增兵计划取消,规模还是保持在五千人上下。算是郡兵吧,归地方上直接调遣。此外,我再派曹振远去魏县驻扎。你若顾不过来,随时可以向他求援!”
“谢主公信任,臣领命!”程名振身份转换极快,听完窦建德的话,立刻换了一幅文官的口吻回应。
“你啊……”窦建德摇头而笑,不知道是被程名振的举止给逗笑了,还是为了其他原因。
“哈哈,哈哈……”看到事情得到了完美解决,曹旦、王伏宝、杨公卿等人也发出了轻松的笑声。
一直在冷眼旁观的宋正本暗暗摇头,想要说些什么,看看众人如此愉快的模样,忍了忍,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下去。此事窦建德处理得非常不妥帖,可以说,从攻打清河郡开始,窦建德对洺州营处理得就不太妥帖。而今天,他则继续在原来的路上错了下去,并且越走越远。作为一个官场打滚多年的老江湖,宋正本现在能清醒地认识到今天这些事的微妙之处。可惜,他察觉得太晚了,想要补救已经来不及。
“新襄国郡的治所就设在平恩,这个郡虽然是两个郡合二为一,实际地盘还没有武阳一个郡大。所以也没必要设那么多县,四个足够。至于县令的人选,你自己决定吧。过后交给宋长史报备即可……”窦建德还在继续下达命令,程名振逐一答应。但是,二人的话宋正本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主干已经长歪,再光鲜的枝叶能起什么作用。只可惜,除了当事人以外,几乎没人能看到这一层。即便当事之人,他们对自己的行为能理解多少呢?程名振知道他自己在干什么吗?窦建德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宋正本猜不到,只是觉得被一股难言的疲惫遮住了眼睛,整个人不知不觉往下沉,一点点地往下沉。
第四卷如梦令第三章飘絮
“小九子,你到底要干什么啊!”刚回到自家营地,程名振立刻迎来了劈头盖脸的一顿抱怨。第一个跳起来喋喋不休的是杜疤瘌,这么大的决定,女婿事先居然根本没向他透一点儿口风,这让他老人家十分愤懑。此外,窦建德前些日子卷席般拿下半个河北,也充分展现了其强大的实力。跟上了如此好命又如此强大的大当家,程名振不带领着洺州军建立开国之功,却偏偏选择大步后退,除了被猪油蒙了心外,还能有什么其他解释?
“我也是临时才做出的决定。这里边掺杂的事情颇多,等喘口气,我再仔细跟您老解释!”程名振一边接下腰间佩刀递给杜鹃,一边低声回应。从今天起,他就是彻头彻尾的文官了,再用不着每日将刀枕在脑后。江湖上的杀伐、竞逐都与他渐行渐远,有些留恋,但决不后悔。
“你也是,怎么不早点劝劝他!”杜疤瘌没法冲女婿发太大的火,转过头,很不高兴地堆杜鹃数落。“人家老窦可是诚心诚意地要增小九的兵,小九子这么做,不是让老窦热脸贴冷屁股么?”
“您别生气,先喝口水,歇一歇。他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杜鹃收好兵器,然后走上前,笑着把父亲按在胡凳上,顺手再将一盏茶塞在他的手里。
杜疤瘌被憋得只喘粗气,却拿女儿女婿毫无办法。洺州军是女儿跟女婿两个一手创立的,他这个长辈只是个替人看门的管家。表面上权力不小,事实上却无权做任何重要决定。
侧开头,他又不甘心地找上了王二毛,“你呢,你不是平时很机灵么?怎么今天连拦都不拦一下?”
“我站的地方已经是大帐之外了,根本听不清里边在说什么?”看在程名振夫妻的面子上,王二毛不愿意跟他计较,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
以洺州营目前的规模,窦家军的议事大帐中的确没有王二毛的位置。杜疤瘌无法从王二毛的回答中找出茬子来,冷哼了一声,咬牙切齿。
看着父亲那幅火烧火燎的模样,杜鹃忍不住笑着摇头。对于程名振今天的选择,她也觉得很突兀。但夫妻之间相处这么多年下来,对丈夫的脾气秉性,杜鹃心里多少也有了些了解。总体上看,程名振是个很随遇而安的人,喜欢退让,不愿意与人争竞。如果没有一双手在背后推着他,遇到压力时他首先就会本能地后退一步,以求真的可以海阔天空。然而,这种后退却不是没有底限的,一旦外来压力让他威胁到了他和他身边的人,他则会毫不犹豫地进行反击,并且在手段的选择上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杜鹃并不认为程名振放弃襄国大总管之职的选择是一时冲动。也许他的确厌倦了刀头舔血的生涯,想过几天太平日子。也许他又感到了新的危险,因此不得不提前一步做出了防范。谁知道呢?他怎么做,自己怎么跟着就是。反正自己看问题还没他看得清楚,不如闭上眼睛落得个清闲。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养女儿好处!”杜疤瘌被女儿笑得更加郁闷,拉起身边孙驼子找帮手。
“三哥,你就安静一会儿吧,我觉得小九这么做没什么不对!”孙驼子却不肯买他的帐,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
“怎么对了,对在哪里?更新最快http:wa|p.|1|6|k|x|s|.c|o|М”听孙驼子不肯附和自己,杜疤瘌气哼哼地质问。
“至少他把平恩三县保住了,不至于成了无本之萍!”孙驼子想了想,很严肃地解释。“什么大总管,大将军,人家今天能给你,明天也能收走。自己手里的地盘要是交上去,过后可是要不回来!”
“老窦是那种人么?他可是在主动增小九的兵马!”
“老窦是什么人,三个你应该比我们清楚!况且知人知面不知心,现在他当然不错,可日后谁能保证他会怎么样!”孙驼子紧皱眉头,针锋相对地回应。
“除了药材之外,你懂个屁!”杜疤瘌气急败坏,竖起眼睛讥讽。
孙驼子懒得和他一般见识,将眼前东西收拾了一下,便准备起身离开。程名振见状,赶紧走上前拉住孙驼子的胳膊,“六叔,您老别跟急着走。今天的事情,我需要跟大伙都交个底儿。并且也需要您老帮着谋划谋划,下一步咱们该怎么走!”
“我就懂个药材!还有你岳父的屁!”孙驼子翻了翻白眼,气哼哼地回应。话虽这么说,到底他还是坐了下来,端起茶盏,气呼呼地等程名振的说法。
“手头有多少兵马,就要承担多大的责任。以眼下咱们的实力,我怕在襄国大总管这个职位上待不长!”程名振斟酌了一下措辞,低声解释。
“打仗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李仲坚真的领军南下,老窦他还能任由自己的地盘被人抢不成?”杜疤瘌余怒未消,瞪圆了眼睛反驳。
“我不是那个意思!”程名振叹了口气,轻轻摇头。“咱们的威胁不仅来自西边和北边,这些日子在窦建德身边,我想了很多!”
“你是说老窦?”杜疤瘌没想到女婿会跟孙驼子想法一致,先是楞了一下,旋即从胡凳上跳了起来。“怎么可能?如果他试图对你不利,怎么还会主动增你的兵?况且真的要防备他,咱们也是兵越多越安全!”
“怎么不可能!我看过他的相貌,双眉下都有斜纹入目,是似忠实奸,气量狭窄之相!”好像在故意跟杜疤瘌斗气般,孙驼子冷笑着接茬。
“你还说过小九子跟周宁那丫头有夫妻相呢!”杜疤瘌侧头瞪了孙驼子一眼,毫不客气地揭了对方的老底。
话一出口,他立刻就开始后悔。因为周围的目光全转了过来,几乎每一双眼睛里了都带着责怪。
“我不是,我不是那个那个意思,二毛,我…….”杜疤瘌被大伙看得心虚,低下头来,喃喃地解释。自打周宁死后,王二毛就没再招惹过任何女人。洺州军众位兄弟也很体贴,从不在王二毛眼前提起那段令人唏嘘的过往。但尽管如此,每年清明前后,总有几天大伙会看到王二毛独自骑着马去野外兜风,他自己说是去打猎,孤独的背影却瞒不住任何关注的眼睛。
“没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王二毛耸耸肩,做出一幅无所谓的模样。
见对方如此豁达,杜疤瘌心里更觉得过意不去。“我,嗨,我老糊涂了!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嘴,我,我真的,唉……”
“行了,三哥。咱们两个都老了,就别瞎搅和了,凡事还是听小九的吧!”孙驼子叹了口气,笑着建议。
这回,杜疤瘌没有跟他硬顶。点点头,蔫巴巴地坐直了身体。
“两位老人家也别这么说,咱们有事还是互相商量着来。毕竟您俩吃的盐比我们吃的米还多!”程名振赶紧接口,顺势将话头转回正题。“咱们洺州军能在乱世中活到现在,主要就是因为大伙彼此知根知底,上下齐心。如果按照窦当家的建议,一下子从现在的五千多人增加到一万五千多人,恐怕合格的军官都凑不齐。如果窦大当家趁机提出要安排几个人过来帮忙,我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拒绝!”
“那倒是!”毕竟是老江湖了,冷静下去顺着防范窦建德的思路一想,杜疤瘌立刻理解了程名振做法。可这种防范的前提建立在窦建德对洺州军没安好心上,而从目前的情况看来,程名振的猜测却十有**为捕风捉影!
看见大伙眼中的疑虑,程名振继续解释:“如果我做了襄国大总管,对新来的人和老洺州弟兄就要一碗水端平。万一北方或者西方起了战端,所有弟兄就要不分亲疏全拉上去。这样的仗不用多,三、两场打下来,洺州军就不会再是洺州军了。窦大当家想换什么人,想调遣那个将领,甚至把我调往他处,都不会有什么阻碍!”
“先掺沙子,再挖墙角,抽大梁,这招数咱们都懂!”杜疤瘌叹了口气,低声回应。心里终究还是觉得程名振有些过于谨慎了,想了想,又低声说道:“可咱们既然知道这些手段,自然会小心防范,不会轻易着了别人的道儿!手里兵多,总比兵少要好。万一出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也能让人多些顾忌不是。况且你怎么看出老窦没安好心的?这些天来,我一直加着小心,可是一点儿都没察觉!”
“我也没看出来。但我不想给人这个机会!”程名振摇摇头,非常坦率地承认。“窦天王这个人,我一直无法看明白。所以,在没看明白之前,我不想给任何人瓦解洺州军的机会。更不想让自己带的兵太多,进而引发别人的顾忌。像目前这样,几千兵马,守着平恩三县和巨鹿泽最好。毕竟这才是咱们的根基,无论外边风云再怎么变,别人轻易吞不下去!”
几句话说得老气横秋,根本不像出自一个年轻人之口。杜疤瘌听女婿如此说,知道事情已经不能挽回,嘬嘬嘴,长叹着道:“反正只要不是你一时冲动,我就没什么话好说。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图个什么,不就是希望看着你跟鹃子平平安安么?”
惋惜地看了看女儿和女婿,他又继续补充,“如今你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老窦即便心里猜疑你,没有确凿把柄前也不能赶尽杀绝。只是弟兄们那边你怎么交代?你自己甘心一辈子做个小小郡守,弟兄们难道也都甘心永远做乡勇么?”
“只要您老,六叔、五叔还有鹃子、二毛明白我的心思就成。其他人,我稍后会把他们召集起来,一同商量今后的去向。”程名振点点头,低声回应。
杜疤瘌的提醒很对,如果他不能为手下人提供更好的前程,很多人必然会自己去争取。然而,依附于窦建德旗下,却保持洺州军的相对独立,是目前为止他能为自己想到的最好出路。这条主干他必须抓住,至于其他在主干之外的细节,不是想不到,而是没有暂时根本能力去顾及。
“我都说过了,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图什么!”杜疤瘌悻然答应,然后把头转向孙驼子。“你呢,老六?”
孙驼子早就做好了决定,笑着说道:“不瞒你说,我一直觉得窦家军有些地方很别扭,只是具体别扭在哪里却说不出来,反正不像咱们洺州军舒坦!”
“老东西!”杜疤瘌气呼呼撇嘴,“你敢不留下,我打断你的腿!”
“我跟着小九哥!”不待杜疤瘌把头转向自己,王二毛主动表态。“做地方官也挺过瘾的,别人见到我就得称呼一声王老爷。今天窦建德不是说给你四个县令名额么?给我留一个,让我也过两天受人跪拜的瘾!”
“没正形!”程名振笑着数落了一句,心里却觉得很是温暖。自从馆陶县开始,两个人几乎就形影不离。如果王二毛今天表现得稍微犹豫了些,他还真难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事实上,从进入窦家军起到现在,窦建德都没对洺州营做过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程名振自己心里很不安,就像孙驼子说的那样,总觉得窦家军里有些地方不对,到底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这种不安的预感随着窦建德两次安排他严肃军纪而愈发强烈,强烈到他如刀刃抵背,如果不立刻逃开,就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
至于这种预感是由于过分焦虑而产生,还是长期生存于危险环境下养成的直觉,程名振自己也分辨不清楚。所以他只能谨慎地做出防范,宁可信其有而不信其无。毕竟,在这乱世当中,什么功名富贵都是过眼云烟,只有活下来,才是唯一的硬道理。
第四卷如梦令第三章飘絮
与最近亲的人取得一致后,程名振出门叫过自己的亲兵,命令他们分头去召集校尉以上将领,让大伙到自己的中军帐内议事。
他放弃襄国大总管职位,转做地方文职的消息早已在洺州营内传开。将领们闻听后个个心怀忐忑,根本没人敢走远。听得主将派人来叫,赶紧收拾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向中军走。沿途遇到认识的好友也不敢多说话,相互之间用目光探询,在彼此的眼里都看到了惊疑。
待大伙到齐,程名振立刻直奔主题,“我被委任为襄国郡守的事情,大伙想必已经知道了。咱们大伙能一起走到今天非常不易,因此我不想耽误诸位的前程……”
“是不是有人逼你这么做?”他的话音未落,王飞第一个跳起来询问。
“是不是曹旦那家伙,我早就觉得他不是好鸟!”雄阔海毫不犹豫地在旁补充。他们都不相信程名振自己放弃了兵权。联想到窦家军某些将领最近一直不断的小动作,立刻得出了自以为正确的结论。
“他奶奶的,这漳水以西,太行以东,有哪片地盘敢不听教头的号令。襄国郡守,一个小破郡守还用姓窦的委任么?”有人义愤填膺,手按着刀柄呐喊。
“以为咱们人少就好欺负,真拉出去,还不一定谁把谁收拾掉呢!”有人立刻响应,拔出半截刀刃来要求与窦家军彻底决裂。
见大伙越说越离谱,程名振压了压手臂,大声喊道:“诸位莫急,诸位莫急。不是你们猜的那样。”
众人听得一愣,吵闹声立刻小了下来。程名振缓了口气,继续解释道:“的确是我打仗打得太累了,所以改行当文官歇一歇。窦大当家对咱们有救命之恩,大伙千万别乱猜!”
“哪个用他救了。当日王伏宝不来,瓦岗军还能把咱们生吞了不成?”
“可不是么?什么救命,分明是本書轉載拾陸开xs文學網趁火打劫。现在把咱们利用完了,就想着一脚踢开!”
众人稍微安静了一下,旋即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对于被纳入窦家军体系,诸将当初十有**就不是很服气。虽然王伏宝当日表现得非常磊落,但过后把几件事联系起来,众人分明闻见了阴谋的味道。
“你等不要胡说!”程名振板起脸,非常严肃地强调。“当日如果王将军不及时赶到,咱们十有**要被瓦岗军强行吞并。即便侥幸拼个两败俱伤,这河北大地上,哪里还会有咱们的立足之地?!”
“那可不一定,如果不是咱们打垮了杨善会和魏德深,窦大当家还未必能这么快占领了清河跟武阳两郡呢!”伍天锡摇了摇头,低声反驳。
“如果咱们拿下清河跟武阳两郡,再加上原来的地盘,未必没实力与别人相抗!”王飞也不愿意承认洺州军被吞并是必然的结局,哑着嗓子附和。
“没发生的事情不要假设。事实是,当时是咱们欠了王大哥的人情,也是自愿被纳入窦家军旗下!”程名振用力拍了下桌案,铁青着脸强调。“况且当日之事跟我今天的选择没有任何关联,大伙一码归一码,别胡乱嚷嚷!我强调一句,从现在起,如果谁再让我听到类似的混账话,不用窦当家下令追究,我亲自拿刀劈了他!”
大伙从没见过程名振如此大动肝火,恨恨地向地上吐了口吐沫,停止了对窦建德的非议。程名振停了停,将说话的语气再度缓和下来,很诚恳地说道:“窦天王给了我四个县令的位置,也把组建郡兵的任务交给了我。咱们襄国郡没多少百姓,不需要养活那么多官员。所以平恩县我准备自己管着。邯郸县职位被王二毛要下了。剩下的两个县,还有几个郡兵都尉位置,都给大伙空着。如果有人打算留下来,我会尽量安排!”
众人以目互视,都不明白程名振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不留下来,大伙还能走到哪去?除了洺州营外,这天下虽大,哪里还是大伙能容身的地方?
“有道是乱世出英雄。如今天下大乱,正是英雄谋取出身的好时机!”程名振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揣摩着大伙的心思,轻声补充。“如果哪位心里有更高的志向,我决不能耽误他的前程。王伏宝将军,曹旦将军,还有石瓒将军那边都跟我要人,谁想在沙场上一展身手,我会向几位将军那边推荐他!”
“呸,谁那么没良心,见到好处就走!”王飞向地上吐了一口,气哼哼地说道。
“对,除了教头,咱们谁也不跟!”
“宁可跟着教头当差役,也没理由给别人卖命!”
段清、周凡等人群起而响应。他们都是在馆陶县做乡勇时就跟着程名振的老兄弟,彼此之间早在心里把对方当做了自己至亲至近的人,因此对窦家军给的职位根本不感兴趣。况且这几人心里也很明白,跟着程名振,自己至少还能保住都尉的位置。如果换了别人手下,也许开始时能受到些重用,一旦表现不佳,肯定会本書轉載拾陸开xs文學網被扫进角落中彻底遗忘。
“我就这点儿本事,还是当郡兵妥帖!”伍天锡的想法和段清等人差不多,四下看了看,瓮声瓮气地回答。
“俺就是个赶脚的,能有今天的日子也知足!”雄阔海对给别人效力也不感兴趣,憨笑着表态。
听他们几个如此说话,本来想提出离开的人也不好意思开口了。低着头看向脚面,仿佛战靴上长了花,怎么看都不生厌般。
“大伙再听我一句!”程名振把众人的表情都看在了眼里,很体贴地说道。“离开洺州营也不能算背叛。咱们一起在刀头上滚打了这么多年,交情早就凝进了血里。离开不过是为了谋个出身罢了,一旦在外边混出名堂来,咱们洺州营照样跟着光彩!”
听他如此一说,几个不甘平庸的人心思又开始活动起来。四下里张望了片刻,终于,由张瑾带头开始表态:“我十六岁开始入伙吃粮,除了打仗之外,不会干别的事情。如果教头允许,我想到外边闯荡一番。无论闯出来闯不出来,总归不会丢了咱们洺州营的脸面!”
“呸,说得好听!”王飞蹭地一下蹦出来,冲着张瑾开始数落。“姓张的,亏咱们一直拿你当哥哥看待,原来你就是这幅给奶就是娘的操行!”
张瑾的职位和资历远高于王飞,平素总是被大伙的当做主心骨,说一不二。今天却没了以往的大气与霸气。向后退开半步,喃喃地解释道:“我,我去窦天王旗下,也能给洺州营争来些利益不是?如果无论外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大伙都不清楚,到头来还不是吃跟过去一样的亏么?”
“呸,说得比唱得好听!”王飞逼近半步,不依不饶。段清、周凡两个也围拢了过来,双拳紧握,恨不得当众痛打张瑾一顿出气。
“你们三个别胡闹,都给我退下!”程名振气得又是一声断喝,阻止住了王飞等人的莽撞行为。“既然想留下来,就别拿我的话当耳旁风。否则,愿意去哪里去哪里,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们几座大佛!”
王飞等人挨了训斥,立刻没了先前的气焰。恨恨地看了张瑾几眼,低头耷拉脑袋走回原来的位置。程名振抱歉地向张瑾笑了笑,低声开解:“你别那他们几个的话当真。大伙相处这么久了,谁是什么人还不清楚么?到了外边自己注意照顾好自己,若是有需要,不妨送一封信回来,能帮你办的,我尽量帮你办就是!”
“多谢教头体谅!”张瑾委屈得两眼通红,依旧彬彬有礼地回应。“无论走到哪,张某都是教头的属下。但有需要,尽管给一个招呼!”
“我知道!”程名振笑着点头,脸上写满了理解。“你在外边混好了,我的脸上也有光彩。”
内心深处,他也没想到带头离开的人居然会是张瑾。比起毛躁、莽撞的王飞和段清等人,张瑾是他麾下最为稳重,也最受信赖的心腹,一旦离开,洺州营内很多事情需要重头开始整理。但这是他今天做出选择的必然代价,虽然有些痛,却不得不割舍。
“我打算去王伏宝将军麾下发展,教头如果有空,还请代为引荐!”张瑾抱拳施礼,提出自己要求。
“没问题!”程名振痛快地答应。转头看看跟在张瑾身后,躲躲闪闪地几个,笑着提议,“大伙有什么要求,不妨一块儿说出来。我归在一起解决,也省得为同样的事情跑两趟!”
几个低级军官见张瑾没受到任何刁难,心里终于安定,缓缓上前,各自提出想去的队伍。其中有几个是纯是为了在新时代中谋取一席之地,有几个则是早被人私下里拉拢了,心思已经不在洺州营里。程名振略一琢磨,就把众人的心思都看了清楚。他也不出言戳破,凡有要求,都逐一记录,答应。
孟大鹏本来站在王飞等人一伙,见程名振答应得爽快,也趔趔趄趄地走出队伍。如此反复的行止立刻引起了一阵嘘声。吸取了刚才的教训,王飞等人不敢出言侮辱他,嘴巴却也没闲着,“嘿嘿嘿嘿”冷笑个不停。
“你别理他们,你越理,他们越上样!”程名振客气地冲孟大鹏摆了摆手,低声安慰。
“属下,属下不是自己的事!”孟大鹏满脸惭愧,硬着头皮说道。“是,是属下的属下有几个人,曾经在杨公卿麾下效过力。最近,最近杨公卿派人来探望过,所以,所以他们…”
“让他们去吧。不必扭扭捏捏!”已经做了这么多人情,程名振不在乎再增加一笔,挥了挥手,大度地应允。
转过头,看到了张瑾等人感动的脸色,笑了笑,继续说道:“你们几个若是有亲信愿意跟着一道出去闯荡,也可以一并带走。出门在外不容易,总得有几个信得过的人帮衬。”
“谢教头!”张瑾等人长揖到地,心内又是感动,又是惭愧,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
“但是有一条!”程名振突然把脸色一板,大声强调。“如果有人不愿意跟你们走,你们也不能强拉。否则,一旦被我发觉后,不但人你们带不走,大伙今后连兄弟都没的做!”
张瑾等人心中一凛,齐声答应,“不敢。教头如此相待,属下若是还干那些下作勾当,那还叫个人么?”
“知道就好!”程名振舒了口气,脸上瞬间又挂满了笑容。“大伙都回去准备吧。明天中午,我给所有离开的人践行。日后不管天南地北,咱们还是好兄弟!”
“诺!”众将齐声答应,带着激动或遗憾的心情分成两帮各自退下。
伍天锡跟两帮人都没往一起凑,拖拖拉拉地走到帐门口,看看没人注意到自己,又快速闪了回来。
“你有事?”程名振被他诡秘的举动吓了一跳,皱着眉头追问。
伍天锡压低了嗓子,冷冷地提议:“这帮给奶就是娘的东西。教头别跟他们生气,今晚我就去悄悄地剁了他们,然后找个没人的山沟躲起来。窦建德如果要追究,您就说我来自官军,跟他们几个过去有积怨,所以趁着现在队伍调整的时候下黑手报复!”
“胡闹!”程名振又是惊诧,又是好笑。“我要杀他们,干什么不自己动手?!难道窦天王连我处置几个属下都会干涉么?你别瞎想了,都是跟哪学的这些狠辣手段?”
伍天锡楞了楞,仔细打量程名振,发现对方的确不像是在说假话。咧了下嘴,小声嘀咕,“我不是气愤不过么?当年桑将军麾下时…….”
“你就不学点儿好的!”程名振狠狠地捶了伍天锡一拳,低声数落。联想到对方在桑显和身边担任亲卫队正多年的经历,自然暗中下黑手明白戕害异己的勾当在大隋军旅里应该不是什么新鲜事。以伍天锡的身手和性格,当然是执行这些见不得光买卖的最佳人选。
“嘿嘿,嘿嘿!”伍天锡硬受了一拳,然后揉着肩膀讪笑。
“没事回去歇着吧,别老想着害人。都是一起同生共死过的,哪里会下得了狠心!”程名振知道他出于一番好意,不便过多指责,摇摇头,低声命令。
“嘿嘿,嘿嘿!”伍天锡干笑,就是不肯挪窝。程名振仔细看了看他,迟疑地询问:“还有事情么?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想跟谁去建功立业,我明天一块儿帮你引荐!”
“龟孙子才见利忘义!”伍天锡立刻向地上吐了口吐沫,不屑地回应。“自从教头打败了我那天起,我伍天锡就把命交在了教头手上。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教头在前边走第了一步,我伍天锡就绝不耍孬!”
“不至于!”程名振被伍天锡说得很感动,笑着跟对方交底。“我没本事让你们大富大贵。但保命的门道还是有一些!”
“我就知道是这样!”伍天锡咧嘴而笑,仿佛已经看穿了程名振的心思般。“窦建德那人不地道,我早就看出来了。怕教头说我嘴欠,所以一直憋着没敢跟您说。您今天走的这一步绝对没错,那些看不明白的人,早晚有一天会后悔!”
“你说什么呢?不要顺口胡来!”程名振被笑得心里发慌,迅速出言辩解。
“嘿嘿,嘿嘿!”伍天锡继续憨笑,眼神里却透出了几分狡诘,“姓窦的这些天玩得那些手段,有哪一样不是桑将军曾经玩剩下的?唯一的区别是玩得深浅而已!他还以为自己聪明,别人都看不出来!其实他自己才是最大的傻蛋!”
“你这小子!”程名振又给了伍天锡一拳,不知道怎么替窦建德分辨才好。以伍天锡当年在大隋军旅中的阅历,窦建德的种种安排,恐怕没一样能不被其一眼看穿。也许窦建德本身没想防范洺州营,但其表现出来的言行,到最后却起到了完全相同的效果。
“就现在这样也好!”见程名振终于不再敷衍自己,伍天锡苦笑着摇头。“这样虽然会让窦建德不高兴,但不至于惹他猜疑。否则,接了大总管的职位,不但你自己心里不踏实,窦建德一样睡不着觉!”
既然连伍天锡都能猜到其中关窍,程名振知道此刻在窦家军中想必还有不少人隐隐推测出自己弃武从文的原因。只是这些人因为各自站的角度和切身利益不同,所以都没有出言戳破,给窦建德和自己都留了一个漂亮的幌子罢了。
“你瞎猜的东西,根本没有证据,就不要到处乱说了!”犹豫了一下,他低声向伍天锡叮嘱。
“我知道。”伍天锡用大手自己掩住自己的嘴巴。“我把它烂在肚子里还不行么?谁让咱们实力不如人呢!他奶奶的,早晚有一天……”
“小九子,你到底要干什么啊!”刚回到自家营地,程名振立刻迎来了劈头盖脸的一顿抱怨。第一个跳起来喋喋不休的是杜疤瘌,这么大的决定,女婿事先居然根本没向他透一点儿口风,这让他老人家十分愤懑。此外,窦建德前些日子卷席般拿下半个河北,也充分展现了其强大的实力。跟了如此好命又如此强大的大当家,程名振不带领着洺州军建立开国之功,却偏偏选择大步后退,除了被猪油蒙了心外,还能有什么其他解释?
“我也是临时才做出的决定。这里边掺杂的事情颇多,等喘口气,我再仔细跟您老解释!”程名振一边接下腰间佩刀递给杜鹃,一边低声回应。从今天起,他就是彻头彻尾的文官了,再用不着每日将刀枕在脑后。江湖的杀伐、竞逐都与他渐行渐远,有些留恋,但决不后悔。
“你也是,怎么不早点劝劝他!”杜疤瘌没法冲女婿发太大的火,转过头,很不高兴地堆杜鹃数落。“人家老窦可是诚心诚意地要增小九的兵,小九子这么做,不是让老窦热脸贴冷**么?”
“您别生气,先喝口水,歇一歇。他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杜鹃收好兵器,然后走前,笑着把父亲按在胡凳,顺手再将一盏茶塞在他的手里。
杜疤瘌被憋得只喘粗气,却拿女儿女婿毫无办法。洺州军是女儿跟女婿两个一手创立的,他这个长辈只是个替人看门的管家。表面权力不小,事实却无权做任何重要决定。
侧开头,他又不甘心地找了王二毛,“你呢,你不是平时很机灵么?怎么今天连拦都不拦一下?”
“我站的地方已经是大帐之外了,根本听不清里边在说什么?”看在程名振夫妻的面子,王二毛不愿意跟他计较,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
以洺州营目前的规模,窦家军的议事大帐中的确没有王二毛的位置。杜疤瘌无法从王二毛的回答中找出茬子来,冷哼了一声,咬牙切齿。
看着父亲那幅火烧火燎的模样,杜鹃忍不住笑着摇头。对于程名振今天的选择,她也觉得很突兀。但夫妻之间相处这么多年下来,对丈夫的脾气秉性,杜鹃心里多少也有了些了解。总体看,程名振是个很随遇而安的人,喜欢退让,不愿意与人争竞。如果没有一双手在背后推着他,遇到压力时他首先就会本能地后退一步,以求真的可以海阔天空。然而,这种后退却不是没有底限的,一旦外来压力让他威胁到了他和他身边的人,他则会毫不犹豫地进行反击,并且在手段的选择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杜鹃并不认为程名振放弃襄国大总管之职的选择是一时冲动。也许他的确厌倦了刀头舔血的生涯,想过几天太平日子。也许他又感到了新的危险,因此不得不提前一步做出了防范。谁知道呢?他怎么做,自己怎么跟着就是。反正自己看问题还没他看得清楚,不如闭眼睛落得个清闲。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养女儿好处!”杜疤瘌被女儿笑得更加郁闷,拉起身边孙驼子找帮手。
“三哥,你就安静一会儿,我觉得小九这么做没什么不对!”孙驼子却不肯买他的帐,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
“怎么对了,对在哪里?1xМ”听孙驼子不肯附和自己,杜疤瘌气哼哼地质问。
“至少他把平恩三县保住了,不至于成了无本之萍!”孙驼子想了想,很严肃地解释。“什么大总管,大将军,人家今天能给你,明天也能收走。自己手里的地盘要是交去,过后可是要不回来!”
“老窦是那种人么?他可是在主动增小九的兵马!”
“老窦是什么人,三个你应该比我们清楚!况且知人知面不知心,现在他当然不错,可日后谁能保证他会怎么样!”孙驼子紧皱眉头,针锋相对地回应。
“除了药材之外,你懂个屁!”杜疤瘌气急败坏,竖起眼睛讥讽。
孙驼子懒得和他一般见识,将眼前东西收了一下,便准备起身离开。程名振见状,赶紧走前拉住孙驼子的胳膊,“六叔,您老别跟急着走。今天的事情,我需要跟大伙都交个底儿。并且也需要您老帮着谋划谋划,下一步咱们该怎么走!”
“我就懂个药材!还有你岳父的屁!”孙驼子翻了翻白眼,气哼哼地回应。话虽这么说,到底他还是坐了下来,端起茶盏,气呼呼地等程名振的说法。
“手头有多少兵马,就要承担多大的责任。以眼下咱们的实力,我怕在襄国大总管这个职位待不长!”程名振斟酌了一下措辞,低声解释。
“打仗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李仲坚真的领军南下,老窦他还能任由自己的地盘被人抢不成?”杜疤瘌余怒未消,瞪圆了眼睛反驳。
“我不是那个意思!”程名振叹了口气,轻轻摇头。“咱们的威胁不仅来自西边和北边,这些日子在窦建德身边,我想了很多!”
“你是说老窦?”杜疤瘌没想到女婿会跟孙驼子想法一致,先是楞了一下,旋即从胡凳跳了起来。“怎么可能?如果他试图对你不利,怎么还会主动增你的兵?况且真的要防备他,咱们也是兵越多越安全!”
“怎么不可能!我看过他的相貌,双眉下都有斜纹入目,是似忠实奸,气量狭窄之相!”好像在故意跟杜疤瘌斗气般,孙驼子冷笑着接茬。
“你还说过小九子跟周宁那丫头有夫妻相呢!”杜疤瘌侧头瞪了孙驼子一眼,毫不客气地揭了对方的老底。
话一出口,他立刻就开始后悔。因为周围的目光全转了过来,几乎每一双眼睛里了都带着责怪。
“我不是,我不是那个那个意思,二毛,我……”杜疤瘌被大伙看得心虚,低下头来,喃喃地解释。自打周宁死后,王二毛就没再招惹过任何女人。洺州军众位兄弟也很体贴,从不在王二毛眼前提起那段令人唏嘘的过往。但尽管如此,每年清明前后,总有几天大伙会看到王二毛独自骑着马去野外兜风,他自己说是去打猎,孤独的背影却瞒不住任何关注的眼睛。
“没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王二毛耸耸肩,做出一幅无所谓的模样。
见对方如此豁达,杜疤瘌心里更觉得过意不去。“我,嗨,我老糊涂了!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嘴,我,我真的,唉……”
“行了,三哥。咱们两个都老了,就别瞎搅和了,凡事还是听小九的!”孙驼子叹了口气,笑着建议。
这回,杜疤瘌没有跟他硬顶。点点头,蔫巴巴地坐直了身体。
“两位老人家也别这么说,咱们有事还是互相商量着来。毕竟您俩吃的盐比我们吃的米还多!”程名振赶紧接口,顺势将话头转回正题。“咱们洺州军能在乱世中活到现在,主要就是因为大伙彼此知根知底,下齐心。如果按照窦当家的建议,一下子从现在的五千多人增加到一万五千多人,恐怕合格的军官都凑不齐。如果窦大当家趁机提出要安排几个人过来帮忙,我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拒绝!”
“那倒是!”毕竟是老江湖了,冷静下去顺着防范窦建德的思路一想,杜疤瘌立刻理解了程名振做法。可这种防范的前提建立在窦建德对洺州军没安好心,而从目前的情况看来,程名振的猜测却十有为捕风捉影!
看见大伙眼中的疑虑,程名振继续解释:“如果我做了襄国大总管,对新来的人和老洺州弟兄就要一碗水端平。万一北方或者西方起了战端,所有弟兄就要不分亲疏全拉去。这样的仗不用多,三、两场打下来,洺州军就不会再是洺州军了。窦大当家想换什么人,想调遣那个将领,甚至把我调往他处,都不会有什么阻碍!”
“先掺沙子,再挖墙角,抽大梁,这招数咱们都懂!”杜疤瘌叹了口气,低声回应。心里终究还是觉得程名振有些过于谨慎了,想了想,又低声说道:“可咱们既然知道这些手段,自然会小心防范,不会轻易着了别人的道儿!手里兵多,总比兵少要好。万一出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也能让人多些顾忌不是。况且你怎么看出老窦没安好心的?这些天来,我一直加着小心,可是一点儿都没察觉!”
“我也没看出来。但我不想给人这个机会!”程名振摇摇头,非常坦率地承认。“窦天王这个人,我一直无法看明白。所以,在没看明白之前,我不想给任何人瓦解洺州军的机会。更不想让自己带的兵太多,进而引发别人的顾忌。像目前这样,几千兵马,守着平恩三县和巨鹿泽最好。毕竟这才是咱们的根基,无论外边风云再怎么变,别人轻易吞不下去!”
几句话说得老气横秋,根本不像出自一个年轻人之口。杜疤瘌听女婿如此说,知道事情已经不能挽回,嘬嘬嘴,长叹着道:“反正只要不是你一时冲动,我就没什么话好说。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图个什么,不就是希望看着你跟鹃子平平安安么?”
惋惜地看了看女儿和女婿,他又继续补充,“如今你都做到这个份了,老窦即便心里猜疑你,没有确凿把柄前也不能赶尽杀绝。只是弟兄们那边你怎么交代?你自己甘心一辈子做个小小郡守,弟兄们难道也都甘心永远做乡勇么?”
“只要您老,六叔、五叔还有鹃子、二毛明白我的心思就成。其他人,我稍后会把他们召集起来,一同商量今后的去向。”程名振点点头,低声回应。
杜疤瘌的提醒很对,如果他不能为手下人提供更好的前程,很多人必然会自己去争取。然而,依附于窦建德旗下,却保持洺州军的相对独立,是目前为止他能为自己想到的最好出路。这条主干他必须抓住,至于其他在主干之外的细节,不是想不到,而是没有暂时根本能力去顾及。
“我都说过了,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图什么!”杜疤瘌悻然答应,然后把头转向孙驼子。“你呢,老六?”
孙驼子早就做好了决定,笑着说道:“不瞒你说,我一直觉得窦家军有些地方很别扭,只是具体别扭在哪里却说不出来,反正不像咱们洺州军舒坦!”
“老东西!”杜疤瘌气呼呼撇嘴,“你敢不留下,我打断你的腿!”
“我跟着小九哥!”不待杜疤瘌把头转向自己,王二毛主动表态。“做地方官也挺过瘾的,别人见到我就得称呼一声王老爷。今天窦建德不是说给你四个县令名额么?给我留一个,让我也过两天受人跪拜的瘾!”
“没正形!”程名振笑着数落了一句,心里却觉得很是温暖。自从馆陶县开始,两个人几乎就形影不离。如果王二毛今天表现得稍微犹豫了些,他还真难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事实,从进入窦家军起到现在,窦建德都没对洺州营做过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程名振自己心里很不安,就像孙驼子说的那样,总觉得窦家军里有些地方不对,到底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这种不安的预感随着窦建德两次安排他严肃军纪而愈发强烈,强烈到他如刀刃抵背,如果不立刻逃开,就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
至于这种预感是由于过分焦虑而产生,还是长期生存于危险环境下养成的直觉,程名振自己也分辨不清楚。所以他只能谨慎地做出防范,宁可信其有而不信其无。毕竟,在这乱世当中,什么功名富贵都是过眼云烟,只有活下来,才是唯一的硬道理。
与最近亲的人取得一致后,程名振出门叫过自己的亲兵,命令他们分头去召集校尉以将领,让大伙到自己的中军帐内议事。
他放弃襄国大总管职位,转做地方文职的消息早已在洺州营内传开。将领们闻听后个个心怀忐忑,根本没人敢走远。听得主将派人来叫,赶紧收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向中军走。沿途遇到认识的好也不敢多说话,相互之间用目光探询,在彼此的眼里都看到了惊疑。
待大伙到齐,程名振立刻直奔主题,“我被委任为襄国郡守的事情,大伙想必已经知道了。咱们大伙能一起走到今天非常不易,因此我不想耽误诸位的前程……”
“是不是有人逼你这么做?”他的话音未落,王飞第一个跳起来询问。
“是不是曹旦那家伙,我早就觉得他不是好鸟!”雄阔海毫不犹豫地在旁补充。他们都不相信程名振自己放弃了兵权。联想到窦家军某些将领最近一直不断的小动作,立刻得出了自以为正确的结论。
“他***,这漳水以西,太行以东,有哪片地盘敢不听教头的号令。襄国郡守,一个小破郡守还用姓窦的委任么?”有人义愤填膺,手按着刀柄呐喊。
“以为咱们人少就好欺负,真拉出去,还不一定谁把谁收掉呢!”有人立刻响应,拔出半截刀刃来要求与窦家军彻底决裂。
见大伙越说越离谱,程名振压了压手臂,大声喊道:“诸位莫急,诸位莫急。不是你们猜的那样。”
众人听得一愣,吵闹声立刻小了下来。程名振缓了口气,继续解释道:“的确是我打仗打得太累了,所以改行当文官歇一歇。窦大当家对咱们有救命之恩,大伙千万别乱猜!”
“哪个用他救了。当日王伏宝不来,瓦岗军还能把咱们生吞了不成?”
“可不是么?什么救命,分明是开x趁火打劫。现在把咱们利用完了,就想着一脚踢开!”
众人稍微安静了一下,旋即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对于被纳入窦家军体系,诸将当初十有就不是很服气。虽然王伏宝当日表现得非常磊落,但过后把几件事联系起来,众人分明闻见了阴谋的味道。
“你等不要胡说!”程名振板起脸,非常严肃地强调。“当日如果王将军不及时赶到,咱们十有要被瓦岗军强行吞并。即便侥幸拼个两败俱伤,这河北大地,哪里还会有咱们的立足之地?!”
“那可不一定,如果不是咱们打垮了杨善会和魏德深,窦大当家还未必能这么快占领了清河跟武阳两郡呢!”伍天锡摇了摇头,低声反驳。
“如果咱们拿下清河跟武阳两郡,再加原来的地盘,未必没实力与别人相抗!”王飞也不愿意承认洺州军被吞并是必然的结局,哑着嗓子附和。
“没发生的事情不要假设。事实是,当时是咱们欠了王大哥的人情,也是自愿被纳入窦家军旗下!”程名振用力拍了下桌案,铁青着脸强调。“况且当日之事跟我今天的选择没有任何关联,大伙一码归一码,别胡乱嚷嚷!我强调一句,从现在起,如果谁再让我听到类似的混账话,不用窦当家下令追究,我亲自拿刀劈了他!”
伙从没见过程名振如此大动肝火,恨恨地向地吐了口吐沫,停止了对窦建德的非议。程名振停了停,将说话的语气再度缓和下来,很诚恳地说道:“窦天王给了我四个县令的位置,也把组建郡兵的任务交给了我。咱们襄国郡没多少百姓,不需要养活那么多官员。所以平恩县我准备自己管着。邯郸县职位被王二毛要下了。剩下的两个县,还有几个郡兵都尉位置,都给大伙空着。如果有人打算留下来,我会尽量安排!”
众人以目互视,都不明白程名振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不留下来,大伙还能走到哪去?除了洺州营外,这天下虽大,哪里还是大伙能容身的地方?
“有道是乱世出英雄。如今天下大乱,正是英雄谋取出身的好时机!”程名振的目光从众人脸扫过,揣摩着大伙的心思,轻声补充。“如果哪位心里有更高的志向,我决不能耽误他的前程。王伏宝将军,曹旦将军,还有石瓒将军那边都跟我要人,谁想在沙场一展身手,我会向几位将军那边推荐他!”
“呸,谁那么没良心,见到好处就走!”王飞向地吐了一口,气哼哼地说道。
“对,除了教头,咱们谁也不跟!”
“宁可跟着教头当差役,也没理由给别人卖命!”
段清、周凡等人群起而响应。他们都是在馆陶县做乡勇时就跟着程名振的老兄弟,彼此之间早在心里把对方当做了自己至亲至近的人,因此对窦家军给的职位根本不感兴趣。况且这几人心里也很明白,跟着程名振,自己至少还能保住都尉的位置。如果换了别人手下,也许开始时能受到些重用,一旦表现不佳,肯定会开x被扫进角落中彻底遗忘。
“我就这点儿本事,还是当郡兵妥帖!”伍天锡的想法和段清等人差不多,四下看了看,瓮声瓮气地回答。
“俺就是个赶脚的,能有今天的日子也知足!”雄阔海对给别人效力也不感兴趣,憨笑着表态。
听他们几个如此说话,本来想提出离开的人也不好意思开口了。低着头看向脚面,仿佛战靴长了花,怎么看都不生厌般。
“大伙再听我一句!”程名振把众人的表情都看在了眼里,很体贴地说道。“离开洺州营也不能算背叛。咱们一起在刀头滚打了这么多年,交情早就凝进了血里。离开不过是为了谋个出身罢了,一旦在外边混出名堂来,咱们洺州营照样跟着光彩!”
听他如此一说,几个不甘平庸的人心思又开始活动起来。四下里张望了片刻,终于,由张瑾带头开始表态:“我十六岁开始入伙吃粮,除了打仗之外,不会干别的事情。如果教头允许,我想到外边闯荡一番。无论闯出来闯不出来,总归不会丢了咱们洺州营的脸面!”
“呸,说得好听!”王飞蹭地一下蹦出来,冲着张瑾开始数落。“姓张的,亏咱们一直拿你当哥哥看待,原来你就是这幅给奶就是娘的操行!”
张瑾的职位和资历远高于王飞,平素总是被大伙的当做主心骨,说一不二。今天却没了以往的大气与霸气。向后退开半步,喃喃地解释道:“我,我去窦天王旗下,也能给洺州营争来些利益不是?如果无论外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大伙都不清楚,到头来还不是吃跟过去一样的亏么?”
“呸,说得比唱得好听!”王飞逼近半步,不依不饶。段清、周凡两个也围拢了过来,双拳紧握,恨不得当众痛打张瑾一顿出气。
“你们三个别胡闹,都给我退下!”程名振气得又是一声断喝,阻止住了王飞等人的莽撞行为。“既然想留下来,就别拿我的话当耳旁风。否则,愿意去哪里去哪里,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们几座大佛!”
王飞等人挨了训斥,立刻没了先前的气焰。恨恨地看了张瑾几眼,低头耷拉脑袋走回原来的位置。程名振抱歉地向张瑾笑了笑,低声开解:“你别那他们几个的话当真。大伙相处这么久了,谁是什么人还不清楚么?到了外边自己注意照顾好自己,若是有需要,不妨送一封信回来,能帮你办的,我尽量帮你办就是!”
“多谢教头体谅!”张瑾委屈得两眼通红,依旧彬彬有礼地回应。“无论走到哪,张某都是教头的属下。但有需要,尽管给一个招呼!”
“我知道!”程名振笑着点头,脸写满了理解。“你在外边混好了,我的脸也有光彩。”
内心深处,他也没想到带头离开的人居然会是张瑾。比起毛躁、莽撞的王飞和段清等人,张瑾是他麾下最为稳重,也最受信赖的心腹,一旦离开,洺州营内很多事情需要重头开始整理。但这是他今天做出选择的必然代价,虽然有些痛,却不得不割舍。
“我打算去王伏宝将军麾下发展,教头如果有空,还请代为引荐!”张瑾抱拳施礼,提出自己要求。
“没问题!”程名振痛快地答应。转头看看跟在张瑾身后,躲躲闪闪地几个,笑着提议,“大伙有什么要求,不妨一块儿说出来。我归在一起解决,也省得为同样的事情跑两趟!”
几个低级军官见张瑾没受到任何刁难,心里终于安定,缓缓前,各自提出想去的队伍。其中有几个是纯是为了在新时代中谋取一席之地,有几个则是早被人私下里拉拢了,心思已经不在洺州营里。程名振略一琢磨,就把众人的心思都看了清楚。他也不出言戳破,凡有要求,都逐一记录,答应。
孟大鹏本来站在王飞等人一伙,见程名振答应得爽快,也趔趔趄趄地走出队伍。如此反复的行止立刻引起了一阵嘘声。吸取了刚才的教训,王飞等人不敢出言侮辱他,嘴巴却也没闲着,“嘿嘿嘿嘿”冷笑个不停。
“你别理他们,你越理,他们越样!”程名振客气地冲孟大鹏摆了摆手,低声安慰。
“属下,属下不是自己的事!”孟大鹏满脸惭愧,硬着头皮说道。“是,是属下的属下有几个人,曾经在杨公卿麾下效过力。最近,最近杨公卿派人来探望过,所以,所以他们…”
“让他们去。不必扭扭捏捏!”已经做了这么多人情,程名振不在乎再增加一笔,挥了挥手,大度地应允。
转过头,看到了张瑾等人感动的脸色,笑了笑,继续说道:“你们几个若是有亲信愿意跟着一道出去闯荡,也可以一并带走。出门在外不容易,总得有几个信得过的人帮衬。”
“谢教头!”张瑾等人长揖到地,心内又是感动,又是惭愧,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
“但是有一条!”程名振突然把脸色一板,大声强调。“如果有人不愿意跟你们走,你们也不能强拉。否则,一旦被我发觉后,不但人你们带不走,大伙今后连兄弟都没的做!”
张瑾等人心中一凛,齐声答应,“不敢。教头如此相待,属下若是还干那些下作勾当,那还叫个人么?”
“知道就好!”程名振舒了口气,脸瞬间又挂满了笑容。“大伙都回去准备。明天中午,我给所有离开的人践行。日后不管天南地北,咱们还是好兄弟!”
“诺!”众将齐声答应,带着激动或遗憾的心情分成两帮各自退下。
伍天锡跟两帮人都没往一起凑,拖拖拉拉地走到帐门口,看看没人注意到自己,又快速闪了回来。
“你有事?”程名振被他诡秘的举动吓了一跳,皱着眉头追问。
伍天锡压低了嗓子,冷冷地提议:“这帮给奶就是娘的东西。教头别跟他们生气,今晚我就去悄悄地剁了他们,然后找个没人的山沟躲起来。窦建德如果要追究,您就说我来自官军,跟他们几个过去有积怨,所以趁着现在队伍调整的时候下黑手报复!”
“胡闹!”程名振又是惊诧,又是好笑。“我要杀他们,干什么不自己动手?!难道窦天王连我处置几个属下都会干涉么?你别瞎想了,都是跟哪学的这些狠辣手段?”
伍天锡楞了楞,仔细打量程名振,发现对方的确不像是在说假话。咧了下嘴,小声嘀咕,“我不是气愤不过么?当年桑将军麾下时……”
“你就不学点儿好的!”程名振狠狠地捶了伍天锡一拳,低声数落。联想到对方在桑显和身边担任亲卫队正多年的经历,自然暗中下黑手明白戕害异己的勾当在大隋军旅里应该不是什么新鲜事。以伍天锡的身手和性格,当然是执行这些见不得光买卖的最佳人选。
“嘿嘿,嘿嘿!”伍天锡硬受了一拳,然后揉着肩膀讪笑。
“没事回去歇着,别老想着害人。都是一起同生共死过的,哪里会下得了狠心!”程名振知道他出于一番好意,不便过多指责,摇摇头,低声命令。
“嘿嘿,嘿嘿!”伍天锡干笑,就是不肯挪窝。程名振仔细看了看他,迟疑地询问:“还有事情么?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想跟谁去建功立业,我明天一块儿帮你引荐!”
“龟孙子才见利忘义!”伍天锡立刻向地吐了口吐沫,不屑地回应。“自从教头打败了我那天起,我伍天锡就把命交在了教头手。即便是刀山,下火海,教头在前边走第了一步,我伍天锡就绝不耍孬!”
“不至于!”程名振被伍天锡说得很感动,笑着跟对方交底。“我没本事让你们大富大贵。但保命的门道还是有一些!”
“我就知道是这样!”伍天锡咧嘴而笑,仿佛已经看穿了程名振的心思般。“窦建德那人不地道,我早就看出来了。怕教头说我嘴欠,所以一直憋着没敢跟您说。您今天走的这一步绝对没错,那些看不明白的人,早晚有一天会后悔!”
“你说什么呢?不要顺口胡来!”程名振被笑得心里发慌,迅速出言辩解。
“嘿嘿,嘿嘿!”伍天锡继续憨笑,眼神里却透出了几分狡诘,“姓窦的这些天玩得那些手段,有哪一样不是桑将军曾经玩剩下的?唯一的区别是玩得深浅而已!他还以为自己聪明,别人都看不出来!其实他自己才是最大的傻蛋!”
“你这小子!”程名振又给了伍天锡一拳,不知道怎么替窦建德分辨才好。以伍天锡当年在大隋军旅中的阅历,窦建德的种种安排,恐怕没一样能不被其一眼看穿。也许窦建德本身没想防范洺州营,但其表现出来的言行,到最后却起到了完全相同的效果。
“就现在这样也好!”见程名振终于不再敷衍自己,伍天锡苦笑着摇头。“这样虽然会让窦建德不高兴,但不至于惹他猜疑。否则,接了大总管的职位,不但你自己心里不踏实,窦建德一样睡不着觉!”
既然连伍天锡都能猜到其中关窍,程名振知道此刻在窦家军中想必还有不少人隐隐推测出自己弃武从文的原因。只是这些人因为各自站的角度和切身利益不同,所以都没有出言戳破,给窦建德和自己都留了一个漂亮的幌子罢了。
“你瞎猜的东西,根本没有证据,就不要到处乱说了!”犹豫了一下,他低声向伍天锡叮嘱。
“我知道。”伍天锡用大手自己掩住自己的嘴巴。“我把它烂在肚子里还不行么?谁让咱们实力不如人呢!他***千赢正规网址,,早晚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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